第12章 局勢
裴晏之微微頷首，深以為然。
「是有這個說法，而且先帝曾欲傳位給雒曦和的消息，不知怎的，還傳到了右相耳朵里。」
「蔡延甚至疑心先帝暗藏秘詔，留有後手。」
「是以，他唯恐幼帝皇位不穩，雒曦和取而代之，故而多年來一直視他為眼中釘，處心積慮，必欲除之而後快。」
裴晏之眸色沉沉，望著無盡夜色，輕聲感慨：
「可恰恰就是，雒曦和從沒這個想法，才讓人十分憂心啊。」
裴晏之側身輕暼了魯全一眼，又慢慢轉過頭，低聲道：
「可是，昔日他無心皇權，如今他安分輔政，可人心易變，世事無常，昨日無意，今日無念，來日漫漫，他會不會改變想法？」
裴晏之一聲輕嘆，語調輕如呢喃，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落在夜風裡幾不可聞。
魯全看得滿心困惑，他怎麼覺得，他主子這表情，不像戒備和敵對，怎麼倒像是在……期待？
他有些不解地撓了撓頭，也順勢問出了口。
「主子，屬下愚鈍，總覺得……您似乎……不反對攝政王登基稱帝？」
裴晏之驀然回神，抬眸淡淡掃了他一眼，目光落向更遠的地方。
「你難道看不明白？如今的大昭，早已滿目瘡痍，昏天暗地。」
「先帝在位時，沉溺聲色，荒廢朝政，縱容外戚蔡氏弄權亂政，將好好的錦繡江山，稀里糊塗交到一個懵懂稚童手中。」
「這般荒唐，他都不如直接將皇位給蔡承弼了，也省得那一大家子狼子野心，蠢蠢欲動，人人都妄圖操控皇權，凌駕朝堂之上。」
魯全靜靜聽著，半晌後輕嘆一聲：
「可當今聖上畢竟占著禮法正統。」
裴晏之握著魚竿的手指緩緩鬆開，釣線垂在水裡一動不動，自始至終沒有半分魚訊。
「禮法正統？若坐帝位之人不堪執掌山河，護佑萬民，正統便只是一紙空文。」
他望著幽深暗沉的池水，眼底情緒藏在月色陰影里。
「雒曦和的能力倒是足以挽大廈之傾，若非他臨危受命，兩年來殫精竭慮，這搖搖欲墜的大昭江山，怕是早就併入南疆版圖了。」
「可如今朝堂積弊深重，國力疲弱，百廢待興，僅憑一個攝政王，縱使驚才絕艷，又如何能憑一己之力，徹底力挽狂瀾？」
「更何況他身居攝政之位，看似萬人之上，權傾朝野，終究頭頂君臣名分，居於幼帝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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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一行皆在百官注視之中，步步受限，處處掣肘，稍有差池，便會被扣上專權攬政，意圖不軌的罪名。」
魚竿微微一抬，魚鉤破水而出，水珠順著釣絲滴落池面，漾開細小水紋。
「他要護著幼帝名聲，不能強硬拔除蔡氏根基，要顧及宗室顏面，不敢大肆清算前朝舊弊，還要安撫躁動的地方藩鎮，步步都要妥協退讓。」
「這般掣肘之下，縱有驚天謀略，也只能縫縫補補，沒法真正革新大昭積弊。」
魯全心念電轉，背脊猛地一僵，竟隱隱猜出了主子話中未盡的深意，驚得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一旁的裴晏之神色依舊平淡無波，他隨手拾起腳邊一枚碎石，扔進身前的池塘。
「咚」的一聲輕響，澄澈池水漾開層層漣漪，塘中悠然游弋的幾尾錦鯉驟然驚散，四下逃匿。
他望著細碎波光，用最清淡的語調說著最大逆不道的話。
「可他是雒曦和啊，想要掙脫這處處被禮法，被責任束縛的層層桎梏，力挽頹勢，何其艱難？」
「他若不願做這破局之人，那便由我，來替他。」
青石台上的夜風愈發涼了，將池水中的碎月揉成一片晃動的銀霧。
裴晏之話音一落，魯全當即起身，語氣鄭重又決然。
「屬下誓死追隨主子。」
夜色已經濃到極致，天邊隱隱泛起極淡的青灰，快要臨近拂曉。
裴晏之看著空蕩蕩的釣鉤，終究是收起了魚竿。
「行了，回去歇著吧，准你半天假。」
魯全應聲退下，腳步輕緩，漸漸消失在府衙幽深的迴廊盡頭。
