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凶名初顯，村里沒人敢再亂說話
消息在村子裡傳開的速度，比陳望預想的還快。
中午的時候，整個紅旗大隊三十幾戶人家，每一戶至少有一個人知道了上午發生的事——陳望在自家院門口，一腳把人蹬飛三步遠，當場折了對方的手腕。
故事版本有好幾個。
從碾盤那頭傳過來的版本是：「陳望出手跟閃電似的，那個壯漢一百六七十斤的人，飛出去的時候腳都沒沾地。」
從井台那頭傳過來的版本是：「你沒看見那個人的手腕，歪成那個樣子，跟斷了的樹杈一樣。連孫鐵柱那麼大塊頭都不敢上。」
從趙寡婦家院牆縫裡漏出來的版本最短，只有一句話：「王建軍帶了五個人去，灰溜溜回來的時候架著一個。」
每個版本都不一樣。但每個版本里有兩樣東西是相同的——陳望的名字，和那聲慘叫。
那聲叫在冬天的空氣里傳了大半個村子。有些人親耳聽見了，有些人是從別人嘴裡聽到的。但不管是哪一種，效果都一樣。
到了下午，變化就出來了。
第一個變化：碾盤旁邊沒人了。
往常這個時辰，碾盤旁邊總歸蹲著三五個人，嗑瓜子的、搓麻繩的、純粹曬太陽扯閒話的。今天碾盤旁邊乾乾淨淨，連只雞都沒有。
第二個變化：路過陳望家院牆的人，腳步聲變了。
以前是拖著步子慢慢走的，有些人還故意放慢腳步，歪頭往院子裡瞅。今天的腳步聲一個比一個快，經過院牆的那段路恨不得小跑過去，腳底板拍在凍硬的雪面上「啪啪」直響。
第三個變化：趙寡婦把院門關了一整天。
從上午到下午，她家的門一直關著。煙囪倒是在冒煙，說明人在家。但門不開，也不出來挑水，也不出來倒灰。那個一天到晚嘴巴不停的女人，在這一天裡，連一個多餘的音節都沒往外蹦。
陳望在屋裡燒火的時候，把這些變化一條一條地記在腦子裡。
他不需要出去看。聲音夠了。院牆外頭的腳步聲是快是慢，碾盤方向有沒有說話的嗡嗡聲，各家院門是開著還是關著——這些信息順著風灌進來，比親眼看還准。
獵人的耳朵不是拿來聽歌的。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他拎著那顆包好的麝香囊出了門。
劉嬸子家在村東頭，拐兩個彎就到。他走的是小路，從自家柴房後面翻過一截矮牆，沿著一條窄巷子往東走，不經過打穀場，不經過碾盤。
不是怕被人看見。是沒必要。麝香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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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嬸子家的院子比他家還小，一間半的土坯房，院牆用碎石頭壘的，最高的地方才到腰。院子裡有個豬圈，豬早賣了，圈裡空著，豬槽翻扣在牆根底下。
院門開著。劉嬸子在灶房裡洗衣裳，搓衣板架在木盆上，兩隻手凍得通紅，搓一件棉襖使的力氣跟搓砧板差不多。
「嬸子。」
她抬頭看見陳望，手上的動作停了。
「大壯哥回來了沒有？」
「回了。吃了碗面歇著呢。」她用胳膊肘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聲音壓低了，「你要找他？」
「有個東西托他跑一趟。」
劉嬸子看了看他的臉，沒多問，轉身朝屋裡喊了一聲：「大壯，出來一下。」
劉大壯從裡屋出來的時候，還在打哈欠。一米七五的個子，膀子寬，臉上黑一塊白一塊——黑的是常年在外頭風吹日曬的，白的是帽子遮住的地方。身上的棉襖領口敞著，露出裡頭一件洗得起球的秋衣。
「望子？啥事？」
「進柴房說。」
三個人擠進劉嬸子家的柴房。柴房比陳望家的還窄，靠牆堆著半人高的玉米稈子，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乾草和灰土的混合味道。
陳望從棉襖里掏出油紙包，打開。
