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上門查槍,暗藏一把軟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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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望的手搭在砍刀柄上,沒有馬上去開門。

  三下叩門的節奏勻稱,間隔一致,不是急著找人的敲法。是公事公辦的敲法。

  「陳望同志在家嗎?」

  聲音從院門外傳進來,中氣足,每個字咬得清楚,尾音往上挑。這種說話方式,在公家單位待慣了的人才有。

  陳望鬆開砍刀,走到院門前,拔了門栓。

  門外站著兩個人。

  前面那個高,一米八往上走,肩膀寬得把半扇院門都擋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口別著民兵胸章,腳上蹬著黑布棉鞋,鞋面濺了幾點泥。

  孫鐵柱。大隊民兵排副排長,王建軍手底下的二號人物。幹過三年兵,退伍分到紅旗大隊之後就一直跟著王建軍。力氣大,腦子不靈光,屬於讓他往東絕不往西的那種人。

  後面那個矮半頭,縮在孫鐵柱身後,只露出半邊臉和一頂帽子。

  不用看全。那個縮在別人背後的站姿,他見過。

  王建軍的跟班,劉三兒。

  虎口上的鐵絲勒痕應該還沒消乾淨。

  「什麼事?」陳望站在門檻上,沒讓路。

  孫鐵柱的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身後的院子裡,脖子往左偏了一下——那個方向是柴房。掃了一圈,又回到他臉上。

  「陳望同志,是這樣的。」孫鐵柱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舉到胸口的位置,「大隊武裝委員王建軍同志安排的例行檢查。年底了,公社要求各大隊對民兵武器裝備進行登記造冊。你名下登記了一支獵槍,型號——」他低頭看了一眼紙面,「雙管橫接式獵槍,編號零三七。我們需要核實槍枝在冊情況和彈藥數量。」

  話說得四平八穩,一板一眼,挑不出毛病。

  陳望看了那張紙一眼。大隊部的信箋紙,油印的紅框,框裡手寫的內容歪歪扭扭——不是趙大富的字,趙大富寫字比這規整得多,這是王建軍自己寫的。右下角蓋了一個紅戳子。

  大隊的公章。

  年底武器檢查是有這個流程。公社武裝部每年臘月都要催一輪,讓各大隊把民兵槍枝彈藥盤一遍,數量對上了報個表完事。往年都是走過場,王建軍挨家挨戶轉一圈,看一眼槍,數一下子彈,在表上畫個勾。

  從來沒有兩個人一起上門「核實」的規矩。

  更沒有帶著蓋公章文件來的規矩。

  「槍在屋裡。」陳望說,「你要看,我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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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好我們進去看。」孫鐵柱說這話的時候,腳往前邁了半步,靴尖碰到了門檻。

  陳望沒動。他站在門檻上的位置卡住了門框的寬度,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了不足一臂。

  「我媳婦在坐月子。」

  孫鐵柱的腳停了。他的眉頭擠了一下。

  坐月子的女人,外人不能進產房。鄉下鐵打的規矩,比大隊的公章還硬。哪個男人在別人媳婦坐月子的時候硬闖人家屋子,不用等主家動手,村裡的老人能把他脊梁骨戳穿。

  孫鐵柱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表情僵了。他回頭看了劉三兒一眼,劉三兒兩手縮在袖筒里低著頭,什麼忙也幫不上。

  「那你把槍拿出來吧。」孫鐵柱退了這一步,語氣跟著軟了一層。

  陳望轉身進屋。

  獵槍掛在臥房牆上。他進門拿槍的時候,林晚秋正靠在枕頭上哄安安,看見他取槍,手在被子底下攥了一下。

  他朝她搖了下頭。

  退了膛,確認彈倉空的,拎著槍管走出去。遞槍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多停了一拍——不是捨不得,是要讓對方看清楚,槍是空的。

  孫鐵柱接過槍,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槍管、槍托、扳機、擊錘,每個部件都摸過。看槍的手法有當兵的底子,不是外行人瞎摸。

