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雪窩裡刨出一兜野雞蛋
第二天天不亮，陳望又出了門。
這回帶了彈弓、麻袋和砍刀，沒帶獵槍。槍掛在臥房牆上，槍口朝下，子彈退了膛。院門從外面拴好，柴房門上加了一道木栓。
林晚秋沒問他去哪。她已經摸出規律了——這個男人出門之前會把灶膛的柴壓實，鍋里留好熱湯，安安的米糊溫在搪瓷缸子裡。所有能想到的事都安排完了，才走。
走之前他說了一句：「中午之前回。」
他走的還是昨天那條路。翻過後山那道梁，下到碎石溝底，沿著溝壁往東走。昨天的腳印還在，被夜裡的薄雪覆了一層，淺了，但沒消。
到背陰坡的時候，太陽還沒翻過山脊。整片坡面籠在陰影裡頭，冷得滲骨頭。他沒有在背陰坡停留，繞過坡底的亂石堆，往東南方向走了大約二百步。
灌木叢出現了。
跟昨天遠遠看到的一樣——被積雪壓得貼著地面，枝條從雪殼底下鑽出來，歪歪斜斜地往四面伸展，像是一堆凍僵了的手指頭。
叢邊那塊三角形的石頭還在，半截埋在雪裡，露出來的部分掛著一層霜。
他沒有直接往灌木叢跟前湊。
先在外圍轉了一圈。
雪面上的腳印比昨天多了。三趾的、前寬後窄的野雞爪印密密麻麻鋪了一層，從灌木叢的各個方向延伸出去，最遠的走了二十多步就折回來了。
這說明雞群沒挪窩。它們還在灌木叢底下。
出來的時間集中在清晨和黃昏——地面上有兩層腳印疊在一起，底下那層被新雪半掩，是昨天傍晚留的；上面那層清晰銳利，是今早剛踩的。
現在是早上，雞群出來覓過食了，多半已經縮回窩裡。
他蹲在三角形石頭旁邊，從口袋裡掏出彈弓。
彈弓是前天晚上做的。榆木叉削得光滑，兩根牛筋綁得緊實，皮兜是從舊鞋底上裁下來的一小塊，巴掌心大小，夾石子正合適。
他從地上撿了幾顆鴿子蛋大的鵝卵石，擱在左手掌心裡捏了捏，挑出三顆圓的。
不圓的石子打出去會偏。彈弓不像槍，沒有膛線修正彈道，全靠石子本身的重心和出手的角度。石子越圓，飛行越穩。
他貼著灌木叢的邊緣，彎著腰，一步一步往裡面挪。
靴底踩在雪殼上的聲音被他控制到了最輕——腳尖先落，腳跟慢放，整個腳掌像是貼著雪面滑過去的。每走一步，停兩秒，聽一聽灌木叢裡頭的動靜。
前面三步，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吹過枯枝的「噝噝」聲。
第四步，他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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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極輕的「咕咕」聲。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里滾了兩下。
野雞的叫聲。不是報警的那種尖銳短促的「咯咯」，是安靜時候的呢喃。
它們還沒發現他。
他把彈弓拉開，皮兜里夾著一顆鵝卵石，手臂保持著拉滿的姿勢，整個人定在那裡不動了。
灌木叢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深。枝條層層疊疊搭成了一個半封閉的空間，頂上是積雪，底下是厚厚的枯葉堆。枯葉堆里窩著幾個灰褐色的糰子，擠在一起，腦袋縮進翅膀底下，偶爾有一隻把腦袋伸出來轉兩下，又縮回去。
