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出逃
三天過去了
我一直被那個老婆子帶了三日。
那個老婆子，是趙老頭的老婆，同他一起開這家客棧。
而這客棧，也不是一家普通的客棧，而是一座人牙子的窩。
趙老頭在這個客棧裡頭還藏了幾個小娃子，他們被關在一個大房間裡，被趙老頭養著，待有合適的買家便會出手，賣一筆銀子。
當然，我不和他們關在一起，而是被這趙婆子看著，吃的也比他們好一些。
這讓我不免有些疑惑：我當真是不用去那勾欄了？
但是，我還是沒有放棄自己最初的決斷——
這二人絕非好人，他們不可能將我賣到什麼好地方去。
這些比其他小娃子好一些的待遇，不過是因為我比他們更值錢，更好看。
好看......
我的眼裡逐漸模糊。
我想起娘親撫著我的頭，看著我的臉，誇我長的秀氣，過幾年就為我看個婆家。
娘親......
娘親的鬼魂已經很久沒有同我說話了。
在我最麻木的時候，她始終沒有出現。
娘，娘，你那時候去了哪裡？
我幾乎要哭出聲來，可是，看到了離我不遠的趙婆子，便又不敢哭出聲來。
他們不讓我哭，也不讓我走動，雖然給的飯食確實要比別的小娃子好，但是還是拿我當畜牲在養。
......
來這的第三天下午，趙婆子被趙老頭喊到前廳去，說是把我一起帶走，買家正好在這附近，順路能把我捎帶過去，省的他們花錢找人去送。
聽到這，我的心中立刻警惕起來。
或許，這就是我逃跑的最好機會！
平常，趙婆子也只是帶著我在客棧的一個單獨的房間裡待著，有時來看我，有時留我一人在房間裡，把門從外面鎖上，根本沒機會逃跑。
如果，如果她能帶我去外廳，那麼這逃跑的機會便來了！
哪怕不可行，但是，總歸是能看到一絲希望。
「戴著吧，小娃娃。」
趙婆子回了房間，想了想，遞給我一頂破斗笠，讓我戴上。
唔......斗笠
我只見過爹爹戴這個，用來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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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為什麼要戴這個？
我搞不明白，但還是乖乖照做了。
接著，她帶我來到了前廳，讓我在櫃檯後面坐著，自己則是緊緊貼著我，怕我跑了。
不過，她並沒有用繩子牽著我。
......
我在櫃檯後坐了很久，一直低垂著頭，垂了很久，直到覺得不舒服，趴在了桌子上。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我抬眼看去，只見幾個穿著粗布衣服的人走了進來，中間，還擁著一個小娃子。
但是，由於被他們擋著，我看不見這個小娃子的樣貌，只能看見他的衣服很好，比我，比爹爹娘娘都要好。
「爹！娘！嗚嗚嗚嗚嗚嗚……我要娘！我要爹！我不要去揚州！」
「哎！我的小祖宗！快別哭啦！去揚州是住你大伯家，你大伯把你當親兒子疼，好吃好喝供著，幹嘛不想去呀！」
「不行！我要留在這兒！不去大伯那兒！」
「這……哎呀，你爹娘其實沒死，他們現在就在揚州等你呢！你真不去找他們？」
「騙人！你騙人！我早知道爹娘都被人殺了！回不來了！」
「唉！這是聽誰胡說的！東家他們福大命大，哪會……」
「就是死了！早有人告訴我了！你騙人！嗚嗚嗚嗚嗚……」
......
我將眼睛埋在黑暗中，聽著這個被稱作「小祖宗」的小娃子，同那些隨他進來的人的對話。
或許，這個「小祖宗」，是城裡有錢人家的少爺。
我聽爹爹說，縣城裡的有錢人家家裡都有不少傭人，他們每天的活計，便是伺候他們的主子，讓他們過的舒服。
聽他們的對話，好像這個小少爺的爹娘也死了，被人殺掉了。
......
