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亂心
清冽酒水順著喉間緩緩滑落，微涼入腹。
唇齒之間，仿佛還殘留著那人身上獨有的冷冽清寂，生人勿近的氣息。
雒曦和輕輕放下酒杯，指腹緩緩摩挲著冰涼細膩的杯沿，腦海中一遍遍回放方才的畫面。
那人失控紊亂的心跳，悄然泛紅的耳尖，強裝鎮定卻難掩慌亂的眉眼……
雒曦和眸底狡黠笑意愈發濃烈。
其間，藏著勢在必得的偏執占有，藏著隔世輾轉的心執夙念，更藏著深入骨髓，經年未改的滾燙貪戀。
雒曦和垂眸凝望著空空的酒杯，嗓音帶著細碎輕淺的笑意，低聲輕喃於寂靜空室：
「裴晏之，你可說話算話，最好……當真奉陪到底啊。」
雒曦和握著裴晏之那枚白玉酒杯，緩步走出偏廳，靜靜坐在外廊的木欄邊。
他抬眼望向夜空一輪圓滿皎潔的皓月。
清輝似水，靜靜覆落滿身，涼得像前塵舊事裡，那些無數個孤枕難眠的長夜。
當年何敬中一案初發，他彼時不識全貌，被層層迷霧困住，心力交瘁之餘，更對裴晏之步步緊逼，不擇手段的行事風格徹骨心寒。
他清晰記得，也曾有這樣一個月夜，他孤身獨坐廊下，遙遙望月，滿心都是與裴晏之之間無法調和的隔閡與對立。
後來，他安插在裴黨勢力中的暗線傳回一則隱秘情報。
裴晏之能夠挖到何敬中所有隱秘罪證，源頭竟是多年前一次偶然的出手相救。
彼時瀕死被他救下的青年，正是如今琅琊衛巡察司統領魯全。
魯全的妹妹魯英，正是慘死在何敬中魔爪之下的受害者之一。
裴晏之最初徹查何敬中，本心之一，便是為了替魯全枉死的妹妹討回公道。
何敬中一案過後，雒曦和去靖獄司核對卷宗才知曉，那場慘案里所有遇難女子的遺骨，全都是裴晏之親自安排，逐一送還給各家親人。
家境貧寒無力下葬的，也皆是他暗中出資妥善安置，不曾對外宣揚半分功德。
可即便後來得知所有真相，知曉何敬中罪大惡極，死有餘辜，他們二人之間的關係卻也早已勢同水火，再無轉圜餘地。
也是在後來的一次次明暗較量中，他窺見了一個與世人口中不一樣的裴晏之。
他知人善任，賞罰分明，麾下部屬無一不對他死心塌地。
他深諳權術，洞徹人心，行事殺伐果決，從無手軟，卻不欺弱小，不害無辜，不徇私慾。
他與自己政見相悖，相爭數年，彼此傾軋，是真。
可他護蒼生、恤孤苦、存大義，亦是真。
上一世，如果不是洞悉了裴晏之最深的野心，他們的關係或許不會那樣劍拔弩張。
世人只道這位琅琊衛指揮使野心勃勃，妄圖做翻雲覆雨的權臣。
可雒曦和看得透徹，裴晏之想要的從來不止權柄，而是實打實的，九五至尊之位。
這份問鼎皇權的昭然野心，讓他們註定不死不休。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在無數個醉得不省人事的日日夜夜，他時常在想。
如果自己不是雒氏子孫，不必背負江山枷鎖，皇族宿命，他說不定會支持裴晏之。
因為他不得不承認，裴晏之或許不是個純粹的良善之人，可他若為君，必是能鎮亂世、安山河、護萬民的明君。
再看他那位侄子，當朝天子雒塵，小小年紀便心機深沉，薄情寡恩。
他不是沒對雒塵寒過心，卻一再勸自己，那都是蔡家在暗中挑唆，塵兒年幼，他懂什麼。
後來終於用最慘痛的代價看清了，所謂年幼無知，不過是他自欺欺人的藉口。
蔡氏挑唆是真，可骨子裡的涼薄無情，與生俱來。
這樣的人，連對待至親之人都是如此，更何況天下蒼生？
這樣的人，又如何能成為一代明君？
月色寥落，晚風輕拂。
雒曦和轉頭看了一眼這空曠的夜色，輕輕笑了笑。
那如此，苟延殘喘自欺欺人替雒塵守著皇位的自己，不可笑嗎？
他與裴晏之，究竟誰才是為社稷？誰才是覆朝堂？
或許，有人當真想親手改這昏聵朝局，護這天下萬民。
他才是這濁世浮沉里，最坦蕩，最守本心的孤臣。
而他，那身為雒氏子孫的職責，在上輩子早就盡完了，盡得可歌可泣，盡得錐心蝕骨。
盡得哪怕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堂堂正正面對雒家列祖列宗。
裴晏之，你不是要江山社稷嗎？我助你。
夜色沉如墨染，晚風卷著微涼的濕氣，掃過琅琊衛府衙的層層飛檐與幽深庭院。
裴晏之沒回自己府邸，而是就近，緩步折回了府衙。
他本欲靜坐復盤，細細推敲雒曦和這段日子這反常舉動意欲何為。
