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談
裴晏之微微嘆了一口氣，剛想開口寬慰魯全幾句，卻見他猛地雙膝跪地，重重朝著青石地面磕了一個響頭。
聲響懇切厚重，魯全再抬眼時，聲音滿是哽咽：
「屬下謝主子大恩！多謝主子為我妹妹報仇雪恨，手刃惡人！」
裴晏之聞言，輕輕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絲淺淡的倦意，溫緩平和，示意他起身。
夜風掠過池水，掀起淺淺漣漪。
裴晏之垂眸望著幽深的水面，良久，才緩緩開口：
「何敬中的罪證已然確鑿，一切塵埃落定，明日午時，便會問斬。」
「與此事有關的一干人等皆難逃法網，那個虐待你妹妹的管家和護院作為幫凶，也難逃一死，她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裴晏之說到這兒，話音頓了一下，扣著魚竿的指尖悄然收緊，半晌後，才接著道：
「不過，還是跟你說一聲，何敬中的罪證，其實我早就盡數掌握，扳倒他易如反掌。」
「我之所以遲遲壓下案卷，隱忍不發，一來，他確實位高權重，背後又有攝政王保駕，我必須確保鐵證如山，一擊即中，讓他絕無翻身可能。」
「二來，想的是找個恰當時機，將何敬中一案順勢引到雒曦和身上，藉機撼動攝政一黨在朝堂的根基與威信，尋得制衡他的破綻。」
長久的靜默後，裴晏之輕嘆一聲，慢慢道：
「故此，連累你妹妹含冤數載，不得昭雪，是我對你不起，勿要介懷。」
魯全立刻上前一步，用力搖頭，眼底滿是赤誠與感念，字字懇切：
「主子言重！主子於魯全有再造之恩！」
「若無主子隱忍布局，伺機翻案，我怕是早就搭上這條命，與那惡賊同歸於盡了。」
魯全想起了三年前的凜冬。
彼時，他在聽聞妹妹的種種遭遇後，悲痛欲絕，恨不能將那群惡人千刀萬剮。
思來想去，知道自己報官無門，便只能孤身一人夜闖何敬中府邸，找尋恰當時機。
奈何何府守衛森嚴，層層布防，他寡不敵眾。
幾番死戰突圍，最終身負重傷，倒在冰冷的長街上，馬上就要一命嗚呼。
那時的裴晏之還是琅琊衛夜緝校尉，恰逢帶隊巡夜至此，機緣巧合下，撿回了他一條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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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時日，他心中恨意難平，數次一意孤行，妄圖潛入何府，以命抵命，拼著同歸於盡也要手刃仇人。
終是在又一次鋌而走險，準備夜闖何府之際，被裴晏之一掌狠狠摑在臉上。
清冷夜色里，裴晏之的聲音冷硬卻通透，字字砸在他心頭：
「你知道自己有多愚蠢嗎？」
「人生在世，誰沒有幾道過不去的坎兒，但命只有一條，遇事不去動腦子，只知逞兇鬥狠，以命相搏。」
「你泉下的親人見了，只會覺得你這一世，活得荒唐又不值。」
自那以後，他醍醐灌頂，徹底歇了莽撞赴死的念頭，安心跟在裴晏之身側，潛心修習武藝、籌略與心性。
此刻，聽罷魯全的話，裴晏之神色淡淡道：
「別說得那麼煽情，我當初救你，完全是看你倒在了何敬中門前，瞧你尚有血性，可堪打磨，日後或許能為我所用罷了。」
魯全聞言輕輕搖頭，順勢在青石台邊坐下，緩緩道：
「怎麼主子總愛表現出一副十惡不赦的模樣，故作涼薄，任世人詬病？」
「我知道，我妹妹，是何敬中殘害的最後一個姑娘。」
「這三年來，你暗中緊盯何府動靜，步步牽制，叫他再也不敢肆意作惡，殘害無辜。」
「何敬中雖依附攝政王，可他畢竟年紀尚輕，根基也淺，與攝政一派的牽絆其實還不算根深蒂固，攝政王器重他，不過是惜他些許才幹。」