是潰兵嗎？還是反賊？
我在心裡猜想著，同時，也感到奇怪。
有錢人，也會被人殺掉嗎？
......
隨後，我對這個看不清面容的小少爺又多了一份同情。
他也是同我一樣，早早地失去了爹娘之人。
不過，他還有歸處，我卻連歸處都沒有了。
......
「來來來，方少爺，莫哭了，吃一口糖丸，嘴裡甜了，心裡就不苦嘍~」
趙老頭尖細的聲音響起，讓我感到一陣不適，同時，也開始擔憂起了這小少爺。
我剛到他這邊時，他對我也是這副樣子。
他用這種方法去安撫這個小少爺，莫非是要把他也拐了去？
那麼多用人看著，大抵是不能吧。
「我不要！」
「那給你個撥浪鼓玩玩？」
「不要！走開！我不要你的東西！」
我默默地聽著，不知何時懸起來的心慢慢放了下來，連我自己也未曾察覺到。
隨後，那趙老頭像是自覺沒趣，離開去同這小少爺家裡的傭人說話去了。
......
之後，店裡又來了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女娃，同趙老頭交談了一番。
這個女的好像也是個人牙子，聽她說，這個小女娃是一個她認識的惡匪轉交給她，托她妥善安置的，讓趙老頭少打她的主意。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不是很好受。
這個小女娃和那個小少爺都有他們的去處，也都有他們的依靠，可......我呢？
爹爹和娘親死掉了，只剩我一個，無依無靠地活在這世間。
......
「嗚……我爹不在了……你還能見到你爹爹……我卻怎麼都見不到了……」
這時，那個小少爺的聲音突然響起，比先前他叫的聲音大多了，讓整個屋子裡的人都看向了他。
！！！
我將趴在桌子上的頭緩緩地抬了起來，掃視了一圈四周。
......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這個小少爺身上。
或許......這是我僅有的，可以逃出去的機會！
「我不想見伯伯！我不想去揚州！他們逼著我，非得讓我去揚州！我不想去！我要離開這裡！我要逃！！！」
小少爺的聲音再度響起，比先前的聲音還要大！
同時，他話里的最後三個字在我耳朵里格外的清晰——
「我要逃！」
逃......
你想要逃嗎？
帶他一起逃。
我的心裡突然誕生了這個想法。
雖然很荒誕，很不負責任，但，它就是這樣紮根在我心裡，就如那個「到南方」的念頭一樣。
如果你也想逃的話......
那，我就帶著你一起逃吧。
我聽著他的哭鬧，下定了決心。
趙老頭忙著走去安撫他，趙婆子也緊張地看著他，那些傭人都離他遠遠的，不敢去管他！
這是我唯一能逃的機會！
「啪——」
我將櫃檯上的杯子猛地打倒在地上！
「啊啊啊——」
我猛地咬了一口趙婆子，讓她痛得無暇管我！
我雙腿一蹬，從櫃檯中閃身而出出，身子輕快，眨眼間便來到那小少爺的身邊，隨後，緊緊地攥住了他的手！
「撲——」
戴在頭上的斗笠被我晃倒，跌落在了客棧的地板上，陡然開闊的視野讓我得以用餘光看到這小少爺的面容。
他白淨的臉上帶著錯愕和震驚，臉上的淚痕還未完全乾透，還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懂我的意思。
「喂，你不是想逃嗎？」
「逃？」
「對啊！」
「可是......」
「快走！」
我拉著他，堅定地向著外面逃去。
外面天光正盛，熱烈的陽光打在我們身上，照在兩個渴望逃離的靈魂上。
「這死崽子，敢咬老娘！你們快攔住她！攔住她！」
趙婆子的謾罵甩在身後。
追來的人被甩在身後。
風聲在我耳邊呼呼地響起。
這一刻，我聞到了風的味道，不是平時那種帶著鹽腥味的風，而是清甜的風的味道——
自由
我聞到了自由的味道。
......
