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彌魂
天很快就黑了。
不是那種慢慢的、一層一層沉下來的黑，是忽然之間，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只能聽見屋外呼呼的風聲。
我坐在炕上，一動也不動，直到我的肚子發出了咕咕的叫。
唔......好暈......
搬動娘的屍體讓我耗費了太多的體力，我必須吃點什麼，休息一下。
想到這裡，我從衣服里取出那個布包，布包里是五塊粟米餅。
一片黑暗中，我摸索著拿出一塊，吃了起來。
粟米餅很硬，烙久了口味也不是很好，可是我還是吃的很珍惜。
不僅是因為，吃掉這些我就沒有吃的了，還是因為這是娘親親手烙出來的，是她留在人世間的最後的東西。
吃著它，可以讓我短暫地有一種錯覺——
娘還沒有死，娘還陪在我身邊。
......
我的胃口很小，這塊餅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我將剩下的餅包在布包里，貼身藏好。
這時候，對爹爹和娘的思念又湧上了心頭。
想著想著，我的眼淚又從眼睛裡流了出來。
然而，就在我輕輕抽噎的時候，一個比我的抽噎聲還要輕的聲音不知從哪邊傳來。
「雁兒不哭，雁兒乖......」
......
娘，這是娘的聲音。
「娘......」
原本的抽噎，這一刻變成了嚎啕。
我對著地窖的方向，大哭起來。
娘還沒有走遠，娘的鬼魂還在我身邊。
她捨不得我，放不下我，所以要陪著我。
娘......
我在心裡呼喚著，想再聽聽她說話。
可是，娘的鬼魂像是沒了說話的力氣，再也沒有對我說一個字。
......
本來，我在炕上一動不動，不但是因為沒了動的心氣，更是沒了動的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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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天黑的時候，我總是很怕，怕那些故事裡的鬼，也怕黑，因而搶著躺到炕頭上去。
然後，娘就會跟我躺在一起，摟著我。
這樣，我就不怕了。
所以，現在，我也不怕了。
有娘親的在天之靈陪著，去哪裡我都不怕。
我不再害怕黑暗，借著月光去解了手、洗了臉，躺回炕上，閉上眼睛。
一片黑暗中，我感覺我在被什麼東西溫柔地注視著，讓我腦子裡那根緊繃一天的弦都舒緩了下來。
於是，我睡著了，睡的很舒服。
......
「唔......」
第二天，我起來的很晚，晚到起床的時候，太陽已經懸在高高的天上了。
往常，我都是要等到第三遍雞叫的時候才被娘催促著起床的，可是現在，村里已經沒有雞了，我自然也聽不到雞叫；娘親也死了，也不能叫醒我。
......
我走出裡屋，在房門口站著，看著被摧殘的一地狼藉的正屋
這一刻，我意識到，我們的家死掉了，我們的村子也死掉了。
......
我該怎麼辦?
這幾塊粟米餅很快就會被我吃完，這房子也不便久住。
我沒法像爹爹一樣耕地，再待在這裡的話，我會餓死的。
我要逃。
我要逃出這塊生我養我十一年的土地。
我......
唔......
我的眼睛一下子又模糊了。
我該去哪裡呀......
我真的......真的能活下來嗎。
我茫然地問著自己，眼睛卻自然地看向了地窖——
那裡躺著娘。
......
娘啊
如果您的在天之靈還看著雁兒，就告訴雁兒吧。
......
「雁兒不怕，雁兒去哪裡，為娘的都會跟著雁兒。」
我好像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那個細小的，溫柔的，給我力量的聲音——
......
娘和爹爹曾經談話的時候說起過，我們所在的晉地並不算什麼很富饒的地區，真正富饒、繁華的地方在南邊。
那邊的水不像我們這邊的水一樣苦，那邊的天不如我們這邊的天這麼幹，那邊的人不如我們這邊的人這麼窮。
他們有多多的糧食，夏天沒有我們這邊這麼熱，冬天也不如我們這邊這麼冷。
要不......去南方吧。
......
