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半夜進山，獵槍下的第一隻獵物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雪地照成一片死白。
陳望沿著院牆根摸到後門，翻過矮牆，腳落在外頭的雪殼子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他停了兩秒，聽了聽四周。村子裡沒有燈。家家戶戶的窗戶紙黑著，只有遠處誰家的狗「嗚嗚」叫了兩聲，又被主人吼住了。
他沒走大路。大路上的雪被白天的腳印踩亂了，現在又鋪了新的一層，軟得像棉花，踩一腳一個深坑，到了天亮誰都看得出來有人半夜出過門。
他走的是院子後頭那條干水渠。渠底是碎石鋪的，上面凍了一層薄冰，冰上落了雪，但石頭把雪撐得不平整，走過去之後，痕跡跟自然塌落的雪面差不了多少。
水渠通往村後的楊樹林。穿過楊樹林往東北方向拐，翻過一道矮梁，就能接上通往南坡溪溝的野路。
全程不到三里地，他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溪溝比他記憶里窄了一些。兩岸的石壁上掛著冰凌子，長的有一尺多，短的跟筷子差不多，密密麻麻排了一溜。月光打在冰面上，折出一層青白色的冷光，把整條溝照得亮堂堂的。
溝底的溪面凍住了，但不厚。他蹲下來拿槍托敲了一下，冰層大約兩指厚，底下能聽見水流動的聲音。石頭縫隙里，有幾處冒著細小的水汽。
獐子就是沖這個來的。
冬天山上的水源都封了，只有這種石底溪溝底下還有暗流。獐子的鼻子比狗還靈，幾百步外就能聞到水汽。
陳望沒有下到溝底。他沿著東岸往上遊走了大約五十步，找到一塊突出來的岩石。岩石下面有個凹槽，剛好能蹲一個人，上頭的石檐擋住了月光和風，正面對著溪溝中段最寬的那一截。
他把兩個獸夾埋在溪溝對岸——獐子從高處的林子下來喝水，必須經過對面那片碎石坡。坡底有一小片沒被雪完全蓋住的枯草地，獐子會在那裡停留，因為草根底下有凍硬的苔蘚，能啃兩口填嘴。
獸夾不是用來直接抓獐子的。獐子腿細，夾子一合就斷，拖著斷腿跑進林子裡，人追不上，肉也糟蹋了。
獸夾是用來堵路的。
他把兩個夾子分別埋在碎石坡左右兩條下坡路的中間位置。獐子下來的時候不會踩到——它們走路輕，挑著石頭縫走，落腳的位置跟夾子差了半尺。
但逃跑的時候就不一樣了。受了驚的獐子不挑路，哪個方向近就往哪個方向躥。兩條退路都有夾子等著，它只能往第三個方向跑——正對著溪溝，也就是正對著陳望的槍口。
把獵物趕到你想讓它去的地方，然後等它自己撞上來。
這才是獵人。
陳望縮進岩石凹槽里，槍架在膝蓋上，槍口對著對岸那片碎石坡。砍刀擱在腳邊，右手夠得著。
夜風從溝口灌進來，貼著冰面刮過去，帶著一股子凍土和朽葉混在一起的氣味。冷。棉襖擋不住這種穿骨頭縫的冷。左小臂上被狼咬的傷口在低溫里發著木，一跳一跳地往外冒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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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在意。比這更冷的天他待過。前世有一年臘月，他被困在北坳的山洞裡三天兩夜，外頭的溫度能把吐出來的唾沫凍成冰珠子。靠著一堆濕柴和半隻烤焦的松鼠肉撐到了第四天早上。
這點冷，不算什麼。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月亮從東邊挪到了頭頂偏西的位置。陳望目測了一下角度，大概是後半夜兩點多。
對岸的碎石坡上，什麼動靜都沒有。
他不急。獐子膽小，夜裡出來覓食都是小群行動，兩三隻一起，走走停停，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縮回去。從高處的林子到溪溝這段路，正常走二十分鐘，獐子能磨蹭一個多小時。
