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兵災
我本以為，苦澀的鹽腥味會伴隨我一輩子。
我也以為，我會老老實實呆在鹽池縣，到了年紀便被爹娘嫁出去，讓家裡好過些。
可是，直到那一天，一切都變了。
我記得那是崇禎四年的某一天，我在家中跟娘親學著做女紅。
那時外面日頭還盛著，剛到晌午，我準備去給地里的爹爹送飯。
爹爹這些年總是很勞累，背也駝了點，看上去變矮了一些。
但是，儘管這樣，粟米粥也還是變不回粟米飯，粥里的粟米也不會多些。
正當我準備走出門時，我看到爹爹慌慌張張地從門口的小路上跑回來，慌亂得不像平日裡的他。
平日裡的他是從容而和藹的，哪怕背有些駝下去，也高大的像是天塌了都能頂得住。
我也想過，若是以後爹娘要給我相看一個婆家，那家裡的男子也一定要像爹爹一樣高大。
......
我很少見到爹爹露出這種慌亂的樣子。
上一次見到，還是在我同他們抱怨了那位崇禎皇帝時。
那時爹爹的神情，和現在的他差不多。
儘管現在，我被爹娘教誨得不會再去說這種話，自己也很少想這些事了。
這似乎不是一個女孩子，一個他們所說的「婦道人家」該思考的事。
「爹爹，怎麼了？！」
然而，他沒有搭理我，徑直走向屋中間，找我娘親去了。
「孩她娘，兵賊子要來嘞！」
「怎麼......怎麼會有兵賊子呢，他們是打了勝仗的還是打了敗仗的？」
「大敗......大敗哦！那些陝地的賊太厲害嘞，官兵都奈何他們不得！我看，過幾天，兵賊子就要打過來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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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麼搞哦。」
「我是這麼想的，你看，我們要不然把家裡的田全賣出去，換一筆錢，跑別的地方去......」
「不行！這地是咱家裡的根！你這麼跑了，不說躲不躲得開兵賊子，就是逃了難回來，這地還是不是咱家的？你也不想想......」
「......」
我站在門口，聽他們講話，不敢出聲。
早在一兩年前，娘親便跟我講過那些當兵的
如果是他們打了勝仗，賠個笑臉，給點糧食和銀錢，叫幾聲「軍爺」，還能破財免災。
可，若是他們打了敗仗，那便是殺人不眨眼的「兵賊子」，跟盜匪差不了多少。
娘親說這話的時候特別認真，一直叮囑我讓我記住。
我記住了。
「孩她媽，那......我們就躲著吧。」
「我們不是有個地窖嗎？就躲那裡，帶好存糧跟水，多的......就埋了，別讓兵油子看出來！」
爹爹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心的光，對我娘壓低了聲音說。
「......好。」
我娘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或許，在她的眼裡，失去一些存糧，總比失去一些土地要好吧。
......
爹娘準備得很快。
他們很快就從存糧裡面拿出一部分做成饃饃，然後曬乾。
爹爹又用一些瓦罐存了些井水，將他們放在地窖里。
我很緊張，看到爹爹閒下來了，便去問爹爹：
「爹爹，那些兵賊子......什麼時候來？」
「我也不知道，或許也只是傳來的，村里人看到陝地那邊逃荒來的人多，便以為是兵賊子來了吧......」
他的語氣不再是平時的堅定，反而帶著些迷茫。
或許，是因為我們可能會「死」。
......
我不想死。
我想我們一起都活下來。
我還想每天看著爹爹從田裡回來，滿身大汗地笑，想看娘親坐在炕頭，溫柔地教我女紅。
......
這一天，我們一家子在驚慌中度過。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水，半夜被尿憋了起來，卻一下子驚動了爹爹。
他嚇了一大跳，看到是我起夜才放下心來，繼續睡下。
爹爹很害怕。
......