「你若隱忍蟄伏，等他根系漸深，又徹底綁死在攝政陣營，再一舉扳倒，便更能重創攝政王的勢力，事半功倍。」
「可你沒有，你寧願放棄最優的權謀布局，也不願給何敬中半點可乘之機，生怕稍有疏漏，便再有無辜女子落入他的魔爪。」
「況且，這麼多年，你為人如何，待我們一眾屬下如何，我們個個心知肚明。」
裴晏之聞言，輕輕笑了笑。
他早知魯全雖是個粗獷悍勇的漢子，卻外糙內細，尤其經歷了他妹妹的事兒，心思也越來越通透。
池畔再度陷入靜謐，唯有風聲水聲低低縈繞，片刻後，裴晏之突然道：
「你對攝政王怎麼看？」
魯全微微一怔，沉吟良久，才緩緩開口：
「攝政王殿下，雖與主子政見相悖，立場相左，但的確是世間罕見的驚世之才。」
「只是他太重親情，太拘責任，明知當今聖上稚弱無能，難堪大任，依舊甘願被俗世名分與枷鎖禁錮，事事隱忍退讓，未免太過執拗。」
裴晏之聞言，微微側首，眸中掠過一絲訝異。
他與雒曦和乃是朝堂宿敵，本以為魯全定會順勢貶損非議，未曾想他這評價竟十分公允通透。
裴晏之又道：
「那你覺得，他是真心實意輔佐幼帝，還是暗藏算計，徐徐圖之，意在天下？」
如此送命題，魯全卻斂了神色，認認真真沉思許久。
裴晏之接手琅琊衛以後，將琅琊衛下設刑獄、巡察、密探、擒殺四司。
為防各司獨大，滋生專權，裴晏之定下規矩，四大司情報互通，大事聯動，彼此制衡。
是以，密探司探查的隱秘朝事，身為巡察司統領的魯全亦有所耳聞。
今夜夜深人靜，裴晏之恰好想聽聽自己心腹，對雒曦和最真切的評判。
半晌後，魯全壓低嗓音開口：
「屬下以為，攝政王是真心輔佐聖上，從無僭越之心。」
「屬下曾聽聞，蔡氏一族對攝政王忌憚入骨，處處針對，根源便在先帝彌留之際，曾動過念頭，欲將大昭江山託付給攝政王，卻被他斷然推辭。」
「皇位曾唾手可得，名正言順，他尚且毅然捨棄，又怎會在如今朝野動盪，非議四起之時，冒天下之大不韙圖謀篡位？」
聲響懇切厚重，魯全再抬眼時，聲音滿是哽咽：
「屬下謝主子大恩！多謝主子為我妹妹報仇雪恨，手刃惡人！」
裴晏之聞言，輕輕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絲淺淡的倦意，溫緩平和，示意他起身。
夜風掠過池水，掀起淺淺漣漪。
裴晏之垂眸望著幽深的水面，良久，才緩緩開口：
「何敬中的罪證已然確鑿，一切塵埃落定，明日午時，便會問斬。」
「與此事有關的一干人等皆難逃法網，那個虐待你妹妹的管家和護院作為幫凶，也難逃一死，她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裴晏之說到這兒，話音頓了一下，扣著魚竿的指尖悄然收緊，半晌後，才接著道：
「不過，還是跟你說一聲，何敬中的罪證，其實我早就盡數掌握，扳倒他易如反掌。」
「我之所以遲遲壓下案卷，隱忍不發，一來，他確實位高權重，背後又有攝政王保駕，我必須確保鐵證如山，一擊即中，讓他絕無翻身可能。」
「二來，想的是找個恰當時機，將何敬中一案順勢引到雒曦和身上，藉機撼動攝政一黨在朝堂的根基與威信，尋得制衡他的破綻。」
長久的靜默後，裴晏之輕嘆一聲，慢慢道：
「故此，連累你妹妹含冤數載，不得昭雪，是我對你不起，勿要介懷。」
魯全立刻上前一步，用力搖頭，眼底滿是赤誠與感念，字字懇切：
「主子言重！主子於魯全有再造之恩！」
「若無主子隱忍布局，伺機翻案，我怕是早就搭上這條命，與那惡賊同歸於盡了。」
魯全想起了三年前的凜冬。
彼時，他在聽聞妹妹的種種遭遇後，悲痛欲絕，恨不能將那群惡人千刀萬剮。
思來想去，知道自己報官無門，便只能孤身一人夜闖何敬中府邸，找尋恰當時機。
奈何何府守衛森嚴，層層布防，他寡不敵眾。
幾番死戰突圍，最終身負重傷，倒在冰冷的長街上，馬上就要一命嗚呼。