他數了數。六隻。四隻母雞，兩隻公雞。公雞的尾羽長，從枯葉堆里伸出來，顏色斑斕，尖端帶著一抹深綠。
但他今天不是來打雞的。
六隻野雞，活的比死的值錢。死雞隻能吃肉，活雞能下蛋。四隻母雞如果養起來，開春之後一天能收兩三個蛋。
他要的是窩裡的存蛋。
冬天的母野雞有一個習性——入冬前最後一批蛋如果沒孵出來，就會留在窩裡。母雞不會丟棄它們，而是用身體和枯葉把蛋蓋住，保持一個不至於凍裂的溫度。蛋的內容物會慢慢凝固，但不會壞。零下的溫度是天然的冰箱，一顆蛋能保存整個冬天。
他要做的，是把雞群趕開，把蛋取走。
彈弓的用處不是打雞——是嚇雞。
他把皮兜的角度往上抬了兩寸，瞄準灌木叢上方的一根枯枝。手指一松。
「嗖——啪。」
石子擊中枯枝，枝條斷了半截，「啪嗒」一聲落在雪面上。碎雪和枯葉碎片從枝條上簌簌掉下來，砸在底下的雞群身上。
灌木叢里炸了鍋。
六隻野雞同時彈了起來，翅膀撲騰得枯葉滿天飛。公雞反應最快，脖子一伸，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報叫，兩條腿蹬著枯葉堆就往外躥。母雞跟在後面，翅膀半張著，身子壓得低，像是貼著地面飛出去的。
六隻雞從灌木叢的三個方向沖了出來。撲騰了十幾步，有的上了樹，有的鑽進了更遠處的雪溝里，有的跑到半道又停住了，歪著腦袋往回看。
陳望沒追。
他等了大約一分鐘，確認雞群全跑遠了，才彎腰鑽進了灌木叢。
枯葉堆被雞群攪得亂七八糟。他蹲下來，用手一層一層地把枯葉撥開。
底下是一個淺淺的凹坑。凹坑是母雞用爪子刨出來的，直徑不到一尺，深兩三寸。坑底鋪著一層細碎的羽毛和乾草，保溫用的。
羽毛和乾草的中間，有蛋。
他一顆一顆地清點。
九顆。
個頭比家雞蛋小一圈，殼的顏色是灰綠色的，上面帶著深褐色的斑點。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殼面冰涼，但沒有裂紋。
他挑了一顆，放在耳邊輕輕搖了搖。裡頭沒有晃動的水聲——說明蛋黃已經凝固了，是凍實了的蛋，不是壞蛋。
壞蛋搖起來會有明顯的晃蕩感，而且湊近了能聞到一股臭味。這幾顆蛋聞著沒有任何異味，表面乾淨，沒有糞漬。
九顆野雞蛋，加上馬家嫂子送來的六顆雞蛋，一共十五顆。
夠了。
夠安安吃半個多月的蛋黃羹了。
他把九顆蛋一顆一顆地用枯葉包好，放進麻袋裡。麻袋底下墊了一層乾草，蛋和蛋之間用枯葉隔開，防止路上顛碎了。
紮好口子，他把麻袋掛在脖子上，兩手騰出來扶著灌木叢的枝條鑽了出去。
出來之後他往四周看了一眼。
雞群跑遠了，但沒走太遠。二三十步外的一棵老樺樹上面蹲著兩隻公雞，歪著腦袋盯著他這邊。灌木叢南面的雪溝里，有一隻母雞探出半個腦袋，兩隻黃眼珠子一眨不眨。
它們會回來的。這個窩是過冬的據點，輕易不會放棄。蛋被取走了，母雞過幾天還會再下。
他沒有動那些雞。
留著它們，就是留著一個長期的蛋源。隔十天半個月來收一次蛋，比一次性全打了划算得多。
獵人和屠夫的區別就在這裡。屠夫見了就殺，獵人知道什麼該留。
下山的路走得快。他一手護著脖子上的麻袋，一手拄著砍刀當拐棍，沿著碎石溝一路小跑下來。
翻過那道梁的時候，他又往村子方向看了一眼。
中午的陽光把雪面照得白花花的。各家的炊煙淡了，午飯的時辰快過了。
打穀場邊上有幾個人在走動。他眯著眼辨認了一下——不是趙寡婦那幾個，是幾個男人，站在碾盤旁邊說話。
