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張獸皮換來的體面
劉大壯走得早。天邊還壓著一層鉛灰色的雲底子，他就騎著趙家的舊自行車出了村。
陳望站在院牆角上目送他拐過楊樹林那個彎。自行車的鏈條鬆了，騎起來「嘩啦嘩啦」響，聲音在雪地上傳出去老遠，等到聽不見了，他才轉回身進屋。
灶膛里的火還沒滅透。他添了兩根柴，把昨晚剩的粗糧粥熱上，又給林晚秋煎了兩塊紅薯餅。煎餅的時候他一邊翻鍋鏟，一邊在腦子裡盤算。
麝香的錢今天拿不回來。劉大壯騎車到縣城單程三個多鐘頭，辦完事再騎回來，最快也得明天了。
等不了。
布和棉花不能再拖了。安安的棉襖還沒影兒，林晚秋那件棉襖補丁摞補丁，穿出去寒磣得讓人心裡頭堵。
他不需要等麝香的錢。手裡還有別的牌。
柴房裡那些獸皮——兩張狼皮、三張獾子皮、四張兔皮——加在一起，夠換一筆正經東西。
供銷社不收皮子，但三十里外的白泉鎮有一個皮貨販子姓孟，人稱「孟半斤」。上一世陳望跟他打過幾年交道。這個人做買賣有一條規矩——只認貨色不認人，價錢死咬到骨頭上，但從來不賴帳。
白泉鎮三十里。走路去，走路回，得一整天。
林晚秋和安安不能沒人照應。
他端著熱粥走進臥房的時候，林晚秋已經醒了。安安還在睡，兩隻小拳頭舉過頭頂，擺出一個投降的姿勢，嘴巴微微張著，口水在枕巾上洇了一小塊。
「今天我出一趟遠門。」他把粥碗擱在床頭凳上。
林晚秋接過碗，手指在碗沿上頓了一下。「去哪？」
「白泉鎮。賣皮子，換糧票和布。」
「三十里路。」
「天黑前回來。」
她沒再問。喝了兩口粥，又說了一句：「讓劉嬸子過來幫忙看一下安安。」
「已經託了。昨天跟她說好的。」
林晚秋的手在碗上停了一拍。他昨天就安排好了。所有的事都在她開口之前就想到了。
她低頭繼續喝粥。粥面上漂著兩粒碎花生，是她前天從床底下翻出來的半把陳花生里剝出來的，加進粥里提了一絲味道。
陳望進了柴房。
他把那些皮子一張一張從鐵鉤上取下來，攤在木板架子上檢查。兩張狼皮品相最好——冬毛厚實，毛尖上帶著銀白色的光，皮板繃得緊，用指甲彈上去回彈乾脆。三張獾子皮稍次，但毛色均勻，沒有禿斑，揉起來手感綿軟。四張兔皮最薄，勝在數量多，打成捆能充個份量。
他挑了出來——兩張狼皮、兩張獾子皮，捲成一筒，用麻繩橫豎扎了三道。剩下的一張獾子皮和四張兔皮留在柴房。不能全賣。得留底牌。
那張頭狼皮，他連碰都沒碰。依舊擱在架子最底層，壓著。
背簍底下墊了一層乾草，皮筒橫放進去，上面蓋了一塊舊麻袋布，紮好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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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的時候，劉嬸子已經到了。她站在院門口跺著腳上的雪，手裡拎著一兜子蘿蔔乾。
「嬸子，鍋里溫著益母草湯，中午記得給她熱一碗。安安的蛋黃羹在搪瓷缸子裡扣著，下午餵半碗就行。」
「知道知道，你快走吧，早去早回。」
他走大路出村。背簍壓在肩上，帶子勒在鎖骨兩側，走快了會磨。但他不在乎。三十里路對獵人來說算什麼，夏天一晚上能走六十里追獐子。
冬天的路難走一些。雪覆在路面上把土坑和石頭都藏了，腳底下的情況全靠經驗判斷。他走的不是大車道，是山腳下那條沿河的小路。小路比大路近七八里，但路窄，有些地方只有一腳寬，旁邊就是凍了一半的河面。
河冰不厚。靠岸的地方結了一層，往河心去就只剩一層薄殼子，殼子底下黑色的水還在流，隱約能聽見咕嘟咕嘟的聲音。