一個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死，並未在朝堂掀起多大波瀾。
生前的功過是非也不過是人們茶餘飯後的無聊談資，轉瞬，便被一樁樁新事徹底蓋過。
第二天的早朝，雒曦和坐在御前，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倒不是不耐煩朝議，他是真的困。
誰讓他昨天晚上心思百轉，動魄牽懷，折騰得自己整整一宿沒能合眼。
他餘光瞥向不遠處的裴晏之，對方眼下亦是濃重的青黑，顯然同樣熬了夜。
莫非這人也失眠了？
難不成是因為自己？
他輾轉難眠之時，心中想的是誰呢？
他若想的是我，會想我什麼？
「皇叔？皇叔？」
幾聲輕喚將雒曦和的思緒拽了回來，他一抬眼，便見滿朝文武齊齊望向自己。
雒曦和輕咳一聲，強行將腦海里那道身影暫且壓下，神色一斂，沉聲問道：
「何事？」
小皇帝雒塵怯生生地咽了口唾沫，只能壓低聲音，又重複了一遍。
「北朔使臣再過幾日便要入盛安了，接……接待事宜至今尚未議定，依皇叔之見，該……該如何安排？」
雒曦和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
前天相關的摺子他就看了，只是這兩天腦子裡光剩怎麼釣夫了，這事兒忘得一乾二淨。
他低著頭沒吱聲，快速回想了一下上輩子北朔使臣來大昭的事。
他記得，今年北朔派出的使臣，正是那位極沒有存在感的，爹不疼娘不愛的，不學無術又性情囂張跋扈的九王子。
早年，北朔尚且是依附大昭的藩屬小國，年年按時入朝納貢，最初前來覲見的使臣，皆是北朔國君本人。
可近些年，他那位耳根子頗軟的皇兄，早已將太祖立下的赫赫國威消磨得差不多了。
再加之大昭與南疆關係越來越緊張，北朔似是從中嗅到了可乘之機。
往後每年，不僅使臣覲見態度愈發敷衍，進貢貢品也一年比一年微薄。
他清楚記得，再過幾年，北朔便會直接出兵侵占大昭邊境數個村落，大肆屠戮百姓。
「是有這個說法，而且先帝曾欲傳位給雒曦和的消息，不知怎的，還傳到了右相耳朵里。」
「蔡延甚至疑心先帝暗藏秘詔，留有後手。」
「是以，他唯恐幼帝皇位不穩，雒曦和取而代之，故而多年來一直視他為眼中釘，處心積慮，必欲除之而後快。」
裴晏之眸色沉沉，望著無盡夜色，輕聲感慨：
「可恰恰就是，雒曦和從沒這個想法，才讓人十分憂心啊。」
裴晏之側身輕暼了魯全一眼，又慢慢轉過頭，低聲道：
「可是，昔日他無心皇權，如今他安分輔政，可人心易變，世事無常，昨日無意，今日無念，來日漫漫，他會不會改變想法？」
裴晏之一聲輕嘆，語調輕如呢喃，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落在夜風裡幾不可聞。
魯全看得滿心困惑，他怎麼覺得，他主子這表情，不像戒備和敵對，怎麼倒像是在……期待？
他有些不解地撓了撓頭，也順勢問出了口。
「主子，屬下愚鈍，總覺得……您似乎……不反對攝政王登基稱帝？」
裴晏之驀然回神，抬眸淡淡掃了他一眼，目光落向更遠的地方。
「你難道看不明白？如今的大昭，早已滿目瘡痍，昏天暗地。」
「先帝在位時，沉溺聲色，荒廢朝政，縱容外戚蔡氏弄權亂政，將好好的錦繡江山，稀里糊塗交到一個懵懂稚童手中。」
「這般荒唐，他都不如直接將皇位給蔡承弼了，也省得那一大家子狼子野心，蠢蠢欲動，人人都妄圖操控皇權，凌駕朝堂之上。」
魯全靜靜聽著，半晌後輕嘆一聲：
「可當今聖上畢竟占著禮法正統。」
裴晏之握著魚竿的手指緩緩鬆開，釣線垂在水裡一動不動，自始至終沒有半分魚訊。
「禮法正統？若坐帝位之人不堪執掌山河，護佑萬民，正統便只是一紙空文。」
他望著幽深暗沉的池水，眼底情緒藏在月色陰影里。
「雒曦和的能力倒是足以挽大廈之傾，若非他臨危受命，兩年來殫精竭慮，這搖搖欲墜的大昭江山，怕是早就併入南疆版圖了。」
「可如今朝堂積弊深重，國力疲弱，百廢待興，僅憑一個攝政王，縱使驚才絕艷，又如何能憑一己之力，徹底力挽狂瀾？」