其中一個身形矮胖，穿著一件黑色的棉大衣，手裡夾著煙，菸頭的紅點在正午的光線里也能看見。
趙大富。
他白天很少出現在打穀場這種地方。大隊會計是坐辦公室的，有事找人都是讓人去大隊部。親自站在碾盤旁邊跟人說話，不是他的習慣。
陳望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到家的時候，太陽剛過頭頂。他推開院門，把麻袋小心地拎進了灶房。
林晚秋在餵安安喝米糊。安安的吃相越來越放肆了，嘴巴張得老大，每一勺送進去都發出「吧唧」一聲，米糊沾了滿臉，連眉毛上都掛了一點。
陳望把麻袋放在灶台上，解開口子。
九顆灰綠色的蛋從枯葉包里露出來，表面上的斑點在灶火光里一顆一顆地分明。
林晚秋的手裡那把木勺停在半空。安安的嘴張著等了兩秒沒等到，開始哼唧。
「野雞蛋？」
「後山灌木叢底下掏的。」
他拿起一顆在手心裡轉了轉，指甲在殼面上輕輕彈了一下，聲音悶實。
「凍了一陣了，沒壞。化開了蒸蛋黃羹，安安能吃。」
林晚秋放下木勺，從床上伸手接過那顆蛋。她的手指比他的細，蛋在她掌心裡顯得更大了些。灰綠色的殼面上，褐色斑點排成不規則的圖案，像是被人用毛筆隨手點上去的。
她翻過來看了看底部。完整，沒有裂縫，殼面光滑。
「多少顆？」
「九顆。加上馬家嫂子送的六個，十五顆。省著吃，夠安安吃到滿月。」
安安對蛋沒興趣。她對勺子有興趣。米糊勺子離開她嘴邊太久了，她決定用行動抗議——兩隻腳丫子猛蹬了三下，嘴巴一咧，嚎了。
陳望把勺子從林晚秋手裡接過來，舀了一勺米糊送到安安嘴邊。
林晚秋看著父女倆這一出，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彎了。
她把手裡那顆野雞蛋輕輕放回灶台上，和另外八顆挨在一起。
「我來蒸。」
「你身子還沒——」
「蒸個蛋黃羹還是行的。」她扶著牆站起來，走到灶台前。走得慢，步子不大，但穩。
陳望看了她兩秒。沒攔。
林晚秋從灶台下面的磚縫裡摸出一個粗瓷碗，拿井水涮了涮。她拿起一顆蛋，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殼裂了一道口子，她用兩隻手的拇指掰開。
蛋黃是凝固的，顏色比家雞蛋深兩個色號，橙紅色的，飽滿，裹著一層薄薄的蛋清膜。蛋清凍成了半透明的膠狀，化開之後還是流動的。
她把蛋黃撥進碗裡，蛋清留在殼裡。
「安安這么小，只能吃蛋黃。蛋清不好消化。」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像是做過一百次。
陳望沒接嘴。他蹲在灶台邊上，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細柴，把火調到小而穩的狀態。
林晚秋用筷子把蛋黃打散，加了一勺溫水攪勻，上面蓋了一個碗扣著——沒有蒸籠，碗扣碗就是土法蒸蛋。
鍋里添了半碗水，碗放在鍋里的鐵架子上，蓋上鍋蓋。
火不能大。大了蛋黃起蜂窩眼，口感老，小孩不愛吃。火要小，水要慢慢地開，蒸氣要一點一點地滲進碗裡去。
這些道理陳望不懂。他只管燒火，火候的事聽她的。
大約一炷香的功夫，鍋蓋揭開，碗裡的蛋黃羹成了。
表面嫩黃，平整，沒有一個氣泡。用勺子碰一下，能看見整碗蛋羹跟著顫了一顫。
林晚秋用筷子蘸了一點放在嘴唇上試溫度，然後用勺子颳了指甲蓋大的一小塊，送到安安嘴邊。