走了大約一個半鐘頭，經過一片枯死的蘆葦盪，前面出現了一座石拱橋。橋面上的雪被人掃過了，露出青石板。橋頭立著一棵老柳樹，樹皮皴裂得跟老人臉上的褶子一樣，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晃。
過了橋就是白泉鎮的地界。
白泉鎮比紅旗大隊大三倍。一條主街從東頭通到西頭，兩旁是土坯房和磚混房交替排列的格局。街面上鋪著碎石子，走起來比土路踏實。
鎮上有供銷社、糧站、郵局、衛生所，還有一個小型集貿市場——名義上叫「社員余物調劑處」，實際上就是個能私下交易山貨和手工品的地方。
「孟半斤」的攤子就在調劑處最東頭，緊挨著一個賣旱菸絲的老頭。
陳望到的時候，孟半斤正蹲在攤子後面啃一塊冷餅子。四十來歲的人，瘦得像根乾柴棒，兩隻眼珠子陷在眶骨底下，但眼珠子轉起來比誰都靈。
他看見陳望走過來，餅子咬在嘴裡沒放下，目光先落在了背簍上。
「獵戶？」
「紅旗大隊的。陳望。」
孟半斤的眼珠子轉了兩轉。「聽過。前陣子打狼那個？」
消息傳得夠遠的。
陳望沒接話，把背簍放下來，解開麻袋布，把皮筒抽出來擱在攤子上。麻繩一解，四張皮子自己就攤開了。
孟半斤的餅子從嘴裡掉了。
他蹲下來，兩隻手撐在攤板邊上，鼻尖幾乎懟到了皮面上。先看的是狼皮。手指從毛根往毛尖的方向順了一遍，然後倒著逆了一遍。順毛看密度，逆毛看底絨。底絨厚，說明是冬毛最旺的時候取的皮子。
他翻過皮板看背面。皮板的顏色勻淨，沒有發黃、發黑的斑塊，鹽漬的痕跡均勻。他用拇指在皮板上按了一下，鬆開，按痕兩秒內彈平了。
「刀殺的？」
「嗯。」
「沒槍眼。整張的。」
他站起來，退了兩步，把兩張狼皮疊在一起，拎起來對著天光看。光線從皮板背面透過來，均勻，沒有薄點。
「這兩張狼皮，市面上能出八塊。我給你六塊五。」
陳望沒說話。
孟半斤又拿起獾子皮。獾子皮比狼皮小得多，但毛質更軟，顏色分層——背上是深褐色，腹部是淺灰，分界線整齊，說明扒皮的手藝好。
「獾子皮，兩張，我給你兩塊二。」
「糧票怎麼算？」
「糧票按票面打八折。你要粗糧票還是細糧票？」
「粗糧票二十斤，剩下的折現。」
孟半斤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二十斤粗糧票票面價值兩塊錢，打八折是一塊六。從六塊五加兩塊二里頭扣掉一塊六，剩下七塊一毛錢。
「七塊一，行不行？」
「布票有嗎？」
孟半斤的眼珠子又轉了。「布票我手頭不多。你要多少？」
「兩丈。」
兩丈布票。在這個年月，兩丈布票夠做兩件大人的棉襖外面，或者一件大人的加一件小孩的。
「兩丈布票折一塊五。你拿走糧票二十斤、布票兩丈，現錢我給你五塊六。」
五塊六。加上手裡原來的十一塊四，一共十七塊錢。如果劉大壯那邊的麝香再出十來塊，手裡就有將近三十塊的活錢。
三十塊錢在七十年代的山村是什麼概念——夠一戶人家寬寬鬆鬆過半年。
「成交。」
孟半斤從貼身的布褡褳里摸出錢和票。錢是一沓皺巴巴的毛票，五毛的、兩毛的、一毛的混在一起，他一張張數清楚，摞齊了遞過來。糧票是省糧票，印得規整，紅框黑字。布票是縣裡發的，比糧票小一號，藍色的油墨印刷，邊角有些磨損，但戳子清楚。
陳望把錢和票分開裝。錢裝在棉襖右邊口袋，扣子扣死。糧票裝左邊口袋。布票折了兩折，塞進貼身的內衣兜里。
皮子交割完了，他沒馬上走。
「供銷社的布櫃檯還開著嗎？」
「開著。不過好布早賣完了，剩的都是卡其和勞動布。」
「有藍色的嗎？深藍。」
「好像有一卷。你去看看。前天我路過的時候還掛在櫃檯後面。」
陳望背著空背簍往供銷社走。
白泉鎮的供銷社比縣城的小得多，一間二十來平的磚房，櫃檯是水泥砌的，上面鋪了一層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壓著各種商品的價簽和樣品。
