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言不發，用獵物堵住所有人的嘴
接下來三天，陳望每天後半夜出門，天亮前回來。
第一天夜裡，他去了北坳背面那條乾溝。溝底的凍土裡埋著一窩冬眠的獾子，三隻，兩大一小。獾子冬天縮在洞裡不動彈，脂肪養得足足的，一隻就有十好幾斤。他用煙燻的辦法把獾子從洞裡逼出來——在洞口點了一堆濕柴，濃煙順著洞道灌進去，獾子嗆得受不了，從另一個出口鑽出來，正好撞進他提前布好的麻繩套里。
三隻獾子，連皮帶肉扛回家，掛在柴房的鐵鉤上，跟之前的豬肉和獐子肉排成一溜。
第二天夜裡，他往東坡更深的地方走了一趟。那片老林子裡有一群野雞，冬天的野雞喜歡鑽進灌木叢底下的枯葉堆里過夜，幾隻擠在一起取暖。他不用槍，用彈弓。彈弓是回來後用一截榆木叉和牛筋自己做的，石子打出去又快又准，二十步內指哪打哪。四隻野雞，兩公兩母。公的尾羽長，拔下來能賣錢。母的肚子裡有未成型的蛋黃，燉湯最補。
第三天夜裡，下了半夜的雪，他沒往遠走。就在村後頭那片楊樹林邊上守了兩個鐘頭，又套了三隻兔子。
三天下來，柴房裡掛滿了東西。
獾子、野雞、兔子，加上之前的獐子肉和豬肉，鐵鉤上密密麻麻排了十幾樣。柴房的門一推開，一股子冷凍肉混著松脂的氣味撲面而來，濃得在喉嚨口掛了一層。
陳望沒有把這些東西全留在家裡。
第四天一早，他把獵物分成了幾份。
第一份，兩隻兔子和一隻獾子，拎到了周老根家。周老根的左腿里那顆彈片一到冬天就折騰人，疼起來走路都一瘸一拐。獾子油是土方子，熬出來抹在關節上，能緩。兔子肉補身子，老根叔的婆娘常年貧血，臉上跟紙糊的一樣白，該補補了。
周老根站在院門口接過東西的時候，嘴巴動了兩下，沒說出客氣話。他是個實在人，不會拿嘴上的花活來還人情。他只是拍了拍陳望的胳膊，力氣比上回大。
第二份，一隻野雞和半條獾子腿，送到了隔壁劉嬸子家。劉嬸子這幾天天天過來幫忙照看林晚秋和安安，連自家的飯都顧不上做。她男人劉大壯在縣城扛大包，十天半月回一趟，家裡就她一個人撐著。
劉嬸子死活不肯收，推了三回。陳望把東西擱在她家灶台上轉身就走，走出院門的時候扔下一句話：「嬸子，過兩天我有個事要托大壯哥幫忙。到時候再說。」
劉嬸子追到門口想問什麼事，陳望已經拐了彎。
第三份最大。兩隻野雞、一隻兔子、一整隻獾子，外加從豬身上割下來的兩副豬蹄和一掛豬大腸。這些東西他沒有直接送到誰家。而是拎到了打穀場旁邊的碾盤上，擺了一排。
時間卡得很準。早上七點多鐘，正是各家各戶開門倒夜壺、燒早飯、出來掃院子的時候。
碾盤是全村人的交匯點。去井台挑水要路過，去大隊部開會要路過，去後山砍柴也要路過。陳望把獵物往碾盤上一擺，不到半個鐘頭，整個紅旗大隊都知道了。
他沒有守在碾盤旁邊等人來看。東西放好，他就回了家。
但他知道會發生什麼。
因為碾盤上除了那些獵物之外，還壓著一張紙條。紙條是從舊報紙上撕下來的，背面用炭筆寫了幾行字——「後山近日有狼群活動，望各戶注意牲畜安全。以上獵物為近日巡山所獲，按戶分配，各家自取。分配單附後。」
分配單是他寫的。每家每戶分多少，列得清清楚楚。
周老根家已經送過了，不在單子上。劉嬸子家也送過了。趙寡婦家、張家、李老四家——這三家昨天他都單獨走過了，也不在單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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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子上列的，是剩下的二十幾戶人家。
每家能分到的不多。一隻雞劈兩半，分兩家。一隻兔子切四塊，分四家。獾子肉剁成小份，一家一塊。豬蹄和豬大腸更金貴，留給了村里幾戶最困難的——寡漢條子老孫頭、瞎了一隻眼的劉瘸子、帶著三個娃的馬家嫂子。