麝香囊擱在油紙中間。拇指肚大小的一個褐色囊體，表面皺縮，質地乾燥。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濃烈的氣味——不是香，是一種穿透力極強的辛沖味，灌進鼻孔之後在腦仁兒里繞了一圈才散。
劉大壯是個扛大包的粗人，但麝香這東西他見過。搬運站的老師傅說過，這玩意兒論克賣，一顆好的能換半年工錢。
他的眼珠子瞪大了一圈。
「你……這從哪來的？」
「山上獵獐子的時候取的。公獐子，冬天的麝香囊品相最好。」
「這東西得值不少錢。」
「你幫我拿到縣城藥材收購站，按正規流程走。」陳望把油紙包重新裹好，遞給他，「收購員要是問來路，你就說你在後山採藥的時候撿到一隻死獐子，身上取下來的。死獐子找不到了，被別的野獸拖走了。」
劉大壯接過油紙包，掂了掂重量。
「這話能圓上嗎？」
「能。冬天山上凍死的獐子不稀罕，收購員見得多。他關心的不是來路，是品相。這顆品相夠硬，他不會多問。」
「那萬一——」
「萬一他真問了，你就說自己不懂這東西值多少錢，想拿來換幾個錢給婆娘買藥。」陳望看著他，「你扛大包的人，臉上寫著實誠，收購員犯不上為難你。」
劉大壯咧了一下嘴。他聽出來了——陳望不是在誇他實誠，是在誇他那張臉長得不像說假話的。
「行。明天一早我跑一趟。」
「賣完了把錢和票據帶回來，票據別弄丟了。」
劉大壯把油紙包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拍了兩下。「放心。」
陳望走出劉嬸子家院子的時候，日頭已經貼到了西邊那排楊樹梢上。光線變成了橘紅色，把村道上的雪面染成了一層暖調，踩上去的腳印是灰藍色的。
他回去的路上繞了一下，從村道正中間走。
不是因為近。是因為他要讓人看見。
讓那些關著門不敢出來的人從窗戶紙後面看見——陳望還在正常走路，正常出門，正常辦事。手腕折了一個人之後，他沒跑，沒藏，連步子的快慢都沒變過。
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他經過張家院牆的時候，院子裡有動靜。張家媳婦在劈柴，柴刀砍在木頭上「咚」的一聲。她從院牆豁口看見陳望走過來，柴刀在半空停住了，手上的木塊歪了也沒扶。
陳望沒看她。徑直走過去了。
走出去七八步，身後傳來柴刀重新落下去的聲音。兩聲。連續的，比剛才密。她在加快速度。
再走幾步，經過李老四家的後牆。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是李老四的弟弟李老五，二十出頭，在大隊養牛棚幹活。
李老五看見陳望，兩條腿站起來。
他的站法有意思。不是面對面站的，是側著身子，把路讓出了大半。兩隻手垂在身側，腦袋微微低著。
不是怕。是一種本能的避讓。就像山裡的動物碰見了比自己體型大的同類，不打也不逃，而是側身讓路——用身體語言說一句「我沒有惡意」。
陳望從他身邊走過，腳步沒變。
到家的時候，院門是關著的。他出門前插的那根木栓還在原位，沒被動過。
推門進去。林晚秋在灶台前面。
她站在灶台邊上，左手扶著牆，右手拿著木鏟在鍋里翻東西。鍋里是粗糧餅子，兩面煎得焦黃，冒著熱氣和糧食受熱之後的焦香。
「你怎麼起來了？」
「躺了五六天了，再不動動，腿都要廢。」
她的聲音比前幾天有力氣了。臉上的血色又濃了一些，嘴唇不再是那種白得嚇人的顏色，變成了淺粉。益母草湯喝了兩天，效果出來了。
陳望走到灶台前，把木鏟從她手裡接過來。
「我來。你坐著。」
「翻個餅子還用你——」
「坐著。」
林晚秋看了他兩秒。坐了。
她扶著牆挪到床邊，慢慢坐下來。安安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小手從襁褓里伸出來，在空氣中胡亂抓了兩把，沒抓到東西，又縮了回去。
