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看不見的根
林北走進臥室，把門帶上。他在書桌前坐下來，沒有立刻開電腦。窗外的夜色很安靜，對面502的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出來。
他盯著那道光看了幾秒，然後收回目光，打開了電腦。
……
第二天是周六。
林北跑完步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十二月中旬的清晨冷得厲害，呼出的氣在面前凝成一團白霧。
他推開502的門，蘇晚棠正從廚房端出兩碗粥，粥面上冒著熱氣，在冷空氣中升騰成一團白霧。
蘇源不在。餐桌對面只有一副碗筷，碗沿上擱著一雙筷子，筷頭朝里，擺得很正。
「我爸一早就出門了。」蘇晚棠在對面坐下來，「他說今天要去店裡看看，熟悉一下環境。」
林北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今天是小米南瓜粥，南瓜煮得爛，已經化在了粥里，金黃色的。
他喝了兩口，放下碗，抬頭看著她：「我媽說，讓你有空過去量一下尺寸。」
蘇晚棠的筷子頓了一下：「量尺寸？」
「織毛衣。」林北說，「她說得量一下肩寬臂長，不然織出來不合身。」
蘇晚棠低下頭，筷子在碗裡輕輕撥了兩下。她沒有說話，但林北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又紅了。
吃完早餐，林北回到501。客廳里，王秀蘭正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本織毛衣的圖樣冊子，旁邊放著一根軟尺，卷得整整齊齊。
她聽到開門聲，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林北肩頭，落在他身後。
蘇晚棠正站在門口，換好了鞋，手裡還握著門把手。
「阿姨，我來了。」
「進來進來。」王秀蘭放下圖樣冊子，拍了拍旁邊的沙發，「坐這兒，我給你量一下。」
蘇晚棠走過去坐下。她的動作很輕，像是不太確定自己該以什麼姿態坐在別人家的沙發上。
王秀蘭拿起那根軟尺，展開，在她肩膀處比了一下。
「放鬆，別繃著。」王秀蘭說，「你繃著量出來的尺寸就不准了。」
蘇晚棠的肩膀慢慢松下來。王秀蘭把軟尺從她肩頭繞過，低頭看了一眼刻度，又換了個角度量了一下臂長，量到手腕的時候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尺。
「行了。」她把軟尺卷好放回茶几上，拿起旁邊的本子記了幾個數字，「你的骨架比你媽小一些，肩窄一點，但臂長差不多。」
她放下筆，抬頭看了蘇晚棠一眼：「你長得和你母親年輕時太像了，你媽臉型比你圓一點，眼睛也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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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棠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喜歡穿淺色的衣服，」王秀蘭繼續說，「夏天穿白裙子，秋天穿淺藍色的毛衣。那件毛衣是她自己織的，領口織的是圓領，袖口織了兩道白色的條紋。」
蘇晚棠低下頭，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褲料。
「她走路很快，」王秀蘭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每次來我家送飯，都是咚咚咚地敲門，我還沒走到門口，她已經在外面喊『秀蘭，開門，湯來了』。聲音特別亮，整層樓都能聽見。」
蘇晚棠的眼眶紅了。
王秀蘭看著她，沒有再往下說。她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本記了尺寸的本子，翻開又合上，像是用這個動作把那段回憶收了起來。
「行了，」她說，「毛衣我會好好織的，你等著穿就行。」
蘇晚棠點了點頭，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點濕意壓了回去。
林北靠在門框上，從頭到尾沒說話。他看見蘇晚棠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沒幹的痕跡，在窗外透進來的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過了一會兒，王秀蘭去廚房煮飯炒菜了。
蘇晚棠走出了501，林北跟了出去。
501的門關上，兩人站在走廊里。
「我媽想對你更好一點。」林北的聲音不大，「因為她覺得，你媽當年對她好的時候，她沒能好好回報。現在你媽不在了，她就把這份心意放在你身上了。」
蘇晚棠低著頭，但林北注意到她的肩膀輕輕鬆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媽和你一樣，」她說，「明明做了很多事，卻總說是應該的。」