又過了大約半小時。
他的耳朵先於眼睛捕捉到了動靜。
不是腳步聲。是一種極輕的、斷斷續續的「沙沙」聲。像是什麼東西的蹄子在碎石面上試探著移動，走兩步停一下，走兩步再停一下。
陳望的呼吸放到了最淺。胸腔的起伏幅度壓到幾乎看不出來，心跳也跟著慢了下去。這是他打獵時的習慣，身體進入一種半休眠的狀態，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耳朵和眼睛上。
碎石坡的頂部，月光和陰影交界的地方，出現了一個輪廓。
小。比他預想的還要小。腦袋低著，兩隻大耳朵豎得筆直，來迴轉著方向，像是兩面小雷達。脖子很長，身子很窄，四條細腿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輕得不帶聲。
獐子。
公的。嘴巴兩側各有一根往下彎的小獠牙。
只來了一隻。
陳望的槍口跟著它移動。他沒有急著扣扳機。一隻獐子撐死三四十斤，夠吃但不夠換錢。如果後面還有，就等最肥的那隻進了射程再動手。
公獐子在坡頂站了差不多一分鐘，耳朵轉了十幾圈，確認周圍沒有威脅之後，才開始往坡底走。它走得很慢，腦袋低著，鼻子貼著石頭縫嗅來嗅去。
走到坡底那片枯草地的時候，它停住了，開始啃草根底下的苔蘚。啃的時候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拱，前蹄交替往前挪，身子壓得很低。
陳望等了五分鐘。沒有第二隻出現。
可能是落單的。冬天食物少，獐子群會分成小股到不同的水源點覓食，有時候會有一兩隻掉了隊。
不等了。一隻也行。
他的右手食指搭上了扳機。
公獐子還在啃苔蘚。它的身子正對著陳望的方向，但腦袋歪著，右側的脖子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脖子是最好的靶位。不碰頭——獐子的腦袋小，夜裡打頭容易偏。不碰身子——打中肚腹的話，腸子一破，腥臭味會浸進肉里，整塊肉都廢了。打脖子，一槍斷頸椎，死得快，不會掙扎，不會跑，不會把血甩得到處都是。
距離大約四十步。對他來說，跟伸手夠一樣。
「砰。」
槍聲在溪溝里來回撞了三遍，震得冰面上的雪粉簌簌往下落。
公獐子的身體往右歪了一下，前腿跪了，後腿還撐著，整個姿勢像是在給誰磕頭。維持了不到兩秒，後腿也軟了，側著身子倒在枯草地上，四條腿抽了幾下，脖子上的毛被血浸透了一小片，在月光底下顯出一種濕漉漉的深色。
陳望沒有立刻過去。
他數了六十下。
六十秒之內沒有其他獐子從林子方向冒出來，說明附近確實只有這一隻。
他站起來，腿蹲麻了，跺了兩下才恢復知覺，踩著溪溝里的冰面走到對岸。
公獐子已經斷了氣。彈孔從右側脖子中段穿進去，出口在左側偏下的位置，把頸椎骨打斷了。周圍的肉被子彈撕開了一個拇指粗的洞，邊緣的肌肉纖維往外翻著，血流了一小攤，已經開始凝住。
他蹲下來掂了掂分量。三十斤出頭。不算大，但肉質應該不錯，公獐子的裡脊和後腿肉緊實，燉出來有嚼頭。
更值錢的是獐子身上的另一樣東西。
他翻過獐子的肚皮，在下腹靠後的位置摸了摸。手指碰到一個雞蛋大的硬包，皮下鼓鼓囊囊的，按一下有彈性。
麝香囊。
公獐子才有的東西，長在肚皮底下靠近後腿根的地方。裡面是一團棕褐色的顆粒狀分泌物，曬乾了之後就是麝香——這年頭，縣城藥材收購站開價最高的幾樣山貨里，麝香排第一。
一顆完整的麝香囊，品相好的話，能賣到十五塊。
十五塊。
夠買八十斤粗糧，外加給安安扯一身棉布做件小棉襖。
陳望用砍刀小心地把麝香囊割下來。刀子貼著皮膜的邊緣轉了一圈，沒破。他把這團黏糊糊的東西用隨身帶的一塊破布包好，塞進棉襖內側的口袋裡，扣子扣死。
然後他把獐子綁在麻繩上，從後腿穿過去打了個活結，扛在肩膀上。
三十來斤的東西，不沉。比白天拖那頭兩百多斤的母豬輕鬆得多。
他先把兩個獸夾收了。擦掉上面的雪泥，彈簧合攏，別在腰上。東西不能留在山裡——王建軍要是派人上山巡，發現了這些獸夾，就是他「私自狩獵、破壞集體山林資源」的罪證。
