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四斤獐子肉,堵住全村最毒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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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槐樹底下就是趙寡婦家的後牆。

  牆根堆著一垛劈好的乾柴,柴垛頂上蓋著一層發黑的油氈布,積了半尺厚的雪,壓得往下塌了一截。牆角有個豁口,能看見院子裡那個雞圈——五六隻蘆花雞縮在草窩裡,腦袋埋進翅膀底下,一動不動。

  趙寡婦的男人三年前採石頭被砸死了,撇下她和一個十歲的兒子。日子過得緊巴,冬天燒不起好柴,全靠撿來的樹枝和牛糞餅子對付。

  越是過得緊巴的人,嘴越碎。因為嚼別人家的事,是她唯一不花錢的消遣。

  陳望沒從正門進。他繞到側面,翻過半截矮牆,腳落在院子裡的雪殼子上。雞圈裡有隻蘆花雞被驚了,「咯咯」叫了兩聲,把腦袋從翅膀底下拔出來張望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堂屋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昏黃的油燈光。

  屋裡有人說話。

  「……我跟你說,今天上午那場鬧,陳望嘴上說得好聽,什麼『安神藥『、什麼『凍死了算誰的『,可誰親眼看見了?那罐雞湯是喬玉梅親手熬的,人家一片好心送過去,他說潑就潑了——」

  趙寡婦的聲音。

  她沒在外頭嚼。換了個地方,回自己屋裡接著嚼。聽眾也換了——不是碾盤旁邊那幾個,是她隔壁的李嬸子,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耳朵不靈光,但嘴巴比耳朵利索。

  「嘖嘖嘖……那喬家姑娘也是可憐喲……」李嬸子的聲音。

  「可憐什麼呀?最可憐的是那個林晚秋。你想想,一個外來戶,成分又不好,嫁過來三年連個帶把的都沒生出來。現在男人忽然對她好了,她還不得燒高香?可這種好能撐幾天?等喬玉梅那臉好了——」

  「砰。」

  門被推開了。

  不是很用力。但趙寡婦的話斷在了嗓子眼裡。

  陳望站在門口。

  他的身影把門框填了大半。油燈的光照不到他臉上,只照到他胸口以下的位置——棉襖前襟上有幾塊深色的血漬,是白天剝獐子皮沾上的,干在布面上,一塊一塊的。

  左手提著兩塊用麻繩捆好的肉。一條獐子後腿,肌肉飽滿,切面上的纖維紋路清晰。一塊帶皮豬五花,肥瘦相間,指頭厚的皮子上還連著一層白膘。兩樣肉摞在一起,足有四五斤重。

  右手搭在獵槍的背帶上。槍斜挎在肩後,槍托的木頭在燈光里泛著一層養了十幾年的暗色光澤。

  趙寡婦的臉一下子變了顏色。

  她坐在炕沿上,手裡捏著一把炒熟的葵花子,嘴巴張著,裡面有一顆嗑了一半的瓜子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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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嬸子坐在對面的板凳上,扭過頭看門口,手裡端著的搪瓷缸子往外灑了一口水,滴在腳面上,燙了一下,她也沒顧上縮腳。

  屋裡安靜了。油燈的火苗被門縫灌進來的冷風吹歪了,燈油冒出一縷黑煙,在空氣里擰成一條細線,慢慢散了。

  陳望沒進屋。他把左手提著的那捆肉往前送了一步,搭在門框內側的門檻上。

  「趙嬸子。」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跟平時說話一樣的調子,甚至帶著一點客氣。

  但趙寡婦的脊背繃直了。

  「這是今天處理的獐子腿和豬肉。天冷,你家就你和二娃子,過冬不容易。」

  趙寡婦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那捆肉上,又從肉上移回他臉上。

  她沒伸手接。

  不是不想。四五斤肉,在這個冬天,夠她和兒子吃小半個月。她家上一次見葷腥還是入秋的時候,村里殺了頭老牛,每家分了二兩,她燉了一鍋蘿蔔,湯里都沒幾片肉。

  她不敢接。

  陳望的臉上沒有笑意。一個不帶笑的人給你送肉,這事擱誰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我……這使不得……」趙寡婦的嗓門矮了三截,跟剛才在屋裡嚼舌根的時候判若兩人。