林北沒有接話，撓了撓後腦勺。
「你等下還要去沈家下棋嗎？」她說。
林北點點頭。
蘇晚棠不再說什麼，打開502的門，走了進去關上。
門輕輕合上，咔嗒一聲。
……
林北到八號別墅的時候，門已經開著一條縫。
老人坐在客廳里，面前的棋盤擺好了，紫砂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氣。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的笑意先於話音散開來：「小林來了？」
「沈爺爺早上好。」林北換了鞋走進去，在棋盤對面坐下來。
「先喝口茶，潤潤嗓子。」老人把茶杯推過來。林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注意到茶几旁邊多了一副用過的杯盞，杯底還殘留著半口涼透的茶湯，杯沿有一圈淺淺的茶漬。
「沈叔叔剛剛來喝過？」林北隨口問了一句。
老人的手在棋盤邊緣停了一下，然後他放下手裡的棋子，靠回沙發背上：「剛走沒多久，說去公司辦點事。他剛剛喝茶也跟我說李澤雲那案子的事。」
林北端著茶杯沒有接話，等著老人往下說。
「昨天警方又提審了李澤雲一次。他供出來一個人，趙鶴鳴公司的財務總監，姓劉，跟了趙鶴鳴十幾年了。」老人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李澤雲說，金源共享收上來的錢，有一半以上通過那個劉總監的渠道，流進了趙鶴鳴控制的一家空殼公司。那個劉總監昨天已經被帶走了，但在審訊里一直咬死是自己在操作，跟趙鶴鳴沒關係。」
他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又給林北添了七分滿：「不過你沈叔叔說，趙鶴鳴最怕的就是這種事。就算劉總監硬扛，他也不會安心坐在家裡等結果。以趙鶴鳴的性子，他已經在找人了，找能替他把這件事壓下去的人。」
林北沒有說話。他想起第一次在沈家見到李澤雲的那天，李澤雲坐在沙發上，笑容得體，談吐從容，誰也看不出來他背後藏著那麼多東西。現在這個人坐在看守所里，正在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一點一點往外吐。
老人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棋盤上，「你沈叔叔說，趙鶴鳴這幾年做得太大，樹大根深。風吹得狠了，先斷的往往不是樹，是那些看不見的根。這次的事情傷不到趙鶴鳴本人，但已經讓他開始動手清理自己公司里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了。」
他盯著那道光看了幾秒，然後收回目光，打開了電腦。
……
第二天是周六。
林北跑完步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十二月中旬的清晨冷得厲害，呼出的氣在面前凝成一團白霧。
他推開502的門，蘇晚棠正從廚房端出兩碗粥，粥面上冒著熱氣，在冷空氣中升騰成一團白霧。
蘇源不在。餐桌對面只有一副碗筷，碗沿上擱著一雙筷子，筷頭朝里，擺得很正。
「我爸一早就出門了。」蘇晚棠在對面坐下來，「他說今天要去店裡看看，熟悉一下環境。」
林北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今天是小米南瓜粥，南瓜煮得爛，已經化在了粥里，金黃色的。
他喝了兩口，放下碗，抬頭看著她：「我媽說，讓你有空過去量一下尺寸。」
蘇晚棠的筷子頓了一下：「量尺寸？」
「織毛衣。」林北說，「她說得量一下肩寬臂長，不然織出來不合身。」
蘇晚棠低下頭，筷子在碗裡輕輕撥了兩下。她沒有說話，但林北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又紅了。
吃完早餐，林北回到501。客廳里，王秀蘭正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本織毛衣的圖樣冊子，旁邊放著一根軟尺，卷得整整齊齊。
她聽到開門聲，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林北肩頭，落在他身後。
蘇晚棠正站在門口，換好了鞋，手裡還握著門把手。
「阿姨，我來了。」
「進來進來。」王秀蘭放下圖樣冊子，拍了拍旁邊的沙發，「坐這兒，我給你量一下。」
蘇晚棠走過去坐下。她的動作很輕，像是不太確定自己該以什麼姿態坐在別人家的沙發上。
王秀蘭拿起那根軟尺，展開，在她肩膀處比了一下。
「放鬆，別繃著。」王秀蘭說，「你繃著量出來的尺寸就不准了。」
蘇晚棠的肩膀慢慢松下來。王秀蘭把軟尺從她肩頭繞過，低頭看了一眼刻度，又換了個角度量了一下臂長，量到手腕的時候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尺。
「行了。」她把軟尺卷好放回茶几上，拿起旁邊的本子記了幾個數字，「你的骨架比你媽小一些，肩窄一點，但臂長差不多。」