往回走的時候，月亮已經偏到了西邊，光線暗了一截。他靠記憶和腳感辨路，走得不快但沒有停。
翻過矮梁的時候，他在梁頂多站了一會兒。
從這個位置能看到整個村子。黑壓壓的一片屋頂，被雪蓋得分不出哪家是哪家。只有村東頭有一處微弱的亮光，像是有人點著油燈。
村東頭。那是喬家的方向。
這個時辰還亮著燈，要麼是喬玉梅的傷太疼睡不著，要麼是有人在喬家商量事情。
陳望收回目光，下了梁。
穿過楊樹林的時候，他的腳踢到了一樣東西。硬的，埋在雪底下，被他的鞋尖磕出了一半。
他彎腰撥開雪一看。
是一截鐵絲。不是普通的鐵絲——兩頭擰成了環，中間絞成了麻花狀，這種擰法是專門用來做套子的。
獵套。套野兔用的那種。
這東西不是他的。他從來不在楊樹林裡下套子。楊樹林離村子太近，萬一套住了誰家放養的雞鴨，扯皮都扯不清。
他把鐵絲從雪裡拽出來。套子已經被觸發了，環口收緊了一半，裡面夾著幾根灰白色的短毛。
兔毛。有人在這裡套過兔子。
套子的位置離他家後院不到三百步。
陳望把鐵絲收進了口袋，沒扔。他沿著楊樹林邊緣又找了一圈，在兩棵樹之間的灌木叢底下，發現了第二個套子。這個沒有被觸發，還張著口，半埋在落葉里。
兩個獵套，布在他回家的必經之路上。
如果說東坡松林里那五個捕獸夾是明面上的殺招，那這兩個獵套就是另一手棋。
獵套不傷人。它的用處不在於傷害，在於留下證據。
試想一下——如果他半夜進山打獵回來，經過這片楊樹林的時候，身上背著獵物，手上沾著血，腳下踩到了獵套。他不會中套，但他會本能地去查看。
而就在這個時候，如果有人「恰好」路過，或者有人在暗處盯著，看到他彎腰擺弄獵套的樣子——
「私設獵套、私自狩獵、破壞集體山林資源。」
三條罪名，一個都跑不了。
王建軍用不著動手。他只需要一個證人，一句舉報，再加上大隊書記蓋章的報告，就能名正言順地收走他的獵槍，甚至把他關進公社的學習班。
心思夠細。
陳望把第二個套子也收了，連同第一個一起塞進口袋。
他繞開了楊樹林，多走了一百多步的冤枉路，從另一側翻牆回了院子。
進院子之前他在牆根蹲了一分鐘，確認四周沒有異樣，才翻了過去。
做完這些，他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坐下來。
獵槍靠在牆邊，砍刀擱在腳下。口袋裡多了兩根鐵絲擰成的獵套，硌著大腿根。
他把獵套掏出來，擱在膝蓋上，借著灶膛余火的光看了看。
鐵絲是新的，沒生鏽，擰的手法很熟練。不是隨便哪個莊稼漢能做出來的。
村子裡會做獵套的人，他掰著指頭就能數完。
周老根的二兒子周二柱會。村西頭的瘸子老李會。還有一個人——王建軍那個瘦小跟班。
白天在院門口見到那個跟班的時候，他注意到對方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新鮮的勒痕，紅紅的，橫著。
擰鐵絲獵套的時候，如果不戴手套，虎口就會被鐵絲勒出這種痕跡。
陳望把獵套收進灶台底下的磚洞裡，跟麝香囊放在一起。
證據存好了。
東坡的五個捕獸夾，楊樹林的兩個獵套。
七樣東西，串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鏈子。
鏈子的這頭是王建軍，那頭是他的命。
但現在不是算這筆帳的時候。
眼下最要緊的事，是把獐子肉處理好，把麝香賣出去，把安安的棉衣做出來，把林晚秋的身子養起來。
先活好。
活好了，才有資格跟人算帳。
臥房裡傳來安安的哼唧聲。小東西又餓了，嘴巴在被子上拱來拱去，找不到吃的就開始鬧。
陳望起身去熱米湯。
碗從鍋蓋上端起來的時候，他透過窗戶紙上那個拇指大的窟窿，看了一眼外面。
東方的天際線上，壓著厚厚的雲層，雲層底部泛著一種鉛灰色的暗光。
有雪。今天白天還有一場大雪。
大雪封山，人出不去，消息也傳不出去。
正好。
他需要這場雪，把今晚所有的腳印、所有的痕跡，全部埋乾淨。