陳望把餅子翻了一面。鍋底的油是從豬板油里煉出來的，薄薄一層刷在鍋面上，餅子貼上去「嗞嗞」地響，底面煎成了金黃色，帶著一圈焦邊。
他翻好了餅子，又從搪瓷缸子裡倒了半碗益母草湯。湯是他出門之前溫在灶台角落的，還帶著溫度。
碗端到床邊的時候，林晚秋沒有馬上接。
她看著陳望的手。他的左手指節上有一小塊青紫，是上午擰壯漢手腕時磕在骨頭上留下的。
「疼嗎？」
「不疼。」
她把碗接過去，低頭喝了一口。湯的味道她已經習慣了，草根的澀被紅糖壓住了大半，順著嗓子滑下去，胃裡暖了一陣。
「外面的人……」她喝了兩口，停下來，「是不是都在說你？
」說什麼？「
」說你打人了。「
」他們愛說什麼說什麼。「
林晚秋端著湯碗沒動。她的目光落在碗面上，湯麵上浮著一片姜，姜的邊緣卷了。
」我不是怕他們說。「她的聲音放低了，」我是怕他們告。趙大富在大隊說話管用，他要是拿這件事做文章……「
」做不了。「陳望坐在灶台邊上，掰了半塊餅子，嚼了一口。餅子煎得脆，咬下去的時候麵皮在齒間碎裂，粗糧的顆粒感在舌面上滾了一圈。
」那個人不是本大隊的。王建軍從外面找來的。花名冊上沒這個人，大隊部的工作記錄里也沒有他的名字。趙大富要拿這件事做文章，先得解釋清楚為什麼一個外來人能跟著民兵連長闖進社員家的院子。「
他又嚼了兩口餅子。
」解釋不清。「
林晚秋的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她沒再問了。
她不是完全信了。但她開始學著去相信。
這是一種跟前三年完全不同的體驗。前三年她習慣了自己扛，什麼事都提前往壞處想，想好了最壞的結果，再咬著牙往下過。現在有個人替她把壞處擋了，告訴她」做不了「兩個字。
她需要時間來適應這種感覺。
安安又醒了。這個小東西的作息跟貓差不多，睡一陣醒一陣，醒了就要吃。她的嗓門比昨天又大了一號，」啊——「的一聲把窗戶紙都震得抖了一下。
林晚秋放下碗，把安安撈起來。
陳望去灶台上拿那半碗溫著的蛋黃羹。昨天蒸的，擱在搪瓷缸子裡扣好，沒壞。他用勺子舀了一小塊送到安安嘴邊。
安安的反應跟昨天一模一樣——先是嘴唇碰到勺子愣了一拍，然後整張臉舒展開來，嘴巴張得比腦袋還大，恨不得把勺子一起吞進去。
陳望用另一隻手擋住了安安往前撲的動作。」別急。「
安安不聽。她的兩隻手抓住陳望的手腕，十根手指扣得死緊，拽著勺子往自己嘴裡送。力氣大得不像剛出生五天的孩子。
蛋黃羹餵完了半碗，安安的嘴巴終於不張了。她靠在林晚秋懷裡，兩隻眼皮慢慢耷拉下來，嘴角還掛著一絲蛋黃的殘渣，含含糊糊地咂了兩聲，睡過去了。
陳望把碗收了，走到灶台前刷碗。
刷碗的時候，他的腦子在轉另一件事。
王建軍今天帶著五個人來，走的時候少了一個能打的。這件事傳出去之後，短時間內他不敢再來正面硬碰。
但趙大富不一樣。
趙大富不靠拳頭辦事。他靠筆。
一支筆，一沓信箋紙，一個公章。寫出來的東西比拳頭殺傷力大一百倍。
碾盤上那張分配單子趙大富已經揭走了。那張單子是用左手寫的假字跡，趙大富拿去研究半天也查不出是誰寫的。
但趙大富不需要查。他只需要把單子往材料里一夾，再編兩句」陳望私自獵殺集體山林資源並分配牟利「的話，一份檢舉材料的骨架就搭起來了。
上一世就是這麼搭的。一根骨頭一根骨頭地拼，拼成一副完整的骨架，再往上面糊肉、糊皮、糊一張」群眾檢舉「的臉。
等骨架搭完了，再想拆就來不及了。
所以他必須趕在趙大富把材料拼完之前，拿到一個對方拆不動的靠山。
老部長。
臘月十五，視察。
還有八天。
碗刷完了，擱在灶台沿上瀝水。他擦了擦手，走到柴房門口。
柴房裡，那張頭狼皮掛在鐵鉤上。銀灰色的毛在暮光底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冷色調，毛尖上還掛著一點白天日照時留下的微溫。
他伸手摸了一下狼皮的邊緣。皮板繃得緊實，彈性好，用指甲彈一下能聽見一聲清脆的悶響。
這張皮子值多少錢他清楚。完整的頭狼皮，沒有彈孔，刀殺的，冬毛——送到縣城的皮貨站，至少能出五塊錢。
