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談條件
第二次見面隔了九天。
這回換了地方，公司在樓里另借了間會議室，長桌，六把椅子，坐了四個人。窗戶朝西，下午三點太陽正好斜進來，照得桌面上一層浮灰都看得見。
賀導還是那件夾克，進門帶了個牛皮紙袋，往桌上一放，沒打開。
"我有三條。"他說。
江若曦把筆帽擰下來。
"第一條，結局不改。"他伸出一根手指，"我看完了，最後那集主角沒贏。要是簽完約有人跟我說'觀眾不愛看這個，得讓他贏'，我就走人。"
"這條能寫。"江若曦說，筆在紙上動了。
"第二條，戲裡不塞廣告。"他把第二根手指伸出來，"我不是說一分錢贊助不能拿。片頭片尾貼片，隨便貼。我說的是戲裡——不能讓人在一九九幾年的縣城裡掏出一瓶今年才有的飲料。"
老周在旁邊點了下頭，很小。
"這條也能談。"江若曦說，"但贊助那邊會減，得算。"
"第三條。"賀導把三根手指並起來，"演員我挑。"
筆停了。
秦風看見江若曦的筆尖懸在紙上，沒落下去，停了大概兩秒鐘。
"這條難。"她說。
"我知道難。"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隔壁那家做門窗的今天沒開工，安靜得能聽見走廊盡頭飲水機加熱的咕嘟聲。
"我把話擺開說。"江若曦翻到本子後面幾頁，"眼下有兩家談得比較實的。一家點了名要一個人進男二，一家沒點名，但明確說主演里得有'能帶流量'的。這兩家加起來，占我們預算的四成。"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
"不光是錢的事。平台收片子，價錢是按主演名單分檔的。同一部戲，名單里有沒有那麼一兩個人，採購價差著一截。這不是誰存心刁難，是人家採購部門定死的表格，填不進去就是填不進去。"
"我知道。"賀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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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還提。"
"我提，是因為不提以後更麻煩。"他往椅背上一靠，"我拍第二部的時候沒提。那會兒我覺得錢重要，先把機器架起來再說。後來他們塞了三個人進來，兩個不會演，一個連本子都不看。我天天在現場教他們怎麼走路。片子做完，我自己都不敢看。"
他停了一下。
"我今年四十二。這樣的片子我拍不了第二回了。"
秦風一直沒說話。他在聽江若曦剛才那串數字。
四成。這個比例他心裡過了一遍——不是不能扛，是扛下來之後所有的餘量都沒了。
"江姐。"他開口，"那兩樣，你給我個數。"
"哪兩樣？"
"戲裡不塞廣告，少收多少；不用他們點名的人，預售那邊少多少。"
江若曦低頭算。她算帳從來不打馬虎眼，筆在紙上寫了兩行，劃掉一行，又寫。
"廣告那塊，硬植入砍掉，能保住的只有貼片和後期的合作，差著這個數。"她寫了個數字，轉過來給他看，"預售這塊不好算，我按最保守的估，也得這個數。"
第二個數字比第一個大。
"加起來呢。"
她把兩個數加了，圈起來。
會議室里三個人都在看那個圈。老周的手在桌下捏著自己的袖口。
秦風看了大概五秒。
"這份錢我出。"他說。
江若曦抬頭。
"我個人出。"他補了一句，"不走公司的帳，走我自己的。"
賀導的表情第一次變了。他坐直了一點。
"不過我有個條件。"秦風說，"演員你挑，我不插手。但主演裡頭得有一個能扛住的。"
"什麼叫能扛住。"
"不是流量。"秦風說，"是演到第三集，觀眾忘了他叫什麼名字，只記得他演的那個人。這種人你手裡有沒有？"
賀導沒馬上答。他把那個牛皮紙袋拉過來，抽出一張紙，推過桌面。
紙上是一份名單，手寫的，七八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頭跟著一句話。秦風一眼看到第二個名字後面寫著：演了十六年配角，去年在一部電視劇里演一個賣魚的，戲份七分鐘。
"我早就想好了。"賀導說，"我以為你們不會同意。"
"為什麼不同意。"
"因為這些人沒一個能上熱搜。"
"上熱搜的活讓別人干。"秦風說，"你把戲拍好。"
賀導低頭看著那張名單，手指在第二個名字上按了一下。