而等雪停了之後，他要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得去一趟縣城。
獐子肉、狼皮、豬板油、還有那顆麝香囊——這些東西不能在村子裡出手。村裡頭全是眼睛，今天賣了什麼、換了多少錢，用不了半天就能傳到王建軍耳朵里。
縣城的皮貨站和藥材收購站，是公家的，收貨開票，名正言順。
而縣城裡，還有一個人。
縣武裝部的老部長，姓孫。
他在心裡把時間線又捋了一遍。上一世，老部長下鄉視察是在臘月十五前後。現在是——他想了想安安出生的日期——臘月初三。
還有十二天。
十二天裡，他要做三件事。
第一，去縣城把這批山貨出手，換成現錢和物資。
第二，摸清老部長視察的具體路線和隨行人數。
第三，提前在那頭黑瞎子必經的山道上布好局。
救老部長的命，是他改變整個局面的第一步棋。
只要這步棋走對了，獵槍的事、王建軍的事、喬玉梅的事——全都有了翻盤的抓手。
灶膛里的柴燒出了一聲脆響，火星子從灶口蹦出來，落在地上的灰裡頭，亮了一下就滅了。
米湯冒著白氣，碗沿上掛了一圈細密的水珠。
陳望端起碗，往臥房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林晚秋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她在跟安安說話。
「別鬧了，你爹去給你弄吃的了……他會回來的……」
最後那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像是在安慰安安，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陳望端著碗進去的時候，林晚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先落在碗上，然後落在他棉襖前襟上——那裡濺了幾滴獐子血，顏色比昨晚狼血的顏色淺，還沒幹透，在火光底下泛著一層潮濕的暗紅。
她沒有問。
只是把安安往自己這邊挪了挪，給他騰出坐的地方。
門外，第一片雪花落了下來。
陳望沿著院牆根摸到後門，翻過矮牆，腳落在外頭的雪殼子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他停了兩秒，聽了聽四周。村子裡沒有燈。家家戶戶的窗戶紙黑著，只有遠處誰家的狗「嗚嗚」叫了兩聲，又被主人吼住了。
他沒走大路。大路上的雪被白天的腳印踩亂了，現在又鋪了新的一層，軟得像棉花，踩一腳一個深坑，到了天亮誰都看得出來有人半夜出過門。
他走的是院子後頭那條干水渠。渠底是碎石鋪的，上面凍了一層薄冰，冰上落了雪，但石頭把雪撐得不平整，走過去之後，痕跡跟自然塌落的雪面差不了多少。
水渠通往村後的楊樹林。穿過楊樹林往東北方向拐，翻過一道矮梁，就能接上通往南坡溪溝的野路。
全程不到三里地，他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溪溝比他記憶里窄了一些。兩岸的石壁上掛著冰凌子，長的有一尺多，短的跟筷子差不多，密密麻麻排了一溜。月光打在冰面上，折出一層青白色的冷光，把整條溝照得亮堂堂的。
溝底的溪面凍住了，但不厚。他蹲下來拿槍托敲了一下，冰層大約兩指厚，底下能聽見水流動的聲音。石頭縫隙里，有幾處冒著細小的水汽。
獐子就是沖這個來的。
冬天山上的水源都封了，只有這種石底溪溝底下還有暗流。獐子的鼻子比狗還靈，幾百步外就能聞到水汽。
陳望沒有下到溝底。他沿著東岸往上遊走了大約五十步，找到一塊突出來的岩石。岩石下面有個凹槽，剛好能蹲一個人，上頭的石檐擋住了月光和風，正面對著溪溝中段最寬的那一截。
他把兩個獸夾埋在溪溝對岸——獐子從高處的林子下來喝水，必須經過對面那片碎石坡。坡底有一小片沒被雪完全蓋住的枯草地，獐子會在那裡停留，因為草根底下有凍硬的苔蘚，能啃兩口填嘴。
獸夾不是用來直接抓獐子的。獐子腿細，夾子一合就斷，拖著斷腿跑進林子裡，人追不上，肉也糟蹋了。