布櫃檯在最裡頭。售貨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織毛衣織到一半，看見有人過來才放下針線。
「買布？」
「看看有沒有深藍色的。」
售貨員從櫃檯後面的木架上抽出一卷布。深藍，帶一點灰調，跟他之前從縣城買回來的那塊差不多的色系。
他伸手摸了一下。布面比上次那塊細膩，紋路更密，手感厚實，揉起來不起毛。
「這什麼料子？」
「斜紋棉。今年縣紡織廠的新批次，比普通平紋耐磨。」
「多少錢一尺？」
「四毛二，加布票。」
他算了一下。給林晚秋做一件棉襖外面需要七尺，給安安做一件小棉襖三尺就夠了。一共十尺——四塊二毛錢，加十尺布票。
手裡有兩丈布票，二十尺，用十尺還剩十尺。錢也夠。
「剪十尺。」
售貨員從卷布上量了十尺，木尺卡在布面上，剪刀沿著量好的線「嚓」地剪下去。布面裂開的聲音乾脆利落，斷面的纖維整齊，沒有毛茬。
她把布疊好，用牛皮紙包了一層，細麻繩扎了個十字。
陳望又在櫃檯上掃了一眼。
「棉花有嗎？」
「有。一斤三毛，不要票。」
他買了一斤。棉花用舊報紙包著，抱在懷裡蓬鬆鬆的，比什麼都輕。
從供銷社出來，他又拐到糧站，用二十斤粗糧票換了二十斤苞米麵。苞米麵裝在自帶的布袋子裡，黃澄澄的，顆粒均勻，比家裡那袋碎米強了兩個檔次。
背簍裝好了東西。十尺藍布、一斤棉花、二十斤苞米麵，外加口袋裡的五塊六毛錢和剩下的十尺布票。
他看了一眼天。日頭偏西了，大約下午兩點多。回去還有三十里路，天黑前到家不成問題。
出了白泉鎮，他走得比來的時候快。背簍里的東西比皮子輕，肩上不壓。腳步踩在雪路上「嘎吱嘎吱」地響，一步一個腳印往前排。
走到石拱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橋頭那棵老柳樹底下，來的時候是空的。現在多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紅格子棉襖，頭上扎著一條灰色的圍巾，圍巾把半張臉裹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額頭。
她靠在柳樹幹上，兩手攏在袖筒里，身子往一側歪著。
像是在等人。
陳望的腳步慢了半拍。
那個站姿。圍巾裹臉的方式。還有那件紅格子棉襖——這個花色在供銷社的布櫃檯上見過，去年冬天進的一批，整個公社買這個花色的女人不超過五個。
他沒有在橋頭停留，腳步保持著原來的頻率，從柳樹旁邊走過去。
經過那個女人身邊的時候，距離不到三步。
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雪花膏。廉價的雪花膏，混著一絲髮油的甜膩。
這種味道他太熟悉了。
二十多年前——或者說上一世——他在喬家的堂屋裡聞過無數次。
陳望沒有回頭。他過了橋，沿著河邊小路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但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手指微微屈著，搭在背簍的肩帶上。
那個女人沒有追上來。
他走出去大約一百步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橋頭的柳樹底下空了。女人不在了。她離開的方向不是往白泉鎮去的——柳樹根底下的腳印往東拐了，拐進了通往紅旗大隊方向的岔路。
同一個方向。
陳望收回目光，繼續走。
到家的時候天還沒黑透。西天掛著最後一道紅，雲底子被染成了深紫色，壓在山脊線上。
院門開了，劉嬸子站在灶房門口，圍裙上沾著麵粉。
「回來了？安安下午鬧了一陣，餵了蛋黃羹就好了。你媳婦喝了兩碗藥湯，氣色比昨天好。」
