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翻遍半座山，雪底下的那根救命草
天還沒亮透，陳望就醒了。
不是被凍醒的。是身體裡那套獵人的生物鐘在作怪——不管幾點睡的，到了這個時辰，眼睛自己就睜開了。
灶膛里的松木柴燒了一夜，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炭底，邊緣還泛著一圈暗紅。他往裡頭添了兩根柴，用火鉗撥開炭灰，把新柴搭在餘燼上面。「嗞」的一聲，火頭從柴縫裡躥出來，灶台上方的空氣扭了一下。
鍋里還有昨晚剩的半鍋兔骨湯。他把鍋蓋揭開看了看，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皮，顏色發黃，用勺子一碰就碎了，底下的湯還是白的。
熱上。
他又從米缸里舀了一碗粗糧，淘了兩遍水，倒進另一口小鍋里煮粥。粗糧是昨天從縣城背回來的，顆粒飽滿，比家裡原來那把碎米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粥煮開的時候，臥房裡傳來動靜。
安安先醒的。小東西的嗓門一天比一天大，「嗯啊嗯啊」地哼唧了幾聲，把她娘也拱醒了。
林晚秋的聲音從隔牆後面飄過來，帶著沒睡醒的沙啞：「安安，別鬧……」
安安不聽。她發現了一個新樂趣——用腳丫子去蹬她娘的肚子。蹬一下，停一下，再蹬一下。蹬得林晚秋「嘶」了一聲。
陳望端著粥和湯走進去的時候，林晚秋正把安安的腿按住，母女倆無聲地較著勁。安安的臉蛋憋得通紅，兩條小腿使出渾身力氣往外掙，掙不動，索性張嘴嚎了一嗓子。
「行了。」陳望把碗擱在床頭凳上，一手把安安撈起來，夾在臂彎里。
安安一到他胳膊上就不鬧了。腦袋歪著，兩隻黑眼珠盯著他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伸手要去揪。
陳望躲了一下。沒躲過去。安安的手勁比她那個小身板看起來大得多，五根手指跟鉗子一樣扣住了一撮胡茬，拽了一下。
疼。
他把安安的手掰開，塞了一根手指給她攥著。安安滿意了，攥著他的食指開始啃。
林晚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粗糧粥熬得稠，米粒開了花，入口綿軟，帶著一股糧食本身的甜味。比碎米煮的白水粥強了太多。
「今天我上山一趟。」陳望把安安放回她身邊。
「找什麼？」
「一種草。根是紅的，冬天埋在雪底下不會死。張婆子說你身子虧，光喝湯不夠，得用藥。」
林晚秋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你認識那種草？」
「見過。」
他沒多解釋。把棉襖扣緊，從牆角拿了砍刀和一把鐵鍬——鐵鍬是從柴房翻出來的，木柄裂了，用鐵絲纏了兩圈湊合能用。獵槍沒帶。白天上山找草藥，不需要槍。而且不帶槍出門，就算王建軍的人盯著，也挑不出毛病。
出院門的時候，太陽剛從東邊的山脊上冒了個頭。日光打在雪面上，白得晃眼，踩上去的第一腳就陷到了小腿肚。
昨夜又落了一層新雪，把之前的腳印和車轍全蓋了。整個村子像是被刷了一遍底漆，乾乾淨淨的，什麼痕跡都沒有。
他走大路。走村子正中間的那條主道，經過打穀場，經過碾盤，經過每一戶人家的院牆。
碾盤上空了，昨天擺的獵物早被領完了。碾盤面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刮痕，是搬肉的時候刀子留下的。
路上碰見了幾個人。
拎著糞桶去茅廁的老孫頭，看見他打了個招呼：「望子，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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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找點草藥。」
