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白蓮花上門哭訴,被倒打一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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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早上,雪終於停了。

  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露出來的時候,整個村子像是被人用白漆刷了一遍。屋頂、院牆、打穀場上的石碾子,全裹在一層厚厚的雪殼子底下,稜角都沒了,圓滾滾的。

  陳望天沒亮就起來了。灶膛里的火續上,鍋里燉著昨天剩的兔肉骨架湯,加了幾塊切成薄片的干蘿蔔。湯熬到骨頭酥爛,肉渣都化進了湯水裡,白得跟牛奶差不多。

  他給林晚秋盛了一碗,又給安安餵了幾勺溫湯。安安現在學精了,一看見那把木勺就兩眼放光,嘴巴張得能塞進半個拳頭,吧唧吧唧喝完還伸舌頭舔勺子背面,一滴都不肯浪費。

  林晚秋的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不少。蠟黃褪了,透出一層薄薄的血色。嘴唇也不乾裂了,有了點潤澤。她靠在疊好的棉襖上喝湯的時候,目光一直跟著陳望轉。

  他在收拾柴房裡的皮子。三張品相最好的狼皮被他挑出來,卷得緊實,用麻繩捆了,擱在門後的背簍里。獐子皮也卷好了,壓在狼皮上面。

  今天得去一趟縣城。

  趁著雪後路還沒被太多人踩爛,腳印混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正好出門。

  他剛把背簍整理完,院門外頭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至少兩個。

  腳步聲到了院門口停住了。然後是一個女人的哭腔,隔著院牆傳進來,尖尖細細的,像是拿了根繡花針在人耳朵眼裡攪。

  「陳望——你出來——你得給我個說法——」

  喬玉梅。

  陳望的手在背簍繩扣上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繫緊。他沒有起身去開門的意思。

  哭聲更大了。

  「我知道你在家——你把我害成這樣——你摸摸良心——我喬玉梅哪裡對不住你——」

  院門被拍得砰砰響。跟著傳來另一個聲音,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嗓門比喬玉梅還高三分。

  「陳望!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閨女從小跟你多好,你看看你把她禍害成啥樣了!那臉還能要嗎!你賠!你不賠我們就死在你門口!」

  喬玉梅她娘,王桂花。

  村裡有名的潑辣貨。年輕時跟人吵架能從村東頭追到村西頭,罵三條街不帶重樣的。嫁了個窩囊廢男人,愣是靠一張嘴把半個村的人都得罪遍了。

  陳望把背簍靠在牆根,起身走到臥房門口。

  林晚秋聽見外頭的動靜,臉上的血色又退了一些。她的手指攥著被角,指節繃得泛青。

  「你別出去。」她輕聲說,「她們就是來鬧的,理她們就輸了。」

  陳望看了她一眼。

  「你帶安安在屋裡,別出來。」

  他推門走進了院子。

  院門外頭,喬玉梅裹著一件灰棉襖,頭上纏著厚厚的白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嘴巴。紗布底下的臉看不清楚,但能聞到一股藥膏子的味道,刺鼻,混著一股子腐臭的甜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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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眶紅腫,兩隻手揪著棉襖前襟,站在院門外的雪地上抖成了一團。

  她娘王桂花站在她身後,比她矮半頭,但氣勢足。一隻手叉著腰,一隻手指著院門,脖子上的筋繃得老高。

  院門外的路上,已經有五六個人在遠處站著看熱鬧了。張家媳婦、李老四的娘、打穀場旁邊住的趙寡婦——都是村里消息最靈通的幾位。

  陳望打開院門,站在門檻上,兩隻手插在棉襖口袋裡。

  他沒說話,就那麼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母女兩個。

  喬玉梅一見他出來,哭聲猛地拔高了一截,整個人往前撲了半步,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望哥——你看看我這臉——大夫說留疤了——我以後還怎麼見人——」

  她的聲音又委屈又悽慘,配上那一頭纏得跟粽子似的白紗布,確實慘。遠處看熱鬧的幾個女人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了,有人嘴角往下撇,露出同情的神色。

  這就是喬玉梅的本事。

  不管她做了什麼,只要她一哭,只要她把自己的傷亮出來,所有人的注意力就會被她拽走。沒有人會去想「她為什麼被燙」,只會看到「她被燙了」。

  受害者的位置,她永遠搶得最快。

  陳望看著她要跪下去的動作,開口了。

  「站起來。」

  兩個字,不重,但喬玉梅的膝蓋硬生生剎住了,懸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你要跪,找別處跪去。我家門口的地,不受這個。」

  喬玉梅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又湧上更多的淚水。她抬起頭,聲音發顫:「望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小時候還幫我打過欺負我的男娃子……你說過要護著我一輩子的……」