  「彈藥呢?」

  「獵槍彈九發。」

  「公社的記錄上寫的是十二發。」

  「打狼那天晚上用了三發。公社武裝幹事來看狼屍的時候,我當面報了。他說回去改記錄。」

  孫鐵柱抿了下嘴。他低頭又看了看那張紙,紙上確實沒有更新彈藥數量的條目。

  「彈藥消耗需要補充說明,你得寫個材料——」

  「說明寫好了。打狼那天院子外面二十多個人看著,公社幹事第二天上午來驗過現場。人證物證都有,你需要哪份我給你哪份。」

  孫鐵柱攥著槍托的手指關節鼓了一下。

  他不是來檢查槍的。這一點兩個人都清楚。他是來探陳望的底——有多少彈藥,槍放在什麼位置,院子的布局什麼樣。

  但陳望每一句話都堵得嚴嚴實實。事實、證據、程序,三條線擰在一起,找不到下手的口子。

  「行。」孫鐵柱把槍遞迴來,「彈藥的事我回去匯報。說明材料你三天之內交到大隊部。」

  陳望接過槍。

  「還有事嗎?」

  「暫時沒——」

  「有一件事。」

  聲音不是從孫鐵柱嘴裡出來的。

  劉三兒從孫鐵柱背後繞了出來。他的個頭只到孫鐵柱肩膀,但這回沒有縮著,腰杆挺了,下巴抬了,一副要說大事的架勢。

  虎口上那道勒痕確實還在,結了痂,褐色的橫槓子印在皮膚上。

  「陳望,前天碾盤上的獵物,大隊上有人反映來路不明。」

  劉三兒說這話的時候,嗓門比上回在三岔路口被堵住的時候高了三個調。身後站著孫鐵柱,底氣不一樣了。

  「兩隻獾子、四隻野雞、三隻兔子——按照大隊規定,社員個人不得擅自在集體山林內進行規模性狩獵活動。你這些獵物哪裡打的?什麼時間打的?誰批准的?」

  三個問題,跟陳望之前預判的一模一樣。

  劉三兒說完,嘴往上撇了一下,露出兩顆發黃的門牙。那個表情里有一種找到了把柄的得意。

  陳望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槍扛在肩上,靠著門框,看著劉三兒。

  看了大約五秒。

  劉三兒的嘴慢慢合上了。那種得意在陳望的目光底下維持不了太久。他到底是個跟班,不是主子,骨頭裡缺那根硬東西。

  「獾子是煙燻出洞的,洞在北坳乾溝。」陳望開口了,語速不快,一條一條地說。「乾溝不在集體山林的劃定範圍之內。」

  「野雞是彈弓打的,後山灌木叢邊上。彈弓不是獵槍,不在管制範圍。」

  「兔子是院牆外頭的麻繩套子套的,套子上個月下的。誰家院牆根底下擱幾個繩套逮兔子,大隊沒這個管的章程。」

  「至於批准——」他停了一下,「上回打狼,公社幹事親口說了一句話,你回去問問王建軍記不記得。他說的是:『陳望同志在保護集體財產方面表現突出,值得大隊通報表揚。『」

  劉三兒的嘴張了兩下,沒聲音。

  通報表揚四個字搬出來,性質就變了。一邊說人家「私自狩獵」,一邊公社剛表揚完人家打狼護村。兩件事擺在一起,到底誰在給大隊抹黑?

  孫鐵柱在旁邊站著不動。他是當過兵的人,對「通報表揚」這種詞有本能的分辨——公社幹事的話不是隨便說的,那代表了上面的態度。

  「我沒說你打狼有問題。」劉三兒往後退了半步,嗓門矮了下來,「我說的是獾子和野雞——」

  「你看見了?你當場看見我打的?」陳望打斷他。

  「碾盤上……碾盤上那些——」

  「碾盤上的東西我寫了分配單子,每家每戶多少,清清楚楚。你覺得有問題,拿著單子去公社告。公社受理了,我隨時配合調查。你要是告不出去——」

  他從門框上直起身。

  「那就別在我家門口嚼這些沒用的。」

  劉三兒的臉漲紅了。他的手從袖筒里抽出來,右手指著陳望的方向:「陳望,你別以為打了幾隻狼就能橫著走。王連長說了,你的獵槍使用——」

  話沒說完。

  屋裡面傳來安安的哭聲。

  不知道是被外頭的嚷嚷嚇到了還是餓了,她在臥房裡「哇」的一嗓子。嗓門不大,但院子裡空曠,每一聲都聽得分明。

  陳望的目光從劉三兒臉上移開,往臥房方向偏了一下。

  一下。

  然後回來了。

  回來的時候,那道目光跟之前不一樣了。

  劉三兒指著他的那隻手,抖了。不是氣的,是身體先於腦子做出的反應。

  「把手放下。」

  三個字。

  劉三兒的手沒動。手指懸在陳望面前半尺,指尖在抖,但不放。不是不想——是這個節骨眼上放了,就等於當著孫鐵柱的面認慫,回去沒法交代。

  院門外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人。打穀場方向走來兩個挑扁擔的男人,停在路邊歪頭往這邊看。井台那邊也有個女人端著木盆站住了腳,盆里的水晃出來灑了一地。

  有人看著。

  劉三兒感覺到了那些目光。退了丟王建軍的臉,不退,面前這個人三天前一夜殺了七隻狼。

  他的手指在空氣里懸了三秒。

  陳望動了。

  不是打人的動作。他伸出左手,不快不慢,捏住了劉三兒懸在半空的那根食指。

  兩根指頭,拇指和食指,掐在劉三兒食指的第二個關節上。

  力氣不大。

  但劉三兒的臉白了一層。他感覺到了那兩根指頭底下傳過來的東西——不是蠻力,是一種精準的控制。掐的位置剛好卡在關節的縫隙上,往左偏一分是韌帶,往右偏一分是骨縫。只要稍微加一點勁——

  「我說了。放下。」

  陳望的聲音跟說第一遍的時候沒有區別。

  劉三兒的手放下來了。不是他自己放的——是陳望捏著他的手指一節一節往下按,按到手垂回了身側,才鬆開。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外面看著的那幾個人,多半都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只看見兩人靠得近了一下,又分開了。