獸夾是用來堵路的。
他把兩個夾子分別埋在碎石坡左右兩條下坡路的中間位置。獐子下來的時候不會踩到——它們走路輕，挑著石頭縫走，落腳的位置跟夾子差了半尺。
但逃跑的時候就不一樣了。受了驚的獐子不挑路，哪個方向近就往哪個方向躥。兩條退路都有夾子等著，它只能往第三個方向跑——正對著溪溝，也就是正對著陳望的槍口。
把獵物趕到你想讓它去的地方，然後等它自己撞上來。
這才是獵人。
陳望縮進岩石凹槽里，槍架在膝蓋上，槍口對著對岸那片碎石坡。砍刀擱在腳邊，右手夠得著。
夜風從溝口灌進來，貼著冰面刮過去，帶著一股子凍土和朽葉混在一起的氣味。冷。棉襖擋不住這種穿骨頭縫的冷。左小臂上被狼咬的傷口在低溫里發著木，一跳一跳地往外冒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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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在意。比這更冷的天他待過。前世有一年臘月，他被困在北坳的山洞裡三天兩夜，外頭的溫度能把吐出來的唾沫凍成冰珠子。靠著一堆濕柴和半隻烤焦的松鼠肉撐到了第四天早上。
這點冷，不算什麼。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月亮從東邊挪到了頭頂偏西的位置。陳望目測了一下角度，大概是後半夜兩點多。
對岸的碎石坡上，什麼動靜都沒有。
他不急。獐子膽小，夜裡出來覓食都是小群行動，兩三隻一起，走走停停，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縮回去。從高處的林子到溪溝這段路，正常走二十分鐘，獐子能磨蹭一個多小時。
又過了大約半小時。
他的耳朵先於眼睛捕捉到了動靜。
不是腳步聲。是一種極輕的、斷斷續續的「沙沙」聲。像是什麼東西的蹄子在碎石面上試探著移動，走兩步停一下，走兩步再停一下。
陳望的呼吸放到了最淺。胸腔的起伏幅度壓到幾乎看不出來，心跳也跟著慢了下去。這是他打獵時的習慣，身體進入一種半休眠的狀態，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耳朵和眼睛上。
碎石坡的頂部，月光和陰影交界的地方，出現了一個輪廓。
小。比他預想的還要小。腦袋低著，兩隻大耳朵豎得筆直，來迴轉著方向，像是兩面小雷達。脖子很長，身子很窄，四條細腿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輕得不帶聲。
獐子。
公的。嘴巴兩側各有一根往下彎的小獠牙。
只來了一隻。
陳望的槍口跟著它移動。他沒有急著扣扳機。一隻獐子撐死三四十斤，夠吃但不夠換錢。如果後面還有，就等最肥的那隻進了射程再動手。
公獐子在坡頂站了差不多一分鐘，耳朵轉了十幾圈，確認周圍沒有威脅之後，才開始往坡底走。它走得很慢，腦袋低著，鼻子貼著石頭縫嗅來嗅去。
走到坡底那片枯草地的時候，它停住了，開始啃草根底下的苔蘚。啃的時候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拱，前蹄交替往前挪，身子壓得很低。
陳望等了五分鐘。沒有第二隻出現。
可能是落單的。冬天食物少，獐子群會分成小股到不同的水源點覓食，有時候會有一兩隻掉了隊。
不等了。一隻也行。
他的右手食指搭上了扳機。
公獐子還在啃苔蘚。它的身子正對著陳望的方向，但腦袋歪著，右側的脖子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脖子是最好的靶位。不碰頭——獐子的腦袋小，夜裡打頭容易偏。不碰身子——打中肚腹的話，腸子一破，腥臭味會浸進肉里，整塊肉都廢了。打脖子，一槍斷頸椎，死得快，不會掙扎，不會跑，不會把血甩得到處都是。