安安的嘴唇碰到勺子的一瞬間，她的表情跟第一次喝兔肉湯時一模一樣——先是愣住，然後舌頭伸出來舔了一口，然後整張小臉舒展開來。
蛋黃羹滑進嘴裡，在舌面上化開。那種綿密的口感跟米糊完全不同——米糊是粗糙的，要咂摸半天才能咽；蛋黃羹是嫩的，沾著舌頭就散了，順著喉嚨滑下去，不費一點力氣。
安安的反應很直接。嘴巴張得比吃米糊的時候還大，兩隻手從襁褓里伸出來，要去夠勺子。
「慢點。」林晚秋的聲音帶著一點笑。
她一小勺一小勺地餵。安安每吃一口都發出「吧唧」一聲，吃到第四勺的時候，嘴巴開始跟不上了，蛋黃羹從嘴角漏出來一溜，淌到了下巴上，她也不在意，繼續張嘴等下一勺。
陳望站在一旁看著。
他的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右手的指節在口袋布料上慢慢地摩挲。
上一世，安安滿月之前吃過什麼？
碎米煮的稀湯，稠了算好的，清了就是白水加幾粒米。沒有肉，沒有蛋，連紅糖都沒有。
林晚秋的奶水不夠，餓的——她自己都吃不飽，拿什麼餵孩子。
安安餓得整夜整夜地哭。哭到後來嗓子啞了，發不出聲音了，只能張著嘴無聲地嗚咽，小臉皺成一團，像一個被擰乾了水的布包。
他當時在幹什麼？
在喬玉梅的炕頭上，吃她端來的「雞湯」。
吃完了還覺得喬玉梅是好人。
陳望的指節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這一世不一樣了。
碗裡的蛋黃羹還剩半碗。林晚秋把勺子收了——安安的胃小，不能一次餵太多。剩下的用碗扣好，擱在灶台邊上溫著，下午再餵一次。
安安吃飽了，嘴巴還在咂，口水裡混著蛋黃羹的碎末，把下巴弄得黏糊糊的。
陳望拿了塊布給她擦嘴。安安不配合，腦袋左右躲，跟他的手玩了半天捉迷藏，最後被他按住腦袋，三兩下擦乾淨了。
林晚秋把用過的碗筷擱進灶台旁的水盆里，扶著牆慢慢走回床邊。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偏過頭來。
「蛋清別倒了。你自己吃。」
「嗯。」
「鍋里還有湯。你碗都沒動過。」
「嗯。」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沒再說，靠著枕頭坐好，把安安摟過來。安安吃飽了就困，兩隻眼皮耷拉下來，小嘴半張著，啃了兩口拳頭就不動了。
陳望把蛋殼裡剩的蛋清倒進碗裡，胡亂攪了兩下，擱在鍋里蒸了。蒸好了拿出來，加了一撮鹽，三口扒完。又從鍋里舀了一碗湯，站在灶台前喝了。
湯是昨天的骨頭湯，熱了第三遍了，味道淡了不少，但還帶著一點膠質的黏。喝完碗擱下，拿手背抹了一下嘴。
院子外頭有腳步聲。
不是經過的——是往他家方向來的。
腳步聲有兩組。一組重，一組輕。重的那組步距大，走得不緊不慢，像是踱步。輕的那組步距短，跟在後面，帶著一種小碎步跑的頻率。
陳望的手搭在了灶台邊上那把砍刀的刀柄上。
腳步聲到了院門口，停了。
有人敲門。三下，不急不緩，指節叩在木門板上，「篤、篤、篤」。
不是劉嬸子。劉嬸子從來不敲門，推門就進。
不是周老根。周老根走路帶拐棍，拐棍杵地的聲音很好認。
陳望放下砍刀，走到院門後面，手搭在門栓上，沒拉。
「誰？」
門外安靜了一拍。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男人的聲音，中氣足，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陳望同志在家嗎？大隊趙會計讓我來通知一個事。」
