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歷下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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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 歷下決戰

  曹參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著頭,木然看著面前案幾,久久不動。

  帳內一時間只有炭火的微響和兩人略顯沉重的呼吸。

  良久,曹參抬起頭,目光中已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藏著一股決絕的狠厲。

  「不退!」

  戴野一愣。

  「我意已決,就在歷下城前,」曹參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凜聲道,「陳列大軍,與韓信決一死戰。」

  戴野愕然,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曹參重重的嘆息,帶著幾分苦澀,也帶著幾分無奈:「我終究還是低估了那位齊王。

  現在撤退,已經晚了。

  而那位齊王眼下就怕在歷下城,已經做好準備,等待我前去了。呵呵,這位齊王還真是將一切都看透了,而我,不到事情臨頭,卻是看不清晰。」

  說著他站起身來,走到懸掛在帳中的那幅輿圖前,手指點在歷下的位置上,緩緩划過通往臨淄的路線:「他行軍速度如此之快,如此短的時間便已抵達歷下。我們現在撤退,不等退到臨淄,恐怕就會被他追上。

  到時陣腳一亂,哪裡還能做到有序撤退?只怕會被他一路追殺,打得潰不成軍,徹底崩解。」

  他轉過身,深沉目光透露著洞察人性的老辣:「更何況,他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乾脆利落滅了歷下城外那一萬留守大軍,那些世家大族聞聽後,豈有不心神震動之理?

  別看他們一個個對韓信不屑一顧的樣子,一副與他不共戴天、決戰到底」的架勢,可一旦韓信真的殺到近前,最先不戰而降的,怕就是他們。

  況且國、高、崔等家族,根基都在臨淄郡,他們怎麼可能會心甘情願地拋棄家業,跟隨我們一路逃竄到膠東去?就怕半路上,他們就會就地倒戈,拿了你我的人頭,去做投誠韓信的進身之階。」

  戴野聽得冷汗涔涔,嘴唇翕動了幾下,卻說不出話來。

  原先曹參對韓信那般忌憚,他頗不以為然,如今不等見到韓信的面,那份壓力便已隔空鋪天蓋地地傳導過來,讓他們患得患失,顧此失彼,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之上。

  直到此刻,這位副將才真正體會到韓信的恐怖,大略感受到曹參肩負的壓力之重。

  「可是————」戴野艱難地道,「正面對決,我們可有勝算?要不,退到臨淄,固城堅守?」

  曹參依舊斷然搖頭,顯然早已深思熟慮過所有方案:「不可取。這些家主心懷鬼胎,不可信任,堅守的話,他們就不會偷偷打開城門,放韓信軍入城嗎?」

  戴野啞口無言:對啊,據城堅守,這不成了自家剛剛用過的,陳重兵於城外,威逼城內諸多勢力內訂,自我崩解,獻城投降的故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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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位家主在曹參帳前醉醺醺地拱手作別,三三兩兩,各自踏著夜色,搖搖晃晃地往自家營帳走去。

  寒暄聲、笑罵聲、告別的客套話,在夜風中漸漸飄散。

  然而,就在走入自家營地範圍的那一刻,崔氏家主崔弘臉上那副醉態,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腳步也不再踉蹌,反而越來越快,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回到了自家帳中。

  「快!」他一把掀簾入內,不等坐下,便急促地對身旁的中年親衛吩咐道,「我們留在濟北郡的游騎,有沒有兼程趕回來傳信的?速速去問!若有,立即帶來見我!快去!」

  中年親衛跟隨崔弘多年,首次在家主臉上見過這等慌亂神色,心頭一凜,不敢多問,應了一聲,轉身匆匆去了。

  留守帳內的崔弘的二弟崔棟,一頭霧水,起身開口要問,卻被崔弘給不耐煩擺手制止。

  崔弘在帳內來回踱步,雙手時而握緊,時而鬆開,目光閃爍,如同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

  約莫一盞茶工夫,帳簾再次被掀開,中年親衛帶著一名風塵僕僕、滿面塵土的游騎走了進來。

  那游騎顯然是一路疾馳趕來,衣甲上沾滿泥漿塵土,嘴唇乾裂,雙眼布滿血絲。

  「家主————」游騎單膝跪地,聲音沙啞。

  「說!」崔弘一步跨到他面前,目光如刀,「濟北郡那邊,到底怎麼樣了?」

  那游騎也不敢遲緩,將探聽的消息詳盡講述一遍。

  崔弘聽完,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口裡喃喃道:「來了————真的來了————這麼快————」