她放下筆，抬頭看了蘇晚棠一眼：「你長得和你母親年輕時太像了，你媽臉型比你圓一點，眼睛也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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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棠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喜歡穿淺色的衣服，」王秀蘭繼續說，「夏天穿白裙子，秋天穿淺藍色的毛衣。那件毛衣是她自己織的，領口織的是圓領，袖口織了兩道白色的條紋。」
蘇晚棠低下頭，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褲料。
「她走路很快，」王秀蘭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每次來我家送飯，都是咚咚咚地敲門，我還沒走到門口，她已經在外面喊『秀蘭，開門，湯來了』。聲音特別亮，整層樓都能聽見。」
蘇晚棠的眼眶紅了。
王秀蘭看著她，沒有再往下說。她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本記了尺寸的本子，翻開又合上，像是用這個動作把那段回憶收了起來。
「行了，」她說，「毛衣我會好好織的，你等著穿就行。」
蘇晚棠點了點頭，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點濕意壓了回去。
林北靠在門框上，從頭到尾沒說話。他看見蘇晚棠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沒幹的痕跡，在窗外透進來的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過了一會兒，王秀蘭去廚房煮飯炒菜了。
蘇晚棠走出了501，林北跟了出去。
501的門關上，兩人站在走廊里。
「我媽想對你更好一點。」林北的聲音不大，「因為她覺得，你媽當年對她好的時候，她沒能好好回報。現在你媽不在了，她就把這份心意放在你身上了。」
蘇晚棠低著頭，但林北注意到她的肩膀輕輕鬆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媽和你一樣，」她說，「明明做了很多事，卻總說是應該的。」
林北沒有接話，撓了撓後腦勺。
「你等下還要去沈家下棋嗎？」她說。
林北點點頭。
蘇晚棠不再說什麼，打開502的門，走了進去關上。
門輕輕合上，咔嗒一聲。
……
林北到八號別墅的時候，門已經開著一條縫。
老人坐在客廳里，面前的棋盤擺好了，紫砂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氣。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的笑意先於話音散開來：「小林來了？」
「沈爺爺早上好。」林北換了鞋走進去，在棋盤對面坐下來。
「先喝口茶，潤潤嗓子。」老人把茶杯推過來。林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注意到茶几旁邊多了一副用過的杯盞，杯底還殘留著半口涼透的茶湯，杯沿有一圈淺淺的茶漬。
「沈叔叔剛剛來喝過？」林北隨口問了一句。
老人的手在棋盤邊緣停了一下，然後他放下手裡的棋子，靠回沙發背上：「剛走沒多久，說去公司辦點事。他剛剛喝茶也跟我說李澤雲那案子的事。」
林北端著茶杯沒有接話，等著老人往下說。
「昨天警方又提審了李澤雲一次。他供出來一個人，趙鶴鳴公司的財務總監，姓劉，跟了趙鶴鳴十幾年了。」老人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李澤雲說，金源共享收上來的錢，有一半以上通過那個劉總監的渠道，流進了趙鶴鳴控制的一家空殼公司。那個劉總監昨天已經被帶走了，但在審訊里一直咬死是自己在操作，跟趙鶴鳴沒關係。」
他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又給林北添了七分滿：「不過你沈叔叔說，趙鶴鳴最怕的就是這種事。就算劉總監硬扛，他也不會安心坐在家裡等結果。以趙鶴鳴的性子，他已經在找人了，找能替他把這件事壓下去的人。」
林北沒有說話。他想起第一次在沈家見到李澤雲的那天，李澤雲坐在沙發上，笑容得體，談吐從容，誰也看不出來他背後藏著那麼多東西。現在這個人坐在看守所里，正在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一點一點往外吐。
老人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棋盤上，「你沈叔叔說，趙鶴鳴這幾年做得太大，樹大根深。風吹得狠了，先斷的往往不是樹，是那些看不見的根。這次的事情傷不到趙鶴鳴本人，但已經讓他開始動手清理自己公司里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