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高一（1）班的空座位
九月一號，京都一中開學。
早上六點二十，顧嶼出門，樓道里很安靜，只有樓上誰家的水管在響。
他下到二樓，在宋雨琦家門口停了一下，不是停下來等誰，就是腳步慢了半拍，然後接著往下走。
小區門口那家早點攤還在，賣豆漿油條的老闆換了張新的塑料布，他買了兩個包子，邊走邊吃。
去一中要比去初中多走兩站路。
前半段是一樣的：出門往右，過一個紅綠燈，沿著河邊那段綠化帶走。到第三個路口，初中在左手邊，高中在右手邊。
過去十年，他走到第三個路口就往左拐，今天他往右。
暑假的事說起來不長。
七月初她去了首爾，YG的暑期集訓，一個月。
八月初回來，箱子裡裝了兩件新買的外套和一沓練習視頻，晚上在客廳里放給兩家大人看，看完她媽說了一句「怎麼全是背影」。
回來第三天，YG那邊把出道企劃的最終名單發了過來。
這個企劃最初擬的是七個人，幾輪篩選之後收到五個。名字定下了，叫ASTRA。
韓方四個，加她一個。
八月中旬，兩家人在顧嶼家吃了頓飯，談的還是同一件事。
林秀芝一開始沒鬆口。她說孩子才十五，一個人在國外，語言不通，真出了事誰管。
宋明遠坐在旁邊抽菸，一根接一根，菸灰缸里堆了小半缸。
最後是宋明遠先點的頭。他把煙按進菸灰缸里，說了一句：「路是她自己挑的，攔著不像話。」
林秀芝沒再說什麼，起身去廚房添了碗湯。
八月中下旬，林秀芝去學校辦休學手續。
學籍保留一年。班主任在表格上簽了字，說「回來還認這個班」。
八月三十一號她走的。
機場裡人很多。那天她書包換了個新的，拉鏈上還是掛著那隻小海螺。
過安檢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麼，抬手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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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嶼站在欄杆外面，也抬手揮了一下。她轉身進了通道，背影混在一堆行李箱和人群里，很快就找不著了。
他在那兒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塊電子屏上的航班號跳成「已起飛」，才轉身往外走。
九月一號，高一（1）班在三樓東頭。班主任姓陳，四十來歲，教數學，說話慢。
第一件事是排座位，陳老師拿著花名冊站在講台上，讓大家到走廊里按身高站成一排，從前往後分。
分到最後一排靠窗，還剩兩個位置。
陳老師低頭看了一眼名單，念了個名字：「宋雨琦。」
沒人應。
「宋雨琦辦了休學，這學期不在。」陳老師拿筆在名單上畫了一道，「顧嶼，你坐這邊。」
顧嶼走過去，在最裡面那個位置坐下。
靠窗，靠牆，桌面上還留著上屆學生用小刀刻的一道劃痕。
窗外是操場，紅色的塑膠跑道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旁邊那個位置空著，椅子推在桌子底下，桌面上什麼都沒有。
那天上午還有一節班會。陳老師讓每個人站起來說一句，介紹自己，再說說自己想考哪所大學。
輪到顧嶼的時候，他站起來，說了名字，說「沒想好」，就坐下了。
後面有兩個女生小聲說了一句，他聽見「全市第一」四個字，沒回頭。
下午領書。班長按人數一摞一摞往桌上發，發到最後多出來一套，抱著站在講台旁邊問：「這套是誰的？」
沒人應。
「名單上有個休學的。」有人說。
班長就把那套書放在講台旁邊的窗台上。
那摞書用塑料膜捆著，藍白相間的書脊，一直放在那兒，放到了放寒假。
課間，王浩然從隔壁班跑過來，扒在門口往裡看。
「嶼哥。」
顧嶼抬頭。
王浩然的目光在教室里轉了一圈，落到他旁邊那張空桌子上，停了兩秒。
「雨琦姐呢？」
「去韓國了。」
「哦。」王浩然說，「我知道，我媽跟我說了。」
他站在門口沒動，過了一會兒才說：「那你這一個人坐啊。」
「嗯。」
王浩然撓了撓頭，像是還想說點什麼，最後只說了句「那我回去了」，轉身走了。
開學第三個星期，學校安排高一軍訓，三天。
隊伍按班排，他個子在男生里算高的，排在第二排最邊上。
教官喊「立正」，太陽從頭頂上照下來，塑膠跑道上的熱氣一浪一浪地往上躥。
站到二十分鐘的時候，前排有個男生晃了一下，被教官喊出去站在樹底下。
顧嶼沒晃。他站得很直，眼睛看著前面那排人的後腦勺，汗從額頭流到下巴，也沒抬手擦。
