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提著野兔回家,安安的第一口肉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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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下了一整天。

  從早上開始,就沒停過。不是那種飄飄灑灑的碎雪,是拇指蓋大的雪片子,一團一團往下砸,砸在院子裡「簌簌」響,半天功夫就把昨晚那排狼屍徹底埋沒了,連個鼓包都看不出來。

  陳望在柴房裡待了一上午。

  獐子昨晚掛上去的時候還帶著體溫,一夜下來凍透了,整個身子硬得像塊木頭。他用砍刀把皮從脖子的彈孔處開了口子,順著脊背往下剝。獐子皮薄,貼肉緊,得用刀尖一點一點地鏟,力氣大了會戳破皮面,力氣小了鏟不動凍住的筋膜。

  他花了將近一個鐘頭,才把一張完整的獐子皮剝下來。

  皮子攤在柴房的木架上,毛朝下,用幾根鐵釘撐開四角。風乾之後能縮小一圈,但品相不會差——入口的彈孔在脖子側面,不影響整張皮的賣相。

  獐子肉分了三份。後腿和裡脊是最好的部位,切成條,用鹽搓了一遍,掛在鐵鉤上風乾。前胸和肋條剁成小塊,拿盆裝了,擱在柴房角落的陰涼處,留著燉湯。剩下的碎肉和骨頭架子丟進一口舊鐵鍋,加雪水,架在柴房外頭臨時壘的灶眼上慢火熬著。

  做完這些,他出了柴房,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四周。

  雪還在下。院牆外面白茫茫的,什麼腳印都沒有。

  他走到院子東北角,那裡靠著一堵矮石牆,牆根底下有一排他上個月就埋好的兔套。這些套子不是鐵絲擰的,是麻繩編的,繩頭拴在打進地里的木橛子上,環口用兩根細樹枝撐開,架在兔子出窩覓食的小道正中間。

  冬天的兔子餓極了會啃樹皮。他家院牆外頭有三棵老榆樹,樹皮被兔子啃得坑坑窪窪,底下全是碎屑和糞蛋。兔子來過,而且不止一次。

  他翻過矮牆,彎腰檢查了第一個套子。

  空的,繩環塌在雪底下,上面落了厚厚一層。

  第二個,也是空的。

  第三個——繩子繃得直直的,木橛子歪了半截,被拽得從地里拔出來大半。繩頭連著的方向,雪面上拖出了一道淺淺的溝痕,溝痕的盡頭,半埋在雪裡頭,是一團灰白色的毛球。

  兔子。

  不小,估摸有四五斤。後腿被繩套箍住了,掙扎的時候把自己越勒越緊,到後來連蹬腿的力氣都沒了,就那麼趴在雪裡頭凍硬了。

  他把兔子從套子上解下來,掂了掂。沉甸甸的,冬毛厚實,肚子鼓鼓囊囊——是只懷了崽的母兔。

  繼續往前走。第四個套子裡又逮住了一隻,比前一隻小一些,三斤出頭,公的。

  兩隻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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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上柴房裡的獐子肉和豬肉,夠林晚秋月子裡的葷腥了。

  他把兩隻兔子拎回院裡,在柴房門口的石墩上剝了皮。兔子皮好剝,不像獐子那麼費勁。從後腿根開個口子,兩隻手一擼,整張皮就翻過來了,跟脫襪子差不多。

  兩張兔皮擱在一邊,回頭攢夠了拿到皮貨站一塊出手。

  兔肉用井水洗淨了,切成小塊。他挑了幾塊帶骨頭的後腿肉,放進灶台上那口大鍋里,加了半鍋雪水。又從灶台後面的罐子裡翻出最後三片姜,拍碎了扔進去。

  灶膛生火。

  乾柴塞進去,火柴一划,「嗤」的一聲,火苗從柴縫裡躥出來。他用火鉗撥了撥柴的位置,讓火均勻地舔著鍋底。

  水燒開的時候,鍋面上浮起了一層灰白色的沫子。他拿勺子把沫子一點一點撇掉。兔肉有土腥氣,這層沫子不撇乾淨,燉出來的湯就是渾的,喝著也不對味。

  沫子撇了三遍,鍋里的水變清了。他把火壓小,讓湯在鍋里慢慢地翻。不是翻滾——是那種水面中間鼓一個泡,泡破了,過三四秒再鼓一個泡的狀態。

  行話叫「蝦蟆眼」。

  這種火候燉出來的湯最濃。急火滾煮,肉老湯寡。慢火打蝦蟆眼,油脂和骨髓里的東西才會一點一點滲到湯里去。

  他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細柴,把火候調到剛好維持那個「蝦蟆眼」的程度,然後蓋上鍋蓋,在矮凳上坐了下來。