距離大約四十步。對他來說，跟伸手夠一樣。
「砰。」
槍聲在溪溝里來回撞了三遍，震得冰面上的雪粉簌簌往下落。
公獐子的身體往右歪了一下，前腿跪了，後腿還撐著，整個姿勢像是在給誰磕頭。維持了不到兩秒，後腿也軟了，側著身子倒在枯草地上，四條腿抽了幾下，脖子上的毛被血浸透了一小片，在月光底下顯出一種濕漉漉的深色。
陳望沒有立刻過去。
他數了六十下。
六十秒之內沒有其他獐子從林子方向冒出來，說明附近確實只有這一隻。
他站起來，腿蹲麻了，跺了兩下才恢復知覺，踩著溪溝里的冰面走到對岸。
公獐子已經斷了氣。彈孔從右側脖子中段穿進去，出口在左側偏下的位置，把頸椎骨打斷了。周圍的肉被子彈撕開了一個拇指粗的洞，邊緣的肌肉纖維往外翻著，血流了一小攤，已經開始凝住。
他蹲下來掂了掂分量。三十斤出頭。不算大，但肉質應該不錯，公獐子的裡脊和後腿肉緊實，燉出來有嚼頭。
更值錢的是獐子身上的另一樣東西。
他翻過獐子的肚皮，在下腹靠後的位置摸了摸。手指碰到一個雞蛋大的硬包，皮下鼓鼓囊囊的，按一下有彈性。
麝香囊。
公獐子才有的東西，長在肚皮底下靠近後腿根的地方。裡面是一團棕褐色的顆粒狀分泌物，曬乾了之後就是麝香——這年頭，縣城藥材收購站開價最高的幾樣山貨里，麝香排第一。
一顆完整的麝香囊，品相好的話，能賣到十五塊。
十五塊。
夠買八十斤粗糧，外加給安安扯一身棉布做件小棉襖。
陳望用砍刀小心地把麝香囊割下來。刀子貼著皮膜的邊緣轉了一圈，沒破。他把這團黏糊糊的東西用隨身帶的一塊破布包好，塞進棉襖內側的口袋裡，扣子扣死。
然後他把獐子綁在麻繩上，從後腿穿過去打了個活結，扛在肩膀上。
三十來斤的東西，不沉。比白天拖那頭兩百多斤的母豬輕鬆得多。
他先把兩個獸夾收了。擦掉上面的雪泥，彈簧合攏，別在腰上。東西不能留在山裡——王建軍要是派人上山巡，發現了這些獸夾，就是他「私自狩獵、破壞集體山林資源」的罪證。
往回走的時候，月亮已經偏到了西邊，光線暗了一截。他靠記憶和腳感辨路，走得不快但沒有停。
翻過矮梁的時候，他在梁頂多站了一會兒。
從這個位置能看到整個村子。黑壓壓的一片屋頂，被雪蓋得分不出哪家是哪家。只有村東頭有一處微弱的亮光，像是有人點著油燈。
村東頭。那是喬家的方向。
這個時辰還亮著燈，要麼是喬玉梅的傷太疼睡不著，要麼是有人在喬家商量事情。
陳望收回目光，下了梁。
穿過楊樹林的時候，他的腳踢到了一樣東西。硬的，埋在雪底下，被他的鞋尖磕出了一半。
他彎腰撥開雪一看。
是一截鐵絲。不是普通的鐵絲——兩頭擰成了環，中間絞成了麻花狀，這種擰法是專門用來做套子的。
獵套。套野兔用的那種。
這東西不是他的。他從來不在楊樹林裡下套子。楊樹林離村子太近，萬一套住了誰家放養的雞鴨，扯皮都扯不清。
他把鐵絲從雪裡拽出來。套子已經被觸發了，環口收緊了一半，裡面夾著幾根灰白色的短毛。
兔毛。有人在這裡套過兔子。
套子的位置離他家後院不到三百步。
陳望把鐵絲收進了口袋，沒扔。他沿著楊樹林邊緣又找了一圈，在兩棵樹之間的灌木叢底下，發現了第二個套子。這個沒有被觸發，還張著口，半埋在落葉里。
兩個獵套，布在他回家的必經之路上。
如果說東坡松林里那五個捕獸夾是明面上的殺招，那這兩個獵套就是另一手棋。
獵套不傷人。它的用處不在於傷害，在於留下證據。
試想一下——如果他半夜進山打獵回來，經過這片楊樹林的時候，身上背著獵物，手上沾著血，腳下踩到了獵套。他不會中套，但他會本能地去查看。
而就在這個時候，如果有人「恰好」路過，或者有人在暗處盯著，看到他彎腰擺弄獵套的樣子——
「私設獵套、私自狩獵、破壞集體山林資源。」
三條罪名，一個都跑不了。
王建軍用不著動手。他只需要一個證人，一句舉報，再加上大隊書記蓋章的報告，就能名正言順地收走他的獵槍，甚至把他關進公社的學習班。
心思夠細。
陳望把第二個套子也收了，連同第一個一起塞進口袋。
他繞開了楊樹林，多走了一百多步的冤枉路，從另一側翻牆回了院子。
進院子之前他在牆根蹲了一分鐘，確認四周沒有異樣，才翻了過去。