可任憑他思緒千迴百轉，那人一襲熾烈紅衣翻飛的模樣，始終盤踞心頭，揮之不去。
戾氣與煩亂漸漸縈繞周身，久久不散。
他素來冷心冷性，每走一步皆算無遺策，怎麼雒曦和如今這行事作風，讓他完全摸不清頭緒，次次方寸大亂，無從設防。
府衙四下靜謐，裴晏之無半分睡意，便避開值守，移步走向深處的池塘。
一直以來，每逢他心緒鬱結，煩亂難安之時，便會獨自來此垂釣。
不求錦鱗入鉤，唯借這一方無人驚擾的靜謐，壓下心底翻湧的躁亂，讓自己能沉下來思考問題。
皓月懸空，清輝遍灑。
細碎的月色鋪滿澄澈池水，波光粼粼，襯得這方池畔愈加清冷孤寂。
裴晏之取來魚竿，靜坐於青石釣台之上。
晚風獵獵，掀動他一身墨色錦袍，衣袂翻飛，簌簌作響。
他脊背挺拔如松，輕扣竿柄的修長指尖，卻難以自控地微微發僵。
素來最能靜心的夜色池水，今夜竟壓不住他心底翻湧的萬千思緒，樁樁件件，簡直紛亂如麻，纏繞成結。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里又過了一遍何敬中一案的始末脈絡，可思緒流轉之間，眼前再度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人的模樣。
一雙氤氳著淺淺濕意的眼眸，半分狡黠，半分慵懶，半分魅惑……
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仿佛此刻就在眼前。
光陰悄逝，夜色愈發濃稠。
這時，身後忽然響起一縷極輕的腳步聲，分寸有度，恭敬克制，打破了周遭的靜謐。
裴晏之未曾回頭，指尖依舊輕抵魚竿，神色漠然，周身的沉冷氣場分毫未散。
來人是魯全。
魯全立在原地，輕聲問道：
「主子，還沒歇呢？」
裴晏之動了動手中的魚竿，淡淡問了句：
「今夜你值守？」
魯全下意識搖頭，又想起來裴晏之看不見，便低聲道：
「今天不是我當值，純睡不著，三年了……」
裴晏之知道魯全說的是什麼。
他轉過頭，借著朦朧月色，清晰看見這位素來鐵骨錚錚，悍不畏死的彪形大漢，此刻早已淚流滿面，滿臉悲慟。
唇齒之間，仿佛還殘留著那人身上獨有的冷冽清寂，生人勿近的氣息。
雒曦和輕輕放下酒杯，指腹緩緩摩挲著冰涼細膩的杯沿，腦海中一遍遍回放方才的畫面。
那人失控紊亂的心跳，悄然泛紅的耳尖，強裝鎮定卻難掩慌亂的眉眼……
雒曦和眸底狡黠笑意愈發濃烈。
其間，藏著勢在必得的偏執占有，藏著隔世輾轉的心執夙念，更藏著深入骨髓，經年未改的滾燙貪戀。
雒曦和垂眸凝望著空空的酒杯，嗓音帶著細碎輕淺的笑意，低聲輕喃於寂靜空室：
「裴晏之，你可說話算話，最好……當真奉陪到底啊。」
雒曦和握著裴晏之那枚白玉酒杯，緩步走出偏廳，靜靜坐在外廊的木欄邊。
他抬眼望向夜空一輪圓滿皎潔的皓月。
清輝似水，靜靜覆落滿身，涼得像前塵舊事裡，那些無數個孤枕難眠的長夜。
當年何敬中一案初發，他彼時不識全貌，被層層迷霧困住，心力交瘁之餘，更對裴晏之步步緊逼，不擇手段的行事風格徹骨心寒。
他清晰記得，也曾有這樣一個月夜，他孤身獨坐廊下，遙遙望月，滿心都是與裴晏之之間無法調和的隔閡與對立。
後來，他安插在裴黨勢力中的暗線傳回一則隱秘情報。
裴晏之能夠挖到何敬中所有隱秘罪證，源頭竟是多年前一次偶然的出手相救。
彼時瀕死被他救下的青年，正是如今琅琊衛巡察司統領魯全。
魯全的妹妹魯英，正是慘死在何敬中魔爪之下的受害者之一。
裴晏之最初徹查何敬中，本心之一，便是為了替魯全枉死的妹妹討回公道。
何敬中一案過後，雒曦和去靖獄司核對卷宗才知曉，那場慘案里所有遇難女子的遺骨，全都是裴晏之親自安排，逐一送還給各家親人。
家境貧寒無力下葬的，也皆是他暗中出資妥善安置，不曾對外宣揚半分功德。
可即便後來得知所有真相，知曉何敬中罪大惡極，死有餘辜，他們二人之間的關係卻也早已勢同水火，再無轉圜餘地。
也是在後來的一次次明暗較量中，他窺見了一個與世人口中不一樣的裴晏之。
他知人善任，賞罰分明，麾下部屬無一不對他死心塌地。
他深諳權術，洞徹人心，行事殺伐果決，從無手軟，卻不欺弱小，不害無辜，不徇私慾。
他與自己政見相悖，相爭數年，彼此傾軋，是真。
可他護蒼生、恤孤苦、存大義，亦是真。