這回帶了彈弓、麻袋和砍刀，沒帶獵槍。槍掛在臥房牆上，槍口朝下，子彈退了膛。院門從外面拴好，柴房門上加了一道木栓。
林晚秋沒問他去哪。她已經摸出規律了——這個男人出門之前會把灶膛的柴壓實，鍋里留好熱湯，安安的米糊溫在搪瓷缸子裡。所有能想到的事都安排完了，才走。
走之前他說了一句：「中午之前回。」
他走的還是昨天那條路。翻過後山那道梁，下到碎石溝底，沿著溝壁往東走。昨天的腳印還在，被夜裡的薄雪覆了一層，淺了，但沒消。
到背陰坡的時候，太陽還沒翻過山脊。整片坡面籠在陰影裡頭，冷得滲骨頭。他沒有在背陰坡停留，繞過坡底的亂石堆，往東南方向走了大約二百步。
灌木叢出現了。
跟昨天遠遠看到的一樣——被積雪壓得貼著地面，枝條從雪殼底下鑽出來，歪歪斜斜地往四面伸展，像是一堆凍僵了的手指頭。
叢邊那塊三角形的石頭還在，半截埋在雪裡，露出來的部分掛著一層霜。
他沒有直接往灌木叢跟前湊。
先在外圍轉了一圈。
雪面上的腳印比昨天多了。三趾的、前寬後窄的野雞爪印密密麻麻鋪了一層，從灌木叢的各個方向延伸出去，最遠的走了二十多步就折回來了。
這說明雞群沒挪窩。它們還在灌木叢底下。
出來的時間集中在清晨和黃昏——地面上有兩層腳印疊在一起，底下那層被新雪半掩，是昨天傍晚留的；上面那層清晰銳利，是今早剛踩的。
現在是早上，雞群出來覓過食了，多半已經縮回窩裡。
他蹲在三角形石頭旁邊，從口袋裡掏出彈弓。
彈弓是前天晚上做的。榆木叉削得光滑，兩根牛筋綁得緊實，皮兜是從舊鞋底上裁下來的一小塊，巴掌心大小，夾石子正合適。
他從地上撿了幾顆鴿子蛋大的鵝卵石，擱在左手掌心裡捏了捏，挑出三顆圓的。
不圓的石子打出去會偏。彈弓不像槍，沒有膛線修正彈道，全靠石子本身的重心和出手的角度。石子越圓，飛行越穩。
他貼著灌木叢的邊緣，彎著腰，一步一步往裡面挪。
靴底踩在雪殼上的聲音被他控制到了最輕——腳尖先落，腳跟慢放，整個腳掌像是貼著雪面滑過去的。每走一步，停兩秒，聽一聽灌木叢裡頭的動靜。
前面三步，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吹過枯枝的「噝噝」聲。
第四步，他聽見了。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一種極輕的「咕咕」聲。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里滾了兩下。
野雞的叫聲。不是報警的那種尖銳短促的「咯咯」，是安靜時候的呢喃。
它們還沒發現他。
他把彈弓拉開，皮兜里夾著一顆鵝卵石，手臂保持著拉滿的姿勢，整個人定在那裡不動了。
灌木叢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深。枝條層層疊疊搭成了一個半封閉的空間，頂上是積雪，底下是厚厚的枯葉堆。枯葉堆里窩著幾個灰褐色的糰子，擠在一起，腦袋縮進翅膀底下，偶爾有一隻把腦袋伸出來轉兩下，又縮回去。
他數了數。六隻。四隻母雞，兩隻公雞。公雞的尾羽長，從枯葉堆里伸出來，顏色斑斕，尖端帶著一抹深綠。
但他今天不是來打雞的。
六隻野雞，活的比死的值錢。死雞隻能吃肉，活雞能下蛋。四隻母雞如果養起來，開春之後一天能收兩三個蛋。