"這個人我找了他三回。"他說，"前兩回他都問我一句話——導演，我這戲份能不能不剪。他被剪怕了。上一部里他演一個父親，拍了十二場，播出來剩四場，中間那條線斷了，觀眾看著就覺得這人莫名其妙。"
"這回不剪。"秦風說。
"你說了不算。"賀導抬眼，"剪片的時候平台會說話。"
"那就把'不剪'也寫進合同里。"
江若曦手上的筆停了半秒，隨後飛快記下一行。
會開到五點半散。
賀導走的時候把那個牛皮紙袋留在桌上，說裡頭是他給第一集做的分鏡草圖，讓他們先看看。江若曦打開翻了兩頁，是鉛筆畫的，畫得很糙，但每一格底下都注了機位。
老周在樓道口把秦風拉住了。
"秦總。"他聲音壓得很低，"那筆錢真自己出啊？"
"嗯。"
"那……那要是拍出來不行呢。"老周搓著手，"我不是說賀導不行，我是說，這行水深，賠了不是小數。"
秦風靠在樓道的欄杆上。欄杆是鐵的，涼。
"老周，你算過沒有，這本子要是賣出去，能賣多少錢。"
"我算過。"老周老實說，"夠我吃十年的。"
"賣出去以後呢。"
老周不吭聲了。
"賣出去以後，改成什麼樣你說了不算，誰演你說了不算，結局改不改你說了不算。"秦風說，"你寫了七年的東西，從此跟你沒關係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一格，老周下意識跺了下腳，燈又亮起來。
"這一部要是拍砸了，我們還有第二部。"秦風說，"本子在我們手裡，開發權在我們手裡，砸一次不要緊。可要是本子交出去了，砸不砸都輪不到我們操心，那才是真的沒了。"
老周站在那兒，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我懂了。"
合同簽在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
簽的那天江若曦帶了三份文本，導演那三條一條不落全寫進去了，結局不改那條還單列了一款。賀導簽字簽得很慢，一筆一划，簽完把筆蓋上，說了句"我十年沒這麼簽過字了"。
開機定在明年三月。冬天做籌備——選景、定演員、摳本子、試拍。
散場的時候江若曦收拾東西，把筆別回本子上，忽然說了一句。
"你今天得罪的是錢。"
秦風正在系圍巾。他想了想。
"錢好哄。"他說，"人不好哄。"
這回換了地方，公司在樓里另借了間會議室，長桌，六把椅子，坐了四個人。窗戶朝西，下午三點太陽正好斜進來，照得桌面上一層浮灰都看得見。
賀導還是那件夾克，進門帶了個牛皮紙袋，往桌上一放，沒打開。
"我有三條。"他說。
江若曦把筆帽擰下來。
"第一條，結局不改。"他伸出一根手指，"我看完了，最後那集主角沒贏。要是簽完約有人跟我說'觀眾不愛看這個，得讓他贏'，我就走人。"
"這條能寫。"江若曦說，筆在紙上動了。
"第二條，戲裡不塞廣告。"他把第二根手指伸出來，"我不是說一分錢贊助不能拿。片頭片尾貼片，隨便貼。我說的是戲裡——不能讓人在一九九幾年的縣城裡掏出一瓶今年才有的飲料。"
老周在旁邊點了下頭，很小。
"這條也能談。"江若曦說，"但贊助那邊會減，得算。"
"第三條。"賀導把三根手指並起來，"演員我挑。"
筆停了。
秦風看見江若曦的筆尖懸在紙上，沒落下去，停了大概兩秒鐘。
"這條難。"她說。
"我知道難。"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隔壁那家做門窗的今天沒開工，安靜得能聽見走廊盡頭飲水機加熱的咕嘟聲。
"我把話擺開說。"江若曦翻到本子後面幾頁，"眼下有兩家談得比較實的。一家點了名要一個人進男二，一家沒點名，但明確說主演里得有'能帶流量'的。這兩家加起來，占我們預算的四成。"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
"不光是錢的事。平台收片子，價錢是按主演名單分檔的。同一部戲，名單里有沒有那麼一兩個人，採購價差著一截。這不是誰存心刁難，是人家採購部門定死的表格，填不進去就是填不進去。"
"我知道。"賀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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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是因為不提以後更麻煩。"他往椅背上一靠，"我拍第二部的時候沒提。那會兒我覺得錢重要，先把機器架起來再說。後來他們塞了三個人進來，兩個不會演，一個連本子都不看。我天天在現場教他們怎麼走路。片子做完，我自己都不敢看。"