做完這些，他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坐下來。
獵槍靠在牆邊，砍刀擱在腳下。口袋裡多了兩根鐵絲擰成的獵套，硌著大腿根。
他把獵套掏出來，擱在膝蓋上，借著灶膛余火的光看了看。
鐵絲是新的，沒生鏽，擰的手法很熟練。不是隨便哪個莊稼漢能做出來的。
村子裡會做獵套的人，他掰著指頭就能數完。
周老根的二兒子周二柱會。村西頭的瘸子老李會。還有一個人——王建軍那個瘦小跟班。
白天在院門口見到那個跟班的時候，他注意到對方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新鮮的勒痕，紅紅的，橫著。
擰鐵絲獵套的時候，如果不戴手套，虎口就會被鐵絲勒出這種痕跡。
陳望把獵套收進灶台底下的磚洞裡，跟麝香囊放在一起。
證據存好了。
東坡的五個捕獸夾，楊樹林的兩個獵套。
七樣東西，串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鏈子。
鏈子的這頭是王建軍，那頭是他的命。
但現在不是算這筆帳的時候。
眼下最要緊的事，是把獐子肉處理好，把麝香賣出去，把安安的棉衣做出來，把林晚秋的身子養起來。
先活好。
活好了，才有資格跟人算帳。
臥房裡傳來安安的哼唧聲。小東西又餓了，嘴巴在被子上拱來拱去，找不到吃的就開始鬧。
陳望起身去熱米湯。
碗從鍋蓋上端起來的時候，他透過窗戶紙上那個拇指大的窟窿，看了一眼外面。
東方的天際線上，壓著厚厚的雲層，雲層底部泛著一種鉛灰色的暗光。
有雪。今天白天還有一場大雪。
大雪封山，人出不去，消息也傳不出去。
正好。
他需要這場雪，把今晚所有的腳印、所有的痕跡，全部埋乾淨。
而等雪停了之後，他要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得去一趟縣城。
獐子肉、狼皮、豬板油、還有那顆麝香囊——這些東西不能在村子裡出手。村裡頭全是眼睛，今天賣了什麼、換了多少錢，用不了半天就能傳到王建軍耳朵里。
縣城的皮貨站和藥材收購站，是公家的，收貨開票，名正言順。
而縣城裡，還有一個人。
縣武裝部的老部長，姓孫。
他在心裡把時間線又捋了一遍。上一世，老部長下鄉視察是在臘月十五前後。現在是——他想了想安安出生的日期——臘月初三。
還有十二天。
十二天裡，他要做三件事。
第一，去縣城把這批山貨出手，換成現錢和物資。
第二，摸清老部長視察的具體路線和隨行人數。
第三，提前在那頭黑瞎子必經的山道上布好局。
救老部長的命，是他改變整個局面的第一步棋。
只要這步棋走對了，獵槍的事、王建軍的事、喬玉梅的事——全都有了翻盤的抓手。
灶膛里的柴燒出了一聲脆響，火星子從灶口蹦出來，落在地上的灰裡頭，亮了一下就滅了。
米湯冒著白氣，碗沿上掛了一圈細密的水珠。
陳望端起碗，往臥房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林晚秋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她在跟安安說話。
「別鬧了，你爹去給你弄吃的了……他會回來的……」
最後那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像是在安慰安安，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陳望端著碗進去的時候，林晚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先落在碗上，然後落在他棉襖前襟上——那裡濺了幾滴獐子血，顏色比昨晚狼血的顏色淺，還沒幹透，在火光底下泛著一層潮濕的暗紅。
她沒有問。
只是把安安往自己這邊挪了挪，給他騰出坐的地方。
門外，第一片雪花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