  臥房裡頭,林晚秋醒了。

  她醒了有一會兒了,但沒出聲。就那么半躺著,聽著灶房裡的動靜。

  柴火的聲音,鍋蓋被蒸汽頂得「咯咯」響的聲音,勺子碰鍋沿的聲音,還有陳望偶爾起身撥火、翻柴、往鍋里看一眼再坐回去的腳步聲。

  這些聲音拼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她極其陌生的東西。

  有人在灶台前忙活。

  不是她自己。

  嫁過來三年,灶台前蹲著的那個人,從來都是她。天不亮起來燒水,煮粥,熱飯,洗鍋,刷碗。陳望從來不碰灶台。他覺得那是女人的活計,男人進灶房丟人。

  可現在,鍋里咕嘟咕嘟燉著的東西,飄出來的香味,正一絲一絲地從半截子隔牆上面翻過來,鑽進她的鼻子裡。

  是肉。

  不是豬肉的那種厚重油膩的味道,是一種更清淡一些、帶著一股子野味特有的鮮勁的氣味。

  安安也聞到了。小東西本來閉著眼在啃自己的拳頭,聞到味兒之後嘴巴鬆開了,小鼻翼一鼓一鼓地動,腦袋往灶房方向歪了歪。

  「你也餓了?」林晚秋低頭看著女兒,聲音還是啞的。

  安安「嗯啊」了一聲,算是回應。

  灶台那邊響起了揭鍋蓋的聲音。鍋蓋一掀,那股香味像是被人用手推了一把,整團整團地涌了出來。

  陳望端著碗走進來。

  碗裡是湯。

  跟昨天的骨頭湯不一樣。骨頭湯是渾白的,油厚。這碗湯是清的,湯麵上漂著幾個小油花,顏色微微發黃,透亮。碗底臥著兩塊兔肉,燉得收了個,筷子一碰就能看見裡頭的肉絲順著紋路散開,帶著一層膠質的黏。

  幾粒拍碎的薑末沉在碗底,被湯泡成了淡黃色的碎片。

  沒有蔥,沒有料酒,沒有任何花哨的調味。只有鹽和姜。

  但那股鮮味,是從骨頭縫裡熬出來的。不用調,它自己就鮮。


  「哪來的兔子?」

  「院牆外頭下的套子,今早收的。」

  他說得很平淡。套子是上個月下的,那時候他還沒重生。但上個月的自己也幹了一件對的事——至少知道在院子外頭下幾個套子,留條後路。

  林晚秋沒有再問。她把碗端起來,先吹了兩下,抿了一小口。

  湯入口的時候,她的眉頭鬆了一下。

  不是那種皺著眉咽下去的「吃東西」,是真的、從嘴巴到胃到整個身體都在說「舒服」的那種鬆弛。

  兔肉湯清而不寡。肉燉得夠久,骨髓里的油脂全化在了湯里,喝著不膩,但咽下去之後嘴裡留著一層回甘。那幾片姜把土腥氣壓得乾乾淨淨,只剩一股子淡淡的辛味掛在舌根上,讓整碗湯的味道變得立體了。