「謝嬸子。」
劉嬸子拍了拍圍裙走了。走到院門口又折回來，壓著嗓子說了一句：「大壯那邊還沒回來，估摸著明天上午到。」
陳望點了點頭。
他把背簍擱在灶房裡，解開麻繩，一樣一樣把東西拿出來。
苞米麵倒進米缸。米缸里原來的粗糧還剩小半，加上這二十斤，缸壁都快夠著了。
一斤棉花擱在舊報紙上，蓬鬆鬆地攤著。
十尺藍布。
他把牛皮紙包打開，布料在灶台的光線底下展開來。深藍底色，斜紋密織，光照上去有一層細微的紋理。
他拎著布料走進臥房。
林晚秋斜靠在枕頭上，手裡正在給安安掖被角。她的臉色比早上又好了一點，顴骨上帶了兩團淺淺的紅。
陳望把布料擱在床邊矮桌上。布面展開，深藍色的布料鋪在舊桌面上，顏色濃厚沉穩，把旁邊那張灰撲撲的桌面襯得更舊了。
「十尺？」林晚秋的目光落在布面上。
「十尺。你和安安一人一件棉襖。」
她的手伸過去，指腹貼在布面上，順著紋路摸了一遍。斜紋棉的觸感比平紋的細膩，指尖滑過去能感覺到紋路一道一道地排列著，整齊得跟田壟一樣。
「斜紋的。耐磨。」她的聲音里有一種極力壓著的東西。
「嗯。」
她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三秒，收回來。
「你花了多少錢？」
「皮子換的。沒花現錢。」
她看了他一眼。她知道「皮子換的」三個字後面是什麼——是他後半夜進山，是狼咬的傷口，是零下二十幾度的雪地里蹲守半宿。
她沒有再追問。把布料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安安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小腳丫蹬到了林晚秋的胳膊肘，蹬出一聲悶響。林晚秋「嘶」了一下，把安安的腳按回去。
「明天開始裁。」她說，「先做安安的，小的用布少，一天能縫好。」
陳望在矮凳上坐下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舌從柴縫裡卷出來，映在窗戶紙上跳了兩跳。
他的腦子裡還留著橋頭那個女人的影子。
紅格子棉襖。灰色圍巾。雪花膏的味道。
往紅旗大隊方向去的腳印。
喬玉梅的娘，人稱喬老婆子，去年冬天在供銷社買過一件紅格子棉襖。
今天她出現在白泉鎮通往紅旗大隊的路上，不是巧合。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灶膛里的柴爆了一聲。火星子從灶口蹦出來，落在地面的灰堆里，亮了兩下，滅了。
院牆外面，風把楊樹梢上最後幾片枯葉颳了下來，葉子打著旋落在雪面上，發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他的目光穿過那個拇指大的窗洞，落在村子西南角的方向。
那個方向，是喬家。
喬老婆子今天去了白泉鎮，回來走的是岔路而不是大路。走岔路只有一個原因——不想讓太多人看見。
不想讓人看見她去了白泉鎮。
白泉鎮上有什麼東西值得她避著人去？
陳望的手指叩了第二下。
上一世的記憶里有一根線。細得跟蛛絲一樣，但他從來沒忘過。
喬玉梅的回城指標，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那個指標的來路，跟白泉鎮郵局裡的一封信有關。
一封寄往省城的信。
寄信人的名字他不記得了。但收信人——收信人那個名字他記得。
因為那個名字後來出現在了他的判決書上。
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松木柴的油脂在高溫下發出「嗞嗞」的細響，火頭穩定，一團暖黃色的光照著矮凳上的人。
陳望的眼睛沒看火。
他在看窗洞外面那條通往村西南角的路。
