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臧荼崩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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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9章 臧荼崩牙

  一萬漢軍留下四千在後方作為機動,分出六千精銳在盾牌遮掩下,扛著雲梯,將壕橋架在舜水上,不斷越過護城河,頂著城頭射下來的如蝗箭雨,開始發起猛烈攻城。

  曹參在齊地坐鎮這麼久,此番又得到各大世家大族的鼎力支持,各類攻城器械都是極為充足。

  加上曹參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將各大家主給盡數壓服,一開戰,就將烈度直接頂格拉滿。

  漢軍攻城器械充足,各大世家大族的私軍也足夠精悍,但守城的齊軍也不差,城內的防禦物資也更是充裕。

  雙方等於是打鐵的遇上了鐵打的,玩的就是一個看誰更鐵。

  隨著漢軍從雲梯不斷向上攀爬,防禦的齊軍除了以箭雨歡迎,金湯、滾木、鐳石————

  也是要多少有多少,源源不斷沒有盡頭的投擲、潑灑下來。

  特別「金湯」,是最歹毒最噁心的守城利器之一。隨著守城齊軍忍著惡臭,對準城下攀爬的漢軍一盆盆傾倒下來,下一刻城牆前慘叫聲就此起彼伏起來。

  被潑中的漢軍士卒,臉上、手上、身上,瞬間鼓起巨大的水泡,皮肉被燙得焦爛,有人慘叫著從雲梯上跌落,有人在地上打滾哀嚎,慘不忍睹。

  至於滾木和礌石,一個又粗又重,一個又大又沉,轟然滾砸下來,雲梯被輕易砸折,攀爬的漢軍被砸得腦漿迸裂,筋斷骨折——————

  漢軍人數雖眾,但畢竟攻城處於天然劣勢,故而攻勢雖猛,卻久久無法攻上城頭。

  後方站立在巨木搭建起的觀戰高台上的曹參,這時好像也下了狠心,軍士受傷這般慘重,毫不動搖,令旗招展,一味的催迫著強攻不休。

  一副所有兵士全死在城下也毫不心疼模樣。

  當然,他也的確毫不心疼,這六千軍全是各大世家的私軍,他摩下的四千軍可是在後方作為預備隊,按兵不動呢。

  兩個時辰很快過去。城東牆的攻守戰烈度不見降低,反而越發白熱化起來。

  城頭之上,高高飄揚的「齊」「韓」兩面大旗之下,韓信昂然站立,巋然不動。

  面對漢軍的強攻,城頭上的大齊守軍也是死傷不輕。

  然而所有將士,一抬頭就看到飄揚的兩面大旗,以及旗下紋絲不動的那道身影,就一個個熱血涌動,戰意高亢,毫不退縮。

  王尚不懼死,將士又有何懼哉?

  歷下城內,一名大齊傳信游騎策馬如箭,穿城疾馳而來,抵達近前,向韓信稟報導:「大王,西南方向發現有大隊騎兵,距離已不足二十里!」

  站立韓信身後的蔡寅等將,神色一凜。

  「哪裡的兵馬?有多少人?」劉到搶先急聲問道。

  「約莫萬餘騎,打的旗號是燕!」游騎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是燕王臧荼親自率軍趕來,相助曹參!」

  嘿,還果真有別的軍隊冒出來。

  但此時已經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了,臧荼這廝帶著一萬騎軍突然趕到,對於防禦歷下的他們齊軍來說,壓力瞬間劇增。

  而對於燕王臧荼,在場諸將都不陌生。

  這廝的過往,可以說充分詮釋了什麼是亂世梟雄。

  臧荼原先是燕國舊將。陳勝吳廣起義後,派遣趙人武臣經略趙地。武臣抵達趙地,穩住形勢,又派韓廣去攻略燕地。韓廣到了燕地,廣受父老豪強歡迎,被擁立為燕王。而臧荼,當時是韓廣一員部將。

  巨鹿之戰前,章邯率三十萬秦軍圍趙。韓廣派臧荼率兵去救。臧荼抵達後,與其餘救援的諸侯軍一般無二,畏懼秦軍,作壁上觀而不敢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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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霸王大發神威,斬殺宋義,率楚軍「破釜沉舟」,大破章邯,一舉擊垮秦軍主力。