  她一口一口地喝。喝完湯,把碗底那兩塊肉夾起來,放在嘴裡慢慢嚼。

  肉里的纖維已經被燉散了骨架,嚼兩下就碎了,混著湯汁的餘味在口腔里化開。

  碗見了底。

  她把碗遞迴去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安安……能喝嗎?」

  陳望看了一眼懷裡正在拱來拱去找東西吃的小東西。

  「張婆子說了,三天之內只能餵米湯兌溫水。」他頓了一下,「但湯可以。」

  他回到灶台前,用勺子從鍋里舀了小半碗湯,放在灶台上晾著。等湯麵上不再冒白氣了,他用手背試了試溫度——不燙了,跟人的體溫差不多。

  他把湯倒進一個小碗裡,用筷子攪了攪,把裡面可能殘留的碎骨渣和肉絲全挑了出來,只留下純淨的清湯。

  然後他坐到床邊,一手托著安安的後腦勺,讓她的身子微微立起來。另一隻手拿勺子,舀了指甲蓋大的一點湯,送到安安嘴邊。

  安安的嘴唇碰到勺子邊緣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舌頭伸出來,舔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舌尖在勺子上頭轉了兩圈,把那點湯水卷進了嘴裡。

  她的表情變了。

  從那種因為餓而皺著的小苦瓜臉,變成了一種陳望沒見過的模樣——眉毛鬆開了,嘴巴不自覺地咂了兩下,小手從襁褓里伸出來,抓住了勺子柄。

  她還要。

  陳望又舀了一勺。安安這回學乖了,嘴巴張得老大,恨不得把整個勺子吞進去。湯水從嘴角漏出來一些,淌到了她的下巴上,她也不在意,吧唧吧唧地舔著嘴唇,一雙黑豆似的眼睛盯著那隻勺子,目光跟著勺子移動。

  林晚秋看著這一幕,手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酸。

  三天。安安出生三天,這是她第一次喝到肉湯。

  在這個冬天,在這間四面漏風的黃泥房裡,一個剛出生三天的孩子,喝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口肉湯。是她爹蹲在灶台前,一根柴一根柴地添,一勺沫子一勺沫子地撇,燉了整整一上午的兔肉湯。

  安安不知道這些。

  但林晚秋知道。

  「夠了。」陳望把勺子收回來,「小孩的胃跟核桃差不多大,餵多了不消化。」

  安安不幹了。勺子一撤,她的小臉立刻皺成了一團,嘴巴一癟,「哇」的一聲哭出來了。嗓門跟她爹說的一樣,比誰都大。

  陳望把她豎著抱起來,拍了拍背。安安的腦袋靠在他的肩窩裡,哭了幾聲,打了個嗝,又不哭了。小手抓著他棉襖領子上的一根線頭,拽著玩。

  「這丫頭隨誰都不像。」林晚秋輕聲說。

  「像我。」

  「你可沒這麼能吃。」

  「小時候比她能吃。我娘說我滿月那天,把一碗米糊全灌進去了,撐得翻白眼。」

  林晚秋的嘴角彎了一下。

  她發現自己跟陳望說話,比以前多了。以前兩個人一天下來說不上十句。不是她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接話,她就沒了下文。一來二去,這個家安靜得像座廟。

  可這兩天,他接話了。雖然還是那種三五個字蹦出來的風格,但至少有來有回了。

  她還不太適應。

  安安在陳望肩頭打了個哈欠,眼皮耷拉下來。吃飽了就困,這是新生兒的鐵律。陳望把她放回林晚秋身邊,掖好被角。

  「我出去處理兔皮。」他說。

  「外面還下著呢。」

  「在柴房裡頭,不淋雪。」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林晚秋叫了一聲。

  「陳望。」

  他停住腳,沒回頭。

  「那碗湯……很好喝。」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差點被灶膛里柴火的響聲蓋過去。

  陳望「嗯」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林晚秋看見他的耳根紅了一下。

  可能是被外頭灌進來的冷風吹的。

  也可能不是。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又大了一些。

  ——

  陳望在柴房裡忙了一下午。

  兩張兔皮撐開釘在木板上。七張狼皮也全部處理完了,用刮刀把皮裡面殘留的油脂和碎肉刮乾淨,撒上一層粗鹽防腐,捲起來捆好,碼在柴房最裡面的架子上。

  加上那張獐子皮,一共十張皮子。

  他蹲在地上,借著柴房門縫透進來的光線,在一塊木板上用炭條算了一筆帳。

  七張狼皮,品相中等偏上,按縣城皮貨站的收購價,大的三塊,小的兩塊五,平均下來一張兩塊七左右,七張差不多十九塊。獐子皮小,但毛細密,能賣兩塊。兩張兔皮不值錢,五毛一張,一塊錢。再加上那顆麝香囊,保守估計十五塊。