分完了，他自己家的份額是零。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他預想的還快。
上午九點多鐘，他在柴房裡處理獾子皮的時候，就聽見院牆外頭陸續有腳步聲經過。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走過去又折回來。還有低聲說話的嗡嗡聲，從牆那頭飄進來，斷斷續續的。
「……碾盤上那些都是他打的？」
「可不是……三隻獾子、四隻野雞……你看那隻大獾子，二十斤往上走……」
「每家都有份？」
「名單都寫好了，按戶來，誰多誰少標得明明白白……」
「他自己家呢？」
「沒有。單子上沒他家的份。」
「……」
這個「沒有」砸下去之後，外頭安靜了幾秒。然後腳步聲散了，但散得比昨天更慢，嗡嗡聲也比昨天更低。
到了中午，碾盤上的東西被領完了。有幾戶遠一點的人家專門跑了一趟，到陳望院門口站了站，沒敲門，站了一會兒就走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掛在柴房門口風乾的那幾張狼皮，腳步比來的時候重。
下午，趙寡婦在村里露了一次面。她去井台挑水，路上碰見了張家媳婦。兩個人站在路邊說了幾句話。跟昨天不同的是，今天趙寡婦的嘴巴沒有往陳望家的方向歪。她們聊的是天氣，聊的是今年的雪比去年厚，聊的是開春之後地里的活該怎麼安排。
至於林晚秋三個字，一個音節都沒有出現。
陳望沒有去打聽這些。他不需要打聽。村子就這麼大，誰在說什麼、誰不說什麼了，他只需要看一個東西——院門口的動靜。
前兩天，除了喬玉梅母女和劉嬸子，沒有任何人來過他家。
今天下午，有三個人來了。
第一個是馬家嫂子，帶著她最小的那個娃。娃才四歲，流著兩管鼻涕，手裡攥著一根啃了一半的豬蹄骨頭。馬家嫂子站在院門口，沒進來，隔著半開的門說了一句話：「望子兄弟，那豬蹄我給娃燉了，娃說好吃。謝你了。」然後她從袖筒里掏出一個布包，裡面是六個雞蛋。「家裡下蛋的那隻老母雞就剩這點家底了。你媳婦月子裡正用得上。」陳望接了。雞蛋用舊棉布一個個隔開包著，還帶著體溫。
第二個是老孫頭，六十多歲的寡漢條子，一輩子沒娶上媳婦，靠給大隊放牛混工分。他提著一捆干樹枝來的，有胳膊粗的松木，有手指細的樺條，扎得整整齊齊。「我也沒啥好東西。這捆柴是我攢了半個月的，松木多，耐燒。你家那灶膛用這個燒最合適。」陳望把柴接了，靠在院牆根底下。老孫頭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你跟你爹一樣，是個實在人。」
第三個人來得最晚，天快黑的時候才到。不是送東西來的。是周老根。他拄著一根木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院門口，壓著嗓子說了一句話。
「望子，村裡有個事你得知道。」
陳望把他讓進了柴房。柴房比屋裡僻靜，說話不怕傳到臥房裡去。
周老根靠著柴垛站定，搓了搓手上的凍瘡，臉上的皺紋擰得比平時緊。
「今天上午你在碾盤上放了獵物的事，王建軍知道了。」
「嗯。」
「他下午去了一趟大隊部，找趙大富。兩個人關著門說了半個多鐘頭。出來的時候趙大富的臉色不大對。」
趙大富。大隊會計。紅旗大隊的「土皇帝」。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等了好幾天了。
王建軍是狗。趙大富才是拴狗繩的人。
上一世，把他送上刑場的那張檢舉材料，是趙大富一筆一畫寫的。材料上的每一條「罪狀」——私藏獵槍、倒賣皮貨、勾結境外勢力——都是趙大富編的。編得滴水不漏，編得有憑有據，編得讓審查組的人看完之後連複查都懶得複查。
趙大富不是因為恨他。趙大富不恨任何人。他只是需要一個靶子。