他要的是窩裡的存蛋。
冬天的母野雞有一個習性——入冬前最後一批蛋如果沒孵出來，就會留在窩裡。母雞不會丟棄它們，而是用身體和枯葉把蛋蓋住，保持一個不至於凍裂的溫度。蛋的內容物會慢慢凝固，但不會壞。零下的溫度是天然的冰箱，一顆蛋能保存整個冬天。
他要做的，是把雞群趕開，把蛋取走。
彈弓的用處不是打雞——是嚇雞。
他把皮兜的角度往上抬了兩寸，瞄準灌木叢上方的一根枯枝。手指一松。
「嗖——啪。」
石子擊中枯枝，枝條斷了半截，「啪嗒」一聲落在雪面上。碎雪和枯葉碎片從枝條上簌簌掉下來，砸在底下的雞群身上。
灌木叢里炸了鍋。
六隻野雞同時彈了起來，翅膀撲騰得枯葉滿天飛。公雞反應最快，脖子一伸，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報叫，兩條腿蹬著枯葉堆就往外躥。母雞跟在後面，翅膀半張著，身子壓得低，像是貼著地面飛出去的。
六隻雞從灌木叢的三個方向沖了出來。撲騰了十幾步，有的上了樹，有的鑽進了更遠處的雪溝里，有的跑到半道又停住了，歪著腦袋往回看。
陳望沒追。
他等了大約一分鐘，確認雞群全跑遠了，才彎腰鑽進了灌木叢。
枯葉堆被雞群攪得亂七八糟。他蹲下來，用手一層一層地把枯葉撥開。
底下是一個淺淺的凹坑。凹坑是母雞用爪子刨出來的，直徑不到一尺，深兩三寸。坑底鋪著一層細碎的羽毛和乾草，保溫用的。
羽毛和乾草的中間，有蛋。
他一顆一顆地清點。
九顆。
個頭比家雞蛋小一圈，殼的顏色是灰綠色的，上面帶著深褐色的斑點。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殼面冰涼，但沒有裂紋。
他挑了一顆，放在耳邊輕輕搖了搖。裡頭沒有晃動的水聲——說明蛋黃已經凝固了，是凍實了的蛋，不是壞蛋。
壞蛋搖起來會有明顯的晃蕩感，而且湊近了能聞到一股臭味。這幾顆蛋聞著沒有任何異味，表面乾淨，沒有糞漬。
九顆野雞蛋，加上馬家嫂子送來的六顆雞蛋，一共十五顆。
夠了。
夠安安吃半個多月的蛋黃羹了。
他把九顆蛋一顆一顆地用枯葉包好，放進麻袋裡。麻袋底下墊了一層乾草，蛋和蛋之間用枯葉隔開，防止路上顛碎了。
紮好口子，他把麻袋掛在脖子上，兩手騰出來扶著灌木叢的枝條鑽了出去。
出來之後他往四周看了一眼。
雞群跑遠了，但沒走太遠。二三十步外的一棵老樺樹上面蹲著兩隻公雞，歪著腦袋盯著他這邊。灌木叢南面的雪溝里，有一隻母雞探出半個腦袋，兩隻黃眼珠子一眨不眨。
它們會回來的。這個窩是過冬的據點，輕易不會放棄。蛋被取走了，母雞過幾天還會再下。
他沒有動那些雞。
留著它們，就是留著一個長期的蛋源。隔十天半個月來收一次蛋，比一次性全打了划算得多。
獵人和屠夫的區別就在這裡。屠夫見了就殺，獵人知道什麼該留。
下山的路走得快。他一手護著脖子上的麻袋，一手拄著砍刀當拐棍，沿著碎石溝一路小跑下來。
翻過那道梁的時候，他又往村子方向看了一眼。
中午的陽光把雪面照得白花花的。各家的炊煙淡了，午飯的時辰快過了。
打穀場邊上有幾個人在走動。他眯著眼辨認了一下——不是趙寡婦那幾個，是幾個男人，站在碾盤旁邊說話。
其中一個身形矮胖，穿著一件黑色的棉大衣，手裡夾著煙，菸頭的紅點在正午的光線里也能看見。
趙大富。
他白天很少出現在打穀場這種地方。大隊會計是坐辦公室的，有事找人都是讓人去大隊部。親自站在碾盤旁邊跟人說話，不是他的習慣。