那時的裴晏之還是琅琊衛夜緝校尉，恰逢帶隊巡夜至此，機緣巧合下，撿回了他一條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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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時日，他心中恨意難平，數次一意孤行，妄圖潛入何府，以命抵命，拼著同歸於盡也要手刃仇人。
終是在又一次鋌而走險，準備夜闖何府之際，被裴晏之一掌狠狠摑在臉上。
清冷夜色里，裴晏之的聲音冷硬卻通透，字字砸在他心頭：
「你知道自己有多愚蠢嗎？」
「人生在世，誰沒有幾道過不去的坎兒，但命只有一條，遇事不去動腦子，只知逞兇鬥狠，以命相搏。」
「你泉下的親人見了，只會覺得你這一世，活得荒唐又不值。」
自那以後，他醍醐灌頂，徹底歇了莽撞赴死的念頭，安心跟在裴晏之身側，潛心修習武藝、籌略與心性。
此刻，聽罷魯全的話，裴晏之神色淡淡道：
「別說得那麼煽情，我當初救你，完全是看你倒在了何敬中門前，瞧你尚有血性，可堪打磨，日後或許能為我所用罷了。」
魯全聞言輕輕搖頭，順勢在青石台邊坐下，緩緩道：
「怎麼主子總愛表現出一副十惡不赦的模樣，故作涼薄，任世人詬病？」
「我知道，我妹妹，是何敬中殘害的最後一個姑娘。」
「這三年來，你暗中緊盯何府動靜，步步牽制，叫他再也不敢肆意作惡，殘害無辜。」
「何敬中雖依附攝政王，可他畢竟年紀尚輕，根基也淺，與攝政一派的牽絆其實還不算根深蒂固，攝政王器重他，不過是惜他些許才幹。」
「你若隱忍蟄伏，等他根系漸深，又徹底綁死在攝政陣營，再一舉扳倒，便更能重創攝政王的勢力，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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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這麼多年，你為人如何，待我們一眾屬下如何，我們個個心知肚明。」
裴晏之聞言，輕輕笑了笑。
他早知魯全雖是個粗獷悍勇的漢子，卻外糙內細，尤其經歷了他妹妹的事兒，心思也越來越通透。
池畔再度陷入靜謐，唯有風聲水聲低低縈繞，片刻後，裴晏之突然道：
「你對攝政王怎麼看？」
魯全微微一怔，沉吟良久，才緩緩開口：
「攝政王殿下，雖與主子政見相悖，立場相左，但的確是世間罕見的驚世之才。」
「只是他太重親情，太拘責任，明知當今聖上稚弱無能，難堪大任，依舊甘願被俗世名分與枷鎖禁錮，事事隱忍退讓，未免太過執拗。」
裴晏之聞言，微微側首，眸中掠過一絲訝異。
他與雒曦和乃是朝堂宿敵，本以為魯全定會順勢貶損非議，未曾想他這評價竟十分公允通透。
裴晏之又道：
「那你覺得，他是真心實意輔佐幼帝，還是暗藏算計，徐徐圖之，意在天下？」
如此送命題，魯全卻斂了神色，認認真真沉思許久。
裴晏之接手琅琊衛以後，將琅琊衛下設刑獄、巡察、密探、擒殺四司。
為防各司獨大，滋生專權，裴晏之定下規矩，四大司情報互通，大事聯動，彼此制衡。
是以，密探司探查的隱秘朝事，身為巡察司統領的魯全亦有所耳聞。
今夜夜深人靜，裴晏之恰好想聽聽自己心腹，對雒曦和最真切的評判。
半晌後，魯全壓低嗓音開口：
「屬下以為，攝政王是真心輔佐聖上，從無僭越之心。」
「屬下曾聽聞，蔡氏一族對攝政王忌憚入骨，處處針對，根源便在先帝彌留之際，曾動過念頭，欲將大昭江山託付給攝政王，卻被他斷然推辭。」
「皇位曾唾手可得，名正言順，他尚且毅然捨棄，又怎會在如今朝野動盪，非議四起之時，冒天下之大不韙圖謀篡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