  但劉三兒知道。

  他的食指關節在發酸,骨頭縫裡殘留著一股被擠壓過的脹痛。

  孫鐵柱往前跨了一步,胳膊橫在劉三兒身前擋住了他。

  「走了。」當兵時候的口吻——短,不容商量。

  他拽著劉三兒轉身就走。

  走出去七八步,劉三兒回了頭。他的臉上掛著羞惱和恨意攪在一起的表情,張嘴喊了一句。

  「陳望,你等著。王連長說了——過完年,你那把槍,大隊要收回去重新登記。到時候收不收得回來,可就不是你說了算的。」

  聲音不小。路邊挑扁擔的兩個男人聽見了,井台邊的女人也聽見了。

  收槍。

  這兩個字在村子裡的分量比什麼都重。獵人沒了槍,跟斷了手沒區別。斷了手,拿什麼打獵,拿什麼養媳婦孩子。

  陳望站在院門口,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拐過打穀場的石碾子,消失在村道拐角。

  他關上院門,插好門栓。

  靠在門板上,手掌貼著門板上那道裂縫,站了十幾秒。

  收槍。

  趙大富的牌亮出來了。

  不是直接動手。是先放風。讓全村人都知道「大隊要收陳望的槍」,讓消息在村子裡發酵三天、五天、十天。等所有人都覺得「陳望的槍保不住了」,等那些剛拿了他肉和油的人開始重新掂量站隊——再動手。

  到那個時候,收槍就不是王建軍一個人的決定。是「大隊的決定」,是「公社的要求」,是「大伙兒都覺得該收」。

  一頂帽子扣下來,比槍子兒還難躲。

  上一世就是這麼死的。先收槍,再扣帽子,再關學習班,再寫檢舉材料,最後送上刑場。每一步都「合規」,每一步都「有群眾基礎」,每一步都讓他有嘴說不清。

  他走回灶房。安安還在哭,林晚秋哄了兩聲,哭聲小了,變成斷斷續續的哼唧。

  陳望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蹲在矮凳上,手指在膝蓋上叩。

  臘月十五。老部長視察。

  還有九天。

  九天之內,趙大富不一定真敢動手收槍——「過完年」三個字是個緩衝,說明趙大富也在等,等一個更穩妥的時機。但風已經放出去了,全村人都聽見了。一旦消息傳開,陳望在村里剛積攢起來的那點人心就會打折。

  誰願意跟一個馬上要被收槍的獵人走太近?

  他需要在這個消息把人心腐蝕掉之前,拿出一個更大的籌碼來。

  救老部長的命,就是那個籌碼。

  但前提是——槍還在他手裡。

  劉大壯明天回來。麝香的事今晚就得跟劉嬸子交代清楚。十五塊錢換回來,加上手裡已有的十一塊四,夠買二十發獵槍彈。子彈從縣城供銷社走正規渠道買不到,但搬運站那幫扛大包的,總有門路。

  他把盤算在腦子裡過了兩遍,站起來,走到臥房門口看了一眼。

  林晚秋把安安哄住了。小東西靠在她懷裡,兩隻眼皮耷拉著,嘴巴還在一張一合地啃拳頭,快要睡了。

  林晚秋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不問。但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掃到他右手——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下意識地互相搓著,那是他剛才捏過劉三兒手指的那兩根。

  「沒事。」他說。

  她點了一下頭。

  陳望回到灶台前,把鍋里的益母草湯熱上。湯在鍋里冒著小泡的時候,院牆外面傳來走動的聲音。不是往他家來的,是從打穀場方向往村西頭去的——那個方向,是王建軍家。


  劉三兒和孫鐵柱回去復命了。

  緊接著,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村西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隔了半個村子的距離,聽不清說什麼,但調門能分辨出來——粗,高,帶著一股子壓著火氣的悶響。

  王建軍的嗓子。

  他在罵人。

  聲音斷斷續續地順著凍硬的村道傳過來,混在風裡頭,只能撈到幾個零碎的字眼。

  「……廢物……」「……我親自……」「……明天……」

  陳望的手在鍋蓋上放了一下,沒有揭開。

  明天。

  他把灶膛里的火壓了壓,起身走到柴房。獵槍靠在柴房牆角,槍身上映著門縫透進來的光,槍管上那層薄薄的油膜泛著一道暗色的棱。

  他拿起槍,拉開槍膛,把九發子彈一顆一顆排在掌心裡數了一遍。

  黃銅的彈殼擠在手心,硌得掌紋發麻。

  九發。

  夠用。

  他把子彈重新壓回彈倉,槍膛合上,扣好保險,靠回牆角。

  然後他走到那面掛著頭狼皮的架子前面,伸手把狼皮從鐵鉤上摘了下來。皮子在手裡展開,銀灰色的毛在柴房的暗光底下泛著一層冷色的光澤。

  這張皮他沒有賣,一直留著。

  明天該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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