一個不受控制的獵人，手裡有槍，有錢，有本事，在村子裡的威望越來越高——這種人對趙大富來說，是比狼還危險的東西。
狼咬人，只咬一口。可一個威望夠高的獵人，能把整個大隊的人心都攏到自己手裡。到那個時候，趙大富的工分本和分配權就成了廢紙。
所以趙大富必須動手。不是因為私仇，是因為利益。
上一世，陳望不懂這些。他只知道打獵、賺錢、養家。他不知道自己每多打一隻獵物、每多賣一張皮子、每多在村里贏一分人心，就離那個刑場更近一步。
這一世他懂了。
「老根叔，趙大富最近在忙什麼？」
周老根想了想：「秋收之後他一直在搞年底的工分核算。另外就是——」他壓低了聲音，「縣裡好像要派人下來視察冬季生產的情況。趙大富這幾天在準備匯報材料。」
縣裡派人下來視察。
陳望的手指停了。
「什麼時候？」
「聽說是臘月中旬。具體哪天沒定。」
臘月中旬。
老部長。
時間線對上了。
縣裡的視察跟武裝部老部長的下鄉，多半是同一撥人。縣裡年底搞冬季生產檢查是慣例，武裝部的人跟著走一圈也正常——邊境地區，民兵建設是檢查的重點項目之一。
「還有別的嗎？」
周老根又搓了搓手。「還有一件事。今天下午趙大富從大隊部出來之後，路過打穀場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看碾盤。碾盤上的東西已經被領完了，就剩你寫的那張分配單子。他把單子揭下來，看了兩遍，揣兜裡帶走了。」
陳望的眼睛眯了一下。
分配單子。
那張單子上寫的是獵物名稱、數量和分配方案。白紙黑字，每一行都能被解讀成「私自狩獵並分配集體山林資源」的證據。
他是故意留的。
那張單子上的字跡，不是他的。是他用左手寫的，筆畫歪歪扭扭，跟他平時的字完全不同。
趙大富拿走了一張假證據。
「老根叔，謝了。回去早點歇著，腿疼就把我給你的獾子油抹上，別省著。」
周老根點了點頭，拄著棍子走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張嘴想說什麼，又搖了搖頭，沒說。
陳望在柴房裡站了一會兒。外頭的天黑透了，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掛在鐵鉤上的獾子皮吹得晃了一下。
他回到屋裡。
灶台上的鍋正冒著熱氣，是林晚秋自己起來熱的湯。她已經能扶著牆走幾步路了，雖然還是虛，但比頭兩天強了不少。臉上的血色又濃了一些，嘴唇也有了顏色。
安安被餵了幾口湯，正在被窩裡翻身玩。她已經學會了一個新技能——把腳丫子踢出襁褓，然後抓著自己的腳趾頭啃。啃得口水把腳趾頭都泡白了，還在啃。
陳望在矮凳上坐下來，看著母女兩個。
林晚秋把鍋里的湯盛了一碗遞給他。碗裡有兩塊兔肉，一片干蘿蔔，湯色白得發亮。
「你自己也得吃。」她說，「不能光緊著我和安安。」
他接過碗，喝了兩口。湯是她熱的，火候掌握得比他好——水面平靜，底下翻著小泡，溫度剛好入口，不用吹。
「明天我上一趟山。」他說。
「打獵？」
「不打獵。找點東西。」
林晚秋沒追問。她已經慢慢習慣了陳望這種說一半留一半的風格。該讓她知道的他會說，不說的就是還沒到時候。
她把安安的腳塞回襁褓里，掖好被角。安安不樂意了，嘴巴一癟，兩條腿又開始蹬，把剛掖好的被角踢開了一個口子。
陳望伸手把那個口子按住，手掌壓在安安的小腿上。安安蹬了兩下，發現蹬不動了，歪著腦袋看了看那隻大手，放棄了抵抗，把拳頭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啃起來。
林晚秋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
陳望把碗裡的湯喝完，碗擱在灶台上。
他要找的東西不在遠處。就在後山半山腰那片背陰坡上。那裡有一種草，冬天別的草都枯了，它還在雪底下活著。根莖粗壯，挖出來是暗紅色的，掰開能看見裡頭白色的髓心。
