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剛到江州迎來新生
到江州那日，天色已經擦黑了。
她站在城門口停了一會兒，才邁步走進去。
這是她出生的地方，原本一家人一起去上京的，如今就她一人回來。
江州的街道和記憶中一樣窄，路邊的鋪子也還是那些，只是有一家糖水鋪子換了門臉。
她看著那些熟悉的街角，心裡沒有大起大落的情緒，只是覺得，能回來一趟，真好。
姑爺爺家住在城南一條窄巷深處，門前的枇杷樹已經黃了，果子沉甸甸地垂著，像是壓了一整個春天的重量。
房子有些破敗，兩家以前沒那麼親近，都是出五服的親戚了，來往不多，只是那年饑荒，她姑爺爺一家，沒法活下去了，才去她家討了幾斤大米。
那時候的章敬言，見他一家可憐，給了糧食，還給了些肉，吃食，才度過那年的饑荒。
章若雪站在門口，抬手叩了叩門環。
院牆是用舊磚壘的，牆皮剝落了大半，正屋是三間瓦房，東邊那間的屋頂有一塊瓦破了，用一塊舊油布壓著，風大的時候油布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門內沒有動靜。
她又叩了兩下，才聽見腳步聲匆匆地響過來。
門被拉開一道縫，姑爺爺探出半邊身子，看見她的時候愣了一瞬，隨即：「雪丫頭……你是雪丫頭？」
章若雪點了點頭，嗓子有些發乾：「姑爺爺，是我。」
姑爺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門裡帶，像怕她站在門口就會被風吹跑似的。
他一邊往裡走一邊朝屋裡喊了一聲：「老婆子，快出來，旭之家的丫頭回來了！」姑奶奶從灶間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看見章若雪的時候先是一怔，隨即眼睛就紅了，快步走過來拉著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幾遍，聲音又急又軟：「快進來，進來。」
章若雪還沒來得及答話，裡屋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呼，像是誰在咬緊牙關忍著什麼。
姑奶奶的臉色變了一下，鬆開章若雪的胳膊回頭看了一眼，語氣比方才急促了幾分：「九兒怕是快了，穩婆說就在今明兩日，可這都疼了大半天了，還沒生下來……」
章若雪往裡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問了一句：「穩婆在嗎？」姑奶奶點頭：「在，進去快兩個時辰了。」
章若雪沒有猶豫，放下包袱便往裡走。
春生跟在她身後，像是有些不知所措，但她也沒有攔。
裡屋的門虛掩著，章若雪推門進去時，一股熱氣和血腥氣撲面而來。
九兒躺在榻上，滿頭是汗，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咬著一條帕子，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悶悶的痛呼從喉嚨里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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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若凝守在九兒旁邊。
穩婆正在床邊忙活，見有人進來，頭也沒回：「熱水，再燒一盆熱水來！」章若雪轉身對春生說：「去燒水。」春生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章若雪走到榻邊，在九兒身旁蹲下來，伸手握住她攥著被褥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指節攥得發白，像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章若雪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九兒睜開眼看了她一下。
姑奶奶端了熱水進來，穩婆接了水，又催了幾次力。
九兒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聲音從悶哼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哭喊，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搏鬥。
章若雪始終蹲在旁邊，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只是偶爾說一句「快了，再堅持一下」，聲音不高，但穩。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一聲嬰兒的啼哭從裡屋傳出來，細嫩卻響亮，像是憋了很久終於衝破了什麼。
穩婆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笑意：「生了，生了，是個哥兒！」
九兒像是終於把最後一絲力氣用盡了，手從章若雪掌心裡滑落下去，沉沉地閉上眼。章若雪低頭看了一眼，確認她還在呼吸，才緩緩站起來，走到穩婆身邊。