陳望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到家的時候，太陽剛過頭頂。他推開院門，把麻袋小心地拎進了灶房。
林晚秋在餵安安喝米糊。安安的吃相越來越放肆了，嘴巴張得老大，每一勺送進去都發出「吧唧」一聲，米糊沾了滿臉，連眉毛上都掛了一點。
陳望把麻袋放在灶台上，解開口子。
九顆灰綠色的蛋從枯葉包里露出來，表面上的斑點在灶火光里一顆一顆地分明。
林晚秋的手裡那把木勺停在半空。安安的嘴張著等了兩秒沒等到，開始哼唧。
「野雞蛋？」
「後山灌木叢底下掏的。」
他拿起一顆在手心裡轉了轉，指甲在殼面上輕輕彈了一下，聲音悶實。
「凍了一陣了，沒壞。化開了蒸蛋黃羹，安安能吃。」
林晚秋放下木勺，從床上伸手接過那顆蛋。她的手指比他的細，蛋在她掌心裡顯得更大了些。灰綠色的殼面上，褐色斑點排成不規則的圖案，像是被人用毛筆隨手點上去的。
她翻過來看了看底部。完整，沒有裂縫，殼面光滑。
「多少顆？」
「九顆。加上馬家嫂子送的六個，十五顆。省著吃，夠安安吃到滿月。」
安安對蛋沒興趣。她對勺子有興趣。米糊勺子離開她嘴邊太久了，她決定用行動抗議——兩隻腳丫子猛蹬了三下，嘴巴一咧，嚎了。
陳望把勺子從林晚秋手裡接過來，舀了一勺米糊送到安安嘴邊。
林晚秋看著父女倆這一出，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彎了。
她把手裡那顆野雞蛋輕輕放回灶台上，和另外八顆挨在一起。
「我來蒸。」
「你身子還沒——」
「蒸個蛋黃羹還是行的。」她扶著牆站起來，走到灶台前。走得慢，步子不大，但穩。
陳望看了她兩秒。沒攔。
林晚秋從灶台下面的磚縫裡摸出一個粗瓷碗，拿井水涮了涮。她拿起一顆蛋，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殼裂了一道口子，她用兩隻手的拇指掰開。
蛋黃是凝固的，顏色比家雞蛋深兩個色號，橙紅色的，飽滿，裹著一層薄薄的蛋清膜。蛋清凍成了半透明的膠狀，化開之後還是流動的。
她把蛋黃撥進碗裡，蛋清留在殼裡。
「安安這么小，只能吃蛋黃。蛋清不好消化。」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像是做過一百次。
陳望沒接嘴。他蹲在灶台邊上，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細柴，把火調到小而穩的狀態。
林晚秋用筷子把蛋黃打散，加了一勺溫水攪勻，上面蓋了一個碗扣著——沒有蒸籠，碗扣碗就是土法蒸蛋。
鍋里添了半碗水，碗放在鍋里的鐵架子上，蓋上鍋蓋。
火不能大。大了蛋黃起蜂窩眼，口感老，小孩不愛吃。火要小，水要慢慢地開，蒸氣要一點一點地滲進碗裡去。
這些道理陳望不懂。他只管燒火，火候的事聽她的。
大約一炷香的功夫，鍋蓋揭開，碗裡的蛋黃羹成了。
表面嫩黃，平整，沒有一個氣泡。用勺子碰一下，能看見整碗蛋羹跟著顫了一顫。
林晚秋用筷子蘸了一點放在嘴唇上試溫度，然後用勺子颳了指甲蓋大的一小塊，送到安安嘴邊。
安安的嘴唇碰到勺子的一瞬間，她的表情跟第一次喝兔肉湯時一模一樣——先是愣住，然後舌頭伸出來舔了一口，然後整張小臉舒展開來。
蛋黃羹滑進嘴裡，在舌面上化開。那種綿密的口感跟米糊完全不同——米糊是粗糙的，要咂摸半天才能咽；蛋黃羹是嫩的，沾著舌頭就散了，順著喉嚨滑下去，不費一點力氣。