「給你媳婦的？」
「嗯。」
老孫頭點了點頭，什麼都沒再說。但他拎著糞桶走出去七八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陳望的背影，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太低，聽不清。
又走了一截路，碰見了張家媳婦在院門口掃雪。她看見陳望，手裡的掃帚停了一下。
「望子，這麼早？」
「上山找益母草。我媳婦產後身子虛。」
張家媳婦的表情愣了一拍。
「益母草？那東西……你上哪找？」
「後山背陰坡。雪底下有。」
張家媳婦攥著掃帚杆，嘴巴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目送著他走遠了。
陳望知道，用不了半個上午，全村人都會知道一件事——陳望大冬天上山給媳婦找草藥去了。
這就夠了。
他要的就是這些人知道。
——
從村子到後山的背陰坡，要翻一道梁，再往下走一段碎石溝。碎石溝的盡頭往右拐，穿過一片枯死的灌木叢，就能看見那片坡。
坡面朝北，日照少，雪存得厚。雪底下的土凍得沒有向陽面那麼瓷實，反而有一層鬆軟的腐殖層，是各種草根過冬的溫床。
上一世他在這裡獵過獐子，對地形了如指掌。溝底哪塊石頭是活的，踩上去會翻；坡面哪個位置有暗洞，一腳踩下去能把腿沒到膝蓋——這些他閉著眼都能避開。
到背陰坡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偏東的位置。但坡面上照不到多少光，只有最上面的一小截坡頂被陽光切了一條亮線，底下全是陰影。
雪很厚。他用鐵鍬在坡面的中段開始挖。
鐵鍬鏟下去，先是一尺多厚的積雪。雪底下是一層凍硬的枯葉和碎草，用刃口一磕就能揭開，露出底下的土層。
土層是黑褐色的，濕潤，帶著一股子腐葉漚爛之後的酸味。他用砍刀在土面上劃了幾道口子，蹲下來看。
第一處，沒有。只有幾條乾枯的草根，灰白色的，一捏就碎了。
他往右挪了三步，換一個位置，繼續挖。
第二處，還是沒有。挖出來的是一團糾纏在一起的樹根須，細得跟頭髮絲差不多。
第三處。第四處。都沒有。
他在這片坡面上挖了七個點，每個點都挖到了半臂深，手套早就脫了，十根手指被凍得發僵，握鐵鍬柄的時候打滑。
左小臂上的狼咬傷還沒好利索，每挖一鍬都能感覺到傷口底下的肌肉在發脹。布條底下滲出來的液體不是血，是組織液，黏糊糊的，把布條浸成了深褐色的一團。
他沒有停。
第八個點。
鐵鍬鏟開積雪，刮掉枯葉層，刃口插進土裡。他蹲下來，用手指在土層里扒了幾下。
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
硬的。不是石頭的硬，是一種帶韌性的硬。他把周圍的土刨開，一點一點地往下清理。
一截根莖露了出來。
拇指粗細，外皮是暗紅色的，表面有一層絨毛一樣的細根須。他拿砍刀在根莖側面削了一刀。切面是白色的，髓心飽滿，滲出來幾滴汁液，掛在刀刃上。
就是這個東西。
上一世那個採藥老頭挖的，跟這個一模一樣。
益母草的根。冬天地上的莖葉全枯死了，但根還活著，縮在凍土層和腐殖層之間的那道縫裡，靠著土壤殘存的一點水分撐過整個冬天。
他把這截根莖小心地挖了出來。根系往下扎得不深，但橫著延伸了小半尺，分出了三四個側根，每個側根上都連著一團小根須。他用砍刀貼著主根底部切斷，把整團根系連著周圍的土一起端出來，擱在一旁。
找到了第一棵，第二棵就容易了。
草藥是一窩一窩長的。益母草喜陰喜濕，一旦在某個地方扎了根，周圍三五步之內多半還有同伴。
他以第一棵為中心，往四周擴開了挖。
果然。往左兩步的地方，挖出了第二棵。這棵比第一棵壯，主根有成年男人的大拇指那麼粗，切面上滲出來的白色汁液比第一棵多了一倍。
第三棵。第四棵。
一共挖出來六棵。其中四棵品相好，根莖完整，切面白淨。另外兩棵細了些，但也能用。