那孩子小小的，渾身通紅，攥著拳頭哭得正響。
穩婆把她裹進一塊乾淨的襁褓里，遞到章若雪面前。
章若雪伸出手，接過來的時候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那孩子在她懷裡哭了幾聲，慢慢安靜下來，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
章若雪低頭看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堂兄在世的時候是章家唯一的男子，如今這孩子成了章家唯一的血脈，她扯著嘴笑了，她笑，這孩子平安出生，也笑，這孩子讓她看見了新生的希望。
姑奶奶眼圈一紅，別過頭去抹了一把眼淚，嘴裡念叨著：「好好好，母子平安就好……我可算是對得起旭之了」。
章若凝回來時候帶著章旭之的絕筆信，原本是寫給章家其他親近的親戚的，是求他們收留章若凝的，她拿著信跑了好幾家，沒人收，就他們家受了。
還說，曾受過章旭之恩惠，他們應該做的。
人在風光的時候根本看不清，誰才是好人，只有落魄的時候，才能看見真正的親朋好友。
那些血脈相連又怎樣，不過是風光時候才願意來往，反倒是破落的親戚才願意施以援手。
這就是人性。
春生從門外探進頭來，手裡還端著半盆熱水，臉上又驚又喜：「小姐，生了？」章若雪點了點頭：「生了。」
春生放下水盆，湊過來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張小小的臉，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孩子的臉蛋，又縮回手：「好小……」
章若雪把孩子抱到九兒身邊，輕輕放在她枕邊。
九兒睜開眼，偏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孩，像是隔著很遠的路終於望見了渡口。
章若雪站在床邊，看著她，看著那個孩子，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落了地。
她低頭對九兒說：「是個兒，健康。你先歇著，我替你照看著她。」
九兒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卻也不再攥得那麼緊了。
章若雪把孩子交給姑奶奶，退出了裡屋。
院子裡已經點了燈，昏黃的，落在那棵枇杷樹上，把青黃的果子照得圓潤潤的。她在石階上坐下來，像是終於把那口氣喘勻了。
這一路，她們走了很久，從初春走到了春末。
如今人到了，孩子也生了。
章若雪看著院子裡那棵枇杷樹的影子，好像她的腳下，終於又能踩到實實在在的地面了。
她站在城門口停了一會兒，才邁步走進去。
這是她出生的地方，原本一家人一起去上京的，如今就她一人回來。
江州的街道和記憶中一樣窄，路邊的鋪子也還是那些，只是有一家糖水鋪子換了門臉。
她看著那些熟悉的街角，心裡沒有大起大落的情緒，只是覺得，能回來一趟，真好。
姑爺爺家住在城南一條窄巷深處，門前的枇杷樹已經黃了，果子沉甸甸地垂著，像是壓了一整個春天的重量。
房子有些破敗，兩家以前沒那麼親近，都是出五服的親戚了，來往不多，只是那年饑荒，她姑爺爺一家，沒法活下去了，才去她家討了幾斤大米。
那時候的章敬言，見他一家可憐，給了糧食，還給了些肉，吃食，才度過那年的饑荒。
章若雪站在門口，抬手叩了叩門環。
院牆是用舊磚壘的，牆皮剝落了大半，正屋是三間瓦房，東邊那間的屋頂有一塊瓦破了，用一塊舊油布壓著，風大的時候油布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門內沒有動靜。
她又叩了兩下，才聽見腳步聲匆匆地響過來。
門被拉開一道縫，姑爺爺探出半邊身子，看見她的時候愣了一瞬，隨即：「雪丫頭……你是雪丫頭？」
章若雪點了點頭，嗓子有些發乾：「姑爺爺，是我。」
姑爺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門裡帶，像怕她站在門口就會被風吹跑似的。
他一邊往裡走一邊朝屋裡喊了一聲：「老婆子，快出來，旭之家的丫頭回來了！」姑奶奶從灶間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看見章若雪的時候先是一怔，隨即眼睛就紅了，快步走過來拉著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幾遍，聲音又急又軟：「快進來，進來。」
章若雪還沒來得及答話，裡屋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呼，像是誰在咬緊牙關忍著什麼。
姑奶奶的臉色變了一下，鬆開章若雪的胳膊回頭看了一眼，語氣比方才急促了幾分：「九兒怕是快了，穩婆說就在今明兩日，可這都疼了大半天了，還沒生下來……」
章若雪往裡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問了一句：「穩婆在嗎？」姑奶奶點頭：「在，進去快兩個時辰了。」
章若雪沒有猶豫，放下包袱便往裡走。
春生跟在她身後，像是有些不知所措，但她也沒有攔。
裡屋的門虛掩著，章若雪推門進去時，一股熱氣和血腥氣撲面而來。