但他不打算賣。
這張皮子有比錢更大的用處。
院牆外面，暮色沉下來了。西邊的天空燒成了一片橙紅，雲底的顏色濃得發紫。遠處的山脊線在這片濃色底下變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鋸齒一樣切著天邊。
有腳步聲從村道上傳來。不是急的，是慢的，是一步一頓、拐棍杵地的聲音。
周老根。
陳望走到院門旁邊，沒開門，貼著門板聽了一下。
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住了。拐棍杵地的聲音消了。
」望子，是我。「壓著嗓子，沙啞，帶著喘。
陳望拉開門栓。周老根拄著棍子站在門口，臉上的皺紋被暮色填成了一道道黑溝。他的左腿比上回來的時候彎得更厲害，膝蓋往外撇著，站不直。
」進來說。「
」不進了。就一句話。「周老根的聲音壓得更低，」劉三兒下午去了一趟公社。騎的趙大富家的自行車。「
陳望的手指在門栓上停了一拍。
」去公社幹什麼？「
」不知道。但他走的時候懷裡揣著東西——我看見了，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糊了漿糊。「
牛皮紙信封。封口糊了漿糊。
趙大富動手了。
他沒等到」過完年「。折手腕的事加速了他的計劃。
陳望靠在門框上，手指慢慢攥了一下，又鬆開。
」老根叔，你幫我看著一樣東西。明天早上，趙大富從大隊部出來之後，第一個去的是誰家——你留意一下。「
周老根點了點頭，拄著棍子走了。棍子杵在雪面上的聲音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陳望關上院門。
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一眼天。
最後一絲橙紅從西天退了下去，星子從頭頂最黑的那一塊開始往外冒。北風灌進院子，把柴房門吹得」吱呀「響了一聲。
八天。
趙大富的牛皮紙信封已經送出去了。信封里裝的是什麼，他不用猜。
上一世那份檢舉材料的每一條」罪狀「，他在刑場上聽審判員念過。念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刻在骨頭上。
這一世，同樣的招數不會再管用了。
但他需要搶時間。
他轉身回屋。灶膛里的火還亮著，把矮凳上的影子拖在地面上，隨著火頭的跳動一伸一縮。
明天，劉大壯去縣城跑麝香。錢回來之後，第一件事不是買子彈。
是去供銷社扯布。
安安需要棉襖，林晚秋需要一件能出門見人的衣裳。她的棉襖袖口磨禿了，肘彎的地方補了兩個顏色不一樣的補丁。
臘月十五，老部長來的時候，他要讓人看到的不是一個窮獵戶。
是一個把家撐得起來的男人。
灶台角落，那個鐵皮盒子裡的紅糖又少了一塊——熬藥用掉的。他把盒子蓋好，推到牆角。
鍋里還溫著半碗骨頭湯。他沒喝。
他走到柴房，拿起那張頭狼皮，在手裡展開，又疊好，壓在架子最底層。
上面碼著的其他皮子——獾子皮、兔皮、剩下的兩張狼皮——他重新清點了一遍，用手指在每一張皮面上摸過去，檢查有沒有返潮。
都沒有。鹽撒得足，風乾得透。
這些皮子加在一起，夠換三十斤糧票，外加兩丈布。
他把柴房門關嚴實了。
回到屋裡的時候，林晚秋已經睡了。安安窩在她臂彎里，兩個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一長一短，一粗一細。
灶膛里的柴燒到了尾聲，火頭縮成了拳頭大的一團，在灰燼裡頭一明一暗地跳。
陳望往灶膛里添了最後一根松木柴。火重新旺起來的時候，他的影子被拉長了，投在臥房的門框上，蓋住了母女倆的半張床。
他坐在矮凳上，沒有睡。
外頭的風又緊了。刮過屋頂的時候，房樑上的積雪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院子裡」撲撲「地響。
