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喬家灶台底下，埋著一條看不見的線
晚飯是苞米麵餅子配骨頭湯。
新換回來的苞米麵比舊糧細了一個檔次，貼在鍋邊「嗞」地一聲就掛住了，不用翻也不會掉。餅子出鍋的時候兩面金黃，邊緣帶著一圈焦殼，咬開了裡頭是鬆軟的，糧食的甜味和焦香攪在一起，嚼兩口就能把一天的疲累壓下去三分。
林晚秋吃了一整塊餅子，比前幾天的飯量大了不少。安安在她懷裡啃拳頭，嘴巴砸得響，像是聞見了苞米麵的味道饞了，但她的牙床還沒發育到能啃餅子的程度，只能幹著急。
陳望把剩下的餅子擱在鍋蓋上溫著，碗筷刷了，灶膛壓了火。
做完這些，他在矮凳上坐下來，兩手撐在膝蓋上，開始翻腦子裡的舊帳。
喬老婆子今天去了白泉鎮。
走的是岔路，不走大路，不想讓人撞見。一個五十多歲的鄉下女人，冬天的雪路三十里地來回，不是為了趕集——白泉鎮的集日是逢三逢八，今天初六，不逢集。
那她去幹什麼？
上一世，喬玉梅拿到回城指標是在第二年的春天。那個指標不是從公社分配下來的正常名額——正常名額一年就一兩個，輪到紅旗大隊的知青頭上，排隊排到猴年馬月都輪不著。
喬玉梅的指標是「特批」的。
特批的理由寫在一份調令上：因母親患重病需返城照料，經核實後批准回城安置。
母親患重病。
喬老婆子活到八十二歲，耳聰目明，走路帶風。什麼重病？編的。
那份調令的源頭，陳望在上一世斷斷續續聽人提過幾嘴，拼湊出來的路線是這樣的——先是一封信，從白泉鎮郵局寄出去的，寄到了省城的某個單位。信里夾著一份「診斷證明」，證明喬老婆子患了某種治不好的病，需要女兒回去伺候。
診斷證明是假的。
但假得有模有樣。有醫院的抬頭，有大夫的簽字，有公章。能弄到這種東西的人，不是喬家這個層面能夠得著的。
夠得著的，是趙大富。
趙大富當了十幾年大隊會計，跟縣裡各個單位的關係盤根錯節。衛生院、糧站、供銷社、甚至公安派出所——凡是需要蓋章簽字的地方，他都有相熟的人。弄一份假診斷證明，對他來說跟寫一行工分記錄差不多輕鬆。
問題是，趙大富為什麼要幫喬家？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趙大富不幫任何人。他只做對自己有利的事。
幫喬玉梅弄回城指標，對趙大富有什麼利？
上一世他想不明白這個問題。這一世，他在灶台前面坐了五分鐘之後，想明白了。
喬玉梅回城的時間節點，恰好卡在他被收槍之後、被關學習班之前。
先收槍，廢掉他的武力。
再讓喬玉梅回城，斷掉他在村里僅剩的一個「人情網」——喬家跟他是「青梅竹馬」，村里人默認他和喬家走得近，喬家走了，他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然後關學習班，寫檢舉材料，送上刑場。
每一步都是棋。喬玉梅的回城不是趙大富在幫她，是趙大富在用她。用完了就扔。
而喬家呢？
喬老婆子精明了一輩子，她不可能看不出趙大富在利用她女兒。但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女兒能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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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回城的代價是陳望的命，那不關她的事。
陳望站起來，走到窗戶邊。
他從那個拇指大的窟窿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把整個村子罩住了，各家各戶的窗戶紙後面透著昏黃的燈光。村西南角的方向，喬家那個位置，有一個光點在亮著。
喬老婆子回來了。燈還沒熄。
她今天去白泉鎮，是不是又去寄那封信了？
時間線不一樣了。這一世的局面跟上一世差了太多。上一世他是個任人揉搓的糊塗蛋，趙大富有的是時間慢慢布局。這一世，他折了王建軍的人的手腕，在村里殺了七隻狼，碾盤上分了獵物——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加速趙大富的緊迫感。
