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蘇連雁
我知道，我的爹爹為什麼給我取名叫「蘇連雁」。
爹爹說，我出生的時候，娘親生我生得並不順利，急得他在門口打轉。
不過還好，最後我還是平安出生了，母女二人相安無事。
那時，恰巧天空中飛過了成排的大雁。
我家裡人認為，我是神仙托生的福娃娃，便為我起名「連雁」。
他們很喜歡我。
哪怕只有我一個女兒，他們也並未對我露出什麼嫌惡之色。
......
我的家鄉在晉地的鹽池縣。
這裡有很多鹽礦。
每當起風的時候，鹽礦的苦鹹味總是揮之不去。
每到這時，我總要皺起鼻子。而爹爹就會用他那雙粗糙的大手把我抱進懷裡，為我擋住風，讓我儘可能地少聞一些。
我以為，我要一輩子與這種苦鹹味作伴。
因為，天啟元年是這樣，天啟二年也是這樣，天啟三年也是這樣......
我以為，一直都會是這樣的。
可是，從某一天開始，一切開始慢慢地變了。
我的爹娘不再用「天啟」來數年頭了。
他們管「天啟八年」叫「崇禎元年」。
我問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們說：這「天啟」是上一任皇帝的名字，「崇禎」是這一任皇帝的名字，上一任皇帝駕崩了，這一任的皇帝登基了，自然不能再稱「天啟」了。
唔......
我認為，這崇禎皇帝，應該是要比那天啟皇帝壞得多。
自打他即位後，我聽爹娘說，陝地便鬧了反賊。
那反賊的頭子最初傳得是姓「高」，後來又傳著說是姓「李」。
反賊的勢頭越鬧越大，幾乎要波及到我們的晉地來，這讓我感到有些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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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如傳言所說，反賊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那我們怎麼可能還要有好日子過？
只是後來，我的心安定了下來。
因為我聽爹娘說，朝廷徵調了大軍，要去陝地平叛。
太好了！
朝廷的大軍來了，反賊就會被剿滅，這樣他們就打不到這裡來了！
我和我的爹娘，就能好好地生活下去，哪怕他們每天耕著家裡的幾塊田，總是很辛苦......
但是，當我這麼想著，興高采烈地同爹娘說了我的想法後，他們卻沒有這樣的高興。
「殺頭的賊要來了，兵賊子也要來，孩他爹，你說咋辦哦。」
「害，我還能咋辦，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看，朝廷或許也沒有那麼多的銀子......」
「不好說哦。」
嗯？
為什麼他們要不開心呢
朝廷的大軍要來了，這裡就能安定下來了，他們就可以安心種地了！多好呀。
而且，那些軍隊，吃的是我們納的皇糧，肯定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只是，看著他們憂心忡忡的樣子，我還是不敢把我的想法告訴他們。
大人們都好怪，明明我每天都覺得日子很好過，可是，他們的眉頭，為什麼總是皺著的呢？
我不明白。
......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我爹耕地的時間變少了。
先前農忙時，他往往要在田裡一直耕作到天黑。而現在，他卻只要耕到太陽落山便能回來。
這是好事啊！
我去恭喜爹爹，恭喜他終於輕鬆些了。
不料，他的臉上沒有露出笑容，而是一副生氣的表情：
「小孩子懂個屁！這不是你要關心的事！」
他第一次對我發了火。
我感到很委屈。
他不是每天輕鬆了很多嗎？為什麼要生我的氣啊？
「孩他爹，別凶雁兒啊！」
我正委屈著，娘親卻走了過來，她很是心疼我，來為我辯解。
「不是我非要凶她，你看她說的什麼話？」
「祖上三代傳下來的幾畝薄田，本來就剛剛夠咱仨的吃食，這幾年年成又不好，又要僱人頂徭役，賣了幾分，我還肉疼著呢，你聽她說的什麼話！」
「她說，恭喜我每天輕鬆了。」
「這，這我能不氣嗎我？！」
「......」
原本要替我出頭的娘親一下子閉上了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麼話也沒有說。
我......我好像說錯話了。
......
嗚......以後說話前，一定要多想，多想！
儘管，我還是想不到，我錯在了哪。
這天吃了晚飯後，我娘把我叫到一旁去，認真地告訴我，不要再同爹爹說那樣的話。
「為什麼？」
我不解地問道。
「......」
我娘的臉色沒有之前那麼好看了，但還是給我解釋：
「雁兒啊，你想，家裡的田賣了一些出去，雖然......雖然你爹是輕鬆些，可是收的糧食也少了。」
「沒有糧食，我們吃什麼？」
......