  「使得。」陳望說,「前年我爹走的時候,你端過一碗麵過來。我記著。」

  趙寡婦愣了一下。

  她確實端過那碗面。陳望他爹死的時候正趕上青黃不接,家裡啥都沒有,她從自家鍋里盛了一碗白水面送過去。面里連油花都沒有,就白水煮的。那碗面她自己都快忘了,沒想到這個悶葫蘆一樣的男人記了整整兩年。

  「那……那我就不客氣了……」她的手往前伸,要去拿那捆肉。

  陳望沒讓開。肉還擱在門檻上,他的手壓在麻繩結上面。

  「趙嬸子,這肉你拿著。但有句話我得跟你說清楚。」

  趙寡婦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家的事,我自己心裡有數。誰對我好,誰對我媳婦和閨女好,我記著,加倍還。」

  他的語速很慢。

  「誰在背後嚼我媳婦的舌根——我也記著。」

  最後這六個字落下去的時候,趙寡婦的手縮回去了。

  屋裡安靜了好幾秒。灶台角落有隻老鼠在啃什麼東西,「嘎吱嘎吱」的聲音在這份安靜里顯得格外響。

  「我不是那種記仇不記恩的人。」陳望把手從麻繩上鬆開了,「這肉你拿好。我走了。」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

  「對了。李嬸子也在。正好。」

  他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小包東西,用舊報紙裹著的,遞到身後。

  「一兩紅糖。李嬸子家的孫子不是咳嗽嗎?紅糖熬姜水,連喝三天就好。我媳婦用過,管用。」

  李嬸子的搪瓷缸子「當」的一聲碰在了凳子腿上。

  她顫著手接過那包紅糖,嘴巴張了好幾回,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紅糖。在這個年月,紅糖比肉還金貴。供銷社裡一兩紅糖一毛五加半兩糖票,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這東西是給產婦補身子的,陳望自家媳婦月子裡都未必夠用,分了一兩齣來給她孫子治咳嗽。

  陳望走了。

  腳步不急不慢,踩在雪殼子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越來越遠。

  身後的屋子裡,沉默了好一陣。

  然後趙寡婦的聲音響了起來,小得跟蚊子哼差不多。

  「他……他都聽見了?」

  李嬸子沒有回答她。老太太把那包紅糖攥在手心裡,五根手指收得死緊,臉上的皺紋全擰到了一起。

  趙寡婦的腿軟了,順著炕沿滑下去,坐在了地上。手裡那把葵花子撒了一地,滾到腳底下。

  她意識到了一件事。

  陳望沒罵她,沒威脅她,沒說「你再嚼舌根我怎樣怎樣」。

  他送了肉來。

  這比罵她、比打她都管用一百倍。

  他送了肉來,然後當面說了那番話。她拿了肉,繼續在背後嚼——那她就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碗罵娘的東西。她不拿——四五斤肉,夠她和二娃子吃小半個月。

  她捨不得不拿。

  所以她只能拿了肉,然後把嘴縫上。

  ——

  陳望從趙寡婦家出來之後,沒有回家。

  拐了個彎,走過兩條巷子,到了張家媳婦的院門口。

  張家男人是大隊記工員,十天半月不著家。張家媳婦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冬天燒柴都不夠。