這東西對產後的女人來說比什麼補藥都管用。排惡露、調血氣、暖子宮。張婆子那天走的時候交代過，說林晚秋的底子虧得厲害，光靠肉湯補不回來，得用藥。可村里沒有赤腳大夫，最近的衛生所在三十里外的公社，大雪封了路，走不了。
上一世他不知道這些。他連益母草長什麼樣都不認識。
可前世的某個冬天，他在後山獵獐子的時候，親眼看見過一個採藥的老頭在背陰坡上刨過這種草。老頭把草根洗乾淨了，紮成一把一把的掛在腰上，下山的時候嘴裡念叨著「這東西現在沒人識得了，可惜了」。
那個畫面他記了二十多年。
明天上山，把那片背陰坡翻一遍。
灶膛里的柴燒得快盡了，只剩下幾塊暗紅色的炭底，邊緣泛著一圈灰白。熱氣從灶口慢慢往外散，暖意一層一層薄下去。
陳望往灶膛里又塞了兩根老孫頭送來的松木柴。松木油脂多，一搭上炭底就「嗞」地冒出一簇黃色的火頭，燒得又旺又穩。
他在矮凳上坐好，槍靠在右手邊。
今夜不用進山。明天白天去就行。找草藥不像打獵，不需要避人耳目。他正大光明地上山，正大光明地回來，誰問就說去找藥給媳婦補身子。
這件事，他巴不得全村人都知道。
一個大男人，翻山越嶺去給月子裡的媳婦找草藥——這比任何話都好使。
窗戶紙上映著灶火的光，一跳一跳的。臥房那頭，林晚秋的呼吸漸漸勻了下來，安安含著拳頭的吧唧聲也慢慢沒了動靜。
陳望的目光落在柴房的方向。
那扇門後面，十張皮子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灶台底下的磚洞裡，藏著一顆麝香囊和兩根鐵絲獵套。口袋裡的票據上，印著皮貨站的公章和十一塊四毛錢的收購金額。
這些是他手裡的牌。
而趙大富剛剛從碾盤上揭走的那張紙條，是他遞過去的餌。
遠處的山脊線上，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了半個邊。月光落在雪面上，把院子外頭照出了一片銀白色的亮。
陳望閉上了眼。
明天，後山。背陰坡。
他得在趙大富的手伸過來之前，先把自己的根扎穩。
第一天夜裡，他去了北坳背面那條乾溝。溝底的凍土裡埋著一窩冬眠的獾子，三隻，兩大一小。獾子冬天縮在洞裡不動彈，脂肪養得足足的，一隻就有十好幾斤。他用煙燻的辦法把獾子從洞裡逼出來——在洞口點了一堆濕柴，濃煙順著洞道灌進去，獾子嗆得受不了，從另一個出口鑽出來，正好撞進他提前布好的麻繩套里。
三隻獾子，連皮帶肉扛回家，掛在柴房的鐵鉤上，跟之前的豬肉和獐子肉排成一溜。
第二天夜裡，他往東坡更深的地方走了一趟。那片老林子裡有一群野雞，冬天的野雞喜歡鑽進灌木叢底下的枯葉堆里過夜，幾隻擠在一起取暖。他不用槍，用彈弓。彈弓是回來後用一截榆木叉和牛筋自己做的，石子打出去又快又准，二十步內指哪打哪。四隻野雞，兩公兩母。公的尾羽長，拔下來能賣錢。母的肚子裡有未成型的蛋黃，燉湯最補。
第三天夜裡，下了半夜的雪，他沒往遠走。就在村後頭那片楊樹林邊上守了兩個鐘頭，又套了三隻兔子。
三天下來，柴房裡掛滿了東西。
獾子、野雞、兔子，加上之前的獐子肉和豬肉，鐵鉤上密密麻麻排了十幾樣。柴房的門一推開，一股子冷凍肉混著松脂的氣味撲面而來，濃得在喉嚨口掛了一層。
陳望沒有把這些東西全留在家裡。
第四天一早，他把獵物分成了幾份。
第一份，兩隻兔子和一隻獾子，拎到了周老根家。周老根的左腿里那顆彈片一到冬天就折騰人，疼起來走路都一瘸一拐。獾子油是土方子，熬出來抹在關節上，能緩。兔子肉補身子，老根叔的婆娘常年貧血，臉上跟紙糊的一樣白，該補補了。
周老根站在院門口接過東西的時候，嘴巴動了兩下，沒說出客氣話。他是個實在人，不會拿嘴上的花活來還人情。他只是拍了拍陳望的胳膊，力氣比上回大。
第二份，一隻野雞和半條獾子腿，送到了隔壁劉嬸子家。劉嬸子這幾天天天過來幫忙照看林晚秋和安安，連自家的飯都顧不上做。她男人劉大壯在縣城扛大包，十天半月回一趟，家裡就她一個人撐著。
