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九兒高熱
姑爺爺坐在灶台後面，看著章若雪和春生進進出出的身影，什麼也沒說。晚飯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桌子不大，擠著姑爺爺、姑奶奶、章若雪、若凝、春生，九兒抱著孩子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她身子還虛，沒什麼胃口，只喝了幾口湯。
姑爺爺從灶間端出一碗雞湯，放在九兒面前：「喝了，補補身子。」
九兒低頭接過去，沒有推辭，一口一口慢慢喝著
。姑奶奶坐在旁邊替她擇菜，偶爾抬頭看一眼她懷裡的孩子，嘴角彎著，像是看見了一整個春天。
吃完飯，章若雪幫著收拾了碗筷。
她端著空碗走到灶間時，看見姑奶奶正在灶台前彎腰刷鍋，火光映在她的側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格外分明。
章若雪停了一下，走過去，站在她旁邊，把洗好的碗一隻一隻放回碗櫃裡。
姑奶奶沒有回頭，卻輕聲說了一句：「雪丫頭，你住下來就好。」
她頓了頓，「這屋子破，菜也粗，但有你一口吃的。」
章若雪的手頓了一下，她把最後一隻碗放好，轉過身來，聲音有些發澀：「姑奶奶，謝謝你們。」
姑奶奶擺了擺手，火光映在她臉上，她微微笑了一下，說：「不用謝，要謝也該是我們老兩口謝你。那年要不是你父親，我兩個怕是也活不到今天。」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那些已經被時間磨得不太平整的往事
「那年鬧饑荒，江州一連大半年沒下雨，地里顆粒無收。你姑爺爺去碼頭找活干，人家嫌他年紀大，不要。我那時候身子也差，走兩步就喘，連野菜都挖不動。」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要確認那段記憶還在，才繼續說下去：「我們求了好幾家親戚，有的說自家也揭不開鍋，有的連門都不開。後來你爹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親自找上門來。那天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米、一刀肉、幾塊干餅，他也沒多說什麼，放下東西就走了。我追出去想謝他，他已經走遠了，只回過頭來擺了擺手，也是個大老爺，親自來照顧我們這些窮親戚，我們受寵若驚。」
又說：「那時候你爹也不過二十出頭，還沒成親呢。我們非親非故的，他一個年輕後生，也不怕沾了窮親戚的晦氣。」
她忽然覺得，她父親這一生做過許多事，大多她都是不知道的。
他從不跟人說起自己幫過誰，也從不拿那些恩情去換什麼好處。
他只是做了，然後就忘了。
她頓了一下，「如今他走了，你來了。這恩情我們記一輩子。」
她說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不早了，你們也早點歇息。」
她轉身進了裡屋。
灶膛里最後一點火光閃了一下，然後慢慢暗下去。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她就醒了。她聽見隔壁屋裡孩子哭了幾聲，很快又安靜下來，想必是九兒哄睡了。
她輕手輕腳地起來，穿好衣裳，走到灶間時，姑爺爺已經在揉面了。
他見她進來，有些意外：「你這麼早起來做什麼？」章若雪走到他旁邊，挽起袖子：「來跟您學揉面。」
姑爺爺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把另一團面推到她面前：「那你試試，手掌用力，不要用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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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若雪學著姑爺爺的樣子，把麵團按在案板上，手掌向前推，再收回來。
起初有些笨拙，面總是粘在案板上，她加了點乾粉，又試了幾回，漸漸順了些。
她低頭揉面的時候，什麼也沒想，只是感受著面在掌下一點點變軟、變光滑。她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有做過這樣「實在」的事了。不用想明天會怎樣，不用想誰來誰走，只需要把手裡這塊面揉好。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鋪子開了門。
包子上籠蒸了，熱氣從籠屜的縫隙里冒出來，混著麥面的香氣，一路飄到巷口。春生端了熱茶出來，給路過的歇腳人倒了一碗。