  陳望站在院門外喊了一聲。

  門開了一條縫,張家媳婦探出半個腦袋,看見是他,臉上的神色變了幾變。

  「望……望子?你有事?」

  陳望從背簍里拿出一樣東西。一小塊豬板油,巴掌大小,用乾草葉子包著。

  「前幾天殺了頭豬,板油剩了些。你家兩個娃正長身體,炸點油渣拌飯吃。」

  張家媳婦的眼睛直了。豬板油,她上一次見到還是去年過年,大隊殺豬分肉,每家分了二兩。那二兩板油她煉了一小碗豬油,省著用了三個月。

  「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前年秋收,張大哥幫我搭過苞米垛子。算還人情。」

  張家媳婦把豬板油接過去,手指在乾草葉上捏了兩下,嘴巴動了動,說不出話。

  陳望轉身就走。走出去幾步,停了一下。

  「嫂子。」

  「嗯?」

  「我媳婦剛生了孩子,身子還虛著。她心細,別人說什麼她都擱在心裡頭。」

  他的後背對著張家媳婦。天邊最後一絲餘光把他的影子拖在雪面上,拖得老長。

  「你是個厚道人。我信得過你。」

  這一句。說完就走了。

  張家媳婦站在院門口,攥著那塊豬板油,半天沒回過神。

  「你是個厚道人」——這話聽著受用,但細品品,比什麼都扎心。

  他說你是厚道人,你就得當厚道人。你要是拿了油轉頭繼續在背後嚼他媳婦的舌根,那你就是自己往自己臉上抽。

  ——

  最後一家。李老四的娘。

  七十多歲了,牙掉了大半,嘴比牙利。兒子在縣裡磚窯廠扛磚,一個月回來一趟,平時老太太一個人守著。

  陳望到她家的時候,老太太正坐在堂屋門口的椅子上,兩手攏在袖筒里,眯著眼曬最後一點日頭。

  她看見陳望過來,眼皮子掀了一下,沒起身。

  「望子來了?找我這老婆子什麼事?」

  陳望從背簍里拿出最後一樣東西。

  一雙鞋底。千層底,棉線走的密針腳,一針一針扎得整齊。鞋底尺碼偏大,是男人穿的。林晚秋入冬前納了一半,擱在柴房角落裡沒做完。

  「嬸子,這鞋底是我媳婦入冬前納的,趕上生孩子沒來得及做完。等她身子好了,做成棉鞋,給老四哥捎去。磚窯廠的地凍得硬,穿膠鞋腳受不了。」

  李老四的娘愣住了。

  她兒子在磚窯廠幹了三年活,每年冬天腳凍到裂口子,塗了藥也不見好。她年紀大了眼花了,納不動鞋底,每回想到這事就堵心。

  陳望的媳婦——那個她今天下午在碾盤旁邊跟著罵過的「外來戶」——要給她兒子做棉鞋。

  老太太接過鞋底,翻過來看針腳。密實,均勻,線頭收得乾淨。


  「望子。」

  「嗯。」

  「你媳婦……是個好的。」

  陳望點了下頭,背著空了的背簍往家走。

  天黑透了。村道上沒有光,但他走得穩當,腳步聲在雪地上一下一下響著。

  他不是來吵架的。也不是來示威的。

  他是來算帳的。

  只不過這筆帳算的不是仇。算的是人心。

  趙寡婦、張家媳婦、李老四的娘——這三個人是今天下午嚼舌根最凶的。但她們不是真恨林晚秋。她們是閒。閒出來的嘴皮子,遇到喬玉梅遞過來的話題,跟乾柴碰上了火星子,一點就著。

  滅這種火,不能用水。用水只會把火逼到地底下,暗地裡燒。

  得用土。用實實在在的東西,把火星子壓滅了,連個菸頭都冒不出來。

  肉、油、紅糖、鞋底。

  這些東西比拳頭好使。

  因為人性就是這樣——你對她凶,她怕你,背後照樣嚼。你對她好,她拿了你的東西,嘴就自己縫上了。不是因為良心,是因為面子。

  在這個村子裡,面子比命都值錢。拿了人家的肉還罵人家,那就連臉都不要了。

  ——

  到家的時候,灶膛里的火還亮著。

  推開門,一股暖氣撲出來。鍋里的骨頭湯還在冒泡,滿屋子都是肉湯的味道。

  林晚秋靠在枕頭上,懷裡摟著安安。她沒睡。油燈擱在床頭凳子上,豆大的火苗把她半張臉照得發黃。

  「回來了?」

  「回來了。」

  她沒有問他去了哪裡。

  陳望把背簍擱在牆角,槍靠好,在灶台前坐下來,往灶膛里添了兩根柴。

  火燒旺之後,他扭頭看了一眼臥房。

  林晚秋的手正在被子外面摸那三尺藍布。手指一寸一寸地捋過布面,像是在量尺寸。安安在她懷裡動了一下,小手伸出來抓住藍布的一角,攥在拳頭裡不鬆手。

  陳望轉過頭,往鍋里添了一瓢水。

  他還在想另一件事。

  趙寡婦的嘴堵住了,張家媳婦和李老四的娘也安撫了。但這些都是枝葉,不是根。

  根在喬玉梅那裡。

  只要喬玉梅還在村子裡待著,她就會不停地找新的嘴替她說話。堵了三個,她能找第四個、第五個。

  對付喬玉梅,不能靠肉和紅糖。

  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讓喬玉梅自己把底褲扯下來的機會。

  灶膛里的柴爆了一聲,一截火紅的木炭從灶口滾出來,落在地上的灰堆里,明了兩下,滅了。

  陳望用腳尖把木炭踢回灶膛里。

  他的腦子裡正在翻一件事——上一世的記憶里,臘月初九那天夜裡,喬玉梅獨自去了一趟北坳的廢棄獵棚。

  那個獵棚裡面,藏著一個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人知道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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