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村裡的嘴,比山裡的狼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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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下來,是因為身後的路上多了一串腳印。

  不是他自己的。方向是從村里往外走的,腳印比他的小一號,步距短,左腳偏重,右腳偏輕。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不像是趕路的,倒像是跟著誰在走。

  腳印從村口的方向一路延伸到三岔路口,在他剛才站過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拐向了左邊——去縣城的那條路。

  有人在跟蹤他。

  陳望沒有回頭。他蹲下來,裝作繫鞋帶的樣子,眼角餘光掃過身後五十步外的一棵老白樺樹。

  樹幹後面露出了半截灰棉褲腿。

  他認出了那條褲腿。褲腳上有一塊三角形的補丁,補丁的布料顏色比褲子本身淺兩個色號。

  王建軍那個瘦小跟班。

  陳望把鞋帶系好,站起來,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左邊走。他走了大約兩百步,經過一段路面往下凹的彎道——兩側是半人高的雪坎,人一進去,外頭就看不見了。

  他在彎道里加快了腳步。二十步,三十步,出了彎道之後左拐,身子一閃,躲進了路邊一棵倒塌的枯樹後面。

  等了半分鐘。

  跟班的腳步聲從彎道里傳出來了。速度比之前快,顯然是發現陳望加速之後也跟著加了速,怕跟丟。

  他小跑著從彎道口冒出來,腦袋左右轉了兩下,沒看見陳望的身影,臉上的表情一下子慌了。

  「找誰呢?」

  聲音從他身後兩步的地方傳來。

  跟班渾身一激靈,脖子僵著轉過來。陳望靠在枯樹幹上,兩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他。

  跟班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他的右手虎口上那道鐵絲勒痕已經結了痂,在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扎眼。

  「我……我就是順路……」

  「順路。」陳望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你家住村西,去縣城走南邊的大道近三里地。你繞到北邊的三岔路口,跟在我後面——你管這叫順路?」

  跟班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他的嘴張了幾次,擠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陳望從枯樹後面走出來,朝他邁了一步。

  跟班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兩步,腳底踩到自己的褲腳,差點摔了一跤。

  「回去告訴王建軍。」陳望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想知道我去哪、幹什麼,讓他自己來。別派你這種貨色,丟他的人。」

  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安靜了好一陣,然後傳來一陣又急又碎的腳步聲,跟班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陳望走了將近兩個鐘頭,到了縣城。

  皮貨站在城西的供銷社後面,一間鐵皮頂的平房,門口掛著一塊掉了漆的木牌子。櫃檯後面坐著個戴眼鏡的瘦老頭,嘴裡叼著一根紙菸,面前攤著一張報紙。

  陳望把三張狼皮和獐子皮從背簍里取出來,攤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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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老頭的煙差點掉了。他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站起來,兩隻手在狼皮上摸了一遍。

  「好傢夥……這毛色,這厚度……冬毛的?」

  「入冬之後打的。」

  瘦老頭翻過來看了看皮里。颳得乾乾淨淨,沒有殘肉,沒有油脂,撐的形狀規整。他又檢查了一遍彈孔和刀口。

  「這張最大的,彈孔在哪兒?」

  「沒有彈孔。刀殺的。」

  瘦老頭的眼鏡往下滑了一截,他沒去扶,就那麼歪著眼鏡盯了陳望兩秒。

  「三張狼皮,大的三塊二,兩張中的各兩塊八。獐子皮一張,兩塊。總共十塊八。」

  「大的三塊五。」陳望說。


  「沒彈孔的完整狼皮,你這個站去年收過幾張?」

  瘦老頭的嘴閉了一下。他把大狼皮又翻過來看了一遍,手指在腹部那道刀口上來回摸了三遍。刀口利落,切面平整,縫合起來幾乎看不出來。

  「三塊四。多了真批不下來。」

  「行。」

  十一塊四。瘦老頭從抽屜里數出錢,又開了一張收購票據。陳望把錢和票據疊好,塞進棉襖內側貼身的口袋裡,扣子扣死。

  從皮貨站出來,他又去了趟供銷社。稱了二十斤粗糧,十斤白面,一斤紅糖,半斤棉花,三尺藍布。東西裝進背簍,沉甸甸地壓在肩上。

  回程比來時快。他走的是另一條路,從縣城南邊繞了個彎,經過一片河灘地,沿著河套往回走。這條路比北邊的三岔路口遠了一里多,但沒有人跟。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冬天的日頭短,太陽已經貼到了西邊的山尖上,光線發黃,把院子裡的雪面染成了一片暖色。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聽見了屋裡的聲音。

  是劉嬸子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一種氣呼呼的味道。

  「……就那幾張嘴,沒一張好的……什麼話都敢往外編……你別往心裡去啊,都是放屁……」

  陳望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進屋。把背簍擱在柴房門口,站在窗戶旁邊,聽了一會兒。