他把六棵益母草根連著土團一起放進隨身帶的麻袋裡，紮好口子。
做完這些，他直起腰來。後背的棉襖被汗浸濕了一片，貼在皮膚上，被山風一吹，涼颼颼的。
太陽已經偏到了頭頂正上方，光線從坡頂照下來，在雪面上切出一道越來越寬的明暗分界線。他在這片坡上挖了將近兩個鐘頭。
他把鐵鍬插在雪裡，坐在一塊石頭上歇了歇。
從這個位置能看見整個後山南坡的輪廓。光禿禿的白樺林從山腰一直鋪到山腳，樹幹上的黑疤在雪白的背景里排成一列一列，像是有人拿炭筆在白紙上點的豎道。
白樺林的東面，有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灌木叢被雪壓得貼著地面，枝條從雪殼底下伸出來，歪歪扭扭的。
他的目光在那片灌木叢上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灌木叢好看。是因為灌木叢邊緣的雪面上，有一排腳印。
不是人的腳印。
三趾，前寬後窄，間距大約兩寸。腳印從灌木叢深處一路延伸出來，沿著坡面往下走了十幾步，到一塊石頭旁邊拐了彎，消失在石頭背後。
野雞的腳印。
而且不止一隻。腳印密密麻麻的，至少有四五組，方向各不相同，有的往上走，有的往下走，有的在原地轉了一個圈。
這說明什麼——說明那片灌木叢底下，有一個野雞窩。
冬天的野雞不像夏天那樣四處溜達。它們會找一個避風的地方扎堆過冬，十幾隻擠在一起取暖，輕易不挪窩。灌木叢底下的枯葉堆是它們最愛的地方——頂上有枝條擋雪，底下有落葉保溫，比露天的林子暖和得多。
他沒有走過去。
今天是來找草藥的，不是來打獵的。而且手裡沒槍，只有砍刀和鐵鍬，抓野雞的效率太低。
但他把那個位置記住了。
灌木叢的東南角，靠近那塊半截埋在雪裡的三角形石頭。腳印從那個方向出來，窩就在那個方向。
冬天的母野雞如果在窩裡扎堆過冬，有一樣東西是跑不了的——蛋。
冬天的野雞蛋比春天的少，但不是沒有。尤其是入冬前抱窩的母雞，有些來不及孵出來的蛋會留在窩裡，凍住了也不壞，拿回去化開了跟新鮮的差不了多少。
雞蛋。
安安現在只能喝湯和米糊。但再過幾天，等她的腸胃再長結實一些，蛋黃羹就能餵了。
蛋黃羹比什麼都養人。小孩吃了長得快。
這件事擱在心裡，回頭再辦。
他站起來，拎著麻袋和鐵鍬，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碎石溝里的雪被他上來時踩出了一道轍，回去的時候順著轍走，腳底不打滑。
翻過那道梁的時候，他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炊煙已經升起來了。細細的、灰白色的煙柱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冒出來，歪歪扭扭地往上飄，到了半空被風一攪就散了，跟天上的雲攪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其中有一縷煙是從他家那個方向升起來的。
林晚秋在燒火。
他的腳步快了一些。
——
到家的時候，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柴房門口多了一雙腳印——劉嬸子來過了。
屋裡頭有說話聲。劉嬸子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手裡幫著疊安安的尿布。林晚秋靠在枕頭上，臉上的神色比早上鬆弛了不少。
「回來了？」劉嬸子抬頭看見他，目光落在他手裡的麻袋上，「挖到了？」
陳望把麻袋擱在灶台上，解開口子，把六棵益母草根倒出來。
土團散了一些，露出暗紅色的根莖，連著細密的根須，像一把糾纏在一起的紅色繩結。
劉嬸子湊過來看了兩眼，伸手拿起一棵，用指甲掐了掐切面。白色的汁液滲出來，沾在她指甲蓋上。