這一刻，我好像懂了很多。
或許，我看那些大人的眉頭總是皺的，大概都是因為這個原因。
「吃什麼。」
是啊，吃什麼。
我從來都沒有考慮過。
而他們都考慮過，而且考慮的都很明白。
所以，他們的笑臉才比我要少得多
......
後來，隨著「崇禎」後面數字的變化，家裡的境況漸漸地壞了下去。
平常吃的粟米飯變成了粟米粥，粥里的粟米越來越少。
偶爾能吃到的肉也越來越少，幾乎只有一小塊。
父親耕作的時間也越來越短，但後來又變長了，聽說，是佃了些本家地主的田，租子比外姓人要少些，還挺合算。
......
這個崇禎皇帝真壞！
有一天，我這麼同爹娘說，但他們都很害怕，趕緊捂住了我的嘴，要我「呸呸呸」。
我不懂，但看著他們嚴肅的樣子，還是照做了。
他們說，這樣罵皇帝是不對的，要「殺頭」。
「殺頭？」
我不解地問。
「殺頭就是把頭砍掉。」
！！！！
砍掉......頭？
我記得，之前我玩過爹娘的柴刀，不小心割開了手指頭上的一個口子。
那個口子一直疼，一直疼。
就砍一小點手指頭就會這麼疼，那......被殺頭會不會更疼？
「爹，娘，殺頭......會不會很疼？」
「......」
他們對視了一眼，而後，是我爹爹開的口：
「會很疼，而且......會死。」
「......死？」
死是什麼？
爹娘從來沒教過我這個字的意思。
「死......就是睡著之後再也睜不開眼睛，看不到人世間，醒不過來了。」
「死了之後，你就見不到爹爹和娘親，也見不到人，見不到我們家的這塊地......」
「那......那爹爹、娘親，你們一定不要死、不要被殺頭啊！」
我連忙對他們說，急的眼角流出幾滴眼淚。
「哈哈哈哈......」
他們聽了我這話，原本嚴肅的臉一下子笑了起來。
「放心好了，爹娘都是守本分的良民，不會殺頭，也不會死的。」
「嗯，好，我也要做良民！」
我暗自下定了決心
以後要規規矩矩地，不能再罵皇帝了。
要罵......也是要在心裡偷偷罵。
我要做和爹娘一樣的良民，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爹爹說，我出生的時候，娘親生我生得並不順利，急得他在門口打轉。
不過還好，最後我還是平安出生了，母女二人相安無事。
那時，恰巧天空中飛過了成排的大雁。
我家裡人認為，我是神仙托生的福娃娃，便為我起名「連雁」。
他們很喜歡我。
哪怕只有我一個女兒，他們也並未對我露出什麼嫌惡之色。
......
我的家鄉在晉地的鹽池縣。
這裡有很多鹽礦。
每當起風的時候，鹽礦的苦鹹味總是揮之不去。
每到這時，我總要皺起鼻子。而爹爹就會用他那雙粗糙的大手把我抱進懷裡，為我擋住風，讓我儘可能地少聞一些。
我以為，我要一輩子與這種苦鹹味作伴。
因為，天啟元年是這樣，天啟二年也是這樣，天啟三年也是這樣......
我以為，一直都會是這樣的。
可是，從某一天開始，一切開始慢慢地變了。
我的爹娘不再用「天啟」來數年頭了。
他們管「天啟八年」叫「崇禎元年」。
我問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們說：這「天啟」是上一任皇帝的名字，「崇禎」是這一任皇帝的名字，上一任皇帝駕崩了，這一任的皇帝登基了，自然不能再稱「天啟」了。
唔......
我認為，這崇禎皇帝，應該是要比那天啟皇帝壞得多。
自打他即位後，我聽爹娘說，陝地便鬧了反賊。
那反賊的頭子最初傳得是姓「高」，後來又傳著說是姓「李」。
反賊的勢頭越鬧越大，幾乎要波及到我們的晉地來，這讓我感到有些擔心。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若是如傳言所說，反賊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那我們怎麼可能還要有好日子過？
只是後來，我的心安定了下來。
因為我聽爹娘說，朝廷徵調了大軍，要去陝地平叛。
太好了！
朝廷的大軍來了，反賊就會被剿滅，這樣他們就打不到這裡來了！
我和我的爹娘，就能好好地生活下去，哪怕他們每天耕著家裡的幾塊田，總是很辛苦......