  「我說過嗎?」陳望的聲音平得沒有波瀾,「不記得了。」

  王桂花在後面憋不住了,尖著嗓子插進來:「陳望!你少裝蒜!全村誰不知道你和我家玉梅從小一塊長大?你當初要不是被那個外來的狐狸精迷了心竅——」

  「閉嘴。」

  這兩個字比前面的都重。

  王桂花的嘴張著,後面的話堵在嗓子眼裡,愣是沒吐出來。她看到了陳望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種目光她見過——陳望拎著獵槍從山上下來的時候,看獵物就是這種眼神。

  院門外那幾個看熱鬧的女人也安靜了。氣氛變了味,從「看戲」變成了「別惹事」。

  陳望從門檻上走下來,站到了喬玉梅面前。

  距離不到三步。喬玉梅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下,但又強撐著沒退。

  「你說我把你害成這樣。」陳望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字字打在骨頭上,「那我問你一句——那罐雞湯裡面的東西,是誰放的?」

  喬玉梅的眼神閃了一下。紗布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遮不住那雙眼睛裡一掠而過的慌亂。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那就是普通的雞湯——」

  「安神藥。」陳望打斷了她,「你自己親口說的。當著我媳婦的面說的。忘了?」

  喬玉梅的身子抖了一下。她的嘴唇在紗布邊緣翕動了幾次,沒有出聲。

  王桂花這時候還想救場:「什麼安神藥?我閨女就是好心給你送雞湯!你非說裡面有東西,你有證據嗎?」

  「證據。」陳望嗯了一聲,轉頭看了王桂花一眼。

  「她要是普通的送湯,為什麼挑我出門打獵的時候來?為什麼進屋第一件事不是把湯放下,而是先看我在不在家?」

  他一句一句地說,聲音平穩,像是在敘述山里某隻獵物的行動軌跡。

  「我媳婦剛生完孩子,身子虛得下不了床。一個剛生完孩子的女人,你給她灌安神藥——人昏過去了,孩子怎麼辦?誰來餵?誰來看?」

  「大冬天的,灶里沒火,屋裡沒人,一個產婦和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昏在床上——」

  他停了一拍。

  「凍死了算誰的?」

  這幾句話說出來,遠處那幾個看熱鬧的女人臉上的表情全變了。

  她們嫁了人,生過孩子。她們太清楚產後頭三天是個什麼狀況了。那種渾身脫了力、連翻身都費勁的虛弱,配上這個零下二三十度的天——如果身邊沒人,如果灶火滅了,如果真的被藥放倒了——

  那不是「害人」兩個字能概括的。那是要命。

  趙寡婦第一個變了臉色,拉了拉旁邊李老四娘的袖子,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什麼都沒說,但意思全在裡頭了。

  喬玉梅顯然沒料到陳望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事情掰開了一條一條地講。她原本的計劃很簡單——帶著一臉傷上門哭,哭到全村人都覺得她冤,覺得陳望是個畜生。到時候輿論一起來,陳望在村里就別想抬頭做人了。

  可她忘了一件事。

  上一世的陳望是個嘴笨的悶葫蘆,被人栽了贓都不知道怎麼辯。這一世的陳望,在刑場上死過一回了。死過的人,什麼都看得透。

  喬玉梅的嘴唇在紗布底下哆嗦著,眼淚還在流,但那淚水的效果已經打了折。

  「我……我沒想那麼多……我就是……就是怕嫂子身子不好,睡不著覺,才……」

  「才往湯里下藥?」陳望把她的話接過來,扔回去,「你什麼時候當上大夫了?誰讓你給人開藥的?你知道產婦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嗎?」

  喬玉梅答不上來了。

  她的眼淚還在流,但那種「我最可憐」的氣場已經散了大半。遠處看熱鬧的人群里,張家媳婦的眉頭擰了起來,看喬玉梅的眼神跟剛才截然不同了。

  王桂花也慌了。她是個潑辣的人,但潑辣歸潑辣,嘴皮子再厲害也架不住對方一條一條地擺事實。安神藥是她閨女親口承認的,這一條就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喬玉梅,我最後跟你說一次。那罐湯潑你,是你活該。你不服氣,去大隊部告。去公社告。去縣裡告。你告到哪裡,我都奉陪。」

  「但你要是再上我家門口來鬧,再打我媳婦和孩子的主意——」

  他沒有說後面的話。不需要說。院門口那七具被雪蓋住的狼屍雖然看不見了,但那天晚上的事,全村沒有一個人忘記。

  喬玉梅的身子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從腳底心往上躥的、控制不住的那種抖。她想再說點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只剩下乾巴巴的喘息。