去南方
我要逃到南方去。
我可以去南方的城裡做幫工，做用人，掙月錢，活下來。
爹爹和娘親將活下來的機會給了我，我不能辜負他們。
當「到南方」這三個字出現在我腦海後，它們就如同野草一樣瘋長開來，充斥著我思緒里的每一個角落。
我要到南方去
我要活下來。
......
下定這個決心後，我到衣櫥里，拿了娘僅剩的一件破破爛爛的舊衣，從上面裁了一些布下來，粗糙地用娘教過我的手藝，將它縫在我衣衫被新劃開的口子上。
這些是娘曾經穿過的衣料，帶上它們，就好像娘在我身邊。
如果娘的鬼魂跟丟了我，或許也能跟著這衣料找回來。
娘在身邊，或許我就不會害怕此行的山高路遠。
或許
或許吧......
但是，至少我有了勇氣，去離開這個不再是家的家。
......
我裹好了剩下的四個半餅，拿起了爹爹下地時用來裝水的葫蘆，從水缸里舀了滿滿一瓢裝上，別在腰間。
它們能幫我在外面活一段時間，哪怕支撐不了太久。
然後，我在衣服的口袋裡裝了爹爹用的火鐮和打火石。
火可以照明，驅趕那些晚上想吃我的狼，讓我不會死在半路上。
最後，我在衣服裡帶了一小把廚刀。
如果有人要殺我，我便要同他們拼命，去陪地下的爹爹和娘親。
準備好這些東西後，我走到了屋門的外邊，看了看昨天上午，爹爹帶我鑽出的那個空隙，發愣了一小會。
而後，我又回到地窖的旁邊，對著地窖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希望娘的在天之靈能感受的到。
最後，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
......
以後，我就沒有家了。
但是，我活下來了。
我是因為家人的犧牲才活下來的。因此，我要帶著他們的願望，繼續向前走，帶著他們的那一份，活下去。
我叫蘇連雁
過去的我死了
現在的我還活著。
......
我一定要活下去。
不是那種慢慢的、一層一層沉下來的黑，是忽然之間，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只能聽見屋外呼呼的風聲。
我坐在炕上，一動也不動，直到我的肚子發出了咕咕的叫。
唔......好暈......
搬動娘的屍體讓我耗費了太多的體力，我必須吃點什麼，休息一下。
想到這裡，我從衣服里取出那個布包，布包里是五塊粟米餅。
一片黑暗中，我摸索著拿出一塊，吃了起來。
粟米餅很硬，烙久了口味也不是很好，可是我還是吃的很珍惜。
不僅是因為，吃掉這些我就沒有吃的了，還是因為這是娘親親手烙出來的，是她留在人世間的最後的東西。
吃著它，可以讓我短暫地有一種錯覺——
娘還沒有死，娘還陪在我身邊。
......
我的胃口很小，這塊餅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我將剩下的餅包在布包里，貼身藏好。
這時候，對爹爹和娘的思念又湧上了心頭。
想著想著，我的眼淚又從眼睛裡流了出來。
然而，就在我輕輕抽噎的時候，一個比我的抽噎聲還要輕的聲音不知從哪邊傳來。
「雁兒不哭，雁兒乖......」
......
娘，這是娘的聲音。
「娘......」
原本的抽噎，這一刻變成了嚎啕。
我對著地窖的方向，大哭起來。
娘還沒有走遠，娘的鬼魂還在我身邊。
她捨不得我，放不下我，所以要陪著我。
娘......
我在心裡呼喚著，想再聽聽她說話。
可是，娘的鬼魂像是沒了說話的力氣，再也沒有對我說一個字。
......
