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2章 人之所病,病疾多,而醫之所病,病道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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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兩人就到了醫院裡,先去了藥房把藥給撿了,然後兩人一起去了之前體檢的地方,找到了老爺子之前的體檢報告留檔。

  也還好是因為方言在這裡,要是夏總編自己來,還得費一番功夫才能夠找得到。

  雖然他是人民衛生出版社的總編,但是和這邊醫院裡的人並不熟悉。

  反倒是方言在這醫院裡,絕對是名人中的名人。

  拿到體檢報告後,方言翻看了一下,心電圖上顯示竇性心律偶發早搏,ST段輕度改變,胸片有雙肺紋理增粗,右肺下葉可見條索狀陰影,心影略增大,血脂、膽固醇偏高,血壓在150~95毫米汞柱,結論是高血壓、冠心病輕度,慢性支氣管炎,醫院建議是定期複查,注意休息。

  基本上和方言剛才猜的差不多。

  夏總編拿到報告後,有些難以置信。他爸居然跟他說體檢沒問題,說是一切正常。

  他有些氣憤地說道:

  「他居然騙我!這有什麼好騙的?」

  夏總編實在想不通,有病就治嘛,為什麼不告訴自己,也不吃藥,拖到現在,還是等到方言給他診脈才摸出問題的。

  「行了,別激動。報告上寫的都是輕度,建議複查,說明半年前其實他身體的狀態不算嚴重。老爺子可能真覺得不是什麼大事,所以就沒跟你說。而且老人嘛,都這樣,身邊的人小毛病也不斷,大家都是帶病生存,所以說他也覺得沒什麼事。」方言拍了拍夏總編的肩膀,對著他說道。

  「這還叫小毛病啊?冠心病都有了。他早點說早點治啊,何必拖到現在這樣?」夏總編感覺自己老爹的行為方式簡直不可理喻。

  方言對著他說道:

  「行了,你也別生氣,畢竟事已至此,而且現在治也不晚嘛,才半年時間,還沒到嚴重的地步,好好調理,好好養著,問題應該不大。你現在知道了,總比哪天真的出大事要強,對吧?」

  不過這時候夏總編突然回過頭來,對著方言說道:

  「不對。」

  「哪裡不對了?」方言問道。

  夏總編對著方言說道:

  「按照你的說法,這個病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是你剛才開藥的時候,開了那麼大一堆,而且反覆地斟酌,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方言擺了擺手說道:

  「現在就咱們兩個人,我能有什麼事情瞞著你?剛才之所以反覆斟酌,原因就是老爺子這個問題牽扯的臟器其實還挺多的,我需要平衡用藥,所以需要仔細思考才行。畢竟人上了年紀過後,各種身體機能下降的都比較厲害,不能像是對成年人那樣開同樣劑量的藥或者為了追求效率,開一些猛藥,他身體會遭不住的,所以我才會思考那麼久,主要原因還是權衡各方面。」

  「真的沒什麼事瞞著我啊?」夏總編有些懷疑地對著方言問。

  「你要是不相信,直接帶老爺子重新用西醫設備檢查一遍。」方言攤了攤手說道。

  見到方言這個態度後,夏總編想了想,感覺也對,方言確實沒有在這會還瞞著他的道理。

  「瞎,不是不相信你,是因為得病的是我老爹,這老頭子一天天的也不讓人省心,我是真怕出什麼么蛾子。如果他真有什麼事,也一定要給我說啊。」夏總編再次強調到。

  方言點點頭說道:

  「這點你放心,你是病人家屬,這會兒病人不在,我還有什麼道理瞞著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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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夏點點頭,這才放心下來,接著對著方言問道:

  「那他這個病接下來要治多久?」

  「得看情況了,接下來把我開的藥喝了,然後喝完之後再來做診斷,我基本上就能知道後面該怎麼治了。」方陽回應道。

  夏總編點點頭說:

  「行,那就勞你費心了。」

  接著,兩人回到了夏家,針灸時間已經接近尾聲,安東正在陪著夏老爺子聊天。

  在扎針過後,老爺子耷拉下去的眼皮還真回了一些上去。這是在沒有做任何物理提拉的狀態,只是扎了針,他的眼瞼部位真的往上回升了一些,之前遮蔽了大半的視野,現在至少多了一半出來。只是上半部分視野還是被遮擋著的,所以方岩他們一進屋,老爺子就昂著頭,仰著臉,用眼神朝著他們瞄了一眼,看到是自己兒子和方岩回來了,才說道:

  「怎麼樣?檢查報告是沒什麼大毛病吧?」

  夏總編見到老爹這個態度,氣不打一處來。但是又想到老爺子身上一身的毛病,他也不好發火,只能說「報告上面可不是說什麼事都沒有。」

  「年齡大了,誰沒點小毛病啊?」老爺子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看得夏總編一肚子氣,又發不出來,只能說道:

  「我去給你煎藥去。」

  結果老爺子說道:

  「不用不用,你把藥放那,我待會自己煎,剛才我和這小伙子聊了一會,他跟我說煎藥可有講究了。我一會用家裡的灶,用柴火來煎藥,那效果才好。」

  剛才聊天的時候,他和安東聊了一下到底應該怎麼樣煎藥的事,安東就說了按照正兒八經的規矩,應該用柴火灶藥罐子,怎麼樣煎,老爺子活了這麼大歲數,終於聽到醫生官方的要求,於是就決定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夏總編看了安東一眼說道:

  「安東你說有什麼要求我來操作就行了。我們家老爺子生了病,現在看東西都看不全,他煎藥別把家給點了。」

  「嘿,小兔崽子損你爹吶?」夏老爺子感覺自己兒子說法夾槍帶棒的。

  說完,他指著自己的眼皮道:

  「瞧見沒?剛才扎了針,現在眼皮已經往上面回了不少了,眼縫現在看的比之前還大,除了看不到天花板,現在煎個藥絕對沒問題。」

  夏總編聽到這話,這時候才注意自己老爹的眼皮好像確實回升了一些回去。

  他有些驚訝地走過去看了看:

  「效果這麼明顯嗎?」

  他仔細湊過去看了看,還真是。之前老爺子的眼皮耷拉的厲害,幾乎遮住了整個瞳孔,也就露出一條縫,看東西都得往上扒拉。現在眼皮明顯往上提了一截,瞳孔露出來了一大半。雖然沒完全恢復,但肯定比之前強太多了。

  要知道這才扎了一次,這效果簡直好的厲害。

  「那可不啊,我就說嘛,這個小安大夫手藝好呀!」老爺子對著兒子說到。

  「大爺,我不姓安……」安東小聲提醒道。

  「都一個意思。」老爺子擺擺手說道。

  方言算是看出來,夏總編老爹就是個不拘小節的。

  「後面我還會讓他接著扎,明我早上就過去找他複診。」夏老爺子對著兒子說道。

  夏總編對此倒是沒什麼意見,只不過他還是堅持自己要煎藥。

  自己老爹除了寫東西的時候格外認真,生活上絕對是個馬大哈。他不放心讓這老頭子去煎藥。些藥是要需要先下,有些藥需要後下。

  按照他對自己老爹多年的了解,就在這一道程序上,老頭子就會直接簡化成全丟鍋里。

  可別聽他用什麼柴火,用什麼藥罐,他估計也就只記得這東西。

  見到他在一直堅持,老爺子倒也沒再去爭了,轉過頭來又去拿了一些家裡的糕點出來,讓方言他們帶著回去。畢競快要過年了嘛,他們家各種年貨也買了不少,本來就是拿來送人的,剛好方言他們來一趟,也沒收看診費用,所以老爺子打算必須補上。

  另外還夾帶了一副字畫,說是讓方言拿回去送人也好掛著也好,反正就送他了。

  不收還不行。

  但是他也沒說是誰的字畫,看著那比較新的畫軸,方言猜測大概是老爺子自己的作品,或者是近代誰的,所以也就收下來了。

  然後他們這邊的事差不多也做完了,交代了一下後邊的事跡,方言和安東就告辭,然後離開了老夏家裡。

  出了門過後,一下樓,安東就對著方言說道:

  「師父,夏老是不是有心臟病和肺病?」

  「嗯,是,你檢查的很對,他半年前其實就查出了有輕度的冠心病和慢性支氣管炎,現在拖到這會情況更嚴重,已經殃及身體其他臟器。所以這一次我開的藥先開路,後面治療才是重中之重。」方言對著徒弟安東回應道。

  「那這麼說我是真摸對了呀。我當時摸脈的時候,就感覺左寸脈沉細而澀,還有結代,右寸脈也有滯澀感。我就感覺不對,但是又不太敢確定,所以才讓您摸一下。不過情況比我預想中的要輕一些,我還以為會有什麼更嚴重的病症呢。」安東自言自語的說道。

  「具體嚴不嚴重還得看用藥過後的反應。如果用藥過後效果比較好的話,那麼這就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但如果效果不太好的話,後面就得調整方案了。」方年對著安東回應道。

  「怎麼說?」安東問到。

  「你想想啊,老爺子這麼大歲數了,脾虛氣弱,眼皮掉下來,還要加上心陽不足,心血瘀阻,然後是肺氣不宣,痰濁內阻,還有腎虛,肝陰不足,全身上下哪哪都是問題。這樣的情況下,我們要兼顧調理所有的問題,還得考慮到他身體各方面的情況,所以,開對藥方不難,但是要讓藥方在他身上完全起到我們預料中的作用,就比較有難度了。」方言說道。

  「所以您才決定先用比較溫和的藥,補脾胃扶正氣?」安東對著方言問道。

  方言點點頭說道:

  「沒錯,脾胃是後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脾胃好,氣血足,其他臟腑才能跟著受益。就像打仗一樣,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先得把後勤補給線給打通了,後面才能針對性的調理各臟腑。」

  接著方言頓了頓繼續說道:

  「但是還需要注意的一點是,我們哪怕知道現在老爺子的情況,已經是有些嚴重了,也不能給他和家屬說的太明白。」

  安東點了點頭說道:

  「我知道,這是害怕影響到他們的心態嘛,本來就就這樣,如果我們說的稍微嚴重一些,更是影響他康復。」

  口旋即他頓了頓,又好奇地對著方言問:

  「不過以前……您都是告訴家屬的,這次怎麼到夏總編這個熟人這裡,您就連他都不告訴了?」方言笑了笑,對著他說道:

  「你覺得是為什麼?」

  安東略微沉吟了一會兒後說道:

  「難道是覺得夏總編會說漏嘴,讓老爺子知道真實情況?」

  「有這方面的原因,但也不全是,你再想一想吧。」方言再次對著安東說道,安東學習中醫醫理倒是挺快,但是他在這些醫理之外,治心的事情上還是不夠通透。

  而要成為一個好的中醫,不光是會要看病人身上的病,更是要儘量控制病人周圍所有的因素,哪怕是不為自己所用,也不能讓它成為自己治病中的變量。

  這也是師父教徒弟和老師教徒弟不同的地方。

  老師教徒弟更多的是傳授治病的經驗。

  而師父傳授徒弟,還要在這種醫道傳承層面進行傳授。

  安東想了想,對著方言說:

  「有些想法,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出來。」

  方言說:

  「沒事,你可以說母語,我聽得懂。」

  結果安東搖了搖頭說道:

  「不是語言的問題,是我表達能力的問題。」

  「我看過書,但是您剛才說的那些,我在治病的時候是沒想到的。您剛才說了過後,我腦子裡有那麼個概念,但是具體該怎麼說,我是講不出來的,就比如說,我想到了《黃帝內經》里的精神內守,治病先治心。中醫從來就不是只治身,而是要治心、治境……就是中醫看的是一個整體,我就在想,這個整體不能光指病人的五臟六腑,還包括他身邊的人、他的環境、他的心情,甚至會考慮到他身邊人對他的影響。」說到這裡,安東感覺自己已經詞窮了。

  他在等著方言對他這些說的話做評價。

  方言點了點頭,對著她豎起大拇指:

  「你能想到這些,其實已經很好了。」

  安東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方言看著他這副樣子,笑了笑說道:

  「你能想到這裡,其實已經超過了許多人了。很多老中醫幹了一輩子,只是知道見病治病,但是從來沒想到過,治病之外還有更多的事情。你說的對,治病確實要看人,要看環境,要看心情,甚至要看這個人的性格。你剛才看夏總編和他父親,就能明顯的看得出來,老爺子本身是一個不拘小節的人,但是夏總編他整個人處於一種很焦慮、很急的狀態。」

  「《黃帝內經》里說,上工治未病,中工治欲病,下工治已病。這句話你肯定看過,但你怎麼理解呢?是不覺得治未病就是沒病的時候先防禦,別等到生病後再治?」

  「對啊,難道不是嗎?」安東好奇地問道。

  方言點了點頭說道:

  「是,但也不全是。治未病,這裡的意思大得很,不光是沒病的時候防止,還包括了,病還沒傳到臟腑,你得先把它擋住,病還沒影響到心情,你要先把病人心態穩住,病還沒影響到病人家庭,你先得把家屬工作做好,甚至病還沒影響到病人的社會關係、生活習慣,你都得考慮到,這才叫治未病。不只是治身體上的病,是治所有可能讓病情變壞的因素,甚至到我們這會兒還得考慮到時代和病人本身的情況。就比如說夏總編和他父親,他們這個情況會有什麼樣的變量?」

  「老爺子看起來大大咧咧,其實他和很多人的心態很像,我知道身體有問題,但是我不想去管,不去看醫生。稀里糊塗活就行了。」

  「夏總編那邊呢?他有能力、有地位,也有條件。他如果知道自己父親很嚴重的時候,他會不會想其他的辦法?本來我們制定了治療方案,他會不會為了安撫住自己的焦慮,又去找其他的醫生開一些其他的藥?」

  「可能會說,他既然都找到我這裡來了,那肯定是信任我,所以會全權交給我。但是事情可沒這麼絕對啊,只要我今天說的稍微再嚴重一些,他肯定會想辦法再讓老爺子去醫院做一次全面性的體檢,拿到所有現在報告。那麼拿到報告後,他會不會採取其他措施呢?會不會把消息泄露出去呢?至少會告訴兄弟姊妹吧。那麼這些兄弟姊妹知道這個消息後,回來看到老爺子這樣子,又會不會說什麼話影響到老爺子的狀態呢?」「本來按照我們自己的步驟,一步步的做,老爺子這個病可以治,但是萬一他們去看了其他醫生,導致情況惡化,又或者老爺子心態炸了,身體狀態急轉直下,或者乾脆不配合治療了呢?」

  「又或者,他們身邊本來就有那種騙子,在聽到了這個消息後,說什麼人有什麼偏方,把他們騙了,或者根本偏方就是有毒的,吃完直接出事了,這些都是變量。」

  「像是扁鵲的那六不治,條條都是控制變量。」

  「原文是,人之所病,病疾多,而醫之所病,病道少。故病有六不治:驕恣而不論於理,輕身重財,衣食不能適,陰陽並,髒氣不定,行羸而不能服藥,信巫不信醫。」

  「翻譯過來就是驕橫不講理的,要錢不要命的,衣食住行都調不好的,氣血錯亂臟腑衰竭的,身體弱到連藥都喝不下的,信巫術唯獨不信醫生的。」

  「你看扁鵲神醫啊,2000多年前,他就講了這六不治。不是醫生不想治,是治不了。為什麼治不了?因為這些病人本身就是最大的變量。」

  「《淮南子》里有,上醫醫國,中醫醫人,下醫醫病,什麼意思?他說的就是,最低級的醫生只知道看病,哪疼治哪。中級的醫生知道治人,不光治身,還得治心,把這個人整體調理好才是他的目標。而最高級的醫生是能治國,把整個國家、整個社會都調理好。因為道理都是相通的,治國和治病都是看整體,控制變量,知道什麼是本,什麼是末。如果我們今天看夏老爺子的病,只看他的眼皮,治好了,而不管其他的五臟六腑,那麼我們就是下醫的狀態。如果咱們考慮到他的心態,他兒子的態度,他生活習慣。把這些個變量都控制住了,那麼我們才算是摸到了上醫的門。」

  PS:今天更了1萬字。

  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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