九兒躺在榻上，滿頭是汗，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咬著一條帕子，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悶悶的痛呼從喉嚨里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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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若凝守在九兒旁邊。
穩婆正在床邊忙活，見有人進來，頭也沒回：「熱水，再燒一盆熱水來！」章若雪轉身對春生說：「去燒水。」春生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章若雪走到榻邊，在九兒身旁蹲下來，伸手握住她攥著被褥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指節攥得發白，像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章若雪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九兒睜開眼看了她一下。
姑奶奶端了熱水進來，穩婆接了水，又催了幾次力。
九兒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聲音從悶哼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哭喊，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搏鬥。
章若雪始終蹲在旁邊，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只是偶爾說一句「快了，再堅持一下」，聲音不高，但穩。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一聲嬰兒的啼哭從裡屋傳出來，細嫩卻響亮，像是憋了很久終於衝破了什麼。
穩婆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笑意：「生了，生了，是個哥兒！」
九兒像是終於把最後一絲力氣用盡了，手從章若雪掌心裡滑落下去，沉沉地閉上眼。章若雪低頭看了一眼，確認她還在呼吸，才緩緩站起來，走到穩婆身邊。
那孩子小小的，渾身通紅，攥著拳頭哭得正響。
穩婆把她裹進一塊乾淨的襁褓里，遞到章若雪面前。
章若雪伸出手，接過來的時候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那孩子在她懷裡哭了幾聲，慢慢安靜下來，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
章若雪低頭看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堂兄在世的時候是章家唯一的男子，如今這孩子成了章家唯一的血脈，她扯著嘴笑了，她笑，這孩子平安出生，也笑，這孩子讓她看見了新生的希望。
姑奶奶眼圈一紅，別過頭去抹了一把眼淚，嘴裡念叨著：「好好好，母子平安就好……我可算是對得起旭之了」。
章若凝回來時候帶著章旭之的絕筆信，原本是寫給章家其他親近的親戚的，是求他們收留章若凝的，她拿著信跑了好幾家，沒人收，就他們家受了。
還說，曾受過章旭之恩惠，他們應該做的。
人在風光的時候根本看不清，誰才是好人，只有落魄的時候，才能看見真正的親朋好友。
那些血脈相連又怎樣，不過是風光時候才願意來往，反倒是破落的親戚才願意施以援手。
這就是人性。
春生從門外探進頭來，手裡還端著半盆熱水，臉上又驚又喜：「小姐，生了？」章若雪點了點頭：「生了。」
春生放下水盆，湊過來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張小小的臉，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孩子的臉蛋，又縮回手：「好小……」
章若雪把孩子抱到九兒身邊，輕輕放在她枕邊。
九兒睜開眼，偏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孩，像是隔著很遠的路終於望見了渡口。
章若雪站在床邊，看著她，看著那個孩子，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落了地。
她低頭對九兒說：「是個兒，健康。你先歇著，我替你照看著她。」
九兒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卻也不再攥得那麼緊了。
章若雪把孩子交給姑奶奶，退出了裡屋。
院子裡已經點了燈，昏黃的，落在那棵枇杷樹上，把青黃的果子照得圓潤潤的。她在石階上坐下來，像是終於把那口氣喘勻了。
這一路，她們走了很久，從初春走到了春末。
如今人到了，孩子也生了。
章若雪看著院子裡那棵枇杷樹的影子，好像她的腳下，終於又能踩到實實在在的地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