  崔棟也被韓信神兵天降,突然出現在歷下城,盡數收攏雙盧一劉私軍,然後出城趁夜突襲漢營,一舉將之覆滅的消息,給震驚的頭腦發懵。

  然而看著崔弘失魂落魄的模樣,忍不住上前道:「大兄,你是怎麼知道濟北郡那邊出事了?」

  崔弘抬頭看了他一眼,木然道:「剛才在曹參帳中宴飲,曹參副將戴野神色慌亂匆匆進帳,見到我們在場,又強行收斂,裝作無事發生。我當時就覺得不對頭,當前能讓戴舒

  這麼失色的,唯有留在歷下的軍營了。」

  崔棟摸著頭,喃喃道:「的確,韓信怎麼來得這麼快,他————他是飛過來的嗎?」

  「眼下說這個還有屁用!」崔弘猛地一拍案幾,將崔棟罵成了一隻縮頭鵪鶉。

  由不得崔弘不焦躁,韓信抵達歷下,又覆滅了留守的一萬漢軍,他們剩餘的這些漢軍,包括他們這些世家大族,等於是坐在了一座隨時可能噴發、將他們吞噬的渣都不剩的火山上。

  他站起身,在帳內再次急促地踱了幾步,猛地停下來,強行讓自己聲音恢復平穩:「眼下局勢迷離兇險,稍有不慎,便是傾家滅族的大禍。因此我們必須小心應對,一步三探,做好兩手準備。」

  崔棟有些聽不太懂了:「大兄,我們都已經與曹參盟誓了,是一條船上的人了,難道還能再投誠韓信不成?況且韓信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將我們世家大族的土地財帛,都分給了那些黔首————」

  話沒說完,崔弘便劈頭蓋臉地罵了回去:「你這個蠢貨!你就沒有自己的腦子嗎?人家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崔棟被罵得又是一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崔弘冷笑一聲,壓低聲音,兇狠的道:「我問你,我們崔家的根基在哪裡?在臨淄!

  我們能拋下祖宗基業,跟著曹參逃到膠東去?逃到那鳥不拉屎的地方?甚至逃到東海

  那些島嶼上,與苟延殘喘的田橫作伴?那我們崔家還叫什麼崔家?

  退一步說,我們與曹參一心,全力牽制韓信,也許的確能夠拖住他,最終使得大齊被漢王揮軍覆滅。但與我們崔家又什麼好處?到勝利之時,我們崔家還能剩下幾個人?」

  崔棟張了張嘴,欲言無言。

  崔弘卻繼續痛罵道:「你再用你的豬腦筋想一想,韓信在泗水郡推行的輕徭役、薄賦稅、寬刑罰」,哪一條說了要打擊我們這些世家大族?那分明是針對秦朝的嚴刑峻法!

  還有那句有田耕,有飯吃,有衣穿」,也不過是讓各大家族將趁著秦末大亂,所吞併的那些不屬於自家的土地,給吐出來,讓那些黔首有條活路罷了。這對我們崔家,能有多大損失?」

  崔棟聽得心裡暗暗大翻白眼:合著您這是看打不過了,就開始發掘齊王的美好了?早知今日,當初您那麼賣力地吞沒黔首土地做什麼?正反話都讓您說了。

  崔弘沒有注意到弟弟暗中的鄙薄,自顧自冷笑一聲,繼續道:「至於盟約?哼,劉邦可以隨意撕毀與項籍的盟約,沒有道理他做得,我們做不得。

  況且,你以為僅僅我們崔氏有二心?別的那些家族,只怕此刻也與我們一般心思。」

  崔棟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兄長,那張在燭火明滅中顯得格外精明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他一直以為,自己這位兄長是一個方正持重、品性高尚的人。可今夜,他仿佛才第一次真正認識自己的兄長。

  沉默了片刻,崔棟在心底默默感嘆了一句:我總是太過正派,不夠變態,而顯得與你們這些老傢伙格格不入。

  ***

  歷下城頭,晨風獵獵。

  站在城牆之上的齊營諸將,望著遠方那片緩緩逼近的煙塵,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疑不定,漸漸變成了莫名的嘆服。

  曹參居然真箇回來了。

  率領那一萬大軍,如同一個被牽著線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回了歷下城前,堂堂正正地在城東列開了陣勢,一副要與城內大齊軍決一死戰的架勢。

