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一間屋
十一月的第二個星期，秦風在中關村看了四處地方。
第一處在新蓋的寫字樓里，玻璃幕牆，大堂鋪石材，前台後面掛著一排世界時鐘。中介一路介紹電梯是進口的，秦風聽完問了句一年多少錢，聽完就走了。
第二處太小，進門只能擺兩張桌子，轉身都費勁。
第三處便宜，但在地下一層，進去有股返潮的味道，牆根上有一圈淺黃的水印。
第四處是棟老樓，八十年代蓋的，六層，沒電梯。樓梯間的扶手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
四十平，一間，門朝里開。窗戶對著後巷，巷子裡堆著一摞紙箱和兩輛沒氣的自行車。窗玻璃上還貼著一張沒撕乾淨的紅紙，剩下半個"招"字。
"上一家做外貿的。"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說話嗓門大，"幹了六年，前年生意不好干，撤了。桌椅都沒搬走，你要用就用，不要我找人拉走。"
屋裡五張桌子，靠牆一排鐵皮櫃，櫃門上貼著標籤，標籤上的字褪得看不清了。桌面上有一層灰，用手一抹一道印。
秦風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後巷裡有人在剁什麼東西，咚咚咚，節奏很穩。
"網線怎麼走的。"他問。
"牆角那兒。原先夠他們用的。"
"夠他們用不夠我們用。"秦風說，"我自己拉一條。"
房東說隨便，別打牆就行。
他添了兩樣東西。一是空調——原來那台外機不轉了，換了新的；二是一條更粗的網線，從樓下機房單獨拉上來，走線的師傅在牆角敲了兩個釘子固定，釘一次收五十。
別的什麼都沒添。沒掛牌，沒做門頭，門上什麼都不寫。沒去工商註冊，沒起公司名，帳上不走這一筆——租金從他自己那張卡里劃出去，一次付了半年。
江若曦知道以後問過一句：為什麼不註冊。
"註冊了就得有名字，有名字就得有人問是幹什麼的。"秦風說，"現在還不到解釋的時候。"
十一月十二號，他叫凌玥來看屋。
她來的時候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還是那身打扮，頭髮拿一根皮筋隨便扎著。上樓梯的時候她數了一句"六層啊"，除此之外一路沒說話。
門開了，她站在門口，沒進去。
秦風等了兩秒："怎麼了。"
【記住本站域名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太乾淨了。"她說。
秦風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圈。桌子擦過了，地拖過了，五張桌子擺得規規矩矩，椅子都推進桌肚裡。窗台上還擱著房東留下的一個塑料花瓶，裡頭插著一枝假的塑料花。
"你嫌乾淨。"
"我在這種地方想不出東西。"她皺著眉，"機房那樣的行。線亂七八糟纏著，誰也不管誰。"
秦風從兜里掏出鑰匙，一把，銅的，新配的。
他把鑰匙遞過去。
"這屋歸你。"他說，"怎麼亂隨你。"
凌玥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把鑰匙，伸手接了。她捏著鑰匙進屋，走到中間那張桌前，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包底下壓歪了一張桌墊，她沒扶。
然後她把那個塑料花瓶拿起來，放進了鐵皮櫃裡。
"我有三條。"她說。
"你說。"
"不打卡。"她伸出一根手指，"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能幹活。有時候半夜靈光，白天像個死人。你要是讓我九點來六點走，我一年都出不了一個東西。"
"行。"
"不開會。"第二根手指，"我不會開會。人多我說不出話，說出來也是廢話。有事你單獨找我說，或者發消息。"
"行。"
"不寫匯報。"第三根，"我最煩這個。寫一頁匯報的工夫我能改三個函數。你要看進度，你自己過來看機器。"
"都行。"秦風說。
她似乎有點意外，看了他一眼。
"我加一條。"秦風說。