  臧荼見霸王這般強悍,立即化作家犬上前搖尾狂舔不止,將沒有識人之明又生性驕傲

  喜歡被人吹捧的霸王,給徹底拿捏住。

  霸王滅秦後分封天下,就藉口臧荼功勞大,將之封為燕王,建都薊縣。至於原先的燕王韓廣,被遷為遼東王。

  韓廣剛過了沒有幾天的燕王癮,哪想到部將出去轉了一圈,回來一屁股將自己給擠沒了,如何能服氣?就硬頂著不肯搬遷。

  結果這位新燕王,憑藉霸王的支持,也是牛氣,悍然將自己舊主斬殺,然後將燕及遼東兩地全劃歸自己所有。

  後來韓信攻破趙國,聽信李左車計策,一封書信過去,這位生性靈活沒有什麼底線的燕王,又立即背叛大楚,舉旗投降了漢營。

  過往的這些毫無底線的操作,將此人品行暴露無疑,可以說等同於毒蛇與惡狼的糅合體。

  雖然品行遭人唾罵,但這廝卻能夠穩坐燕王之位,憑藉的,是他不容小覷的個人武勇與超高的軍事才略。

  至於他麾下的燕軍,更是天下聞名,雖不及當年項羽的大楚鐵騎那般鋒芒畢露,卻也絕非等閒。

  燕國地處北境,盛產戰馬,燕地之民常年與北方的匈奴、東胡等遊牧民族打交道,民風剽悍,士卒精壯,招募訓練成軍,極為悍勇,極耐苦戰。

  當然,這廝用兵再猛,也猛不過英布、彭越,兵鋒再強,也強不過呂澤、丁復摩下健卒。

  真正讓諸將心頭沉甸甸的,是他突兀引軍抵達歷下,此事背後所透露出的信息。

  他率領燕軍長驅而來,那趙國和韓國呢?是不是兵馬也已在不遠處了?由此可知,曹參此番敢於前來進攻歷下,又被齊王給料中了,並非是趕鴨子上架的硬上,可見也是提前做足了準備,做通了燕、趙、韓三大諸侯國的工作,盡皆出兵襄助。

  三大諸侯國前番被劉邦薅走了不少精銳,但搜刮一下家底,每一個諸侯國依舊能夠舉出一萬兵馬,加上曹參一萬軍,足足四萬大軍合圍,也的確擁有了將區區幾千兵防守的歷下小城給推平的力量。

  瞬間想明白這些,齊營諸將相互對望,神色警然,心底盡皆有些發涼。

  ***

  燕王臧荼端坐馬背上,捻著腮頰上的鬍鬚,目光在堪稱低矮的歷下城牆上逡巡遊走,仿佛在打量一塊即將到嘴的肥肉。

  精光直冒的小眼裡,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渴求與貪婪。

  臧荼年約五旬,身形魁梧,面容兇惡,一雙三角眼微微下耷,配上頜下根根倒豎的虬髯,仿佛一頭隨時準備撲食的猛獸。

  他穿著一身厚重堅固、頗為陳舊的鐵甲,甲片上滿是多次大戰留下的刀痕箭孔,透著

  一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

  此番前來援助,他固然是被曹參的嚴令逼迫,但更重要的原因,也是曹參開出了讓他難以拒絕的條件。

  權衡再三後,臧荼最終還是沒有抵禦住心頭的貪念,將手頭僅存的一萬兵馬傾巢而出,分別由兒子臧衍、大將軍高茂、衛尉袁杵統領,離了燕國老巢薊縣,一路兼程趕來歷下。

  上一次韓信兵臨燕境,之所以一封書信便讓他不戰而降,很大程度上是漢營給出了很優厚的條件,比如允許他保留王位與國土。

  也正因為沒有真正與韓信交過手,沒有親身經歷過韓信的鞭笞,沒有感受過被韓信用兵如鬼魅肆意玩弄股掌之上的絕望感,臧荼雖然對韓信頗為忌憚,卻未到懼怕不已的地步。

  甚至,他對自己還頗為自信。

  比如眼前,在他看來,韓信以區區數千軍固守歷下這座孤城,東城牆被曹參一萬大軍強壓狂攻這麼久,想必已經喘息艱難,自己只要將麾下燕軍再投入到西城牆的進攻中,如此兩面夾擊,何愁大局不定?

  臧荼是這麼想的,臧荼也是這麼做的。

  他帶著當機立斷的決絕,甚至帶了幾分急切,下令道:「高茂,你親自引六千軍,由騎轉步,立即展開攻城,給我往死里打!