劉嬸子死活不肯收，推了三回。陳望把東西擱在她家灶台上轉身就走，走出院門的時候扔下一句話：「嬸子，過兩天我有個事要托大壯哥幫忙。到時候再說。」
劉嬸子追到門口想問什麼事，陳望已經拐了彎。
第三份最大。兩隻野雞、一隻兔子、一整隻獾子，外加從豬身上割下來的兩副豬蹄和一掛豬大腸。這些東西他沒有直接送到誰家。而是拎到了打穀場旁邊的碾盤上，擺了一排。
時間卡得很準。早上七點多鐘，正是各家各戶開門倒夜壺、燒早飯、出來掃院子的時候。
碾盤是全村人的交匯點。去井台挑水要路過，去大隊部開會要路過，去後山砍柴也要路過。陳望把獵物往碾盤上一擺，不到半個鐘頭，整個紅旗大隊都知道了。
他沒有守在碾盤旁邊等人來看。東西放好，他就回了家。
但他知道會發生什麼。
因為碾盤上除了那些獵物之外，還壓著一張紙條。紙條是從舊報紙上撕下來的，背面用炭筆寫了幾行字——「後山近日有狼群活動，望各戶注意牲畜安全。以上獵物為近日巡山所獲，按戶分配，各家自取。分配單附後。」
分配單是他寫的。每家每戶分多少，列得清清楚楚。
周老根家已經送過了，不在單子上。劉嬸子家也送過了。趙寡婦家、張家、李老四家——這三家昨天他都單獨走過了，也不在單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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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子上列的，是剩下的二十幾戶人家。
每家能分到的不多。一隻雞劈兩半，分兩家。一隻兔子切四塊，分四家。獾子肉剁成小份，一家一塊。豬蹄和豬大腸更金貴，留給了村里幾戶最困難的——寡漢條子老孫頭、瞎了一隻眼的劉瘸子、帶著三個娃的馬家嫂子。
分完了，他自己家的份額是零。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他預想的還快。
上午九點多鐘，他在柴房裡處理獾子皮的時候，就聽見院牆外頭陸續有腳步聲經過。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走過去又折回來。還有低聲說話的嗡嗡聲，從牆那頭飄進來，斷斷續續的。
「……碾盤上那些都是他打的？」
「可不是……三隻獾子、四隻野雞……你看那隻大獾子，二十斤往上走……」
「每家都有份？」
「名單都寫好了，按戶來，誰多誰少標得明明白白……」
「他自己家呢？」
「沒有。單子上沒他家的份。」
「……」
這個「沒有」砸下去之後，外頭安靜了幾秒。然後腳步聲散了，但散得比昨天更慢，嗡嗡聲也比昨天更低。
到了中午，碾盤上的東西被領完了。有幾戶遠一點的人家專門跑了一趟，到陳望院門口站了站，沒敲門，站了一會兒就走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掛在柴房門口風乾的那幾張狼皮，腳步比來的時候重。
下午，趙寡婦在村里露了一次面。她去井台挑水，路上碰見了張家媳婦。兩個人站在路邊說了幾句話。跟昨天不同的是，今天趙寡婦的嘴巴沒有往陳望家的方向歪。她們聊的是天氣，聊的是今年的雪比去年厚，聊的是開春之後地里的活該怎麼安排。
至於林晚秋三個字，一個音節都沒有出現。
陳望沒有去打聽這些。他不需要打聽。村子就這麼大，誰在說什麼、誰不說什麼了，他只需要看一個東西——院門口的動靜。
前兩天，除了喬玉梅母女和劉嬸子，沒有任何人來過他家。
今天下午，有三個人來了。
第一個是馬家嫂子，帶著她最小的那個娃。娃才四歲，流著兩管鼻涕，手裡攥著一根啃了一半的豬蹄骨頭。馬家嫂子站在院門口，沒進來，隔著半開的門說了一句話：「望子兄弟，那豬蹄我給娃燉了，娃說好吃。謝你了。」然後她從袖筒里掏出一個布包，裡面是六個雞蛋。「家裡下蛋的那隻老母雞就剩這點家底了。你媳婦月子裡正用得上。」陳望接了。雞蛋用舊棉布一個個隔開包著，還帶著體溫。