他停了一下。
"我今年四十二。這樣的片子我拍不了第二回了。"
秦風一直沒說話。他在聽江若曦剛才那串數字。
四成。這個比例他心裡過了一遍——不是不能扛，是扛下來之後所有的餘量都沒了。
"江姐。"他開口，"那兩樣，你給我個數。"
"哪兩樣？"
"戲裡不塞廣告，少收多少；不用他們點名的人，預售那邊少多少。"
江若曦低頭算。她算帳從來不打馬虎眼，筆在紙上寫了兩行，劃掉一行，又寫。
"廣告那塊，硬植入砍掉，能保住的只有貼片和後期的合作，差著這個數。"她寫了個數字，轉過來給他看，"預售這塊不好算，我按最保守的估，也得這個數。"
第二個數字比第一個大。
"加起來呢。"
她把兩個數加了，圈起來。
會議室里三個人都在看那個圈。老周的手在桌下捏著自己的袖口。
秦風看了大概五秒。
"這份錢我出。"他說。
江若曦抬頭。
"我個人出。"他補了一句，"不走公司的帳，走我自己的。"
賀導的表情第一次變了。他坐直了一點。
"不過我有個條件。"秦風說，"演員你挑，我不插手。但主演裡頭得有一個能扛住的。"
"什麼叫能扛住。"
"不是流量。"秦風說，"是演到第三集，觀眾忘了他叫什麼名字，只記得他演的那個人。這種人你手裡有沒有？"
賀導沒馬上答。他把那個牛皮紙袋拉過來，抽出一張紙，推過桌面。
紙上是一份名單，手寫的，七八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頭跟著一句話。秦風一眼看到第二個名字後面寫著：演了十六年配角，去年在一部電視劇里演一個賣魚的，戲份七分鐘。
"我早就想好了。"賀導說，"我以為你們不會同意。"
"為什麼不同意。"
"因為這些人沒一個能上熱搜。"
"上熱搜的活讓別人干。"秦風說，"你把戲拍好。"
賀導低頭看著那張名單，手指在第二個名字上按了一下。
"這個人我找了他三回。"他說，"前兩回他都問我一句話——導演，我這戲份能不能不剪。他被剪怕了。上一部里他演一個父親，拍了十二場，播出來剩四場，中間那條線斷了，觀眾看著就覺得這人莫名其妙。"
"這回不剪。"秦風說。
"你說了不算。"賀導抬眼，"剪片的時候平台會說話。"
"那就把'不剪'也寫進合同里。"
江若曦手上的筆停了半秒，隨後飛快記下一行。
會開到五點半散。
賀導走的時候把那個牛皮紙袋留在桌上，說裡頭是他給第一集做的分鏡草圖，讓他們先看看。江若曦打開翻了兩頁，是鉛筆畫的，畫得很糙，但每一格底下都注了機位。
老周在樓道口把秦風拉住了。
"秦總。"他聲音壓得很低，"那筆錢真自己出啊？"
"嗯。"
"那……那要是拍出來不行呢。"老周搓著手，"我不是說賀導不行，我是說，這行水深，賠了不是小數。"
秦風靠在樓道的欄杆上。欄杆是鐵的，涼。
"老周，你算過沒有，這本子要是賣出去，能賣多少錢。"
"我算過。"老周老實說，"夠我吃十年的。"
"賣出去以後呢。"
老周不吭聲了。
"賣出去以後，改成什麼樣你說了不算，誰演你說了不算，結局改不改你說了不算。"秦風說，"你寫了七年的東西，從此跟你沒關係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一格，老周下意識跺了下腳，燈又亮起來。
"這一部要是拍砸了，我們還有第二部。"秦風說，"本子在我們手裡，開發權在我們手裡，砸一次不要緊。可要是本子交出去了，砸不砸都輪不到我們操心，那才是真的沒了。"
老周站在那兒，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我懂了。"
合同簽在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
簽的那天江若曦帶了三份文本，導演那三條一條不落全寫進去了，結局不改那條還單列了一款。賀導簽字簽得很慢，一筆一划，簽完把筆蓋上，說了句"我十年沒這麼簽過字了"。
開機定在明年三月。冬天做籌備——選景、定演員、摳本子、試拍。
散場的時候江若曦收拾東西，把筆別回本子上，忽然說了一句。
"你今天得罪的是錢。"
秦風正在系圍巾。他想了想。
"錢好哄。"他說，"人不好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