  劉嬸子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趙寡婦那個嘴你還不知道?上回說老李家的媳婦偷人,人家差點上吊。這回又開始編排你家的事了……」

  「……說什麼了?」林晚秋的聲音很輕。

  劉嬸子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你別生氣啊。」

  「你說。」

  「她們說……說陳望這兩天對你好,不是因為回心轉意。是因為……因為喬玉梅的臉被燙了,人家不要他了,他沒地方去了,才……才回來湊合過……」

  屋裡安靜了幾秒。

  「還有呢。」林晚秋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還有……」劉嬸子的語速快了,像是要一口氣倒完,「還說你生了個丫頭,陳望嘴上不說嫌棄,心裡頭肯定嫌棄。說他現在對你好不過是裝樣子,等過了這陣子,該怎樣還怎樣。還說你……你的成分本來就不好,要不是陳望收留你,你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嫁了人還不安分,非得把男人拴在褲腰帶上……」

  「夠了。」林晚秋打斷了她。

  劉嬸子不說了。

  屋裡又靜下來。只有安安在被子裡頭扭動的窸窣聲。

  過了好一會兒,林晚秋開口了。聲音還是輕的,但跟之前不一樣了。

  「是哪幾個人說的?」

  「趙寡婦起的頭。張家媳婦、李老四的娘在邊上幫腔。今天上午你家門口那場鬧完了之後,她們在碾盤那裡嚼了一上午。後來趙寡婦還去了趟喬家,回來之後說得更來勁了,什麼『可憐玉梅那姑娘『、什麼『林晚秋就是個攪家精『……」

  「下午呢?」

  「下午她們換了個地方,搬到了張家的院子裡,門關著說的。我是路過的時候聽見了幾句,才過來跟你說。」

  林晚秋沒再出聲。

  窗戶外頭,陳望靠在牆上,兩隻手慢慢攥了起來。

  他不意外。

  這種事,上一世發生過無數遍。那些碎嘴的婆娘們,一輩子最大的樂趣就是拿別人家的事翻來覆去地嚼。嚼爛了吐出來,再撿起來嚼第二遍。

  上一世,林晚秋就是被這些嘴一點一點磨死的。

  沒人打她,沒人罵她,但那些話比巴掌還疼。「外來戶」、「賠錢貨她娘」、「連男人都留不住的廢物」——這些話從不同的嘴裡說出來,從不同的方向灌進她的耳朵里,一天一天,一月一月。

  她不是被凍死在雪地里的。

  她是先被這些話殺死了心,然後身體才跟著涼透了。

  陳望推門進了屋。

  劉嬸子正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看到他進來,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站起來搓了搓手。

  「望子,你回來了,我就是過來陪陪晚秋……」

  「聽見了。」陳望把棉襖上的雪拍了拍,看了一眼床上的林晚秋。

  林晚秋的臉色又退回了那種不帶表情的平靜。那種平靜他太熟悉了——不是真的不在意,是在意到了極處,反而什麼都不肯露出來。

  三年的習慣。委屈不能說,氣不能生,哭不能哭。因為說了沒用,生了沒人疼,哭了被人笑話。

  所以就那麼靜靜地扛著,把自己壓成一張紙,薄到風一吹就散。

  「嬸子,你先回去。」陳望說,「謝了。」

  劉嬸子點了點頭,臨走前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的臉色,到底沒多說什麼,帶上了門。

  屋裡只剩下三個人。

  安安睡著了,兩隻小手縮在襁褓里,嘴巴微張著,呼吸細得跟蚊子叫差不多。

  陳望在床邊坐下來。

  林晚秋沒看他。她盯著對面那堵貼了舊報紙的黃泥牆,目光落在報紙上一行模糊的鉛字上,但根本沒在看字。

  「那些話,」陳望開口了,「你信了幾分?」

  林晚秋的睫毛動了一下。

  「不信。」她說。

  陳望看著她的側臉。她的下頜繃得很緊,嘴角抿成一條直線。說「不信」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絲細微的裂紋。

  她信了。

  不是全信。但那些話里有一句扎進去了——「等過了這陣子,該怎樣還怎樣」。

  這句話太狠了。因為它說的不是假話。至少從林晚秋過去三年的經驗來看,這句話的可信度比他說的任何承諾都高。

  人可以變好兩天、三天、五天。但一輩子呢?