本來，我在炕上一動不動，不但是因為沒了動的心氣，更是沒了動的膽量
全網首發更新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以前天黑的時候，我總是很怕，怕那些故事裡的鬼，也怕黑，因而搶著躺到炕頭上去。
然後，娘就會跟我躺在一起，摟著我。
這樣，我就不怕了。
所以，現在，我也不怕了。
有娘親的在天之靈陪著，去哪裡我都不怕。
我不再害怕黑暗，借著月光去解了手、洗了臉，躺回炕上，閉上眼睛。
一片黑暗中，我感覺我在被什麼東西溫柔地注視著，讓我腦子裡那根緊繃一天的弦都舒緩了下來。
於是，我睡著了，睡的很舒服。
......
「唔......」
第二天，我起來的很晚，晚到起床的時候，太陽已經懸在高高的天上了。
往常，我都是要等到第三遍雞叫的時候才被娘催促著起床的，可是現在，村里已經沒有雞了，我自然也聽不到雞叫；娘親也死了，也不能叫醒我。
......
我走出裡屋，在房門口站著，看著被摧殘的一地狼藉的正屋
這一刻，我意識到，我們的家死掉了，我們的村子也死掉了。
......
我該怎麼辦?
這幾塊粟米餅很快就會被我吃完，這房子也不便久住。
我沒法像爹爹一樣耕地，再待在這裡的話，我會餓死的。
我要逃。
我要逃出這塊生我養我十一年的土地。
我......
唔......
我的眼睛一下子又模糊了。
我該去哪裡呀......
我真的......真的能活下來嗎。
我茫然地問著自己，眼睛卻自然地看向了地窖——
那裡躺著娘。
......
娘啊
如果您的在天之靈還看著雁兒，就告訴雁兒吧。
......
「雁兒不怕，雁兒去哪裡，為娘的都會跟著雁兒。」
我好像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那個細小的，溫柔的，給我力量的聲音——
......
娘和爹爹曾經談話的時候說起過，我們所在的晉地並不算什麼很富饒的地區，真正富饒、繁華的地方在南邊。
那邊的水不像我們這邊的水一樣苦，那邊的天不如我們這邊的天這麼幹，那邊的人不如我們這邊的人這麼窮。
他們有多多的糧食，夏天沒有我們這邊這麼熱，冬天也不如我們這邊這麼冷。
要不......去南方吧。
......
去南方
我要逃到南方去。
我可以去南方的城裡做幫工，做用人，掙月錢，活下來。
爹爹和娘親將活下來的機會給了我，我不能辜負他們。
當「到南方」這三個字出現在我腦海後，它們就如同野草一樣瘋長開來，充斥著我思緒里的每一個角落。
我要到南方去
我要活下來。
......
下定這個決心後，我到衣櫥里，拿了娘僅剩的一件破破爛爛的舊衣，從上面裁了一些布下來，粗糙地用娘教過我的手藝，將它縫在我衣衫被新劃開的口子上。
這些是娘曾經穿過的衣料，帶上它們，就好像娘在我身邊。
如果娘的鬼魂跟丟了我，或許也能跟著這衣料找回來。
娘在身邊，或許我就不會害怕此行的山高路遠。
或許
或許吧......
但是，至少我有了勇氣，去離開這個不再是家的家。
......
我裹好了剩下的四個半餅，拿起了爹爹下地時用來裝水的葫蘆，從水缸里舀了滿滿一瓢裝上，別在腰間。
它們能幫我在外面活一段時間，哪怕支撐不了太久。
然後，我在衣服的口袋裡裝了爹爹用的火鐮和打火石。
火可以照明，驅趕那些晚上想吃我的狼，讓我不會死在半路上。
最後，我在衣服裡帶了一小把廚刀。
如果有人要殺我，我便要同他們拼命，去陪地下的爹爹和娘親。
準備好這些東西後，我走到了屋門的外邊，看了看昨天上午，爹爹帶我鑽出的那個空隙，發愣了一小會。
而後，我又回到地窖的旁邊，對著地窖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希望娘的在天之靈能感受的到。
最後，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
......
以後，我就沒有家了。
但是，我活下來了。
我是因為家人的犧牲才活下來的。因此，我要帶著他們的願望，繼續向前走，帶著他們的那一份，活下去。
我叫蘇連雁
過去的我死了
現在的我還活著。
......
我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