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腳踹飛,當眾折斷來犯者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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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陳望在柴房裡纏彈弓的牛筋。

  動靜來了。

  不是偷偷摸摸的那種來法,是大搖大擺、故意讓全村人都看見的那種來法。

  打穀場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至少四五個人,走得齊整,帶著一股子要辦事的架勢。陳望放下彈弓,走到院門旁邊,從門板裂縫往外看了一眼。

  王建軍走在最前面。半新的軍綠棉大衣,腰裡扎著武裝帶,帽子壓得低,嘴巴抿成一條線。左手提著一個帆布包,包里裝著硬東西,隨步伐晃蕩。

  身後跟著孫鐵柱和劉三兒,還有兩個人。一個是大隊記工員張全,負責記帳。另一個陳望沒見過——身材壯實,比孫鐵柱矮半頭但橫著寬了一截,脖子粗,兩隻拳頭插在袖筒里,走路的時候肩膀左右晃。

  五個人。比昨天多了三個。陣仗擺足了。

  院門外的路上已經有人在看了。挑水回來的老孫頭站在井台邊沒走,扁擔搭在肩頭,兩隻桶擱在地上。趙寡婦家的門開了一道縫,露出半張臉,又縮了回去,但門沒關嚴。張家媳婦站在自家院牆後面,只露出一個腦袋尖。

  王建軍是故意選的這個時辰。上午九點多,該起的都起了,該出門的還沒走。全村人都能看見的好時候。

  「陳望,在家嗎?」

  他站在院門外直接喊,嗓門不大,但每個字往外拱,三十步內都聽得見。

  陳望拉開門栓,推開院門,站在門檻上,兩手插在棉襖口袋裡。

  王建軍看著他,嘴角往旁邊撇了一下。那是上位者打量人的表情——不是恨,是輕。

  「陳望同志,今天來是正事。」

  他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紙。最上面是大隊部的信箋,底下壓著三四頁手寫的材料。

  「公社武裝部昨天下午來了電話通知。年底清查在冊民兵武器裝備,所有登記槍枝必須統一上交大隊保管,等清查結束後再發回個人。」

  他把那沓紙遞到陳望面前,晃了晃。

  「你的獵槍,編號零三七,今天交上來。」

  收槍。

  不是「過完年」了。是今天。昨天晚上劉三兒說的「過完年」,不過是個煙幕彈。

  陳望沒有伸手接那沓紙。

  「公社的通知,紅頭文件呢?」

  王建軍的手停了一拍。「電話通知,沒有文件。公社王幹事口頭傳達的。」

  「口頭傳達,誰接的電話?」

  「趙會計接的。」

  「趙大富什麼時候開始替公社武裝部傳話了?他是會計,不是武裝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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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建軍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是大隊的決定。」他把紙塞回帆布包里,語氣硬了一層,「在冊槍枝的保管權歸大隊。大隊通知你上交,你配合就行。」

  「大隊的決定需要開社員大會。什麼時候開的?哪些人到場?會議記錄在哪?」

  王建軍的臉色變了。不是被問住了——他根本沒打算走流程。他就是帶著人來硬拿的。那沓紙、那些「公社通知」的說辭,不過是遮羞布。

  遮羞布好不好使,取決於對方配不配合。

  陳望不配合。

  王建軍偏過頭,朝身後那個壯漢使了個眼色。

  壯漢從袖筒里抽出兩隻手。手指粗短,指節上是厚繭,虎口的肌肉鼓成一團。干苦力活的手。

  「陳望同志,別把事情搞得太難看。」壯漢開口了。嗓子粗啞,說話帶著外地口音,鼻音重。「大隊安排的事,你憑什麼頂著不辦?」

  陳望看了他一眼。「你哪個生產隊的?面生。」

  壯漢沒回答。他往前跨了一步,跨過了院門的門檻。

  陳望的身子沒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了一步之內。壯漢橫著寬,兩個肩膀幾乎把門框填滿了。他站在門檻裡面,陳望站在門檻上面——兩個人的眼睛基本平齊。