  歷下小城,不過彈丸,城內齊軍人數寡稀,眼下又被在城東猛攻的曹參丞相給牽制住,眼前的城牆必然防禦空虛。務必一個時辰內,給我攻上城頭!」

  大將軍高茂抱拳領命,轉身而去。

  很快,燕軍營中響起了嘹亮的號角,與城東漢軍的攻城號角遙相呼應。

  六千由騎軍就地轉成步卒的燕軍也列開陣勢,分作前後三波,扛著雲梯,吶喊著向歷下西城發起了衝擊。

  臧荼駐馬高坡,手按劍柄,目光灼灼盯著戰場。

  他之所以這麼急迫,是清楚韓王信和趙王張耳也快到了。覆滅韓信的這潑天軍功,他可不想與那兩個狗頭分享。故而他要在韓、趙兩國趕到之前,搶先破城,擒下韓信。

  只可惜,現實很快就給了他當頭一悶棍。

  燕軍遠道而來,攻城器械嚴重不足。除了最便於攜帶的雲梯之外,衝車、壕橋、投石機等重型攻城器械一概沒有。

  但臧荼貪功心切,根本不給士卒們重新製作攻城器械的時間,直接催促他們發起了進攻,於是一幕慘劇在歷下西城前就上演了。

  燕軍士卒扛著雲梯,吶喊著涉水渡過濼水,如同密密麻麻的螞蟻一般,向著城牆攀爬而上。

  韓信早就對此有所防備,將盧卿與盧罷師安排著防守西城牆。而二將有過固守下相的豐富經驗,深諳城池防守之道,更何況此刻城防物資充裕,加上只需要防禦西城牆這一段,一千五百兵力也並不算少,故而面對燕軍攻城,不僅不懼,反而摩拳擦掌,打定主意要給這位燕王一點兒好顏色看看了。

  二將這段時間,將過往守城經歷進行回顧,直接總結出了一套立體防禦策略來。

  兩人將城頭的防守兵士也分為三波。第一波用擂石專門砸剛剛架在城牆上的雲梯,將一架架雲梯往斷折里砸。

  待燕軍兵士一隊隊的循著雲梯,眼看攀爬過半時,下一波則用滾木,專門循著雲梯從上往下滾動,就此一滾一串,將一架雲梯上的兵士一股腦兒給全滾下去。

  待躲過了這兩波打擊的燕軍兵士,僥倖攀爬而上,眼看城頭在望,正滿心歡喜時,最後一波兵士抬著大盆的金湯,兜頭就倒了過來————

  滾木與擂石,是守城必備,久經戰場的燕軍也是頗多見過,倒也並不意外,硬著頭皮生捱就是了。唯獨這金湯,可真是前所未見,聞所未聞,實打實第一次遭受。

  被惡臭逼人的金湯潑中的燕軍士卒,皮肉瞬間被燙得焦爛,而從雲梯上跌落後,僥倖沒有摔死的,卻是悽厲殺豬一樣慘嚎不止,叫的僥倖沒有被潑灑中的燕軍兵士一陣陣心驚肉跳,褲襠發涼。

  足足一個時辰過後,燕軍付出了極為慘重的代價,屍體在城牆下堆疊成山,卻連城頭的邊都沒能摸著,更遑論攻上城頭了。

  督戰的大將軍高茂甚至親自壓到了城牆下,並且揮劍連斬三名膽寒潰退回來的中郎將,強壓硬攻不止,都無濟於事。

  後方的臧荼,臉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

  他原本以為,韓信的主力都被牽制在東城,西城的防守必然薄弱,自己這生力軍投入下去,定能一舉建功。

  誰曾想到,城頭齊軍居然並不少,並且這般頑強,防守得這般滴水不漏。他的燕軍就像是撕咬鋼鐵的野狗,除了被崩掉一嘴牙齒、滿口鮮血之外,連一點肥美的肉腥都沒嘗到。

  「父王,」臧衍策馬靠近了一些,壓低聲音道,「不如放緩攻城節奏。城內齊軍這麼頑強,就算我們最終攻下來,也必然死傷慘重,到時候只怕白白便宜隨後趕到的韓、趙兩國和曹參,讓他們給坐收了漁翁之利。」

  臧荼眉頭緊皺,開始心中大為不耐,但聽到最後一句,又覺得頗有道理。

  臧荼重重點頭,就要下令暫緩攻勢,而這時西方的地平線上,煙塵滾滾而起,一支騎軍以極快速度從席捲而來。

  當先的旗幟迎風招展,碩大的「韓」字在日光下分外醒目。

  臧荼先是一愣,隨即不知是喜還是驚,咬牙道:「他老母的,韓軍到了!韓王信這老狗來得倒是快,搶屎吃嗎?」

  接著,他終究高興起來。韓軍及時趕到,這對城內齊軍的士氣絕對是一個致命打擊。

  原本城內兵力就不足,如今再軍心動搖,肯定堅守不了多久。

  臧荼當即改變主意,厲聲下令:「傳令高茂,繼續猛攻,不許停!」

  後方刺耳尖利的號角再次響起,催促著前方久攻不下士卒死傷累累心頭滴血的高茂,不敢退後,硬著頭皮,繼續指揮大軍進攻不止。

  然而,隨著那支「韓」軍漸漸馳近,臧荼凝神看去,臉上的笑容忽然一點一點消失了o

  他發覺趕來的韓軍,很不對頭。

  陣型居然雜亂無章,散亂得如同潰敗,絲毫沒有一支正規軍隊應有的隊列森嚴。

  待跑的更近一些,能夠看清士兵,這種感覺更鮮明了。

  所有士卒們丟盔棄甲,旗幟歪斜。有些人甚至連兵器都丟了,只顧埋頭趴在馬背上狂奔,仿佛身後有惡鬼在追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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