明天天不亮，劉大壯就該動身了。
而趙大富送出去的那個牛皮紙信封，現在正躺在去公社的路上某個人的口袋裡，一步一步往更遠的地方走。
中午的時候，整個紅旗大隊三十幾戶人家，每一戶至少有一個人知道了上午發生的事——陳望在自家院門口，一腳把人蹬飛三步遠，當場折了對方的手腕。
故事版本有好幾個。
從碾盤那頭傳過來的版本是：「陳望出手跟閃電似的，那個壯漢一百六七十斤的人，飛出去的時候腳都沒沾地。」
從井台那頭傳過來的版本是：「你沒看見那個人的手腕，歪成那個樣子，跟斷了的樹杈一樣。連孫鐵柱那麼大塊頭都不敢上。」
從趙寡婦家院牆縫裡漏出來的版本最短，只有一句話：「王建軍帶了五個人去，灰溜溜回來的時候架著一個。」
每個版本都不一樣。但每個版本里有兩樣東西是相同的——陳望的名字，和那聲慘叫。
那聲叫在冬天的空氣里傳了大半個村子。有些人親耳聽見了，有些人是從別人嘴裡聽到的。但不管是哪一種，效果都一樣。
到了下午，變化就出來了。
第一個變化：碾盤旁邊沒人了。
往常這個時辰，碾盤旁邊總歸蹲著三五個人，嗑瓜子的、搓麻繩的、純粹曬太陽扯閒話的。今天碾盤旁邊乾乾淨淨，連只雞都沒有。
第二個變化：路過陳望家院牆的人，腳步聲變了。
以前是拖著步子慢慢走的，有些人還故意放慢腳步，歪頭往院子裡瞅。今天的腳步聲一個比一個快，經過院牆的那段路恨不得小跑過去，腳底板拍在凍硬的雪面上「啪啪」直響。
第三個變化：趙寡婦把院門關了一整天。
從上午到下午，她家的門一直關著。煙囪倒是在冒煙，說明人在家。但門不開，也不出來挑水，也不出來倒灰。那個一天到晚嘴巴不停的女人，在這一天裡，連一個多餘的音節都沒往外蹦。
陳望在屋裡燒火的時候，把這些變化一條一條地記在腦子裡。
他不需要出去看。聲音夠了。院牆外頭的腳步聲是快是慢，碾盤方向有沒有說話的嗡嗡聲，各家院門是開著還是關著——這些信息順著風灌進來，比親眼看還准。
獵人的耳朵不是拿來聽歌的。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他拎著那顆包好的麝香囊出了門。
劉嬸子家在村東頭，拐兩個彎就到。他走的是小路，從自家柴房後面翻過一截矮牆，沿著一條窄巷子往東走，不經過打穀場，不經過碾盤。
不是怕被人看見。是沒必要。麝香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劉嬸子家的院子比他家還小，一間半的土坯房，院牆用碎石頭壘的，最高的地方才到腰。院子裡有個豬圈，豬早賣了，圈裡空著，豬槽翻扣在牆根底下。
院門開著。劉嬸子在灶房裡洗衣裳，搓衣板架在木盆上，兩隻手凍得通紅，搓一件棉襖使的力氣跟搓砧板差不多。
「嬸子。」
她抬頭看見陳望，手上的動作停了。
「大壯哥回來了沒有？」
「回了。吃了碗面歇著呢。」她用胳膊肘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聲音壓低了，「你要找他？」
「有個東西托他跑一趟。」
劉嬸子看了看他的臉，沒多問，轉身朝屋裡喊了一聲：「大壯，出來一下。」
劉大壯從裡屋出來的時候，還在打哈欠。一米七五的個子，膀子寬，臉上黑一塊白一塊——黑的是常年在外頭風吹日曬的，白的是帽子遮住的地方。身上的棉襖領口敞著，露出裡頭一件洗得起球的秋衣。
「望子？啥事？」
「進柴房說。」
三個人擠進劉嬸子家的柴房。柴房比陳望家的還窄，靠牆堆著半人高的玉米稈子，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乾草和灰土的混合味道。
陳望從棉襖里掏出油紙包，打開。
麝香囊擱在油紙中間。拇指肚大小的一個褐色囊體，表面皺縮，質地乾燥。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濃烈的氣味——不是香，是一種穿透力極強的辛沖味，灌進鼻孔之後在腦仁兒里繞了一圈才散。