「是益母草。」她點了點頭，「我娘當年生我妹的時候用過這個。根莖切片，加紅棗煮水，一天喝兩碗，連喝七天。排惡露最管用。」
「紅棗沒有。」
「紅糖也行。你不是有紅糖嗎？切兩片姜進去，效果差不了多少。」
陳望把根莖上的泥土沖洗乾淨，用砍刀切成薄片。刀刃碰到根莖的時候，切面滲出的汁液把刀刃染成了淡紅色。
他切了兩棵的量，剩下四棵用濕布包好，擱在柴房裡陰涼的角落。這東西不能曬，一曬就幹了，藥性跑一半。
灶台上的鍋刷乾淨了，添了兩碗水，把切好的益母草片和一小塊紅糖扔進去，拍了一片姜。蓋上鍋蓋，小火慢熬。
熬了大約半個鐘頭，鍋蓋揭開的時候，一股藥味從鍋里蒸騰上來。不苦，帶著一絲草根特有的土腥和紅糖的焦甜，兩種味道擰在一起，聞著不算難受。
湯色是深褐色的，底下沉著幾片軟爛的草根薄片，浮著兩片姜。
他盛了半碗，端到床邊。
林晚秋接過碗，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顏色，抿了一小口。
味道談不上好喝，但也不難咽。草根的澀和紅糖的甜攪在一起，咽下去之後嗓子眼裡留著一絲回甘，胃裡熱乎乎的。
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碗底剩了幾片草根片，她拿筷子挑了挑，沒吃。
陳望把碗收回去。
「這藥一天兩碗，早晚各一次。連喝七天。」
「你怎麼知道的？」
「劉嬸子說的。」
劉嬸子在旁邊笑了一聲：「我可沒說那麼細。他問了我半天，比赤腳大夫還仔細。」
林晚秋看了陳望一眼。他正蹲在灶台前面刷碗，後背對著她，沒接話。
安安又開始折騰了。這個小東西精力充沛得不像剛出生四天的嬰兒，兩隻腳丫子把襁褓蹬開了一個大口子，腦袋在枕頭上來回蹭，蹭得頭頂那一撮胎髮豎了起來。
劉嬸子幫著把安安重新裹好，起身要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壓著嗓子跟陳望說了一句話。
「望子，我男人後天從縣城回來。你說有事托他——什麼事？」
陳望看了一眼臥房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
「幫我跑一趟藥材收購站。東西我準備好了，到時候給大壯哥帶過去就行。」
劉嬸子點了點頭，沒多問，走了。
院門帶上之後，屋裡安靜了。
陳望把剩下的益母草湯倒進一個帶蓋的搪瓷缸子裡，擱在灶台角落——晚上熱一熱就能喝第二碗。
麝香囊的事得在劉大壯回來之前想好怎麼交代。藥材收購站的流程他清楚——品相鑑定、稱重、開票、付錢。但麝香這東西太值錢了，一個普通扛大包的工人帶著它走進收購站，收購員多半會多問兩句。
得編一個說得通的來路。
還有那片灌木叢底下的野雞窩。明天得再上一趟山。彈弓帶上，麻袋帶上。野雞好辦，關鍵是蛋。如果窩裡真有蛋，那東西比什麼都金貴。
他的目光穿過窗戶紙上那個拇指大的窟窿，落在院牆外面的方向。
村西頭，王建軍家的煙囪也在冒煙。
煙柱比別家的粗，顏色也比別家的深——燒的是好柴，不是樹枝和牛糞餅子。
一個大隊民兵連長，燒得起好柴。
陳望收回目光，站起來，走到柴房門口檢查掛著的皮子。風乾的進度正常，鹽撒得夠，沒有返潮的跡象。
他的手在最大的那張頭狼皮上摩了一下。皮子繃得緊實，毛色在光線底下泛著銀灰色的光。
這張皮他沒有賣。
留著。
有些東西不是用來換錢的。是用來在關鍵時刻拿出去，讓該看到的人看到。
他把柴房門帶上，回到屋裡。
灶膛里的火該添柴了。他往裡塞了一根松木，火苗竄起來，在灶口晃了兩下，穩住了。
鍋里熱著下午要喝的骨頭湯。湯麵上的油花被火舌催得轉著圈，碰到鍋壁又彈回來，來來回回，不停歇。
安安的哼唧聲從臥房裡傳來。她又餓了。
陳望拿起那把木勺，去鍋里舀湯。
舀湯的時候他想到了一件事——明天上山，那片灌木叢底下的野雞窩旁邊的雪面上，有一組腳印走的方向不對。
不是往山下走的。
是往山上走的。
往更深的林子裡走的。
野雞不會往密林深處走。冬天的密林里沒有食物，只有更大的捕食者。