軍訓第二天下午，徐冉從隊列里轉過身來，隔了兩個人喊他名字。
她跟王浩然一樣，考進了一中，分在隔壁的二班。
「顧嶼，雨琦在首爾還好嗎？」
「還行。」
「她什麼時候回來？」
「一年。」
徐冉「哦」了一聲，還想問什麼，教官在那頭吹了哨子，她轉回去了。
往後的日子，他一個人走那條路。
早上還是六點二十齣門，還是到第三個路口往右拐。
食堂里他習慣坐靠窗那張長桌，兩個人的位置，他坐一頭，書包放在另一頭。
打了飯的同學經過，有時候會問一句這兒有沒有人，他就搖搖頭，把書包拎起來，讓人坐下。
九月里下了兩場雨。第二場下得大，放學的時候走廊里堵滿了人，他站在樓梯口等了十來分鐘，等雨小了些才走。回到家鞋是半濕的。
有天晚上他寫完作業，聽到樓道里有人說話。他開門倒垃圾，看見他媽和林秀芝站在樓梯口，聲音壓得很低。
「那邊住得慣嗎？」沈玉梅問。
「前天視頻，說宿舍四個丫頭，兩個韓國的，一個也是龍國的，都還行。」林秀芝說，「就是早上六點就得起，晚上十一點才回，我一聽就心疼。」
「孩子自己願意，你心疼也沒用。」
「我倒不是捨不得。」林秀芝頓了一下，「我是怕她一個人在外頭，受了委屈不說。」
沈玉梅沒接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顧嶼拎著垃圾袋站在門口，等她們說完了才下樓。
周末他去樓下那家超市。走到冷藏櫃前面停下，伸手拿了兩盒酸奶。
她從前最愛喝的那個牌子，草莓味，一盒兩塊八。
拿第二盒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又把那一盒放回了貨架。
結帳的時候收銀員問他要不要袋子，他說不要，把那一盒塞進外套口袋裡，出了門。
九月第三個星期四，晚上九點多。
他在寫作業，手機在桌角亮了一下。
是她。
先來的是兩個字：「到了。」
隔了十幾秒，又來一條：
「這裡的練習室，燈比星途的亮。」
後面跟著一個笑臉。
他盯著那兩條消息看了一會兒，沒馬上回。
房間裡只有檯燈亮著，窗外小區裡的路燈一盞一盞排下去，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
他把手機拿起來，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還是刪掉。
最後他把手機放下，先把那頁卷子寫完，才重新拿起來。
早上六點二十，顧嶼出門，樓道里很安靜，只有樓上誰家的水管在響。
他下到二樓，在宋雨琦家門口停了一下，不是停下來等誰，就是腳步慢了半拍，然後接著往下走。
小區門口那家早點攤還在，賣豆漿油條的老闆換了張新的塑料布，他買了兩個包子，邊走邊吃。
去一中要比去初中多走兩站路。
前半段是一樣的：出門往右，過一個紅綠燈，沿著河邊那段綠化帶走。到第三個路口，初中在左手邊，高中在右手邊。
過去十年，他走到第三個路口就往左拐，今天他往右。
暑假的事說起來不長。
七月初她去了首爾，YG的暑期集訓，一個月。
八月初回來，箱子裡裝了兩件新買的外套和一沓練習視頻，晚上在客廳里放給兩家大人看，看完她媽說了一句「怎麼全是背影」。
回來第三天，YG那邊把出道企劃的最終名單發了過來。
這個企劃最初擬的是七個人，幾輪篩選之後收到五個。名字定下了，叫ASTRA。
韓方四個，加她一個。
八月中旬，兩家人在顧嶼家吃了頓飯，談的還是同一件事。
林秀芝一開始沒鬆口。她說孩子才十五，一個人在國外，語言不通，真出了事誰管。
宋明遠坐在旁邊抽菸，一根接一根，菸灰缸里堆了小半缸。
最後是宋明遠先點的頭。他把煙按進菸灰缸里，說了一句：「路是她自己挑的，攔著不像話。」
林秀芝沒再說什麼，起身去廚房添了碗湯。
八月中下旬，林秀芝去學校辦休學手續。
學籍保留一年。班主任在表格上簽了字，說「回來還認這個班」。
八月三十一號她走的。
機場裡人很多。那天她書包換了個新的，拉鏈上還是掛著那隻小海螺。
過安檢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麼，抬手揮了一下。
TW 看書網解無聊，🅢🅗🅤.🅣🅦超方便
顧嶼站在欄杆外面，也抬手揮了一下。她轉身進了通道，背影混在一堆行李箱和人群里，很快就找不著了。
他在那兒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塊電子屏上的航班號跳成「已起飛」，才轉身往外走。
九月一號，高一（1）班在三樓東頭。班主任姓陳，四十來歲，教數學，說話慢。