喬家那邊的煙囪，今晚冒的煙比平時粗了一倍。
陳望站在院牆角上目送他拐過楊樹林那個彎。自行車的鏈條鬆了，騎起來「嘩啦嘩啦」響，聲音在雪地上傳出去老遠，等到聽不見了，他才轉回身進屋。
灶膛里的火還沒滅透。他添了兩根柴，把昨晚剩的粗糧粥熱上，又給林晚秋煎了兩塊紅薯餅。煎餅的時候他一邊翻鍋鏟，一邊在腦子裡盤算。
麝香的錢今天拿不回來。劉大壯騎車到縣城單程三個多鐘頭，辦完事再騎回來，最快也得明天了。
等不了。
布和棉花不能再拖了。安安的棉襖還沒影兒，林晚秋那件棉襖補丁摞補丁，穿出去寒磣得讓人心裡頭堵。
他不需要等麝香的錢。手裡還有別的牌。
柴房裡那些獸皮——兩張狼皮、三張獾子皮、四張兔皮——加在一起，夠換一筆正經東西。
供銷社不收皮子，但三十里外的白泉鎮有一個皮貨販子姓孟，人稱「孟半斤」。上一世陳望跟他打過幾年交道。這個人做買賣有一條規矩——只認貨色不認人，價錢死咬到骨頭上，但從來不賴帳。
白泉鎮三十里。走路去，走路回，得一整天。
林晚秋和安安不能沒人照應。
他端著熱粥走進臥房的時候，林晚秋已經醒了。安安還在睡，兩隻小拳頭舉過頭頂，擺出一個投降的姿勢，嘴巴微微張著，口水在枕巾上洇了一小塊。
「今天我出一趟遠門。」他把粥碗擱在床頭凳上。
林晚秋接過碗，手指在碗沿上頓了一下。「去哪？」
「白泉鎮。賣皮子，換糧票和布。」
「三十里路。」
「天黑前回來。」
她沒再問。喝了兩口粥，又說了一句：「讓劉嬸子過來幫忙看一下安安。」
「已經託了。昨天跟她說好的。」
林晚秋的手在碗上停了一拍。他昨天就安排好了。所有的事都在她開口之前就想到了。
她低頭繼續喝粥。粥面上漂著兩粒碎花生，是她前天從床底下翻出來的半把陳花生里剝出來的，加進粥里提了一絲味道。
陳望進了柴房。
他把那些皮子一張一張從鐵鉤上取下來，攤在木板架子上檢查。兩張狼皮品相最好——冬毛厚實，毛尖上帶著銀白色的光，皮板繃得緊，用指甲彈上去回彈乾脆。三張獾子皮稍次，但毛色均勻，沒有禿斑，揉起來手感綿軟。四張兔皮最薄，勝在數量多，打成捆能充個份量。
他挑了出來——兩張狼皮、兩張獾子皮，捲成一筒，用麻繩橫豎扎了三道。剩下的一張獾子皮和四張兔皮留在柴房。不能全賣。得留底牌。
那張頭狼皮，他連碰都沒碰。依舊擱在架子最底層，壓著。
背簍底下墊了一層乾草，皮筒橫放進去，上面蓋了一塊舊麻袋布，紮好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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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的時候，劉嬸子已經到了。她站在院門口跺著腳上的雪，手裡拎著一兜子蘿蔔乾。
「嬸子，鍋里溫著益母草湯，中午記得給她熱一碗。安安的蛋黃羹在搪瓷缸子裡扣著，下午餵半碗就行。」
「知道知道，你快走吧，早去早回。」
他走大路出村。背簍壓在肩上，帶子勒在鎖骨兩側，走快了會磨。但他不在乎。三十里路對獵人來說算什麼，夏天一晚上能走六十里追獐子。
冬天的路難走一些。雪覆在路面上把土坑和石頭都藏了，腳底下的情況全靠經驗判斷。他走的不是大車道，是山腳下那條沿河的小路。小路比大路近七八里，但路窄，有些地方只有一腳寬，旁邊就是凍了一半的河面。
河冰不厚。靠岸的地方結了一層，往河心去就只剩一層薄殼子，殼子底下黑色的水還在流，隱約能聽見咕嘟咕嘟的聲音。
走了大約一個半鐘頭，經過一片枯死的蘆葦盪，前面出現了一座石拱橋。橋面上的雪被人掃過了，露出青石板。橋頭立著一棵老柳樹，樹皮皴裂得跟老人臉上的褶子一樣，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晃。