上一世，如果不是洞悉了裴晏之最深的野心，他們的關係或許不會那樣劍拔弩張。
世人只道這位琅琊衛指揮使野心勃勃，妄圖做翻雲覆雨的權臣。
可雒曦和看得透徹，裴晏之想要的從來不止權柄，而是實打實的，九五至尊之位。
這份問鼎皇權的昭然野心，讓他們註定不死不休。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在無數個醉得不省人事的日日夜夜，他時常在想。
如果自己不是雒氏子孫，不必背負江山枷鎖，皇族宿命，他說不定會支持裴晏之。
因為他不得不承認，裴晏之或許不是個純粹的良善之人，可他若為君，必是能鎮亂世、安山河、護萬民的明君。
再看他那位侄子，當朝天子雒塵，小小年紀便心機深沉，薄情寡恩。
他不是沒對雒塵寒過心，卻一再勸自己，那都是蔡家在暗中挑唆，塵兒年幼，他懂什麼。
後來終於用最慘痛的代價看清了，所謂年幼無知，不過是他自欺欺人的藉口。
蔡氏挑唆是真，可骨子裡的涼薄無情，與生俱來。
這樣的人，連對待至親之人都是如此，更何況天下蒼生？
這樣的人，又如何能成為一代明君？
月色寥落，晚風輕拂。
雒曦和轉頭看了一眼這空曠的夜色，輕輕笑了笑。
那如此，苟延殘喘自欺欺人替雒塵守著皇位的自己，不可笑嗎？
他與裴晏之，究竟誰才是為社稷？誰才是覆朝堂？
或許，有人當真想親手改這昏聵朝局，護這天下萬民。
他才是這濁世浮沉里，最坦蕩，最守本心的孤臣。
而他，那身為雒氏子孫的職責，在上輩子早就盡完了，盡得可歌可泣，盡得錐心蝕骨。
盡得哪怕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堂堂正正面對雒家列祖列宗。
裴晏之，你不是要江山社稷嗎？我助你。
夜色沉如墨染，晚風卷著微涼的濕氣，掃過琅琊衛府衙的層層飛檐與幽深庭院。
裴晏之沒回自己府邸，而是就近，緩步折回了府衙。
他本欲靜坐復盤，細細推敲雒曦和這段日子這反常舉動意欲何為。
可任憑他思緒千迴百轉，那人一襲熾烈紅衣翻飛的模樣，始終盤踞心頭，揮之不去。
戾氣與煩亂漸漸縈繞周身，久久不散。
他素來冷心冷性，每走一步皆算無遺策，怎麼雒曦和如今這行事作風，讓他完全摸不清頭緒，次次方寸大亂，無從設防。
府衙四下靜謐，裴晏之無半分睡意，便避開值守，移步走向深處的池塘。
一直以來，每逢他心緒鬱結，煩亂難安之時，便會獨自來此垂釣。
不求錦鱗入鉤，唯借這一方無人驚擾的靜謐，壓下心底翻湧的躁亂，讓自己能沉下來思考問題。
皓月懸空，清輝遍灑。
細碎的月色鋪滿澄澈池水，波光粼粼，襯得這方池畔愈加清冷孤寂。
裴晏之取來魚竿，靜坐於青石釣台之上。
晚風獵獵，掀動他一身墨色錦袍，衣袂翻飛，簌簌作響。
他脊背挺拔如松，輕扣竿柄的修長指尖，卻難以自控地微微發僵。
素來最能靜心的夜色池水，今夜竟壓不住他心底翻湧的萬千思緒，樁樁件件，簡直紛亂如麻，纏繞成結。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里又過了一遍何敬中一案的始末脈絡，可思緒流轉之間，眼前再度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人的模樣。
一雙氤氳著淺淺濕意的眼眸，半分狡黠，半分慵懶，半分魅惑……
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仿佛此刻就在眼前。
光陰悄逝，夜色愈發濃稠。
這時，身後忽然響起一縷極輕的腳步聲，分寸有度，恭敬克制，打破了周遭的靜謐。
裴晏之未曾回頭，指尖依舊輕抵魚竿，神色漠然，周身的沉冷氣場分毫未散。
來人是魯全。
魯全立在原地，輕聲問道：
「主子，還沒歇呢？」
裴晏之動了動手中的魚竿，淡淡問了句：
「今夜你值守？」
魯全下意識搖頭，又想起來裴晏之看不見，便低聲道：
「今天不是我當值，純睡不著，三年了……」
裴晏之知道魯全說的是什麼。
他轉過頭，借著朦朧月色，清晰看見這位素來鐵骨錚錚，悍不畏死的彪形大漢，此刻早已淚流滿面，滿臉悲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