她的下巴收了收，像是準備好要談判。
"做出來的東西，先不給外人看。"他說，"不發論壇，不投比賽，不給同學看，不給導師看。"
"為什麼。"
"現在給人看，等於白送。"
凌玥想了幾秒，"哦"了一聲，把凳子拉出來坐下了。
秦風從包里拿出一個移動硬碟，放在她桌上。
"第一件事。"他說。
她把硬碟插上。
"裡頭有一段視頻，十二分鐘。"秦風說，"我要你把它壓到現在三分之一大小，人眼看不出差別。"
凌玥點開文件，看了眼參數，眉毛動了一下。"三分之一。"
"嗯。"
"現有的法子做不到。"她說得很快，"能壓，但壓到那個數，臉就糊了。要麼犧牲畫面，要麼犧牲流暢，兩頭得挑一頭。"
"所以叫題。"秦風說。
她把手放在鍵盤上，沒動，抬頭問了一句：
"這個用在哪兒。"
秦風走到窗邊，把窗戶關嚴。後巷裡剁東西的聲音斷了一會兒，又起來。
"現在沒用處。"他說。
"沒用處你花這錢租屋子？"
"現在沒用處，不等於以後沒用。"他說，"你先做，做出來放著。"
凌玥盯了他大概三秒鐘。這三秒里她沒眨眼。
"你這人說話真費勁。"她最後說了一句，轉過去，把屏幕角度調了調，開始敲。
秦風在屋裡又待了一會兒。他把窗簾拉了一半——太陽照到她那半張桌子上了。她沒察覺。
他坐在旁邊那張桌子上翻了翻自己的東西。中間凌玥自言自語了一句什麼，聲音很低，他沒聽清。
兩個鐘頭過去，她一次也沒起來過。中間只有一回，她伸手在包里摸出一個麵包，撕開袋子咬了一口，另一隻手還在敲。
秦風把自己的東西收了。
"我走了。"
她"嗯"了一聲，頭沒抬。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五張桌子，只坐了一個人。桌上多了一個帆布包、一個撕開的麵包袋、一根拔下來亂扔的數據線。窗台上的塑料花沒了。
不到兩個鐘頭，這屋就不像剛才那麼乾淨了。
他把門帶上。
下樓的時候樓梯間黑著，他扶著掉漆的欄杆，一層一層往下走。走到二層的時候樓下有人在吵架，說的是外地話，聽不懂。
秋天認下的那根樁，現在長成了一間屋。
四十平，沒有牌子，沒有名字，帳上查不到，工商也查不到。就一把鑰匙，在一個二十歲姑娘手裡。
這就夠了。
第一處在新蓋的寫字樓里，玻璃幕牆，大堂鋪石材，前台後面掛著一排世界時鐘。中介一路介紹電梯是進口的，秦風聽完問了句一年多少錢，聽完就走了。
第二處太小，進門只能擺兩張桌子，轉身都費勁。
第三處便宜，但在地下一層，進去有股返潮的味道，牆根上有一圈淺黃的水印。
第四處是棟老樓，八十年代蓋的，六層，沒電梯。樓梯間的扶手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
四十平，一間，門朝里開。窗戶對著後巷，巷子裡堆著一摞紙箱和兩輛沒氣的自行車。窗玻璃上還貼著一張沒撕乾淨的紅紙，剩下半個"招"字。
"上一家做外貿的。"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說話嗓門大，"幹了六年，前年生意不好干，撤了。桌椅都沒搬走，你要用就用，不要我找人拉走。"
屋裡五張桌子，靠牆一排鐵皮櫃，櫃門上貼著標籤，標籤上的字褪得看不清了。桌面上有一層灰，用手一抹一道印。
秦風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後巷裡有人在剁什麼東西，咚咚咚，節奏很穩。
"網線怎麼走的。"他問。
"牆角那兒。原先夠他們用的。"
"夠他們用不夠我們用。"秦風說，"我自己拉一條。"
房東說隨便，別打牆就行。
他添了兩樣東西。一是空調——原來那台外機不轉了，換了新的；二是一條更粗的網線，從樓下機房單獨拉上來，走線的師傅在牆角敲了兩個釘子固定，釘一次收五十。
別的什麼都沒添。沒掛牌，沒做門頭，門上什麼都不寫。沒去工商註冊，沒起公司名，帳上不走這一筆——租金從他自己那張卡里劃出去，一次付了半年。
江若曦知道以後問過一句：為什麼不註冊。
"註冊了就得有名字，有名字就得有人問是幹什麼的。"秦風說，"現在還不到解釋的時候。"
十一月十二號，他叫凌玥來看屋。
她來的時候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還是那身打扮，頭髮拿一根皮筋隨便扎著。上樓梯的時候她數了一句"六層啊"，除此之外一路沒說話。