若凝抱著孩子坐在廊下曬太陽，九兒靠在她旁邊，偶爾低頭看一眼孩子，又抬頭看一眼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姑奶奶在灶間裡忙活。
章若雪站在鋪子門口，看著眼前這一切，她知道這日子還很長，路也還遠。
九兒那日白天還好好的，傍晚時忽然發起了熱。
起初她沒太在意，只當是產後身子虛，著了風。
她讓春生燒了一壺熱水，擰了帕子替九兒敷在額頭上。
九兒閉著眼，呼吸比白日重了些，但沒有說話，像是累極了。
可到了半夜，那熱沒有退下去，反而燒得更厲害了。
九兒的嘴唇乾得起皮，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卻在不住地發抖。
章若雪坐在她床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她收回手，沉默了片刻，然後起身去敲了姑奶奶的門。
姑奶奶披衣起來，看了一眼九兒的臉色，眉頭就皺緊了。
她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包幹草藥，用舊布裹著，燒了一碗水，把草藥倒進去煮了一會兒，端到九兒嘴邊：「喝下去，發發汗就好了。」
九兒勉強喝了幾口，又躺回去，像是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那碗藥下去，燒沒有退，反而越來越重。
到了天亮時，九兒已經燒得迷迷糊糊的了，嘴裡說著些聽不清的話，偶爾喊一聲「繼承」，又喊一聲「孩子」。
章若雪站在床邊，聽著她喊堂兄的名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九兒身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後轉身走出屋子。
姑爺爺在院子裡來回踱步，臉上的褶子比昨日深了幾分，像是那些擔心都在他臉上又刻了一道。他看見章若雪出來，停了一下，聲音有些發澀：「雪丫頭，九兒這燒，怕不是尋常的發熱……」
她站在他面前：「我去請大夫。」像是嘴裡有話，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點了點頭，從袖中摸出幾枚銅板遞過來：「就剩這些了。」
章若雪看著那幾枚銅板，沒有接：「您留著。我有辦法。」
她沒有拿那幾枚銅板，轉身進了自己屋裡，從枕下摸出那包她一直存著的銅板。那是她在安陽鎮擺攤攢下的，一直捨不得用，預備著贖那件斗篷。
她沒有數，把整包都揣進懷裡，快步出了門。
桌子不大，擠著姑爺爺、姑奶奶、章若雪、若凝、春生，九兒抱著孩子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她身子還虛，沒什麼胃口，只喝了幾口湯。
姑爺爺從灶間端出一碗雞湯，放在九兒面前：「喝了，補補身子。」
九兒低頭接過去，沒有推辭，一口一口慢慢喝著
。姑奶奶坐在旁邊替她擇菜，偶爾抬頭看一眼她懷裡的孩子，嘴角彎著，像是看見了一整個春天。
吃完飯，章若雪幫著收拾了碗筷。
她端著空碗走到灶間時，看見姑奶奶正在灶台前彎腰刷鍋，火光映在她的側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格外分明。
章若雪停了一下，走過去，站在她旁邊，把洗好的碗一隻一隻放回碗櫃裡。
姑奶奶沒有回頭，卻輕聲說了一句：「雪丫頭，你住下來就好。」
她頓了頓，「這屋子破，菜也粗，但有你一口吃的。」
章若雪的手頓了一下，她把最後一隻碗放好，轉過身來，聲音有些發澀：「姑奶奶，謝謝你們。」
姑奶奶擺了擺手，火光映在她臉上，她微微笑了一下，說：「不用謝，要謝也該是我們老兩口謝你。那年要不是你父親，我兩個怕是也活不到今天。」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那些已經被時間磨得不太平整的往事
「那年鬧饑荒，江州一連大半年沒下雨，地里顆粒無收。你姑爺爺去碼頭找活干，人家嫌他年紀大，不要。我那時候身子也差，走兩步就喘，連野菜都挖不動。」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要確認那段記憶還在，才繼續說下去：「我們求了好幾家親戚，有的說自家也揭不開鍋，有的連門都不開。後來你爹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親自找上門來。那天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米、一刀肉、幾塊干餅，他也沒多說什麼，放下東西就走了。我追出去想謝他，他已經走遠了，只回過頭來擺了擺手，也是個大老爺，親自來照顧我們這些窮親戚，我們受寵若驚。」