劉大壯是個扛大包的粗人，但麝香這東西他見過。搬運站的老師傅說過，這玩意兒論克賣，一顆好的能換半年工錢。
他的眼珠子瞪大了一圈。
「你……這從哪來的？」
「山上獵獐子的時候取的。公獐子，冬天的麝香囊品相最好。」
「這東西得值不少錢。」
「你幫我拿到縣城藥材收購站，按正規流程走。」陳望把油紙包重新裹好，遞給他，「收購員要是問來路，你就說你在後山採藥的時候撿到一隻死獐子，身上取下來的。死獐子找不到了，被別的野獸拖走了。」
劉大壯接過油紙包，掂了掂重量。
「這話能圓上嗎？」
「能。冬天山上凍死的獐子不稀罕，收購員見得多。他關心的不是來路，是品相。這顆品相夠硬，他不會多問。」
「那萬一——」
「萬一他真問了，你就說自己不懂這東西值多少錢，想拿來換幾個錢給婆娘買藥。」陳望看著他，「你扛大包的人，臉上寫著實誠，收購員犯不上為難你。」
劉大壯咧了一下嘴。他聽出來了——陳望不是在誇他實誠，是在誇他那張臉長得不像說假話的。
「行。明天一早我跑一趟。」
「賣完了把錢和票據帶回來，票據別弄丟了。」
劉大壯把油紙包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拍了兩下。「放心。」
陳望走出劉嬸子家院子的時候，日頭已經貼到了西邊那排楊樹梢上。光線變成了橘紅色，把村道上的雪面染成了一層暖調，踩上去的腳印是灰藍色的。
他回去的路上繞了一下，從村道正中間走。
不是因為近。是因為他要讓人看見。
讓那些關著門不敢出來的人從窗戶紙後面看見——陳望還在正常走路，正常出門，正常辦事。手腕折了一個人之後，他沒跑，沒藏，連步子的快慢都沒變過。
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他經過張家院牆的時候，院子裡有動靜。張家媳婦在劈柴，柴刀砍在木頭上「咚」的一聲。她從院牆豁口看見陳望走過來，柴刀在半空停住了，手上的木塊歪了也沒扶。
陳望沒看她。徑直走過去了。
走出去七八步，身後傳來柴刀重新落下去的聲音。兩聲。連續的，比剛才密。她在加快速度。
再走幾步，經過李老四家的後牆。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是李老四的弟弟李老五，二十出頭，在大隊養牛棚幹活。
李老五看見陳望，兩條腿站起來。
他的站法有意思。不是面對面站的，是側著身子，把路讓出了大半。兩隻手垂在身側，腦袋微微低著。
不是怕。是一種本能的避讓。就像山裡的動物碰見了比自己體型大的同類，不打也不逃，而是側身讓路——用身體語言說一句「我沒有惡意」。
陳望從他身邊走過，腳步沒變。
到家的時候，院門是關著的。他出門前插的那根木栓還在原位，沒被動過。
推門進去。林晚秋在灶台前面。
她站在灶台邊上，左手扶著牆，右手拿著木鏟在鍋里翻東西。鍋里是粗糧餅子，兩面煎得焦黃，冒著熱氣和糧食受熱之後的焦香。
「你怎麼起來了？」
「躺了五六天了，再不動動，腿都要廢。」
她的聲音比前幾天有力氣了。臉上的血色又濃了一些，嘴唇不再是那種白得嚇人的顏色，變成了淺粉。益母草湯喝了兩天，效果出來了。
陳望走到灶台前，把木鏟從她手裡接過來。
「我來。你坐著。」
「翻個餅子還用你——」
「坐著。」
林晚秋看了他兩秒。坐了。
她扶著牆挪到床邊，慢慢坐下來。安安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小手從襁褓里伸出來，在空氣中胡亂抓了兩把，沒抓到東西，又縮了回去。
陳望把餅子翻了一面。鍋底的油是從豬板油里煉出來的，薄薄一層刷在鍋面上，餅子貼上去「嗞嗞」地響，底面煎成了金黃色，帶著一圈焦邊。
他翻好了餅子，又從搪瓷缸子裡倒了半碗益母草湯。湯是他出門之前溫在灶台角落的，還帶著溫度。
碗端到床邊的時候，林晚秋沒有馬上接。
她看著陳望的手。他的左手指節上有一小塊青紫，是上午擰壯漢手腕時磕在骨頭上留下的。