門開了，她站在門口，沒進去。
秦風等了兩秒："怎麼了。"
【記住本站域名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太乾淨了。"她說。
秦風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圈。桌子擦過了，地拖過了，五張桌子擺得規規矩矩，椅子都推進桌肚裡。窗台上還擱著房東留下的一個塑料花瓶，裡頭插著一枝假的塑料花。
"你嫌乾淨。"
"我在這種地方想不出東西。"她皺著眉，"機房那樣的行。線亂七八糟纏著，誰也不管誰。"
秦風從兜里掏出鑰匙，一把，銅的，新配的。
他把鑰匙遞過去。
"這屋歸你。"他說，"怎麼亂隨你。"
凌玥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把鑰匙，伸手接了。她捏著鑰匙進屋，走到中間那張桌前，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包底下壓歪了一張桌墊，她沒扶。
然後她把那個塑料花瓶拿起來，放進了鐵皮櫃裡。
"我有三條。"她說。
"你說。"
"不打卡。"她伸出一根手指，"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能幹活。有時候半夜靈光，白天像個死人。你要是讓我九點來六點走，我一年都出不了一個東西。"
"行。"
"不開會。"第二根手指，"我不會開會。人多我說不出話，說出來也是廢話。有事你單獨找我說，或者發消息。"
"行。"
"不寫匯報。"第三根，"我最煩這個。寫一頁匯報的工夫我能改三個函數。你要看進度，你自己過來看機器。"
"都行。"秦風說。
她似乎有點意外，看了他一眼。
"我加一條。"秦風說。
她的下巴收了收，像是準備好要談判。
"做出來的東西，先不給外人看。"他說，"不發論壇，不投比賽，不給同學看，不給導師看。"
"為什麼。"
"現在給人看，等於白送。"
凌玥想了幾秒，"哦"了一聲，把凳子拉出來坐下了。
秦風從包里拿出一個移動硬碟，放在她桌上。
"第一件事。"他說。
她把硬碟插上。
"裡頭有一段視頻，十二分鐘。"秦風說，"我要你把它壓到現在三分之一大小，人眼看不出差別。"
凌玥點開文件，看了眼參數，眉毛動了一下。"三分之一。"
"嗯。"
"現有的法子做不到。"她說得很快，"能壓，但壓到那個數，臉就糊了。要麼犧牲畫面，要麼犧牲流暢，兩頭得挑一頭。"
"所以叫題。"秦風說。
她把手放在鍵盤上，沒動，抬頭問了一句：
"這個用在哪兒。"
秦風走到窗邊，把窗戶關嚴。後巷裡剁東西的聲音斷了一會兒，又起來。
"現在沒用處。"他說。
"沒用處你花這錢租屋子？"
"現在沒用處，不等於以後沒用。"他說，"你先做，做出來放著。"
凌玥盯了他大概三秒鐘。這三秒里她沒眨眼。
"你這人說話真費勁。"她最後說了一句，轉過去，把屏幕角度調了調，開始敲。
秦風在屋裡又待了一會兒。他把窗簾拉了一半——太陽照到她那半張桌子上了。她沒察覺。
他坐在旁邊那張桌子上翻了翻自己的東西。中間凌玥自言自語了一句什麼，聲音很低，他沒聽清。
兩個鐘頭過去，她一次也沒起來過。中間只有一回，她伸手在包里摸出一個麵包，撕開袋子咬了一口，另一隻手還在敲。
秦風把自己的東西收了。
"我走了。"
她"嗯"了一聲，頭沒抬。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五張桌子，只坐了一個人。桌上多了一個帆布包、一個撕開的麵包袋、一根拔下來亂扔的數據線。窗台上的塑料花沒了。
不到兩個鐘頭，這屋就不像剛才那麼乾淨了。
他把門帶上。
下樓的時候樓梯間黑著，他扶著掉漆的欄杆，一層一層往下走。走到二層的時候樓下有人在吵架，說的是外地話，聽不懂。
秋天認下的那根樁，現在長成了一間屋。
四十平，沒有牌子，沒有名字，帳上查不到，工商也查不到。就一把鑰匙，在一個二十歲姑娘手裡。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