安安的反應很直接。嘴巴張得比吃米糊的時候還大，兩隻手從襁褓里伸出來，要去夠勺子。
「慢點。」林晚秋的聲音帶著一點笑。
她一小勺一小勺地餵。安安每吃一口都發出「吧唧」一聲，吃到第四勺的時候，嘴巴開始跟不上了，蛋黃羹從嘴角漏出來一溜，淌到了下巴上，她也不在意，繼續張嘴等下一勺。
陳望站在一旁看著。
他的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右手的指節在口袋布料上慢慢地摩挲。
上一世，安安滿月之前吃過什麼？
碎米煮的稀湯，稠了算好的，清了就是白水加幾粒米。沒有肉，沒有蛋，連紅糖都沒有。
林晚秋的奶水不夠，餓的——她自己都吃不飽，拿什麼餵孩子。
安安餓得整夜整夜地哭。哭到後來嗓子啞了，發不出聲音了，只能張著嘴無聲地嗚咽，小臉皺成一團，像一個被擰乾了水的布包。
他當時在幹什麼？
在喬玉梅的炕頭上，吃她端來的「雞湯」。
吃完了還覺得喬玉梅是好人。
陳望的指節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這一世不一樣了。
碗裡的蛋黃羹還剩半碗。林晚秋把勺子收了——安安的胃小，不能一次餵太多。剩下的用碗扣好，擱在灶台邊上溫著，下午再餵一次。
安安吃飽了，嘴巴還在咂，口水裡混著蛋黃羹的碎末，把下巴弄得黏糊糊的。
陳望拿了塊布給她擦嘴。安安不配合，腦袋左右躲，跟他的手玩了半天捉迷藏，最後被他按住腦袋，三兩下擦乾淨了。
林晚秋把用過的碗筷擱進灶台旁的水盆里，扶著牆慢慢走回床邊。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偏過頭來。
「蛋清別倒了。你自己吃。」
「嗯。」
「鍋里還有湯。你碗都沒動過。」
「嗯。」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沒再說，靠著枕頭坐好，把安安摟過來。安安吃飽了就困，兩隻眼皮耷拉下來，小嘴半張著，啃了兩口拳頭就不動了。
陳望把蛋殼裡剩的蛋清倒進碗裡，胡亂攪了兩下，擱在鍋里蒸了。蒸好了拿出來，加了一撮鹽，三口扒完。又從鍋里舀了一碗湯，站在灶台前喝了。
湯是昨天的骨頭湯，熱了第三遍了，味道淡了不少，但還帶著一點膠質的黏。喝完碗擱下，拿手背抹了一下嘴。
院子外頭有腳步聲。
不是經過的——是往他家方向來的。
腳步聲有兩組。一組重，一組輕。重的那組步距大，走得不緊不慢，像是踱步。輕的那組步距短，跟在後面，帶著一種小碎步跑的頻率。
陳望的手搭在了灶台邊上那把砍刀的刀柄上。
腳步聲到了院門口，停了。
有人敲門。三下，不急不緩，指節叩在木門板上，「篤、篤、篤」。
不是劉嬸子。劉嬸子從來不敲門，推門就進。
不是周老根。周老根走路帶拐棍，拐棍杵地的聲音很好認。
陳望放下砍刀，走到院門後面，手搭在門栓上，沒拉。
「誰？」
門外安靜了一拍。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男人的聲音，中氣足，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陳望同志在家嗎？大隊趙會計讓我來通知一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