過了橋就是白泉鎮的地界。
白泉鎮比紅旗大隊大三倍。一條主街從東頭通到西頭，兩旁是土坯房和磚混房交替排列的格局。街面上鋪著碎石子，走起來比土路踏實。
鎮上有供銷社、糧站、郵局、衛生所，還有一個小型集貿市場——名義上叫「社員余物調劑處」，實際上就是個能私下交易山貨和手工品的地方。
「孟半斤」的攤子就在調劑處最東頭，緊挨著一個賣旱菸絲的老頭。
陳望到的時候，孟半斤正蹲在攤子後面啃一塊冷餅子。四十來歲的人，瘦得像根乾柴棒，兩隻眼珠子陷在眶骨底下，但眼珠子轉起來比誰都靈。
他看見陳望走過來，餅子咬在嘴裡沒放下，目光先落在了背簍上。
「獵戶？」
「紅旗大隊的。陳望。」
孟半斤的眼珠子轉了兩轉。「聽過。前陣子打狼那個？」
消息傳得夠遠的。
陳望沒接話，把背簍放下來，解開麻袋布，把皮筒抽出來擱在攤子上。麻繩一解，四張皮子自己就攤開了。
孟半斤的餅子從嘴裡掉了。
他蹲下來，兩隻手撐在攤板邊上，鼻尖幾乎懟到了皮面上。先看的是狼皮。手指從毛根往毛尖的方向順了一遍，然後倒著逆了一遍。順毛看密度，逆毛看底絨。底絨厚，說明是冬毛最旺的時候取的皮子。
他翻過皮板看背面。皮板的顏色勻淨，沒有發黃、發黑的斑塊，鹽漬的痕跡均勻。他用拇指在皮板上按了一下，鬆開，按痕兩秒內彈平了。
「刀殺的？」
「嗯。」
「沒槍眼。整張的。」
他站起來，退了兩步，把兩張狼皮疊在一起，拎起來對著天光看。光線從皮板背面透過來，均勻，沒有薄點。
「這兩張狼皮，市面上能出八塊。我給你六塊五。」
陳望沒說話。
孟半斤又拿起獾子皮。獾子皮比狼皮小得多，但毛質更軟，顏色分層——背上是深褐色，腹部是淺灰，分界線整齊，說明扒皮的手藝好。
「獾子皮，兩張，我給你兩塊二。」
「糧票怎麼算？」
「糧票按票面打八折。你要粗糧票還是細糧票？」
「粗糧票二十斤，剩下的折現。」
孟半斤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二十斤粗糧票票面價值兩塊錢，打八折是一塊六。從六塊五加兩塊二里頭扣掉一塊六，剩下七塊一毛錢。
「七塊一，行不行？」
「布票有嗎？」
孟半斤的眼珠子又轉了。「布票我手頭不多。你要多少？」
「兩丈。」
兩丈布票。在這個年月，兩丈布票夠做兩件大人的棉襖外面，或者一件大人的加一件小孩的。
「兩丈布票折一塊五。你拿走糧票二十斤、布票兩丈，現錢我給你五塊六。」
五塊六。加上手裡原來的十一塊四，一共十七塊錢。如果劉大壯那邊的麝香再出十來塊，手裡就有將近三十塊的活錢。
三十塊錢在七十年代的山村是什麼概念——夠一戶人家寬寬鬆鬆過半年。
「成交。」
孟半斤從貼身的布褡褳里摸出錢和票。錢是一沓皺巴巴的毛票，五毛的、兩毛的、一毛的混在一起，他一張張數清楚，摞齊了遞過來。糧票是省糧票，印得規整，紅框黑字。布票是縣裡發的，比糧票小一號，藍色的油墨印刷，邊角有些磨損，但戳子清楚。
陳望把錢和票分開裝。錢裝在棉襖右邊口袋，扣子扣死。糧票裝左邊口袋。布票折了兩折，塞進貼身的內衣兜里。
皮子交割完了，他沒馬上走。
「供銷社的布櫃檯還開著嗎？」
「開著。不過好布早賣完了，剩的都是卡其和勞動布。」
「有藍色的嗎？深藍。」
「好像有一卷。你去看看。前天我路過的時候還掛在櫃檯後面。」
陳望背著空背簍往供銷社走。
白泉鎮的供銷社比縣城的小得多，一間二十來平的磚房，櫃檯是水泥砌的，上面鋪了一層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壓著各種商品的價簽和樣品。
布櫃檯在最裡頭。售貨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織毛衣織到一半，看見有人過來才放下針線。
「買布？」