但是，當我這麼想著，興高采烈地同爹娘說了我的想法後，他們卻沒有這樣的高興。
「殺頭的賊要來了，兵賊子也要來，孩他爹，你說咋辦哦。」
「害，我還能咋辦，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看，朝廷或許也沒有那麼多的銀子......」
「不好說哦。」
嗯？
為什麼他們要不開心呢
朝廷的大軍要來了，這裡就能安定下來了，他們就可以安心種地了！多好呀。
而且，那些軍隊，吃的是我們納的皇糧，肯定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只是，看著他們憂心忡忡的樣子，我還是不敢把我的想法告訴他們。
大人們都好怪，明明我每天都覺得日子很好過，可是，他們的眉頭，為什麼總是皺著的呢？
我不明白。
......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我爹耕地的時間變少了。
先前農忙時，他往往要在田裡一直耕作到天黑。而現在，他卻只要耕到太陽落山便能回來。
這是好事啊！
我去恭喜爹爹，恭喜他終於輕鬆些了。
不料，他的臉上沒有露出笑容，而是一副生氣的表情：
「小孩子懂個屁！這不是你要關心的事！」
他第一次對我發了火。
我感到很委屈。
他不是每天輕鬆了很多嗎？為什麼要生我的氣啊？
「孩他爹，別凶雁兒啊！」
我正委屈著，娘親卻走了過來，她很是心疼我，來為我辯解。
「不是我非要凶她，你看她說的什麼話？」
「祖上三代傳下來的幾畝薄田，本來就剛剛夠咱仨的吃食，這幾年年成又不好，又要僱人頂徭役，賣了幾分，我還肉疼著呢，你聽她說的什麼話！」
「她說，恭喜我每天輕鬆了。」
「這，這我能不氣嗎我？！」
「......」
原本要替我出頭的娘親一下子閉上了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麼話也沒有說。
我......我好像說錯話了。
......
嗚......以後說話前，一定要多想，多想！
儘管，我還是想不到，我錯在了哪。
這天吃了晚飯後，我娘把我叫到一旁去，認真地告訴我，不要再同爹爹說那樣的話。
「為什麼？」
我不解地問道。
「......」
我娘的臉色沒有之前那麼好看了，但還是給我解釋：
「雁兒啊，你想，家裡的田賣了一些出去，雖然......雖然你爹是輕鬆些，可是收的糧食也少了。」
「沒有糧食，我們吃什麼？」
......
這一刻，我好像懂了很多。
或許，我看那些大人的眉頭總是皺的，大概都是因為這個原因。
「吃什麼。」
是啊，吃什麼。
我從來都沒有考慮過。
而他們都考慮過，而且考慮的都很明白。
所以，他們的笑臉才比我要少得多
......
後來，隨著「崇禎」後面數字的變化，家裡的境況漸漸地壞了下去。
平常吃的粟米飯變成了粟米粥，粥里的粟米越來越少。
偶爾能吃到的肉也越來越少，幾乎只有一小塊。
父親耕作的時間也越來越短，但後來又變長了，聽說，是佃了些本家地主的田，租子比外姓人要少些，還挺合算。
......
這個崇禎皇帝真壞！
有一天，我這麼同爹娘說，但他們都很害怕，趕緊捂住了我的嘴，要我「呸呸呸」。
我不懂，但看著他們嚴肅的樣子，還是照做了。
他們說，這樣罵皇帝是不對的，要「殺頭」。
「殺頭？」
我不解地問。
「殺頭就是把頭砍掉。」
！！！！
砍掉......頭？
我記得，之前我玩過爹娘的柴刀，不小心割開了手指頭上的一個口子。
那個口子一直疼，一直疼。
就砍一小點手指頭就會這麼疼，那......被殺頭會不會更疼？
「爹，娘，殺頭......會不會很疼？」
「......」
他們對視了一眼，而後，是我爹爹開的口：
「會很疼，而且......會死。」
「......死？」
死是什麼？
爹娘從來沒教過我這個字的意思。
「死......就是睡著之後再也睜不開眼睛，看不到人世間，醒不過來了。」
「死了之後，你就見不到爹爹和娘親，也見不到人，見不到我們家的這塊地......」
「那......那爹爹、娘親，你們一定不要死、不要被殺頭啊！」
我連忙對他們說，急的眼角流出幾滴眼淚。
「哈哈哈哈......」
他們聽了我這話，原本嚴肅的臉一下子笑了起來。
「放心好了，爹娘都是守本分的良民，不會殺頭，也不會死的。」
「嗯，好，我也要做良民！」
我暗自下定了決心
以後要規規矩矩地，不能再罵皇帝了。
要罵......也是要在心裡偷偷罵。
我要做和爹娘一樣的良民，一起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