  王桂花上前拽住她閨女的胳膊,嘴裡罵罵咧咧,但聲音比剛來時矮了一截。她拖著喬玉梅往回走,走了十幾步,又回頭瞪了陳望一眼,張嘴想放句狠話。

  陳望站在院門口,兩隻手重新插回口袋裡,看著她們。

  王桂花的嘴張了兩秒,合上了。一個字沒說出來,扭頭拽著喬玉梅的胳膊加快腳步走了。

  母女倆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喬玉梅走的時候還在哭,但那哭聲跟來的時候不一樣了——來的時候是委屈,走的時候是氣急敗壞。

  遠處看熱鬧的幾個人也散了,但散得很慢,三個兩個湊在一起,一邊走一邊嘀咕。

  陳望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院子,關上門。

  他走到柴房裡,把背簍重新檢查了一遍。三張狼皮捆得結實,獐子皮壓在上面,沒問題。他又在背簍底下墊了一層乾草,防止路上顛簸磨壞了皮面。

  回到屋裡,林晚秋的眼睛是睜著的。她一直在聽外面的動靜,從頭聽到尾。

  她沒說話,但看陳望的目光跟前兩天又不一樣了。

  前兩天是試探,是半信半疑,是「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變了」。

  現在那目光裡頭多了一樣東西。不是感激,也不是崇拜——是一種踏實。像是一個在河面薄冰上走了很久的人,終於踩到了一塊實地。

  「我去趟縣城,賣皮子,下午回來。」陳望把安安的小棉被掖了掖,「劉嬸子我打了招呼,讓她過來陪你。鍋里有湯,灶膛里的柴我壓實了,能燒到中午。」

  「嗯。」

  她只答了一個字。但那個字比前幾天的所有話加在一起都穩。

  陳望背上背簍,拿了獵槍,出了門。

  他走到村口的時候,遠遠看見打穀場邊的碾盤旁邊,聚著四五個人。張家媳婦、李老四的娘、趙寡婦,還有兩個他叫不上名字的婦人。

  她們圍成一圈,聲音壓得很低,但手上的動作不停——嘴巴一張一合,眼神往他家的方向瞟,腦袋湊在一起,偶爾有人捂著嘴笑一聲,又趕緊收住。

  這是村里最常見的一幕。

  每個村子都有這麼一群人。她們不種地不打獵不砍柴,但她們掌握著比糧食和柴火更有殺傷力的東西——話。

  一句話能傳三里地,傳一天就變了味,傳三天就變成了另一個故事。

  陳望從她們身邊走過的時候,幾個人的嘴同時閉上了,身子往碾盤那邊縮了縮。等他走出去十幾步,背後的嗡嗡聲又響了起來,比之前更密更急。

  他沒有回頭。

  該說的話他已經說了,該讓人看到的東西他已經擺出來了。剩下的,就看這些話在村子裡發酵之後,變成什麼形狀。

  有些事情,不需要他親自去做。

  風從山口灌下來,卷著乾燥的雪粉打在臉上。他沿著村道往北走,踩著被凍硬的車轍印,朝縣城的方向去了。背簍里的狼皮壓著他的肩膀,沉甸甸的。

  但比背簍更沉的,是他腦子裡正在轉著的另一件事。

  王建軍今天沒有出現。

  喬玉梅上門鬧這麼大動靜,按照王建軍的性子,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沒來。沒幫腔,沒拉架,甚至沒在附近露面。

  這個人縮回去了。

  縮回去不代表認慫。是在重新布局。

  昨天那個公社武裝幹事來看過狼屍之後,王建軍應該意識到,在陳望還有槍、還有凶名的時候,正面硬剛討不到便宜。他會換一條路——更陰的,更慢的,但更致命的路。

  陳望翻過村口的矮坡,腳下的路變成了林間的土道,兩側是光禿禿的白樺樹,樹幹上的黑色疤痕在雪地的映襯下格外分明。

  他走了大約半里地,在一個三岔路口停住了腳。

  左邊是去縣城的正路,沿著山腳走,過兩個村子就到。右邊是通往北坳的山路,那條路的盡頭,翻過一座梁,就是老部長下個月視察時會經過的那段林道。

  他看了右邊的路一眼。

  十一天。

  還有十一天。

  他收回目光,邁開步子往左邊走去。走出去幾步,忽然又停住了。

  不是因為前面的路——是因為身後。

  身後的白樺林里,有一個人影,正躲在樹幹後面往這邊看。

  那個人穿著一件舊棉襖,身材瘦小,帽子壓得很低。

  是王建軍的那個跟班。

  陳望沒有回頭。他繼續往縣城的方向走,步子跟之前一樣穩,一樣不緊不慢。

  但他的右手,已經搭上了獵槍的背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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