小時候的我以為，爹爹是天下最厲害的男人，天塌了，他也會把天扛起來，頂回去。
可是，伴隨著我長大，我才知道，爹爹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他怕村裡的地主，怕官老爺，怕兵，怕皇帝......
......
這天晚上我沒有睡好。
我擔心著半夜，兵賊子突然闖進我家來，把我和爹娘都殺掉，便不敢睡的太深，想幫他們聽一聽動靜。
可是，一晚上，我也沒有聽到什麼，最後迷迷糊糊地睡了。
第二天，我們依然是不安的。
我們擔心著兵賊子什麼時候會來。平日裡吃飯時爹娘總是會談笑幾句，今日的他們卻只是默不作聲地吃飯。
第二晚，我依舊沒有睡好。
......
「轟轟——轟轟——」
什麼聲音？
我迷迷糊糊地從夢中驚醒，微微感覺到遠方有什麼細小的聲音傳來，像是要打雷下雨了。
不對，已經連著幾天大太陽了，怎麼可能下雨？
我坐起身來，想要聽清到底是什麼動靜，但是卻又聽不真切了。
我只是感覺，大地在微微地顫動著。
......
應該......沒什麼事吧？
我不安地躺回了炕上，卻聽到那「轟轟」聲大了點兒。
不對，不對！
「爹，娘，醒醒啊，你們醒醒......」
我連忙去叫爹和娘他們。
他們一開始還有些模糊，聽我講了那若有若無的聲音後，馬上清醒了過來，也學了我的樣子，將耳朵貼在炕上，細細地聽。
「孩她娘，兵賊子要來了，我們......把糧食埋了，趕緊藏起來吧。」
哪怕是天還沒亮，我卻能模模糊糊看到，他那蠟黃的臉此刻已經變成了蒼白。
我想問為什麼要把糧食埋起來，但是話到嘴邊，我又說不出去了。
為什麼呢？
明明大人們才是最關心「吃什麼」的人。
為什么爹爹要埋掉糧食？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的事情，有好多好多。
我也以為，我會老老實實呆在鹽池縣，到了年紀便被爹娘嫁出去，讓家裡好過些。
可是，直到那一天，一切都變了。
我記得那是崇禎四年的某一天，我在家中跟娘親學著做女紅。
那時外面日頭還盛著，剛到晌午，我準備去給地里的爹爹送飯。
爹爹這些年總是很勞累，背也駝了點，看上去變矮了一些。
但是，儘管這樣，粟米粥也還是變不回粟米飯，粥里的粟米也不會多些。
正當我準備走出門時，我看到爹爹慌慌張張地從門口的小路上跑回來，慌亂得不像平日裡的他。
平日裡的他是從容而和藹的，哪怕背有些駝下去，也高大的像是天塌了都能頂得住。
我也想過，若是以後爹娘要給我相看一個婆家，那家裡的男子也一定要像爹爹一樣高大。
......
我很少見到爹爹露出這種慌亂的樣子。
上一次見到，還是在我同他們抱怨了那位崇禎皇帝時。
那時爹爹的神情，和現在的他差不多。
儘管現在，我被爹娘教誨得不會再去說這種話，自己也很少想這些事了。
這似乎不是一個女孩子，一個他們所說的「婦道人家」該思考的事。
「爹爹，怎麼了？！」
然而，他沒有搭理我，徑直走向屋中間，找我娘親去了。
「孩她娘，兵賊子要來嘞！」
「怎麼......怎麼會有兵賊子呢，他們是打了勝仗的還是打了敗仗的？」
「大敗......大敗哦！那些陝地的賊太厲害嘞，官兵都奈何他們不得！我看，過幾天，兵賊子就要打過來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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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麼搞哦。」
「我是這麼想的，你看，我們要不然把家裡的田全賣出去，換一筆錢，跑別的地方去......」
「不行！這地是咱家裡的根！你這麼跑了，不說躲不躲得開兵賊子，就是逃了難回來，這地還是不是咱家的？你也不想想......」
「......」
我站在門口，聽他們講話，不敢出聲。
早在一兩年前，娘親便跟我講過那些當兵的
如果是他們打了勝仗，賠個笑臉，給點糧食和銀錢，叫幾聲「軍爺」，還能破財免災。
可，若是他們打了敗仗，那便是殺人不眨眼的「兵賊子」，跟盜匪差不了多少。
娘親說這話的時候特別認真，一直叮囑我讓我記住。
我記住了。
「孩她媽，那......我們就躲著吧。」
「我們不是有個地窖嗎？就躲那裡，帶好存糧跟水，多的......就埋了，別讓兵油子看出來！」
爹爹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心的光，對我娘壓低了聲音說。
「......好。」
我娘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或許，在她的眼裡，失去一些存糧，總比失去一些土地要好吧。
......