第一件事是排座位，陳老師拿著花名冊站在講台上，讓大家到走廊里按身高站成一排，從前往後分。
分到最後一排靠窗，還剩兩個位置。
陳老師低頭看了一眼名單，念了個名字：「宋雨琦。」
沒人應。
「宋雨琦辦了休學，這學期不在。」陳老師拿筆在名單上畫了一道，「顧嶼，你坐這邊。」
顧嶼走過去，在最裡面那個位置坐下。
靠窗，靠牆，桌面上還留著上屆學生用小刀刻的一道劃痕。
窗外是操場，紅色的塑膠跑道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旁邊那個位置空著，椅子推在桌子底下，桌面上什麼都沒有。
那天上午還有一節班會。陳老師讓每個人站起來說一句，介紹自己，再說說自己想考哪所大學。
輪到顧嶼的時候，他站起來，說了名字，說「沒想好」，就坐下了。
後面有兩個女生小聲說了一句，他聽見「全市第一」四個字，沒回頭。
下午領書。班長按人數一摞一摞往桌上發，發到最後多出來一套，抱著站在講台旁邊問：「這套是誰的？」
沒人應。
「名單上有個休學的。」有人說。
班長就把那套書放在講台旁邊的窗台上。
那摞書用塑料膜捆著，藍白相間的書脊，一直放在那兒，放到了放寒假。
課間，王浩然從隔壁班跑過來，扒在門口往裡看。
「嶼哥。」
顧嶼抬頭。
王浩然的目光在教室里轉了一圈，落到他旁邊那張空桌子上，停了兩秒。
「雨琦姐呢？」
「去韓國了。」
「哦。」王浩然說，「我知道，我媽跟我說了。」
他站在門口沒動，過了一會兒才說：「那你這一個人坐啊。」
「嗯。」
王浩然撓了撓頭，像是還想說點什麼，最後只說了句「那我回去了」，轉身走了。
開學第三個星期，學校安排高一軍訓，三天。
隊伍按班排，他個子在男生里算高的，排在第二排最邊上。
教官喊「立正」，太陽從頭頂上照下來，塑膠跑道上的熱氣一浪一浪地往上躥。
站到二十分鐘的時候，前排有個男生晃了一下，被教官喊出去站在樹底下。
顧嶼沒晃。他站得很直，眼睛看著前面那排人的後腦勺，汗從額頭流到下巴，也沒抬手擦。
軍訓第二天下午，徐冉從隊列里轉過身來，隔了兩個人喊他名字。
她跟王浩然一樣，考進了一中，分在隔壁的二班。
「顧嶼，雨琦在首爾還好嗎？」
「還行。」
「她什麼時候回來？」
「一年。」
徐冉「哦」了一聲，還想問什麼，教官在那頭吹了哨子，她轉回去了。
往後的日子，他一個人走那條路。
早上還是六點二十齣門，還是到第三個路口往右拐。
食堂里他習慣坐靠窗那張長桌，兩個人的位置，他坐一頭，書包放在另一頭。
打了飯的同學經過，有時候會問一句這兒有沒有人，他就搖搖頭，把書包拎起來，讓人坐下。
九月里下了兩場雨。第二場下得大，放學的時候走廊里堵滿了人，他站在樓梯口等了十來分鐘，等雨小了些才走。回到家鞋是半濕的。
有天晚上他寫完作業，聽到樓道里有人說話。他開門倒垃圾，看見他媽和林秀芝站在樓梯口，聲音壓得很低。
「那邊住得慣嗎？」沈玉梅問。
「前天視頻，說宿舍四個丫頭，兩個韓國的，一個也是龍國的，都還行。」林秀芝說，「就是早上六點就得起，晚上十一點才回，我一聽就心疼。」
「孩子自己願意，你心疼也沒用。」
「我倒不是捨不得。」林秀芝頓了一下，「我是怕她一個人在外頭，受了委屈不說。」
沈玉梅沒接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顧嶼拎著垃圾袋站在門口，等她們說完了才下樓。
周末他去樓下那家超市。走到冷藏櫃前面停下，伸手拿了兩盒酸奶。
她從前最愛喝的那個牌子，草莓味，一盒兩塊八。
拿第二盒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又把那一盒放回了貨架。
結帳的時候收銀員問他要不要袋子，他說不要，把那一盒塞進外套口袋裡，出了門。
九月第三個星期四，晚上九點多。
他在寫作業，手機在桌角亮了一下。
是她。
先來的是兩個字：「到了。」
隔了十幾秒，又來一條：
「這裡的練習室，燈比星途的亮。」
後面跟著一個笑臉。
他盯著那兩條消息看了一會兒，沒馬上回。
房間裡只有檯燈亮著，窗外小區裡的路燈一盞一盞排下去，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
他把手機拿起來，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還是刪掉。
最後他把手機放下，先把那頁卷子寫完，才重新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