第二個是老孫頭，六十多歲的寡漢條子，一輩子沒娶上媳婦，靠給大隊放牛混工分。他提著一捆干樹枝來的，有胳膊粗的松木，有手指細的樺條，扎得整整齊齊。「我也沒啥好東西。這捆柴是我攢了半個月的，松木多，耐燒。你家那灶膛用這個燒最合適。」陳望把柴接了，靠在院牆根底下。老孫頭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你跟你爹一樣，是個實在人。」
第三個人來得最晚，天快黑的時候才到。不是送東西來的。是周老根。他拄著一根木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院門口，壓著嗓子說了一句話。
「望子，村裡有個事你得知道。」
陳望把他讓進了柴房。柴房比屋裡僻靜，說話不怕傳到臥房裡去。
周老根靠著柴垛站定，搓了搓手上的凍瘡，臉上的皺紋擰得比平時緊。
「今天上午你在碾盤上放了獵物的事，王建軍知道了。」
「嗯。」
「他下午去了一趟大隊部，找趙大富。兩個人關著門說了半個多鐘頭。出來的時候趙大富的臉色不大對。」
趙大富。大隊會計。紅旗大隊的「土皇帝」。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等了好幾天了。
王建軍是狗。趙大富才是拴狗繩的人。
上一世，把他送上刑場的那張檢舉材料，是趙大富一筆一畫寫的。材料上的每一條「罪狀」——私藏獵槍、倒賣皮貨、勾結境外勢力——都是趙大富編的。編得滴水不漏，編得有憑有據，編得讓審查組的人看完之後連複查都懶得複查。
趙大富不是因為恨他。趙大富不恨任何人。他只是需要一個靶子。
一個不受控制的獵人，手裡有槍，有錢，有本事，在村子裡的威望越來越高——這種人對趙大富來說，是比狼還危險的東西。
狼咬人，只咬一口。可一個威望夠高的獵人，能把整個大隊的人心都攏到自己手裡。到那個時候，趙大富的工分本和分配權就成了廢紙。
所以趙大富必須動手。不是因為私仇，是因為利益。
上一世，陳望不懂這些。他只知道打獵、賺錢、養家。他不知道自己每多打一隻獵物、每多賣一張皮子、每多在村里贏一分人心，就離那個刑場更近一步。
這一世他懂了。
「老根叔，趙大富最近在忙什麼？」
周老根想了想：「秋收之後他一直在搞年底的工分核算。另外就是——」他壓低了聲音，「縣裡好像要派人下來視察冬季生產的情況。趙大富這幾天在準備匯報材料。」
縣裡派人下來視察。
陳望的手指停了。
「什麼時候？」
「聽說是臘月中旬。具體哪天沒定。」
臘月中旬。
老部長。
時間線對上了。
縣裡的視察跟武裝部老部長的下鄉，多半是同一撥人。縣裡年底搞冬季生產檢查是慣例，武裝部的人跟著走一圈也正常——邊境地區，民兵建設是檢查的重點項目之一。
「還有別的嗎？」
周老根又搓了搓手。「還有一件事。今天下午趙大富從大隊部出來之後，路過打穀場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看碾盤。碾盤上的東西已經被領完了，就剩你寫的那張分配單子。他把單子揭下來，看了兩遍，揣兜裡帶走了。」
陳望的眼睛眯了一下。
分配單子。
那張單子上寫的是獵物名稱、數量和分配方案。白紙黑字，每一行都能被解讀成「私自狩獵並分配集體山林資源」的證據。
他是故意留的。
那張單子上的字跡，不是他的。是他用左手寫的，筆畫歪歪扭扭，跟他平時的字完全不同。
趙大富拿走了一張假證據。
「老根叔，謝了。回去早點歇著，腿疼就把我給你的獾子油抹上，別省著。」
周老根點了點頭，拄著棍子走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張嘴想說什麼，又搖了搖頭，沒說。
陳望在柴房裡站了一會兒。外頭的天黑透了，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掛在鐵鉤上的獾子皮吹得晃了一下。