那組腳印，不是野雞的。
不是被凍醒的。是身體裡那套獵人的生物鐘在作怪——不管幾點睡的，到了這個時辰，眼睛自己就睜開了。
灶膛里的松木柴燒了一夜，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炭底，邊緣還泛著一圈暗紅。他往裡頭添了兩根柴，用火鉗撥開炭灰，把新柴搭在餘燼上面。「嗞」的一聲，火頭從柴縫裡躥出來，灶台上方的空氣扭了一下。
鍋里還有昨晚剩的半鍋兔骨湯。他把鍋蓋揭開看了看，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皮，顏色發黃，用勺子一碰就碎了，底下的湯還是白的。
熱上。
他又從米缸里舀了一碗粗糧，淘了兩遍水，倒進另一口小鍋里煮粥。粗糧是昨天從縣城背回來的，顆粒飽滿，比家裡原來那把碎米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粥煮開的時候，臥房裡傳來動靜。
安安先醒的。小東西的嗓門一天比一天大，「嗯啊嗯啊」地哼唧了幾聲，把她娘也拱醒了。
林晚秋的聲音從隔牆後面飄過來，帶著沒睡醒的沙啞：「安安，別鬧……」
安安不聽。她發現了一個新樂趣——用腳丫子去蹬她娘的肚子。蹬一下，停一下，再蹬一下。蹬得林晚秋「嘶」了一聲。
陳望端著粥和湯走進去的時候，林晚秋正把安安的腿按住，母女倆無聲地較著勁。安安的臉蛋憋得通紅，兩條小腿使出渾身力氣往外掙，掙不動，索性張嘴嚎了一嗓子。
「行了。」陳望把碗擱在床頭凳上，一手把安安撈起來，夾在臂彎里。
安安一到他胳膊上就不鬧了。腦袋歪著，兩隻黑眼珠盯著他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伸手要去揪。
陳望躲了一下。沒躲過去。安安的手勁比她那個小身板看起來大得多，五根手指跟鉗子一樣扣住了一撮胡茬，拽了一下。
疼。
他把安安的手掰開，塞了一根手指給她攥著。安安滿意了，攥著他的食指開始啃。
林晚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粗糧粥熬得稠，米粒開了花，入口綿軟，帶著一股糧食本身的甜味。比碎米煮的白水粥強了太多。
「今天我上山一趟。」陳望把安安放回她身邊。
「找什麼？」
「一種草。根是紅的，冬天埋在雪底下不會死。張婆子說你身子虧，光喝湯不夠，得用藥。」
林晚秋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你認識那種草？」
「見過。」
他沒多解釋。把棉襖扣緊，從牆角拿了砍刀和一把鐵鍬——鐵鍬是從柴房翻出來的，木柄裂了，用鐵絲纏了兩圈湊合能用。獵槍沒帶。白天上山找草藥，不需要槍。而且不帶槍出門，就算王建軍的人盯著，也挑不出毛病。
出院門的時候，太陽剛從東邊的山脊上冒了個頭。日光打在雪面上，白得晃眼，踩上去的第一腳就陷到了小腿肚。
昨夜又落了一層新雪，把之前的腳印和車轍全蓋了。整個村子像是被刷了一遍底漆，乾乾淨淨的，什麼痕跡都沒有。
他走大路。走村子正中間的那條主道，經過打穀場，經過碾盤，經過每一戶人家的院牆。
碾盤上空了，昨天擺的獵物早被領完了。碾盤面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刮痕，是搬肉的時候刀子留下的。
路上碰見了幾個人。
拎著糞桶去茅廁的老孫頭，看見他打了個招呼：「望子，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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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找點草藥。」
「給你媳婦的？」
「嗯。」
