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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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士安放下酒杯,笑容未變:「鳳大人說的是,下官也恨不得明日就把所有糧船都放出去。」

  「只是今年實在是不湊巧,河道淤塞得厲害,幾處關鍵的水閘年久失修,下官已多次上書工部請求撥款修繕,可銀子遲遲下不來。」

  「下官總不能拿爛船去送糧吧?萬一船沉了,損失更大,下官擔不起這個責任啊。下官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實在是沒辦法,才耽擱到今日。」

  鳳君珏聽完,眉梢一挑:「河道淤塞?好辦。」

  「本官來之前調過濟州三年的漕運卷宗,每年撥給河道修繕的銀子一文不少,全進了你濟州府的帳。」

  「銀子呢?若是銀子都花在了刀刃上,怎麼河道還是年年淤?」

  「既如此,今年這河道清淤的工程,本官親自盯著,銀子就從你濟州府的帳上走。方知府,你覺得如何?」

  方士安的笑容一凝,正要開口,燕歸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接話道:「陛下此番命本官與鳳大人同來,不只是為了查幾船擱淺的糧草。」

  「濟州漕運積弊多年,損耗年年遞增,帳目對不上,河道年年修年年堵,陛下要的是一個徹底的清查,而非修修補補。」

  「方知府若有什麼難處,不妨在席上一併說了,本官與鳳大人也好替你分擔分擔。若有什麼本官不知道的隱情,也請方知府不吝賜教。」

  方士安的笑容都沒了,不過很快就恢復。

  他放下酒杯,親自拿公筷替燕歸昶和鳳君珏各夾了一塊菜,殷勤道:「哎呀,二位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只顧著說公務,實在是怠慢了。」

  「來,先嘗嘗這道菜,這可是我們濟州獨有的糟魚,用的是運河裡現撈的銀刀魚,用酒糟醃足了三日,蒸出來肉嫩骨酥,連魚骨都是軟的,入口即化。」

  「若不嘗嘗我們濟州的鄉土味道,豈不是白來了?公務明日再議也不遲,今夜先讓下官盡一盡地主之誼。」

  鳳君珏和燕歸昶對視一眼。

  只一眼,該通的都通了。

  他們同時拿起筷子,默契地沒有繼續問,默許方士安轉移話題的行為,轉而品評起桌上的菜餚,席間氣氛也重新熱絡起來。

  鳳君珏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件事比方士安表現出來的更難纏,這老狐狸的尾巴不是那麼好揪的。

  上輩子他一個人來的,仗著太后給的令牌直接壓得方士安服軟,開倉放糧,風風光光回京交差。

  但到第二年北境還是餓死了人,就因為沒動方士安的根基,沒把帳查到底。

  他當時也懶得管,只當是太后派系的爛攤子與他無關。

  後來無意間查到吳世昌,就是在碼頭管漕運的六品小官,才知道方士安和吳世昌面和心不和,兩條線各握一條,有嫌隙可乘。

  他慢慢嚼著糟魚,琢磨著方士安剛才說銀子都花在了河道上,可帳面上三年的修繕銀子少說也有七八萬兩,河道卻年年淤。

  方士安敢睜眼說瞎話,定是已經和碼頭那邊打好了招呼,若從正門硬闖,查帳就是死胡同。

  吳世昌管著碼頭倉庫和搬運工,方士安管帳房和文書,這二人共事多年,分贓時稱兄道弟,分贓不均時狗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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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心裡已經有了盤算。

  上輩子他是用太后的令牌硬壓,這輩子不一樣了。

  這輩子有燕歸昶在,太傅坐鎮正門,按規矩查帳、調卷宗、發文給戶部,把方士安牽制在府衙里。

  而他呢,明天就帶葉昭頌去碼頭,不穿官袍不亮腰牌,也不找方士安派來的那個主簿,直接去找吳世昌,把他小妾娘家在十里舖的消息往桌上一擺,再看看他那筆被方士安扣下的分紅能撬出多少東西。

  方士安不配合,那就從他後院點火。

  這把火燒起來,看他還怎麼穩坐釣魚台。

  一頓飯吃完,賓主盡歡,至少在表面上是這樣。


  就在著短暫的錯身之間,寬大的官袍袖擺垂落,遮住兩人相握的手。

  鳳君珏心口一跳,手指在他手裡握緊,很快地鬆開。

  兩個人就這麼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次只有彼此知道的觸碰。

  燕歸昶沉穩的走出了正廳,鳳君珏留在還沒走。

  方士安走向他,笑容討好:「鳳大人,借一步說話。」

  「下官斗膽,不知太后娘娘此番可有什麼特別的吩咐?實不相瞞,下官接到消息說太傅要來,心裡著實有些不安。」

  「您也知道,這些年濟州漕運的帳目免不了有些不規整的地方。下官不是不想把事情辦妥,可太傅大人在此,下官不敢有大動作啊。」

  「您看,能不能跟太后那邊通個氣,把太傅調走幾日,讓下官把帳目理一理再說?」

  鳳君珏搖著扇子,聽完他這番像訴苦又像試探的話,心裡冷笑一聲。

  他面上笑得和氣,拍拍方士安的肩膀:「方知府,太傅是陛下親自點將,連太后都攔不住,本官能有何辦法?」

  「北境十萬將士等著糧草過冬,陛下和太后都盯著濟州,這件事只能辦好不能辦砸。」

  「你聽我一句勸,把能補的窟窿趕緊補上,該清的帳目趕緊清乾淨。」

  「若是太傅查出什麼,本官在太后跟前也不好替你遮掩,你也知道,太后最恨的就是辦事不力的人。上一個讓太后失望的,如今還在詔獄裡蹲著呢。」

  方士安的臉色一白,像是在心裡已經把鳳君珏當成了自己人,感激道:「多謝鳳大人提點,下官心裡有數了。」

  「有鳳大人這句話,下官就安心多了。對了,天色還早,鳳大人難得來一趟濟州,下官在醉香樓備了些薄酒,那的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比京城的也不差。」

  「鳳大人若肯賞光,下官這就讓人安排。下官知道鳳大人在京中見多識廣,尋常庸脂俗粉入不了您的眼,不過這幾位都是下官親自挑的,保管您滿意。」

  鳳君珏想拒絕。

  他心裡惦記著燕歸昶,還打算回去翻牆爬床呢,哪有心思去什麼醉香樓。

  可方士安臉上的殷勤得過分,大有他不去就是不給面子,不把他當自己人的架勢。

  若拒絕得太刻意,反倒顯得不正常,讓這隻老狐狸起疑心。

  反正去坐坐也無妨,大不了應付幾杯酒就回來,不耽誤爬床的正事。

  他把扇子一收,往手心上一拍,露出浪蕩笑:「行,方知府盛情難卻,本官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過說好了,就喝幾杯,本官今日乏了,可不陪你們鬧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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