「更何況他身居攝政之位，看似萬人之上，權傾朝野，終究頭頂君臣名分，居於幼帝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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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竿微微一抬，魚鉤破水而出，水珠順著釣絲滴落池面，漾開細小水紋。
「他要護著幼帝名聲，不能強硬拔除蔡氏根基，要顧及宗室顏面，不敢大肆清算前朝舊弊，還要安撫躁動的地方藩鎮，步步都要妥協退讓。」
「這般掣肘之下，縱有驚天謀略，也只能縫縫補補，沒法真正革新大昭積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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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細碎波光，用最清淡的語調說著最大逆不道的話。
「可他是雒曦和啊，想要掙脫這處處被禮法，被責任束縛的層層桎梏，力挽頹勢，何其艱難？」
「他若不願做這破局之人，那便由我，來替他。」
青石台上的夜風愈發涼了，將池水中的碎月揉成一片晃動的銀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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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誓死追隨主子。」
夜色已經濃到極致，天邊隱隱泛起極淡的青灰，快要臨近拂曉。
裴晏之看著空蕩蕩的釣鉤，終究是收起了魚竿。
「行了，回去歇著吧，准你半天假。」
魯全應聲退下，腳步輕緩，漸漸消失在府衙幽深的迴廊盡頭。
一個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死，並未在朝堂掀起多大波瀾。
生前的功過是非也不過是人們茶餘飯後的無聊談資，轉瞬，便被一樁樁新事徹底蓋過。
第二天的早朝，雒曦和坐在御前，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倒不是不耐煩朝議，他是真的困。
誰讓他昨天晚上心思百轉，動魄牽懷，折騰得自己整整一宿沒能合眼。
他餘光瞥向不遠處的裴晏之，對方眼下亦是濃重的青黑，顯然同樣熬了夜。
莫非這人也失眠了？
難不成是因為自己？
他輾轉難眠之時，心中想的是誰呢？
他若想的是我，會想我什麼？
「皇叔？皇叔？」
幾聲輕喚將雒曦和的思緒拽了回來，他一抬眼，便見滿朝文武齊齊望向自己。
雒曦和輕咳一聲，強行將腦海里那道身影暫且壓下，神色一斂，沉聲問道：
「何事？」
小皇帝雒塵怯生生地咽了口唾沫，只能壓低聲音，又重複了一遍。
「北朔使臣再過幾日便要入盛安了，接……接待事宜至今尚未議定，依皇叔之見，該……該如何安排？」
雒曦和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
前天相關的摺子他就看了，只是這兩天腦子裡光剩怎麼釣夫了，這事兒忘得一乾二淨。
他低著頭沒吱聲，快速回想了一下上輩子北朔使臣來大昭的事。
他記得，今年北朔派出的使臣，正是那位極沒有存在感的，爹不疼娘不愛的，不學無術又性情囂張跋扈的九王子。
早年，北朔尚且是依附大昭的藩屬小國，年年按時入朝納貢，最初前來覲見的使臣，皆是北朔國君本人。
可近些年，他那位耳根子頗軟的皇兄，早已將太祖立下的赫赫國威消磨得差不多了。
再加之大昭與南疆關係越來越緊張，北朔似是從中嗅到了可乘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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