  她不敢賭。

  陳望沒有急著說什麼安慰的話。安慰話說多了跟放屁差不多,風一吹就散了。

  他起身走到灶房,把從縣城背回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灶台上。

  二十斤粗糧。十斤白面。一斤紅糖。半斤棉花。三尺藍布。

  他沒有把東西直接抱進臥房。而是一樣一樣地打開,放在灶台上那條舊木板架子上。粗糧倒進米缸里,米缸頭一次被填到了腰身以上。白面裝進一個乾淨的布袋,紮緊口子。紅糖敲碎了放進鐵皮盒子裡——就是之前只裝著三毛二分錢的那個盒子。

  半斤棉花和三尺藍布,他擱在了隔牆的矮桌上。

  林晚秋的目光終於從牆上那行鉛字上移開了,落在了那堆棉花和藍布上。

  「給安安做件棉襖。」陳望說,「你手巧,尺寸你比我懂。等你身子好了再做,不急。」

  林晚秋看著那三尺藍布。布料是新的,摺痕齊整,顏色是那種深藍裡頭透著一點灰的色調。不算多好的料子,但在這個村子裡,能扯得起新布給孩子做衣裳的人家,一隻手數得完。

  她的手伸出來,碰了碰布面。指腹碾過去,布的紋路粗但密實,擋風。

  「多少錢?」她問。

  「皮子換的。」

  「賣了多少?」

  「夠用。」

  林晚秋把手收回來。她看了一眼灶台上填滿了半截的米缸,又看了看鐵皮盒子裡的紅糖,最後看向陳望。

  他站在灶台前面,背對著她,正把灶膛里的余灰掏出來,換新柴。他的後背寬,但不厚,棉襖底下的肩胛骨隨著手臂的動作一起一落。左小臂上纏的那條布帶子換過了,新布條是白的,但底下滲出來的血跡已經把邊緣染成了淡褐色。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這個男人提著槍進山打獵,扛著背簍走幾十里路去縣城,挨過狼咬的傷口還沒好利索,換回來的東西,第一樣不是給自己的——是一斤紅糖,半斤棉花,三尺藍布。

  紅糖給她補身子。棉花和藍布給安安做棉襖。

  那些碎嘴婆娘的話在她腦子裡轉了一下午。「裝樣子」、「湊合過」、「該怎樣還怎樣」——每一句都有道理,每一句都扎得准。

  但扎完了,她低頭看看這一斤紅糖、半斤棉花、三尺藍布。

  裝樣子的人不會記得買紅糖。湊合過的人不會走幾十里雪路給孩子扯一塊布。

  她不說話了。把被角拉到下巴底下,側過身,面朝牆,把眼角溢出來的那點水分蹭在了枕頭上。

  陳望把新柴塞進灶膛,劃了根火柴。火苗從柴縫裡躥出來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聽見了枕頭上的聲響。很輕。輕得跟老鼠啃東西差不多。

  他沒有轉身,也沒有出聲。有些時候,讓一個撐了三年的人安安靜靜地哭一場,比說一百句「別哭」都管用。

  灶膛里的火燒旺了。他往鍋里加了水,把剩下的兔骨架湯熱上。

  熱湯的功夫,他坐在矮凳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叩。

  趙寡婦。

  這個名字他記得。上一世就是她帶的頭,把林晚秋的名聲搞得比村口的臭水溝還髒。她那張嘴,從年頭到年尾就沒有停過。誰家的閒事她都要插一腳,誰家的隱私她都要翻出來曬一曬。

  更可氣的是,她不是無緣無故地嚼。每一次嚼得最凶的時候,背後都有一個人。

  喬玉梅。

  今天上午喬玉梅上門哭鬧被他堵回去了。但她沒閒著。她去找了趙寡婦。趙寡婦跟喬家是拐彎親戚,兩家的關係一直不錯。喬玉梅正面打不過陳望,就換了個戰場——讓趙寡婦這些人的嘴來替她打。

  刀槍傷人傷的是肉,嘴傷人傷的是骨頭。

  肉長得回來,骨頭斷了就難了。

  陳望站起來,走到柴房門口,看了一眼掛在鐵鉤上的獐子肉和豬肉。

  他割了一條獐子後腿,又割了一塊帶皮的豬五花。兩樣肉摞在一起,拿麻繩捆好,提在左手上。

  右手拎著獵槍。

  「你歇著。鍋里有湯,餓了自己盛。」他朝屋裡說了一聲。

  林晚秋已經不哭了。她翻過身來,看著他往外走的背影。

  「你去哪?」

  「辦點事。」

  他出了院門,沿著村道往東走。

  走過打穀場的時候,碾盤旁邊空蕩蕩的,下午的「議事會」已經散了。但地上踩出來的腳印還在——亂七八糟的一大片,圍成一個圈的形狀。圈的正中間,有幾個瓜子殼和一截被掐滅的旱菸頭。

  陳望沒有在碾盤旁邊停留。他繼續往前走,經過李老四家的矮院牆,拐過王二麻子家的柴垛,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底下停住了腳。

  老槐樹後面,是趙寡婦家的院子。

  院門半開著。裡頭傳來切菜的聲音,砧板被剁得砰砰響。

  陳望提著那捆肉,一手推開了院門。

  趙寡婦正背對著院門在灶房裡切蘿蔔,聽見門響,頭也沒抬:「誰啊?門沒關,進來——」

  話說到一半,她回過頭來,看見了站在院子當中的陳望。

  手裡的菜刀懸在半空,蘿蔔滾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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