我想，我會永遠地記著這一刻，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這是獨屬於我們二人的，盛大的逃亡。
我一直被那個老婆子帶了三日。
那個老婆子，是趙老頭的老婆，同他一起開這家客棧。
而這客棧，也不是一家普通的客棧，而是一座人牙子的窩。
趙老頭在這個客棧裡頭還藏了幾個小娃子，他們被關在一個大房間裡，被趙老頭養著，待有合適的買家便會出手，賣一筆銀子。
當然，我不和他們關在一起，而是被這趙婆子看著，吃的也比他們好一些。
這讓我不免有些疑惑：我當真是不用去那勾欄了？
但是，我還是沒有放棄自己最初的決斷——
這二人絕非好人，他們不可能將我賣到什麼好地方去。
這些比其他小娃子好一些的待遇，不過是因為我比他們更值錢，更好看。
好看......
我的眼裡逐漸模糊。
我想起娘親撫著我的頭，看著我的臉，誇我長的秀氣，過幾年就為我看個婆家。
娘親......
娘親的鬼魂已經很久沒有同我說話了。
在我最麻木的時候，她始終沒有出現。
娘，娘，你那時候去了哪裡？
我幾乎要哭出聲來，可是，看到了離我不遠的趙婆子，便又不敢哭出聲來。
他們不讓我哭，也不讓我走動，雖然給的飯食確實要比別的小娃子好，但是還是拿我當畜牲在養。
......
來這的第三天下午，趙婆子被趙老頭喊到前廳去，說是把我一起帶走，買家正好在這附近，順路能把我捎帶過去，省的他們花錢找人去送。
聽到這，我的心中立刻警惕起來。
或許，這就是我逃跑的最好機會！
平常，趙婆子也只是帶著我在客棧的一個單獨的房間裡待著，有時來看我，有時留我一人在房間裡，把門從外面鎖上，根本沒機會逃跑。
如果，如果她能帶我去外廳，那麼這逃跑的機會便來了！
哪怕不可行，但是，總歸是能看到一絲希望。
「戴著吧，小娃娃。」
趙婆子回了房間，想了想，遞給我一頂破斗笠，讓我戴上。
唔......斗笠
我只見過爹爹戴這個，用來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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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為什麼要戴這個？
我搞不明白，但還是乖乖照做了。
接著，她帶我來到了前廳，讓我在櫃檯後面坐著，自己則是緊緊貼著我，怕我跑了。
不過，她並沒有用繩子牽著我。
......
我在櫃檯後坐了很久，一直低垂著頭，垂了很久，直到覺得不舒服，趴在了桌子上。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我抬眼看去，只見幾個穿著粗布衣服的人走了進來，中間，還擁著一個小娃子。
但是，由於被他們擋著，我看不見這個小娃子的樣貌，只能看見他的衣服很好，比我，比爹爹娘娘都要好。
「爹！娘！嗚嗚嗚嗚嗚嗚……我要娘！我要爹！我不要去揚州！」
「哎！我的小祖宗！快別哭啦！去揚州是住你大伯家，你大伯把你當親兒子疼，好吃好喝供著，幹嘛不想去呀！」
「不行！我要留在這兒！不去大伯那兒！」
「這……哎呀，你爹娘其實沒死，他們現在就在揚州等你呢！你真不去找他們？」
「騙人！你騙人！我早知道爹娘都被人殺了！回不來了！」
「唉！這是聽誰胡說的！東家他們福大命大，哪會……」
「就是死了！早有人告訴我了！你騙人！嗚嗚嗚嗚嗚……」
......
我將眼睛埋在黑暗中，聽著這個被稱作「小祖宗」的小娃子，同那些隨他進來的人的對話。
或許，這個「小祖宗」，是城裡有錢人家的少爺。
我聽爹爹說，縣城裡的有錢人家家裡都有不少傭人，他們每天的活計，便是伺候他們的主子，讓他們過的舒服。
聽他們的對話，好像這個小少爺的爹娘也死了，被人殺掉了。
......