「疼嗎？」
「不疼。」
她把碗接過去，低頭喝了一口。湯的味道她已經習慣了，草根的澀被紅糖壓住了大半，順著嗓子滑下去，胃裡暖了一陣。
「外面的人……」她喝了兩口，停下來，「是不是都在說你？
」說什麼？「
」說你打人了。「
」他們愛說什麼說什麼。「
林晚秋端著湯碗沒動。她的目光落在碗面上，湯麵上浮著一片姜，姜的邊緣卷了。
」我不是怕他們說。「她的聲音放低了，」我是怕他們告。趙大富在大隊說話管用，他要是拿這件事做文章……「
」做不了。「陳望坐在灶台邊上，掰了半塊餅子，嚼了一口。餅子煎得脆，咬下去的時候麵皮在齒間碎裂，粗糧的顆粒感在舌面上滾了一圈。
」那個人不是本大隊的。王建軍從外面找來的。花名冊上沒這個人，大隊部的工作記錄里也沒有他的名字。趙大富要拿這件事做文章，先得解釋清楚為什麼一個外來人能跟著民兵連長闖進社員家的院子。「
他又嚼了兩口餅子。
」解釋不清。「
林晚秋的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她沒再問了。
她不是完全信了。但她開始學著去相信。
這是一種跟前三年完全不同的體驗。前三年她習慣了自己扛，什麼事都提前往壞處想，想好了最壞的結果，再咬著牙往下過。現在有個人替她把壞處擋了，告訴她」做不了「兩個字。
她需要時間來適應這種感覺。
安安又醒了。這個小東西的作息跟貓差不多，睡一陣醒一陣，醒了就要吃。她的嗓門比昨天又大了一號，」啊——「的一聲把窗戶紙都震得抖了一下。
林晚秋放下碗，把安安撈起來。
陳望去灶台上拿那半碗溫著的蛋黃羹。昨天蒸的，擱在搪瓷缸子裡扣好，沒壞。他用勺子舀了一小塊送到安安嘴邊。
安安的反應跟昨天一模一樣——先是嘴唇碰到勺子愣了一拍，然後整張臉舒展開來，嘴巴張得比腦袋還大，恨不得把勺子一起吞進去。
陳望用另一隻手擋住了安安往前撲的動作。」別急。「
安安不聽。她的兩隻手抓住陳望的手腕，十根手指扣得死緊，拽著勺子往自己嘴裡送。力氣大得不像剛出生五天的孩子。
蛋黃羹餵完了半碗，安安的嘴巴終於不張了。她靠在林晚秋懷裡，兩隻眼皮慢慢耷拉下來，嘴角還掛著一絲蛋黃的殘渣，含含糊糊地咂了兩聲，睡過去了。
陳望把碗收了，走到灶台前刷碗。
刷碗的時候，他的腦子在轉另一件事。
王建軍今天帶著五個人來，走的時候少了一個能打的。這件事傳出去之後，短時間內他不敢再來正面硬碰。
但趙大富不一樣。
趙大富不靠拳頭辦事。他靠筆。
一支筆，一沓信箋紙，一個公章。寫出來的東西比拳頭殺傷力大一百倍。
碾盤上那張分配單子趙大富已經揭走了。那張單子是用左手寫的假字跡，趙大富拿去研究半天也查不出是誰寫的。
但趙大富不需要查。他只需要把單子往材料里一夾，再編兩句」陳望私自獵殺集體山林資源並分配牟利「的話，一份檢舉材料的骨架就搭起來了。
上一世就是這麼搭的。一根骨頭一根骨頭地拼，拼成一副完整的骨架，再往上面糊肉、糊皮、糊一張」群眾檢舉「的臉。
等骨架搭完了，再想拆就來不及了。
所以他必須趕在趙大富把材料拼完之前，拿到一個對方拆不動的靠山。
老部長。
臘月十五，視察。
還有八天。
碗刷完了，擱在灶台沿上瀝水。他擦了擦手，走到柴房門口。
柴房裡，那張頭狼皮掛在鐵鉤上。銀灰色的毛在暮光底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冷色調，毛尖上還掛著一點白天日照時留下的微溫。
他伸手摸了一下狼皮的邊緣。皮板繃得緊實，彈性好，用指甲彈一下能聽見一聲清脆的悶響。
這張皮子值多少錢他清楚。完整的頭狼皮，沒有彈孔，刀殺的，冬毛——送到縣城的皮貨站，至少能出五塊錢。
但他不打算賣。
這張皮子有比錢更大的用處。
院牆外面，暮色沉下來了。西邊的天空燒成了一片橙紅，雲底的顏色濃得發紫。遠處的山脊線在這片濃色底下變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鋸齒一樣切著天邊。
