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 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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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循聲出去府衙大門,果然看見方士安已經帶著幾個衙役,正要把擊鼓的人按在地上。

  鼓槌滾在台階下,鼓皮上幾道裂紋。

  擊鼓的是個黑瘦的中年男人,衣衫襤褸,草鞋磨得只剩半邊,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手被衙役反扭著,還在掙扎著罵衙役。

  燕歸昶上前,阻止道:「慢著,放開他,你有何冤屈,起來說話。」

  他轉頭看向方士安,問得毫不客氣:「方知府,好端端的為何當街抓人?這鳴冤鼓既然設在府衙門口,就是給百姓敲的。你讓人把他按在鼓下,是在怕什麼?」

  方士安臉色難看,勉強的笑著,向燕歸昶躬身,又朝鳳君珏看了一眼,解釋道:「太傅大人有所不知,此人名叫周大牛,是個瘋漢!」

  「前陣子在城外鬧過幾回,胡言亂語,蠱惑人心,被下官勸走了。」

  「今日不知聽了誰的挑唆,竟又來府衙門前鬧事。下官是怕他衝撞了兩位大人,才讓人先將他拿下的。」

  黑瘦漢子扭過頭,一口血沫啐在衙役褲腿上,拼命掙著吼道:「放你娘的屁!」

  「草民是周家坳的里正,周大牛,這狗官扣了朝廷撥下來的賑糧,又私賣漕糧,把我村裡的人全趕到城東荒地,餓死了我老婆和三個娃!」

  「我大兒子去他家討糧,被他活活打死!我今日就是來告他的!」

  「我有狀紙,有血手印!這狗官官官相護,草菅人命,我周大牛今天就死在這府衙門口,也要把血濺到你這身官袍上,方士安,我日你八輩祖宗!」

  方士安臉色大變,顧不得面子,喊道:「給我把他的嘴堵上,拖下去!」

  鳳君珏懶懶的開口:「葉都司。」

  葉昭頌不等他說完,已經飛身上前,一腳一個,把按著周大牛的兩個衙役踹翻在地,反手將周大牛從地上提了起來。

  兩個衙役滾下台階,捂著胸口直喊:「哎喲,好疼!」

  周大牛看了鳳君珏和燕歸昶一眼,撲通跪下,磕頭道:「大人們,求求您幾位,救救濟州城的百姓吧!城外荒地里,新墳疊舊墳,全是餓死的!」

  「城裡這些當官的眼睛就只看得見糧船和銀子,哪管我們這些窮人的命啊,草民說的句句屬實,若有半句假話,天打五雷轟!」

  「求大人們為民做主!這濟州,再沒人管,就真成死城了!」

  燕歸昶彎下腰,親手把他扶了起來。

  他拍了拍周大牛身上的土灰:「你且先起來,本官既站在這府衙門口,就沒人能堵你的嘴。」

  「你有何冤,本官今日都接著。若查實方士安貪贓枉法,草菅人命,本官自會摘了他的烏紗,押他回京受審。」

  他直起身,直視方士安:「方知府,你還要說他是個瘋漢嗎?」

  方士安勉強站穩,喘了兩口氣,故作鎮定地解釋道:「太傅大人明鑑,這周大牛分明是受人指使,栽贓陷害!」

  「下官在濟州這些年,修河道、賑災民、清漕運,哪一樣不是殫精竭慮?城外那些流民,分明是鄰縣逃來的,故意來濟州鬧事,想訛朝廷的糧。下官沒把人抓起來,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鳳君珏「啪」地展開摺扇,往周大牛身前一擋,笑道:「修河道?清漕運?」

  「方大人你可真敢說,濟州漕運的損耗,你報的是兩成三。可本官來之前調過你碼頭上的船工名冊,去年濟州府城碼頭進出糧船的吃水線,和帳面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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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要查下去,你那些被水泡過的總帳救不了你,吳世昌管的那本私帳也救不了你。方大人,本官勸你現在招,還能從輕發落。」

  「再拖下去,等著把你這些年的事一件件攤在日頭下曬,那可有你受的。」

  方士安咬死不認:「鳳大人,下官不知你在說什麼,你若聽見流言,不過是吳世昌那等人想往上爬,給下官潑的髒水罷了。本官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燕歸昶偏頭看了莊明安一眼。

  莊明安會意點頭,轉身往堂後走。

  鳳君珏正疑惑,燕歸昶朝府衙里示意:「外頭人多,別在街上問,進公堂說。」

  鳳君珏點頭。

  葉昭頌帶著周大牛,一行人重新進了公堂。

  方士安騎虎難下,只好跟著進去。

  他到底還是知府,正堂他坐得,可今日有太傅在,他只能立在下首,腦門上的汗擦都擦不過來。

  燕歸昶高坐案後,鳳君珏斜倚在旁邊的太師椅上,葉昭頌按刀立在門口。

  外頭看熱鬧的百姓越聚越多,黑壓壓地擠在府衙門口,幾個膽大的已經擠進了前院裡。

  周大牛跪在堂下,把方士安私扣賑糧、私賣漕糧、打死他大兒子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全抖了出來,越說越急,最後指著方士安:「這狗官!」

  「草民今日敢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草民一個里正,是沒本事跟官斗,可草民這條命,早就不想要了!」

  「只求青天大老爺做主,這濟州府城上上下下的人,都睜著眼睛看著呢!」

  正吵得不可開交,人群突然讓出一條路。

  一個穿六品官服的人從外頭走了進來。

  三十來歲,眉清目朗,身形清瘦,一股書卷氣,向燕歸昶和鳳君珏長揖道:「下官濟州通判申鶴,拜見太傅大人,鳳大人,下官有要事稟報。」

  這下圍觀的人群才徹底譁然。

  原來堂上那兩位,一位是當朝太傅,一位是左都御史。

  周大牛激動得伏在地上直磕頭,「是太傅大人,是鳳大人,小的有救了,小的就說過,這天下總還有個說理的地方!」

  申鶴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疊帳冊和幾封信函,雙手呈上:「兩位大人,這是下官兩年間暗中查訪所得。」

  「裡面有方士安私賣漕糧的成交底帳,有他與糧商往來的信函,還有他扣發賑糧時州府倉曹的供詞。」

  「糧船吃水與帳目不符的清單也在其中,下官本想把證據再補齊些,不想這方大人看下官查得緊,便使計要把下官調到南邊去。今日聽說二位大人到了,下官便顧不得許多了。」

  方士安像氣急敗壞指著申鶴叫道:「申鶴,你血口噴人,我與你無冤無仇,你卻偷我府中帳冊,偽造信函,蠱惑上差!」

  鳳君珏起身,走到申鶴面前,接過那疊證據,隨手翻了翻,又丟給燕歸昶。

  燕歸昶只看了幾頁,便抬起頭。

  他把證據放在案上,「方士安,你既知我等為何而來,便該知這冬糧一事拖延一日,北境便有多少將士挨餓。」

  「可你不僅不辦,還想用帳本遮掩,用美色拉攏,用昨夜那一樁樁下作手段,把朝廷派來查案的大臣也拖下水。」

  「你可知,單憑這些信函和倉曹供詞,你的腦袋已經保不住了。如今,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方士安頹然跪下去,官帽都掉了,卻還在搖頭:「不…下官冤枉…這全是偽造…全是申鶴…」

  燕歸昶站起,手往案上一撐,喝道:「大膽方士安,鐵證如山,還敢狡辯,你當這滿堂百姓,都跟你一樣裝昏聵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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