  總共三十七塊上下。

  三十七塊。在這個年月,一個壯勞力干滿一年的工分折算下來,也不過四十來塊。他用了兩天時間,干出了別人一年的活。

  但這些錢不能一次出手。

  太多了,會惹眼。一個窮獵戶一下子拿出這麼多皮子和山貨,消息傳回村里,王建軍第一個問三個問題:哪來的?什麼時候打的?誰批准的?

  得分批出手。

  先拿三張狼皮和獐子皮去縣城,換個十二三塊。理由是現成的——打狼護村,這是正當行為,誰也挑不出毛病。剩下的慢慢出。

  至於麝香囊,不能走皮貨站。得走藥材收購站,而且最好找一個信得過的人帶著去。

  他的腦子裡翻出了一個名字。

  劉嬸子的男人,劉大壯。常年在縣城搬運站扛大包,認識藥材站的人。這個人老實、嘴緊,不會亂嚼舌根。上一世,陳望出事之後,全村人都躲著林晚秋,只有劉家還偶爾送點吃的過來。

  可以用。

  他把炭條別在耳朵上,站起來,在柴房門口伸了個懶腰。

  外頭的雪終於小了。天色已經暗了大半,西邊的雲層底下露出了一條窄窄的縫,透著一絲暗橙色的餘光。

  那條縫很快就合上了,天徹底黑了下來。

  他回到屋裡,把灶台上的兔肉湯又熱了一遍,給林晚秋盛了一碗。自己啃了兩個烤土豆,就著半碗涼水咽下去。

  安安又醒了。這回不光餓,還拉了。襁褓底下那塊墊著的舊布巾濕了一大片,黏糊糊的,還帶著一股酸酸的奶腥味。

  陳望把布巾換了,用灶台上溫著的水把安安的屁股擦乾淨。安安被涼水一激,嗷嗷叫了兩聲,兩條小腿蹬得跟風車似的。他拿干布把她擦乾,重新裹好,塞回林晚秋懷裡。

  「你連這個都會?」林晚秋盯著他看。

  「看你做過。」

  他沒看過。上一世他連安安的尿布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但有些事做了就會了。換個尿布而已,比剝兔子皮簡單多了。

  夜深了。他又在灶台前的矮凳上坐了下來,獵槍靠在手邊。

  這一夜沒有狼嚎。昨天那一場殺,把方圓幾里的狼都嚇退了。七具同類的屍體擺在院門口,那氣味是狼群最忌諱的信號——這裡有比它們更凶的東西。

  但另一種聲音,在安靜的夜裡傳了過來。

  很遠。從村東頭的方向。

  是人聲。不止一個人。壓得很低,但在這種萬籟俱寂的雪夜裡,聲波能沿著凍硬的地面傳出去很遠。

  他分辨出了其中一個聲音。

  女人的。尖而細,帶著一種鼻音很重的哭腔。

  喬玉梅。

  她還沒有死心。

  陳望閉上眼。不是睡,是在想。

  喬玉梅這個人,腦子不夠用,但有一樣本事——哭。

  她能把自己包裝成天底下最可憐的人,讓所有不明真相的人都站在她那邊。上一世就是這樣。她哭著說陳望始亂終棄,哭著說林晚秋搶了她的男人,哭著跑到大隊部去告狀。那些淚水比任何證據都好使。

  這一世,她被燙了,臉上還纏著布。

  一個被燙傷了臉的「好姑娘」,跑到家門口哭訴——這個畫面,比她編的任何謊話都有殺傷力。

  明天。

  她一定會來。

  不是找他。是找林晚秋。

  她要在林晚秋最虛弱的時候,把那根刺重新紮回去。

  陳望的手在槍托上輕輕叩了兩下。

  行。來吧。

  這一回,他倒要看看,一隻被拔了牙的毒蛇,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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