有腳步聲從村道上傳來。不是急的，是慢的，是一步一頓、拐棍杵地的聲音。
周老根。
陳望走到院門旁邊，沒開門，貼著門板聽了一下。
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住了。拐棍杵地的聲音消了。
」望子，是我。「壓著嗓子，沙啞，帶著喘。
陳望拉開門栓。周老根拄著棍子站在門口，臉上的皺紋被暮色填成了一道道黑溝。他的左腿比上回來的時候彎得更厲害，膝蓋往外撇著，站不直。
」進來說。「
」不進了。就一句話。「周老根的聲音壓得更低，」劉三兒下午去了一趟公社。騎的趙大富家的自行車。「
陳望的手指在門栓上停了一拍。
」去公社幹什麼？「
」不知道。但他走的時候懷裡揣著東西——我看見了，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糊了漿糊。「
牛皮紙信封。封口糊了漿糊。
趙大富動手了。
他沒等到」過完年「。折手腕的事加速了他的計劃。
陳望靠在門框上，手指慢慢攥了一下，又鬆開。
」老根叔，你幫我看著一樣東西。明天早上，趙大富從大隊部出來之後，第一個去的是誰家——你留意一下。「
周老根點了點頭，拄著棍子走了。棍子杵在雪面上的聲音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陳望關上院門。
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一眼天。
最後一絲橙紅從西天退了下去，星子從頭頂最黑的那一塊開始往外冒。北風灌進院子，把柴房門吹得」吱呀「響了一聲。
八天。
趙大富的牛皮紙信封已經送出去了。信封里裝的是什麼，他不用猜。
上一世那份檢舉材料的每一條」罪狀「，他在刑場上聽審判員念過。念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刻在骨頭上。
這一世，同樣的招數不會再管用了。
但他需要搶時間。
他轉身回屋。灶膛里的火還亮著，把矮凳上的影子拖在地面上，隨著火頭的跳動一伸一縮。
明天，劉大壯去縣城跑麝香。錢回來之後，第一件事不是買子彈。
是去供銷社扯布。
安安需要棉襖，林晚秋需要一件能出門見人的衣裳。她的棉襖袖口磨禿了，肘彎的地方補了兩個顏色不一樣的補丁。
臘月十五，老部長來的時候，他要讓人看到的不是一個窮獵戶。
是一個把家撐得起來的男人。
灶台角落，那個鐵皮盒子裡的紅糖又少了一塊——熬藥用掉的。他把盒子蓋好，推到牆角。
鍋里還溫著半碗骨頭湯。他沒喝。
他走到柴房，拿起那張頭狼皮，在手裡展開，又疊好，壓在架子最底層。
上面碼著的其他皮子——獾子皮、兔皮、剩下的兩張狼皮——他重新清點了一遍，用手指在每一張皮面上摸過去，檢查有沒有返潮。
都沒有。鹽撒得足，風乾得透。
這些皮子加在一起，夠換三十斤糧票，外加兩丈布。
他把柴房門關嚴實了。
回到屋裡的時候，林晚秋已經睡了。安安窩在她臂彎里，兩個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一長一短，一粗一細。
灶膛里的柴燒到了尾聲，火頭縮成了拳頭大的一團，在灰燼裡頭一明一暗地跳。
陳望往灶膛里添了最後一根松木柴。火重新旺起來的時候，他的影子被拉長了，投在臥房的門框上，蓋住了母女倆的半張床。
他坐在矮凳上，沒有睡。
外頭的風又緊了。刮過屋頂的時候，房樑上的積雪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院子裡」撲撲「地響。
明天天不亮，劉大壯就該動身了。
而趙大富送出去的那個牛皮紙信封，現在正躺在去公社的路上某個人的口袋裡，一步一步往更遠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