爹娘準備得很快。
他們很快就從存糧裡面拿出一部分做成饃饃，然後曬乾。
爹爹又用一些瓦罐存了些井水，將他們放在地窖里。
我很緊張，看到爹爹閒下來了，便去問爹爹：
「爹爹，那些兵賊子......什麼時候來？」
「我也不知道，或許也只是傳來的，村里人看到陝地那邊逃荒來的人多，便以為是兵賊子來了吧......」
他的語氣不再是平時的堅定，反而帶著些迷茫。
或許，是因為我們可能會「死」。
......
我不想死。
我想我們一起都活下來。
我還想每天看著爹爹從田裡回來，滿身大汗地笑，想看娘親坐在炕頭，溫柔地教我女紅。
......
這一天，我們一家子在驚慌中度過。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水，半夜被尿憋了起來，卻一下子驚動了爹爹。
他嚇了一大跳，看到是我起夜才放下心來，繼續睡下。
爹爹很害怕。
......
小時候的我以為，爹爹是天下最厲害的男人，天塌了，他也會把天扛起來，頂回去。
可是，伴隨著我長大，我才知道，爹爹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他怕村裡的地主，怕官老爺，怕兵，怕皇帝......
......
這天晚上我沒有睡好。
我擔心著半夜，兵賊子突然闖進我家來，把我和爹娘都殺掉，便不敢睡的太深，想幫他們聽一聽動靜。
可是，一晚上，我也沒有聽到什麼，最後迷迷糊糊地睡了。
第二天，我們依然是不安的。
我們擔心著兵賊子什麼時候會來。平日裡吃飯時爹娘總是會談笑幾句，今日的他們卻只是默不作聲地吃飯。
第二晚，我依舊沒有睡好。
......
「轟轟——轟轟——」
什麼聲音？
我迷迷糊糊地從夢中驚醒，微微感覺到遠方有什麼細小的聲音傳來，像是要打雷下雨了。
不對，已經連著幾天大太陽了，怎麼可能下雨？
我坐起身來，想要聽清到底是什麼動靜，但是卻又聽不真切了。
我只是感覺，大地在微微地顫動著。
......
應該......沒什麼事吧？
我不安地躺回了炕上，卻聽到那「轟轟」聲大了點兒。
不對，不對！
「爹，娘，醒醒啊，你們醒醒......」
我連忙去叫爹和娘他們。
他們一開始還有些模糊，聽我講了那若有若無的聲音後，馬上清醒了過來，也學了我的樣子，將耳朵貼在炕上，細細地聽。
「孩她娘，兵賊子要來了，我們......把糧食埋了，趕緊藏起來吧。」
哪怕是天還沒亮，我卻能模模糊糊看到，他那蠟黃的臉此刻已經變成了蒼白。
我想問為什麼要把糧食埋起來，但是話到嘴邊，我又說不出去了。
為什麼呢？
明明大人們才是最關心「吃什麼」的人。
為什么爹爹要埋掉糧食？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的事情，有好多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