  一切,與齊王所料分毫不差。

  「大王,你怎麼算到,曹參一定能走回頭路?」盧罷師忍不住脫口而出。

  諸將也都扭頭訝然看著韓信。

  這一幕,委實太超乎他們的認知。

  曹參用兵雖然不善奇詭,但厚實穩健,一向如山嶽橫陳,不動則已,動則雷霆萬鈞。

  況且他善養士卒,軍中號令嚴明,又能帶領所有將領與兵士同甘共苦。每臨戰陣,察地形、審敵勢,不貪一擊之功,而謀全局之穩。

  齊王也許有那個資本蔑視曹參,但對於在列的他們所有人,那個敢有絲毫小覷?實則都是暗中大為忌憚的。

  這麼一位猛將、名將,卻似乎完全被齊王給算死,無論如何掙扎、翻騰,都跳不到給他劃定的圈外去?

  這未免就有些嚇人了。

  「他不回來,又能跑去那兒?」韓信負手而立,秋風吹動他的玄青色大披風,隨口道:「我軍有馬蹄鐵,有炒麵,有睡袋,日行一百幾十里輕而易舉。

  曹參若敢率軍撤退,我軍一路追擊,不等他退到臨淄,就能輕易追上,將之一舉打潰。呵,還想退往膠東,施展拖延戰術?可笑。」

  諸將聞而恍然。的確,他們有馬蹄鐵,有炒麵,有睡袋,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也許不算什麼,可當它們結合在一起,卻是賦予了齊軍前所未有的機動能力。

  千里奔襲,朝發夕至,這在以往不可想像之事,如今儼然成了家常便飯。

  其中關竅,韓信開口說破,看上去好像不值一提,無甚出奇。但諸將卻是更感咋舌。

  因為他們終於算是把握到韓信謀慮有多深遠了。

  直到這時,他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齊王事先命盧卿、盧罷師、劉到三將傳信給各自家族家主,命三大家自臨淄退回濟北郡與薛郡固守,其真實目的,並非單純地為了保全三大家族的實力,更是為了勾引曹參領軍來平叛。

  因為若曹參真的狠下心來,放棄濟北、薛郡,將大軍龜縮在臨淄,甚至分兵一半鎮守膠東即墨,那才是大齊真正的噩夢。

  到那時,齊軍縱有千般能耐,也只能一座城一座城地去啃,一寸地一寸地去收復。

  那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

  正是三大家的退回薛郡與濟北郡,而齊軍與齊王又遠在泗水符離縣一帶,安全感爆棚的曹參,才敢率領大軍,烏龜一樣大模大樣從臨淄伸了頭出來,企圖將三家拿下,然後藉助歷下城地利強拒韓信,給己軍留下廣袤的戰略縱深,卻由此墜入齊王彀中,淪落到眼下悽慘地步。

  而今,兩萬漢軍剩這眼前一萬殘兵,雖然壓城而來,諸將盡皆神色輕鬆,嘻笑晏然,毫無壓力。

  「嗚、嗚、嗚————」

  漢軍營中,此時響起了低沉綿長的號角聲。

  緊接著戰鼓擂響,密集的鼓點如同暴雨敲擊地面,一下一下,震動著每個人的心頭。

  漢軍列好陣列後,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後,雲梯、衝車、壕橋等攻城器械也盡數前移,開始迫不及待的推進攻城。

  歷下地形,堪稱易守難攻。城南是歷山,屬於泰山余脈,城北是浩蕩濟水,都不利於鋪展大軍。想要攻打,唯有從東、西兩個方向進攻。

  雖然東、西城外也各有濼水、舜水兩條河流,作為護城屏障,但畢竟不是不可逾越的天塹。

  曹參顯然也是看準了這一點,將主攻方向選在了東城。

  盧卿立即請命韓信,將三千軍集中部署到東城牆來,進行防禦。

  韓信擺擺手,將三千軍一分為二,一半由盧卿、盧罷師率領,鎮守西城牆,僅僅將一千五百軍調來東城牆。

  諸將再次意外了,西方也沒有敵軍來襲,當前大齊境內也就曹參這一萬敵軍了,為何還要分兵兩下?

  「你們還真是站在城上看曹丞相一將他給看矮了。曹丞相敢來攻城,那肯定也有自覺有幾分勝算,你們以為他就眼前這點兒兵力?速速按照我說的去做。」韓信道。

  諸將悚然一驚,大感汗顏,齊齊應喏。盧卿、盧罷師忙不迭帶領一千五百軍趕去西城牆,其餘將領則將一千五百軍在東城牆上鋪展開來,做好了抵禦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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