  「讓開。」壯漢說。

  陳望不說話。

  壯漢的右手往前伸,五根手指張開,推向陳望的胸口。

  他推不動。


  壯漢愣了半秒。他不習慣推人推不動。按他的經驗,這一下起碼能把對面的人頂出去兩步。

  他的右手還貼在陳望胸口,沒來得及收。

  陳望的左手從口袋裡出來了。不快,但准。

  手掌包住了壯漢貼在他胸口的右手手背,五指扣住了手腕外側。

  然後擰了一下。

  往外,往下,帶著一個翻轉的角度。

  壯漢的整條右臂跟著手腕被帶了過去。胳膊擰到了一個不該有的角度——肘關節往外翻,肩膀被迫往下壓,重心歪了。

  壯漢的臉扭了起來。嘴張開,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他的左手下意識揮過來,攥著拳頭,朝陳望的臉砸。

  這一拳沒到地方。

  陳望的右腳從門檻上抬起來——不是踢,是蹬。腳底板對準壯漢的小腹,腰胯發力,整條腿彈了出去。

  壯漢的身子弓了一下。一百六七十斤的體重被那一腳蹬得離了地面,雙腳騰空了一個瞬間,整個人往後飛出三步遠,後背砸在院門外的雪地上,濺起一蓬碎雪。

  但他的右手腕還在陳望的手裡。

  人往後飛了,手腕沒跟著走。

  「咔。」

  一聲極短的脆響。像折斷一根干樹枝。

  壯漢的叫聲緊跟著來了。不是喊,是從嗓子深處往外擠的那種叫——嘴巴張到了極限,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分明。聲音又尖又短,在冬天的空氣里傳出去很遠。

  他蜷在雪地上,左手抱著右手腕,手腕的形狀不對了——往內側歪了一個角度。不是彎,是折。

  院門外安靜了兩秒。

  然後所有人的反應一起來了。孫鐵柱的腳往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剎住。他的右手按在腰間——那裡沒有槍,只有武裝帶的銅扣子。劉三兒倒退了兩步,踩到自己的腳後跟,差點坐在地上。張全手裡的筆掉了,落在雪面上滾了兩滾。

  王建軍的嘴張著。他的表情在那兩秒里變了三變——錯愕、盤算、壓制。最後那一層蓋住了前面兩層。

  遠處井台邊上的老孫頭,扁擔從肩上滑下來,「哐當」一聲砸在桶沿上,水灑了一地。趙寡婦家的門縫又開了,這回開大了。張家媳婦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陳望站在院門口。右腳收回來,重新踩在門檻上。左手鬆開壯漢的手腕,垂回身側,手指在棉襖上蹭了蹭。