老孫頭點了點頭，什麼都沒再說。但他拎著糞桶走出去七八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陳望的背影，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太低，聽不清。
又走了一截路，碰見了張家媳婦在院門口掃雪。她看見陳望，手裡的掃帚停了一下。
「望子，這麼早？」
「上山找益母草。我媳婦產後身子虛。」
張家媳婦的表情愣了一拍。
「益母草？那東西……你上哪找？」
「後山背陰坡。雪底下有。」
張家媳婦攥著掃帚杆，嘴巴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目送著他走遠了。
陳望知道，用不了半個上午，全村人都會知道一件事——陳望大冬天上山給媳婦找草藥去了。
這就夠了。
他要的就是這些人知道。
——
從村子到後山的背陰坡，要翻一道梁，再往下走一段碎石溝。碎石溝的盡頭往右拐，穿過一片枯死的灌木叢，就能看見那片坡。
坡面朝北，日照少，雪存得厚。雪底下的土凍得沒有向陽面那麼瓷實，反而有一層鬆軟的腐殖層，是各種草根過冬的溫床。
上一世他在這裡獵過獐子，對地形了如指掌。溝底哪塊石頭是活的，踩上去會翻；坡面哪個位置有暗洞，一腳踩下去能把腿沒到膝蓋——這些他閉著眼都能避開。
到背陰坡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偏東的位置。但坡面上照不到多少光，只有最上面的一小截坡頂被陽光切了一條亮線，底下全是陰影。
雪很厚。他用鐵鍬在坡面的中段開始挖。
鐵鍬鏟下去，先是一尺多厚的積雪。雪底下是一層凍硬的枯葉和碎草，用刃口一磕就能揭開，露出底下的土層。
土層是黑褐色的，濕潤，帶著一股子腐葉漚爛之後的酸味。他用砍刀在土面上劃了幾道口子，蹲下來看。
第一處，沒有。只有幾條乾枯的草根，灰白色的，一捏就碎了。
他往右挪了三步，換一個位置，繼續挖。
第二處，還是沒有。挖出來的是一團糾纏在一起的樹根須，細得跟頭髮絲差不多。
第三處。第四處。都沒有。
他在這片坡面上挖了七個點，每個點都挖到了半臂深，手套早就脫了，十根手指被凍得發僵，握鐵鍬柄的時候打滑。
左小臂上的狼咬傷還沒好利索，每挖一鍬都能感覺到傷口底下的肌肉在發脹。布條底下滲出來的液體不是血，是組織液，黏糊糊的，把布條浸成了深褐色的一團。
他沒有停。
第八個點。
鐵鍬鏟開積雪，刮掉枯葉層，刃口插進土裡。他蹲下來，用手指在土層里扒了幾下。
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
硬的。不是石頭的硬，是一種帶韌性的硬。他把周圍的土刨開，一點一點地往下清理。
一截根莖露了出來。
拇指粗細，外皮是暗紅色的，表面有一層絨毛一樣的細根須。他拿砍刀在根莖側面削了一刀。切面是白色的，髓心飽滿，滲出來幾滴汁液，掛在刀刃上。
就是這個東西。
上一世那個採藥老頭挖的，跟這個一模一樣。
益母草的根。冬天地上的莖葉全枯死了，但根還活著，縮在凍土層和腐殖層之間的那道縫裡，靠著土壤殘存的一點水分撐過整個冬天。
他把這截根莖小心地挖了出來。根系往下扎得不深，但橫著延伸了小半尺，分出了三四個側根，每個側根上都連著一團小根須。他用砍刀貼著主根底部切斷，把整團根系連著周圍的土一起端出來，擱在一旁。
找到了第一棵，第二棵就容易了。
草藥是一窩一窩長的。益母草喜陰喜濕，一旦在某個地方扎了根，周圍三五步之內多半還有同伴。
他以第一棵為中心，往四周擴開了挖。
果然。往左兩步的地方，挖出了第二棵。這棵比第一棵壯，主根有成年男人的大拇指那麼粗，切面上滲出來的白色汁液比第一棵多了一倍。
第三棵。第四棵。
一共挖出來六棵。其中四棵品相好，根莖完整，切面白淨。另外兩棵細了些，但也能用。
他把六棵益母草根連著土團一起放進隨身帶的麻袋裡，紮好口子。
做完這些，他直起腰來。後背的棉襖被汗浸濕了一片，貼在皮膚上，被山風一吹，涼颼颼的。