是潰兵嗎？還是反賊？
我在心裡猜想著，同時，也感到奇怪。
有錢人，也會被人殺掉嗎？
......
隨後，我對這個看不清面容的小少爺又多了一份同情。
他也是同我一樣，早早地失去了爹娘之人。
不過，他還有歸處，我卻連歸處都沒有了。
......
「來來來，方少爺，莫哭了，吃一口糖丸，嘴裡甜了，心裡就不苦嘍~」
趙老頭尖細的聲音響起，讓我感到一陣不適，同時，也開始擔憂起了這小少爺。
我剛到他這邊時，他對我也是這副樣子。
他用這種方法去安撫這個小少爺，莫非是要把他也拐了去？
那麼多用人看著，大抵是不能吧。
「我不要！」
「那給你個撥浪鼓玩玩？」
「不要！走開！我不要你的東西！」
我默默地聽著，不知何時懸起來的心慢慢放了下來，連我自己也未曾察覺到。
隨後，那趙老頭像是自覺沒趣，離開去同這小少爺家裡的傭人說話去了。
......
之後，店裡又來了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女娃，同趙老頭交談了一番。
這個女的好像也是個人牙子，聽她說，這個小女娃是一個她認識的惡匪轉交給她，托她妥善安置的，讓趙老頭少打她的主意。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不是很好受。
這個小女娃和那個小少爺都有他們的去處，也都有他們的依靠，可......我呢？
爹爹和娘親死掉了，只剩我一個，無依無靠地活在這世間。
......
「嗚……我爹不在了……你還能見到你爹爹……我卻怎麼都見不到了……」
這時，那個小少爺的聲音突然響起，比先前他叫的聲音大多了，讓整個屋子裡的人都看向了他。
！！！
我將趴在桌子上的頭緩緩地抬了起來，掃視了一圈四周。
......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這個小少爺身上。
或許......這是我僅有的，可以逃出去的機會！
「我不想見伯伯！我不想去揚州！他們逼著我，非得讓我去揚州！我不想去！我要離開這裡！我要逃！！！」
小少爺的聲音再度響起，比先前的聲音還要大！
同時，他話里的最後三個字在我耳朵里格外的清晰——
「我要逃！」
逃......
你想要逃嗎？
帶他一起逃。
我的心裡突然誕生了這個想法。
雖然很荒誕，很不負責任，但，它就是這樣紮根在我心裡，就如那個「到南方」的念頭一樣。
如果你也想逃的話......
那，我就帶著你一起逃吧。
我聽著他的哭鬧，下定了決心。
趙老頭忙著走去安撫他，趙婆子也緊張地看著他，那些傭人都離他遠遠的，不敢去管他！
這是我唯一能逃的機會！
「啪——」
我將櫃檯上的杯子猛地打倒在地上！
「啊啊啊——」
我猛地咬了一口趙婆子，讓她痛得無暇管我！
我雙腿一蹬，從櫃檯中閃身而出出，身子輕快，眨眼間便來到那小少爺的身邊，隨後，緊緊地攥住了他的手！
「撲——」
戴在頭上的斗笠被我晃倒，跌落在了客棧的地板上，陡然開闊的視野讓我得以用餘光看到這小少爺的面容。
他白淨的臉上帶著錯愕和震驚，臉上的淚痕還未完全乾透，還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懂我的意思。
「喂，你不是想逃嗎？」
「逃？」
「對啊！」
「可是......」
「快走！」
我拉著他，堅定地向著外面逃去。
外面天光正盛，熱烈的陽光打在我們身上，照在兩個渴望逃離的靈魂上。
「這死崽子，敢咬老娘！你們快攔住她！攔住她！」
趙婆子的謾罵甩在身後。
追來的人被甩在身後。
風聲在我耳邊呼呼地響起。
這一刻，我聞到了風的味道，不是平時那種帶著鹽腥味的風，而是清甜的風的味道——
自由
我聞到了自由的味道。
......
我想，我會永遠地記著這一刻，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這是獨屬於我們二人的，盛大的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