  「他先動的手。」他看著王建軍說。

  王建軍的喉結動了一次。

  「你——」

  「他進了我家的院門,推了我的胸口,往我媳婦月子房的方向闖。」陳望一條一條地說。「我媳婦在屋裡坐月子,孩子在屋裡睡覺。一個外人硬闖產婦的屋子,我該不該攔?」

  「你攔就攔了,你把人手腕折了——」

  「他打我了。他拳頭衝著我臉來的。所有人都看見了。」陳望偏過頭,掃了一眼院門外遠處那幾雙眼睛。「老孫頭,看見了嗎?」

  井台邊上,老孫頭的脖子縮了一下。他低頭扶扁擔,手在桶上摸了兩把。

  但他慢慢地說了一句話。

  「看見了。是他先推的人。」

  這句話在空氣里掛了三秒。

  王建軍扭頭看了老孫頭一眼。老孫頭埋著腦袋拎桶走了,背影縮成一團,腳步快得像在逃。

  但話已經說出去了。

  趙寡婦的門關上了。張家媳婦的腦袋縮回了院牆後面。但該看見的都看見了,該記住的都記住了。

  壯漢還蜷在雪地上,粗重的喘氣像被勒住脖子的牲口。右手腕已經腫了起來,袖口邊緣露出一截發青發紫的皮膚。

  孫鐵柱蹲下去扶他,一個人扶不起來。劉三兒猶猶豫豫地湊過去幫忙。兩人架著壯漢把他拽起來,壯漢的腿在雪地上打了兩個滑。

  王建軍沒有動手幫忙。他站在原地,下頜的肌肉一陣一陣地鼓動。

  他在忍。他知道現在動手只會讓事情更難收場——有人看著,有人作證,壯漢先動的手。這個局面打下去,吃虧的不是陳望。

  「陳望。」王建軍開口了,聲音壓得很平。「打傷大隊安排的工作人員,這個事不是你兩句話能了的。」

  「他是大隊的工作人員?」陳望問,「什麼職務?我在社員花名冊上沒見過這個人。」

  王建軍的嘴閉了一下。

  壯漢不是本大隊的。口音不對,面孔沒見過,走路的架勢不像干農活的。一個不在花名冊上的外人,被民兵連長帶進村里,闖進社員家的院子,被打傷了——這件事報上去,丟人的是誰?

  「把人帶走。」陳望說。「手腕的事,你帶他去公社衛生院。治療費讓他自己出。闖進別人家院子動手,還想讓人賠?」

  他停了一下。

  「你覺得我說得不對,走正規流程。去公社,去縣裡,告。我等著。」

  王建軍沒有再說話。

  他轉身走了。步子穩,腰板挺得筆直。他不允許自己在這麼多人面前表現出敗相。

  孫鐵柱和劉三兒架著壯漢跟在後面。壯漢的腳在雪地上拖出兩道深槽,右手吊著不敢動。張全跑了兩步撿回筆,低著頭跟在最後面。

  五個人來的時候陣勢齊整。走的時候拖泥帶水,中間架著一個斷了手腕的人。

  陳望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走遠。

  村道上,窗戶後面,院牆縫裡——那些眼睛都在。沒有人說話。

  他關上院門,回到屋裡。

  林晚秋坐在床上,臉色白了一些。她聽見了外頭那聲慘叫。安安被嚇到了,埋在她懷裡哼唧。

  陳望走到床邊,伸手拍了兩下安安的後背。有節奏,不重。安安的哼唧聲小了下去,腦袋在林晚秋懷裡拱了兩拱,安穩了。

  「那個人的手……」林晚秋開口了。

  「錯位。養兩個月就好。」

  不是斷骨。他下手的時候控制了力道。關節脫臼加上腕骨裂了一條縫,疼得厲害,但不至於殘廢。他不需要製造一個殘廢來跟自己打官司。他要的是那聲慘叫傳出去之後的效果。

  「他們還會來嗎?」

  「短時間內不會。」

  他走進柴房關上門。槍還在。九發子彈還在。

  王建軍今天沒拿走槍。不是不想,是場面上沒站住腳。壯漢先動手,陳望還手,槍的事連提都沒正式提。

  但收槍的意圖已經暴露了。王建軍不會罷手,趙大富更不會。

  他從柴房角落翻出那顆用油紙包著的麝香囊,放在掌心掂了掂。乾燥後的表面發褐,有細碎的紋路。

  今天劉大壯該到家了。

  他把麝香囊重新包好,揣進棉襖最裡面那層口袋,扣子扣死。

  柴房門推開的時候,院牆外面傳來腳步聲。輕,快,兩隻腳交替的頻率很高——是跑著來的。

  腳步到了院門口,「砰砰砰」拍了三下。

  「望子哥——」

  是劉嬸子的聲音,嗓門帶著喘。

  「望子哥,你快出來。大壯回來了,他說縣城出事了——藥材收購站讓人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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