太陽已經偏到了頭頂正上方，光線從坡頂照下來，在雪面上切出一道越來越寬的明暗分界線。他在這片坡上挖了將近兩個鐘頭。
他把鐵鍬插在雪裡，坐在一塊石頭上歇了歇。
從這個位置能看見整個後山南坡的輪廓。光禿禿的白樺林從山腰一直鋪到山腳，樹幹上的黑疤在雪白的背景里排成一列一列，像是有人拿炭筆在白紙上點的豎道。
白樺林的東面，有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灌木叢被雪壓得貼著地面，枝條從雪殼底下伸出來，歪歪扭扭的。
他的目光在那片灌木叢上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灌木叢好看。是因為灌木叢邊緣的雪面上，有一排腳印。
不是人的腳印。
三趾，前寬後窄，間距大約兩寸。腳印從灌木叢深處一路延伸出來，沿著坡面往下走了十幾步，到一塊石頭旁邊拐了彎，消失在石頭背後。
野雞的腳印。
而且不止一隻。腳印密密麻麻的，至少有四五組，方向各不相同，有的往上走，有的往下走，有的在原地轉了一個圈。
這說明什麼——說明那片灌木叢底下，有一個野雞窩。
冬天的野雞不像夏天那樣四處溜達。它們會找一個避風的地方扎堆過冬，十幾隻擠在一起取暖，輕易不挪窩。灌木叢底下的枯葉堆是它們最愛的地方——頂上有枝條擋雪，底下有落葉保溫，比露天的林子暖和得多。
他沒有走過去。
今天是來找草藥的，不是來打獵的。而且手裡沒槍，只有砍刀和鐵鍬，抓野雞的效率太低。
但他把那個位置記住了。
灌木叢的東南角，靠近那塊半截埋在雪裡的三角形石頭。腳印從那個方向出來，窩就在那個方向。
冬天的母野雞如果在窩裡扎堆過冬，有一樣東西是跑不了的——蛋。
冬天的野雞蛋比春天的少，但不是沒有。尤其是入冬前抱窩的母雞，有些來不及孵出來的蛋會留在窩裡，凍住了也不壞，拿回去化開了跟新鮮的差不了多少。
雞蛋。
安安現在只能喝湯和米糊。但再過幾天，等她的腸胃再長結實一些，蛋黃羹就能餵了。
蛋黃羹比什麼都養人。小孩吃了長得快。
這件事擱在心裡，回頭再辦。
他站起來，拎著麻袋和鐵鍬，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碎石溝里的雪被他上來時踩出了一道轍，回去的時候順著轍走，腳底不打滑。
翻過那道梁的時候，他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炊煙已經升起來了。細細的、灰白色的煙柱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冒出來，歪歪扭扭地往上飄，到了半空被風一攪就散了，跟天上的雲攪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其中有一縷煙是從他家那個方向升起來的。
林晚秋在燒火。
他的腳步快了一些。
——
到家的時候，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柴房門口多了一雙腳印——劉嬸子來過了。
屋裡頭有說話聲。劉嬸子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手裡幫著疊安安的尿布。林晚秋靠在枕頭上，臉上的神色比早上鬆弛了不少。
「回來了？」劉嬸子抬頭看見他，目光落在他手裡的麻袋上，「挖到了？」
陳望把麻袋擱在灶台上，解開口子，把六棵益母草根倒出來。
土團散了一些，露出暗紅色的根莖，連著細密的根須，像一把糾纏在一起的紅色繩結。
劉嬸子湊過來看了兩眼，伸手拿起一棵，用指甲掐了掐切面。白色的汁液滲出來，沾在她指甲蓋上。
「是益母草。」她點了點頭，「我娘當年生我妹的時候用過這個。根莖切片，加紅棗煮水，一天喝兩碗，連喝七天。排惡露最管用。」
「紅棗沒有。」