又說：「那時候你爹也不過二十出頭，還沒成親呢。我們非親非故的，他一個年輕後生，也不怕沾了窮親戚的晦氣。」
她忽然覺得，她父親這一生做過許多事，大多她都是不知道的。
他從不跟人說起自己幫過誰，也從不拿那些恩情去換什麼好處。
他只是做了，然後就忘了。
她頓了一下，「如今他走了，你來了。這恩情我們記一輩子。」
她說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不早了，你們也早點歇息。」
她轉身進了裡屋。
灶膛里最後一點火光閃了一下，然後慢慢暗下去。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她就醒了。她聽見隔壁屋裡孩子哭了幾聲，很快又安靜下來，想必是九兒哄睡了。
她輕手輕腳地起來，穿好衣裳，走到灶間時，姑爺爺已經在揉面了。
他見她進來，有些意外：「你這麼早起來做什麼？」章若雪走到他旁邊，挽起袖子：「來跟您學揉面。」
姑爺爺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把另一團面推到她面前：「那你試試，手掌用力，不要用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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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有些笨拙，面總是粘在案板上，她加了點乾粉，又試了幾回，漸漸順了些。
她低頭揉面的時候，什麼也沒想，只是感受著面在掌下一點點變軟、變光滑。她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有做過這樣「實在」的事了。不用想明天會怎樣，不用想誰來誰走，只需要把手裡這塊面揉好。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鋪子開了門。
包子上籠蒸了，熱氣從籠屜的縫隙里冒出來，混著麥面的香氣，一路飄到巷口。春生端了熱茶出來，給路過的歇腳人倒了一碗。
若凝抱著孩子坐在廊下曬太陽，九兒靠在她旁邊，偶爾低頭看一眼孩子，又抬頭看一眼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姑奶奶在灶間裡忙活。
章若雪站在鋪子門口，看著眼前這一切，她知道這日子還很長，路也還遠。
九兒那日白天還好好的，傍晚時忽然發起了熱。
起初她沒太在意，只當是產後身子虛，著了風。
她讓春生燒了一壺熱水，擰了帕子替九兒敷在額頭上。
九兒閉著眼，呼吸比白日重了些，但沒有說話，像是累極了。
可到了半夜，那熱沒有退下去，反而燒得更厲害了。
九兒的嘴唇乾得起皮，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卻在不住地發抖。
章若雪坐在她床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她收回手，沉默了片刻，然後起身去敲了姑奶奶的門。
姑奶奶披衣起來，看了一眼九兒的臉色，眉頭就皺緊了。
她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包幹草藥，用舊布裹著，燒了一碗水，把草藥倒進去煮了一會兒，端到九兒嘴邊：「喝下去，發發汗就好了。」
九兒勉強喝了幾口，又躺回去，像是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那碗藥下去，燒沒有退，反而越來越重。
到了天亮時，九兒已經燒得迷迷糊糊的了，嘴裡說著些聽不清的話，偶爾喊一聲「繼承」，又喊一聲「孩子」。
章若雪站在床邊，聽著她喊堂兄的名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九兒身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後轉身走出屋子。
姑爺爺在院子裡來回踱步，臉上的褶子比昨日深了幾分，像是那些擔心都在他臉上又刻了一道。他看見章若雪出來，停了一下，聲音有些發澀：「雪丫頭，九兒這燒，怕不是尋常的發熱……」
她站在他面前：「我去請大夫。」像是嘴裡有話，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點了點頭，從袖中摸出幾枚銅板遞過來：「就剩這些了。」
章若雪看著那幾枚銅板，沒有接：「您留著。我有辦法。」
她沒有拿那幾枚銅板，轉身進了自己屋裡，從枕下摸出那包她一直存著的銅板。那是她在安陽鎮擺攤攢下的，一直捨不得用，預備著贖那件斗篷。
她沒有數，把整包都揣進懷裡，快步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