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他察覺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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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上那位坐堂大夫姓周,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

  章若雪進門時他正低頭寫方子,聽完她的描述,也沒有多問,只拎起藥箱跟她走了。

  周大夫進了屋,探了脈,又看了看九兒的舌苔和眼皮,放下手時眉頭沒有鬆開。章若雪站在旁邊,等他開口。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產後受了風寒,又加上氣血虧得厲害,拖了兩日,才燒起來的。」章若雪問:「要緊嗎?」周大夫看了她一眼,沒有答「要緊」還是「不要緊」,只是說:「我先開三副藥,喝下去若是退了熱,就還有得救。」他沒有說若是沒退會怎樣,但那句話已經夠了。

  章若雪接過藥方,付了診金,又去藥鋪抓了藥。

  回來的路上她走得很快,風灌進袖口裡,涼絲絲的。

  她推開院門時,春生正蹲在灶前煎藥,見她回來抬起頭說了一句:「九兒方才又喊了幾聲。」

  她把藥包遞給春生:「三碗水煎成一碗,煎濃一些。」

  春生點了點頭,低頭繼續看著火。

  那碗藥煎好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章若雪端著藥碗走進九兒屋裡,在她床邊坐下來,把她扶起來靠在自己肩上,一勺一勺地餵她喝下去。

  九兒喝得很慢,像是每咽一口都要用盡力氣,但她還是喝完了。

  章若雪把空碗擱下,讓她慢慢躺回去,九兒在她放下自己的時候攥了一下她的袖子,聲音又輕又飄:「孩子……」章若雪低頭說:「孩子很好,若凝抱著呢,你放心。」九兒的手慢慢鬆開了。

  那一夜章若雪沒有回自己屋裡睡,就在九兒床邊坐了一夜。她聽著九兒的呼吸聲從急促漸漸變得平穩了些,像是那碗藥正在起效。

  天快亮的時候,九兒的燒退了一些,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章若雪替她擦乾汗,又替她把被角掖好,然後靠在一旁的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她知道自己還不能睡。她還得去鎮上再抓兩副藥,得把九兒那件舊襖子補一補,得把院門修一修。

  她靠著椅背,閉著眼,在心裡一件一件地數著那些要做的活計,數著數著就睡著了。

  等她驚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她連忙起身探了探九兒的額頭,溫熱,但不燙了。

  她像是懸了一整夜的心終於落了下來,輕輕吐出一口氣。

  章若雪坐在床邊又待了一會兒,看著九兒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才輕輕起身,推開房門走了出去。院子裡,姑爺爺正蹲在灶前添柴,春生端著一碗粥從灶間出來,見她出來便停住腳步:「小姐,您醒了?粥剛熬好。」章若雪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米粒已經煮化了,溫熱的,從喉嚨一路暖下去。她喝了幾口,把碗擱在石階上,站起來說:「我再去鎮上抓兩副藥。」

  春生想跟去,章若雪擺了擺手:「你在家看著九兒。」

  她沒有多說,出了門,那條巷子她昨夜走過兩回,磚縫和青苔的樣子她幾乎都記住了。

  她走得很快,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風帶著清晨的涼意從巷口灌進來,吹起她鬢角的碎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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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去周大夫那裡,先在藥鋪抓了藥,想了想,又拐去雜貨鋪賒了一小袋米。她低頭跟老闆娘商量的時候,聲音不高,但也沒有猶豫。

  她知道這家的錢是要還的,但眼下九兒的藥不能斷,院子裡還有一張張嘴等著吃飯。

  她抱著米袋往回走的時候,路過那棵老枇杷樹下,抬頭看了一眼。果子又黃了一些,有幾顆已經落在地上,裂開了口子,露出蜜色的果肉。她彎腰撿了一顆,用衣角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

  她把果核吐在牆根下,心想明年這裡大概會長出一棵新苗。

  回去時,九兒已經醒了。

  她靠坐在床頭,臉色還是蒼白的,但眼神比昨日清亮了些。孩子躺在旁邊的搖籃里,正睡得安穩。章若雪把藥包遞給春生,在九兒床邊的矮凳上坐下來。九兒偏過頭看著她,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力氣開口。

  章若雪替她把被角往上攏了攏:「藥很快就煎好了,你喝了再睡。」九兒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小姐……你累了吧。」章若雪沒有接這句話,只是說:「我不累。你歇著就好。」她站起來,走到搖籃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孩子正睡著,小手攥成拳頭放在嘴邊,睫毛又長又密。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孩子的手背,像是碰了一下什麼很輕很輕的東西。

  那日午後,周大夫又來了一趟。他替九兒把了脈,放下手時眉頭沒有前日那麼緊:「熱退了,但底子還虛,再吃兩副藥,慢慢養著。」章若雪站在旁邊,等他說完,才問了一句:「大夫,這養著要多久?」周大夫看了她一眼:「少則一個月,多則兩三個月。不能幹活,不能受涼,不能抱孩子太久。」章若雪點了點頭,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送走周大夫之後,章若雪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姑爺爺在灶間低頭擇菜,姑奶奶坐在屋檐下縫補一件舊衣裳,若凝抱著孩子在廊下輕輕晃著,春生正蹲在井邊刷那隻空藥罐。

  那些細碎的畫面像是被誰慢慢地畫在了一幅畫裡,沒有什麼大事發生,但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像是那些細碎的、不起眼的活計,一點一點地把這個破舊的院子補成了家的模樣。她想,多一個人吃飯,多一個孩子要養,日子會緊一些,但不會過不下去。

  只要九兒能好起來,孩子的笑還能落在這院裡,她就還沒輸。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了麵粉、柴灰和藥渣的手,粗糙了許多,可她心裡踏實。

  傍晚時分,她回到自己屋裡,把那些還沒做完的繡活從包袱里翻出來。

  上京的春天已經過完了。

  陸府後院的偏殿裡設了一間靈堂,沒有牌位,只供著一隻舊妝匣和那根燒黑的銀簪。

  妝匣是常青從火場灰燼里找到的,邊角已經燒得卷了起來,漆面剝落了大半,但匣蓋上的海棠花紋還能勉強辨認。

  陸承宇每日下朝後便來這裡,站一會兒,不說話,然後離開。

  公主來過一次。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是隔著那道門檻往裡看了一眼,看見那根黑乎乎的簪子擱在白絹上,像一道還沒結痂的傷疤。她沒有走進靈堂,只是在門口站了片刻,轉身走了。

  她對身後的陳嬤嬤說了一句:「把廚房燉的參湯給大人送去。」

  可陸承宇總覺得她沒有死。

  靈堂里沒有她的遺物,沒有她的氣息,那根簪子燒得發黑,但妝匣里沒有灰燼,沒有她留下的任何一樣東西。

  一個人若真是被燒死在火里,身上總會留下些什麼,骨脂、衣料殘片、燒不盡的飾物,可什麼都沒有。

  田媽媽和蘭心說她沒來得及跑出來,火太大了。

  常青說,後門的鎖是從裡面被人打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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