「紅糖也行。你不是有紅糖嗎？切兩片姜進去，效果差不了多少。」
陳望把根莖上的泥土沖洗乾淨，用砍刀切成薄片。刀刃碰到根莖的時候，切面滲出的汁液把刀刃染成了淡紅色。
他切了兩棵的量，剩下四棵用濕布包好，擱在柴房裡陰涼的角落。這東西不能曬，一曬就幹了，藥性跑一半。
灶台上的鍋刷乾淨了，添了兩碗水，把切好的益母草片和一小塊紅糖扔進去，拍了一片姜。蓋上鍋蓋，小火慢熬。
熬了大約半個鐘頭，鍋蓋揭開的時候，一股藥味從鍋里蒸騰上來。不苦，帶著一絲草根特有的土腥和紅糖的焦甜，兩種味道擰在一起，聞著不算難受。
湯色是深褐色的，底下沉著幾片軟爛的草根薄片，浮著兩片姜。
他盛了半碗，端到床邊。
林晚秋接過碗，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顏色，抿了一小口。
味道談不上好喝，但也不難咽。草根的澀和紅糖的甜攪在一起，咽下去之後嗓子眼裡留著一絲回甘，胃裡熱乎乎的。
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碗底剩了幾片草根片，她拿筷子挑了挑，沒吃。
陳望把碗收回去。
「這藥一天兩碗，早晚各一次。連喝七天。」
「你怎麼知道的？」
「劉嬸子說的。」
劉嬸子在旁邊笑了一聲：「我可沒說那麼細。他問了我半天，比赤腳大夫還仔細。」
林晚秋看了陳望一眼。他正蹲在灶台前面刷碗，後背對著她，沒接話。
安安又開始折騰了。這個小東西精力充沛得不像剛出生四天的嬰兒，兩隻腳丫子把襁褓蹬開了一個大口子，腦袋在枕頭上來回蹭，蹭得頭頂那一撮胎髮豎了起來。
劉嬸子幫著把安安重新裹好，起身要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壓著嗓子跟陳望說了一句話。
「望子，我男人後天從縣城回來。你說有事托他——什麼事？」
陳望看了一眼臥房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
「幫我跑一趟藥材收購站。東西我準備好了，到時候給大壯哥帶過去就行。」
劉嬸子點了點頭，沒多問，走了。
院門帶上之後，屋裡安靜了。
陳望把剩下的益母草湯倒進一個帶蓋的搪瓷缸子裡，擱在灶台角落——晚上熱一熱就能喝第二碗。
麝香囊的事得在劉大壯回來之前想好怎麼交代。藥材收購站的流程他清楚——品相鑑定、稱重、開票、付錢。但麝香這東西太值錢了，一個普通扛大包的工人帶著它走進收購站，收購員多半會多問兩句。
得編一個說得通的來路。
還有那片灌木叢底下的野雞窩。明天得再上一趟山。彈弓帶上，麻袋帶上。野雞好辦，關鍵是蛋。如果窩裡真有蛋，那東西比什麼都金貴。
他的目光穿過窗戶紙上那個拇指大的窟窿，落在院牆外面的方向。
村西頭，王建軍家的煙囪也在冒煙。
煙柱比別家的粗，顏色也比別家的深——燒的是好柴，不是樹枝和牛糞餅子。
一個大隊民兵連長，燒得起好柴。
陳望收回目光，站起來，走到柴房門口檢查掛著的皮子。風乾的進度正常，鹽撒得夠，沒有返潮的跡象。
他的手在最大的那張頭狼皮上摩了一下。皮子繃得緊實，毛色在光線底下泛著銀灰色的光。
這張皮他沒有賣。
留著。
有些東西不是用來換錢的。是用來在關鍵時刻拿出去，讓該看到的人看到。
他把柴房門帶上，回到屋裡。
灶膛里的火該添柴了。他往裡塞了一根松木，火苗竄起來，在灶口晃了兩下，穩住了。
鍋里熱著下午要喝的骨頭湯。湯麵上的油花被火舌催得轉著圈，碰到鍋壁又彈回來，來來回回，不停歇。
安安的哼唧聲從臥房裡傳來。她又餓了。
陳望拿起那把木勺，去鍋里舀湯。
舀湯的時候他想到了一件事——明天上山，那片灌木叢底下的野雞窩旁邊的雪面上，有一組腳印走的方向不對。
不是往山下走的。
是往山上走的。
往更深的林子裡走的。
野雞不會往密林深處走。冬天的密林里沒有食物，只有更大的捕食者。
那組腳印，不是野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