他回到屋裡。
灶台上的鍋正冒著熱氣，是林晚秋自己起來熱的湯。她已經能扶著牆走幾步路了，雖然還是虛，但比頭兩天強了不少。臉上的血色又濃了一些，嘴唇也有了顏色。
安安被餵了幾口湯，正在被窩裡翻身玩。她已經學會了一個新技能——把腳丫子踢出襁褓，然後抓著自己的腳趾頭啃。啃得口水把腳趾頭都泡白了，還在啃。
陳望在矮凳上坐下來，看著母女兩個。
林晚秋把鍋里的湯盛了一碗遞給他。碗裡有兩塊兔肉，一片干蘿蔔，湯色白得發亮。
「你自己也得吃。」她說，「不能光緊著我和安安。」
他接過碗，喝了兩口。湯是她熱的，火候掌握得比他好——水面平靜，底下翻著小泡，溫度剛好入口，不用吹。
「明天我上一趟山。」他說。
「打獵？」
「不打獵。找點東西。」
林晚秋沒追問。她已經慢慢習慣了陳望這種說一半留一半的風格。該讓她知道的他會說，不說的就是還沒到時候。
她把安安的腳塞回襁褓里，掖好被角。安安不樂意了，嘴巴一癟，兩條腿又開始蹬，把剛掖好的被角踢開了一個口子。
陳望伸手把那個口子按住，手掌壓在安安的小腿上。安安蹬了兩下，發現蹬不動了，歪著腦袋看了看那隻大手，放棄了抵抗，把拳頭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啃起來。
林晚秋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
陳望把碗裡的湯喝完，碗擱在灶台上。
他要找的東西不在遠處。就在後山半山腰那片背陰坡上。那裡有一種草，冬天別的草都枯了，它還在雪底下活著。根莖粗壯，挖出來是暗紅色的，掰開能看見裡頭白色的髓心。
這東西對產後的女人來說比什麼補藥都管用。排惡露、調血氣、暖子宮。張婆子那天走的時候交代過，說林晚秋的底子虧得厲害，光靠肉湯補不回來，得用藥。可村里沒有赤腳大夫，最近的衛生所在三十里外的公社，大雪封了路，走不了。
上一世他不知道這些。他連益母草長什麼樣都不認識。
可前世的某個冬天，他在後山獵獐子的時候，親眼看見過一個採藥的老頭在背陰坡上刨過這種草。老頭把草根洗乾淨了，紮成一把一把的掛在腰上，下山的時候嘴裡念叨著「這東西現在沒人識得了，可惜了」。
那個畫面他記了二十多年。
明天上山，把那片背陰坡翻一遍。
灶膛里的柴燒得快盡了，只剩下幾塊暗紅色的炭底，邊緣泛著一圈灰白。熱氣從灶口慢慢往外散，暖意一層一層薄下去。
陳望往灶膛里又塞了兩根老孫頭送來的松木柴。松木油脂多，一搭上炭底就「嗞」地冒出一簇黃色的火頭，燒得又旺又穩。
他在矮凳上坐好，槍靠在右手邊。
今夜不用進山。明天白天去就行。找草藥不像打獵，不需要避人耳目。他正大光明地上山，正大光明地回來，誰問就說去找藥給媳婦補身子。
這件事，他巴不得全村人都知道。
一個大男人，翻山越嶺去給月子裡的媳婦找草藥——這比任何話都好使。
窗戶紙上映著灶火的光，一跳一跳的。臥房那頭，林晚秋的呼吸漸漸勻了下來，安安含著拳頭的吧唧聲也慢慢沒了動靜。
陳望的目光落在柴房的方向。
那扇門後面，十張皮子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灶台底下的磚洞裡，藏著一顆麝香囊和兩根鐵絲獵套。口袋裡的票據上，印著皮貨站的公章和十一塊四毛錢的收購金額。
這些是他手裡的牌。
而趙大富剛剛從碾盤上揭走的那張紙條，是他遞過去的餌。
遠處的山脊線上，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了半個邊。月光落在雪面上，把院子外頭照出了一片銀白色的亮。
陳望閉上了眼。
明天，後山。背陰坡。
他得在趙大富的手伸過來之前，先把自己的根扎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