「看看有沒有深藍色的。」
售貨員從櫃檯後面的木架上抽出一卷布。深藍，帶一點灰調，跟他之前從縣城買回來的那塊差不多的色系。
他伸手摸了一下。布面比上次那塊細膩，紋路更密，手感厚實，揉起來不起毛。
「這什麼料子？」
「斜紋棉。今年縣紡織廠的新批次，比普通平紋耐磨。」
「多少錢一尺？」
「四毛二，加布票。」
他算了一下。給林晚秋做一件棉襖外面需要七尺，給安安做一件小棉襖三尺就夠了。一共十尺——四塊二毛錢，加十尺布票。
手裡有兩丈布票，二十尺，用十尺還剩十尺。錢也夠。
「剪十尺。」
售貨員從卷布上量了十尺，木尺卡在布面上，剪刀沿著量好的線「嚓」地剪下去。布面裂開的聲音乾脆利落，斷面的纖維整齊，沒有毛茬。
她把布疊好，用牛皮紙包了一層，細麻繩扎了個十字。
陳望又在櫃檯上掃了一眼。
「棉花有嗎？」
「有。一斤三毛，不要票。」
他買了一斤。棉花用舊報紙包著，抱在懷裡蓬鬆鬆的，比什麼都輕。
從供銷社出來，他又拐到糧站，用二十斤粗糧票換了二十斤苞米麵。苞米麵裝在自帶的布袋子裡，黃澄澄的，顆粒均勻，比家裡那袋碎米強了兩個檔次。
背簍裝好了東西。十尺藍布、一斤棉花、二十斤苞米麵，外加口袋裡的五塊六毛錢和剩下的十尺布票。
他看了一眼天。日頭偏西了，大約下午兩點多。回去還有三十里路，天黑前到家不成問題。
出了白泉鎮，他走得比來的時候快。背簍里的東西比皮子輕，肩上不壓。腳步踩在雪路上「嘎吱嘎吱」地響，一步一個腳印往前排。
走到石拱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橋頭那棵老柳樹底下，來的時候是空的。現在多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紅格子棉襖，頭上扎著一條灰色的圍巾，圍巾把半張臉裹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額頭。
她靠在柳樹幹上，兩手攏在袖筒里，身子往一側歪著。
像是在等人。
陳望的腳步慢了半拍。
那個站姿。圍巾裹臉的方式。還有那件紅格子棉襖——這個花色在供銷社的布櫃檯上見過，去年冬天進的一批，整個公社買這個花色的女人不超過五個。
他沒有在橋頭停留，腳步保持著原來的頻率，從柳樹旁邊走過去。
經過那個女人身邊的時候，距離不到三步。
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雪花膏。廉價的雪花膏，混著一絲髮油的甜膩。
這種味道他太熟悉了。
二十多年前——或者說上一世——他在喬家的堂屋裡聞過無數次。
陳望沒有回頭。他過了橋，沿著河邊小路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但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手指微微屈著，搭在背簍的肩帶上。
那個女人沒有追上來。
他走出去大約一百步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橋頭的柳樹底下空了。女人不在了。她離開的方向不是往白泉鎮去的——柳樹根底下的腳印往東拐了，拐進了通往紅旗大隊方向的岔路。
同一個方向。
陳望收回目光，繼續走。
到家的時候天還沒黑透。西天掛著最後一道紅，雲底子被染成了深紫色，壓在山脊線上。
院門開了，劉嬸子站在灶房門口，圍裙上沾著麵粉。
「回來了？安安下午鬧了一陣，餵了蛋黃羹就好了。你媳婦喝了兩碗藥湯，氣色比昨天好。」
「謝嬸子。」
劉嬸子拍了拍圍裙走了。走到院門口又折回來，壓著嗓子說了一句：「大壯那邊還沒回來，估摸著明天上午到。」
陳望點了點頭。
他把背簍擱在灶房裡，解開麻繩，一樣一樣把東西拿出來。
苞米麵倒進米缸。米缸里原來的粗糧還剩小半，加上這二十斤，缸壁都快夠著了。
一斤棉花擱在舊報紙上，蓬鬆鬆地攤著。
十尺藍布。
他把牛皮紙包打開，布料在灶台的光線底下展開來。深藍底色，斜紋密織，光照上去有一層細微的紋理。
他拎著布料走進臥房。
林晚秋斜靠在枕頭上，手裡正在給安安掖被角。她的臉色比早上又好了一點，顴骨上帶了兩團淺淺的紅。
陳望把布料擱在床邊矮桌上。布面展開，深藍色的布料鋪在舊桌面上，顏色濃厚沉穩，把旁邊那張灰撲撲的桌面襯得更舊了。
「十尺？」林晚秋的目光落在布面上。
「十尺。你和安安一人一件棉襖。」
她的手伸過去，指腹貼在布面上，順著紋路摸了一遍。斜紋棉的觸感比平紋的細膩，指尖滑過去能感覺到紋路一道一道地排列著，整齊得跟田壟一樣。
「斜紋的。耐磨。」她的聲音里有一種極力壓著的東西。
「嗯。」
她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三秒，收回來。
「你花了多少錢？」
「皮子換的。沒花現錢。」
她看了他一眼。她知道「皮子換的」三個字後面是什麼——是他後半夜進山，是狼咬的傷口，是零下二十幾度的雪地里蹲守半宿。
她沒有再追問。把布料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安安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小腳丫蹬到了林晚秋的胳膊肘，蹬出一聲悶響。林晚秋「嘶」了一下，把安安的腳按回去。
「明天開始裁。」她說，「先做安安的，小的用布少，一天能縫好。」
陳望在矮凳上坐下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舌從柴縫裡卷出來，映在窗戶紙上跳了兩跳。
他的腦子裡還留著橋頭那個女人的影子。
紅格子棉襖。灰色圍巾。雪花膏的味道。
往紅旗大隊方向去的腳印。
喬玉梅的娘，人稱喬老婆子，去年冬天在供銷社買過一件紅格子棉襖。
今天她出現在白泉鎮通往紅旗大隊的路上，不是巧合。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灶膛里的柴爆了一聲。火星子從灶口蹦出來，落在地面的灰堆里，亮了兩下，滅了。
院牆外面，風把楊樹梢上最後幾片枯葉颳了下來，葉子打著旋落在雪面上，發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他的目光穿過那個拇指大的窗洞，落在村子西南角的方向。
那個方向，是喬家。
喬老婆子今天去了白泉鎮，回來走的是岔路而不是大路。走岔路只有一個原因——不想讓太多人看見。
不想讓人看見她去了白泉鎮。
白泉鎮上有什麼東西值得她避著人去？
陳望的手指叩了第二下。
上一世的記憶里有一根線。細得跟蛛絲一樣，但他從來沒忘過。
喬玉梅的回城指標，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那個指標的來路，跟白泉鎮郵局裡的一封信有關。
一封寄往省城的信。
寄信人的名字他不記得了。但收信人——收信人那個名字他記得。
因為那個名字後來出現在了他的判決書上。
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松木柴的油脂在高溫下發出「嗞嗞」的細響，火頭穩定，一團暖黃色的光照著矮凳上的人。
陳望的眼睛沒看火。
他在看窗洞外面那條通往村西南角的路。
喬家那邊的煙囪，今晚冒的煙比平時粗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