趙大富已經把牛皮紙信封送去公社了。
喬老婆子今天去了白泉鎮。
兩件事撞在同一天，不是巧合。
灶膛里的火頭矮了下去，灶口泛出一片暗紅色的餘光。陳望走回矮凳坐好，往灶膛里塞了一根細柴。柴頭搭上炭底，「嗞」地冒出一簇黃色的火苗，把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重新拉長了。
臥房裡，林晚秋的呼吸勻了下來。安安的吧唧聲也停了。
他閉上眼，把上一世的記憶一段一段地翻出來，像翻一本被水泡過的舊帳本，字跡洇了，但還能辨認。
喬玉梅回城之前的那個冬天，發生過一件事。
一件他當時沒在意、事後也沒想起來過的事。
那年臘月，也是大雪封山的時節。他有一天進山套兔子，走到北坳那條溝的時候，在溝口發現了一灘血。
不是人血。是牲畜的血。顏色深，量大，潑在雪面上洇開了一大片。血跡從溝口一直往山上延伸，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拎著一桶血，邊走邊往地上倒。
當時他沒當回事。以為是誰家殺了豬往山上運豬血做血豆腐，漏了。
但後來——後來那個月，北坳附近的狼跡比往年多了三倍。
血會引狼。
這是山里人都知道的常識。冬天食物匱乏，狼群對血腥味的敏感程度比夏天高出好幾倍。一灘牲畜血潑在雪地上，味道順著風能飄出兩三里地。狼鼻子一捕到，就會循著味道過來。
上一世那個冬天，北坳附近出現的狼群比往年多，他覺得是天氣冷、獵物少，狼群才往人類活動範圍靠。
現在回頭想——那灘血是有人故意潑的。
潑血的目的是引狼。引狼的目的是什麼？
他在灶台前面想了很久。
如果狼群被引到北坳附近，而他恰好在那個區域打獵——出了事，要麼被狼咬了落下殘疾，要麼開槍打狼被人舉報「濫殺野生動物浪費彈藥」。
不管哪一種結果，趙大富都有文章可做。
上一世，他運氣好，那次進山沒碰上狼群。但北坳的狼患確實折騰了小半個月，最後是他帶著幾個獵手把狼群驅散的。
驅散狼群的過程中，他又多用了幾發子彈。而這幾發子彈的消耗，後來出現在了趙大富的檢舉材料里——「私自消耗民兵彈藥，用於個人狩獵牟利」。
所有的事都是串著的。
喬老婆子今天去白泉鎮，可能不只是寄信。
白泉鎮的屠宰點每逢臘月殺年豬，豬血多得拿盆接。花幾毛錢就能買一桶。
陳望的眼睛睜開了。
他站起來，走到柴房，檢查了一遍獵槍和彈藥。九發子彈，整整齊齊排在彈藥袋裡。彈弓和麻繩套擱在架子上。砍刀掛在門後的鐵釘上。
回到屋裡的時候，他沒有上床。
他坐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背靠著牆，槍橫放在膝蓋上。
今夜不睡。
不是不困。是腦子裡有一根弦繃著，松不了。
趙大富的牛皮紙信封送出去了，裡面裝的是檢舉材料的草稿。材料送到公社，公社的人會怎麼處理？如果公社武裝部的人跟趙大富有交情，可能會在臘月十五視察的時候「順便」調查一下。到那個時候，老部長還沒到，公社的人先來了，槍可能就保不住了。
時間不夠了。
他需要在公社的人動手之前，先做兩件事。
第一件：把彈藥的消耗說明交到大隊部，走正規程序存檔。白紙黑字寫清楚，打狼用了多少，剩餘多少，公社幹事驗過現場的事實經過。這份說明不是給趙大富看的——是給臘月十五來視察的人看的。到時候誰翻檔案都能翻到。
第二件：盯住北坳那條溝。
如果喬老婆子真的從白泉鎮帶了豬血回來，那血不會放在喬家——太顯眼。喬家就兩間屋子，藏不住東西，味道也蓋不住。
她會交給別人。
誰？
王建軍的人不行。王建軍手底下那幫人都住在村里，家家戶戶挨著，誰家多了一桶豬血，鄰居第一個聞出來。
趙大富自己更不行。他是大隊會計，做的是幕後的事，手上不能沾腥。
那就只剩一種人——外面來的人。
上午那個被他折了手腕的壯漢就是外面來的。王建軍能找一個，就能找第二個。
北坳的溝口距離村子三里多地。一個人天黑之後拎著桶往溝里走，潑完血再回來，來回不到一個鐘頭。沒人會發現。
除非有人在那條路上守著。
陳望靠著牆，手掌按在槍管上，拇指摩挲著槍托上那道淺淺的劃痕。
明天白天寫彈藥說明，交大隊部。
明天晚上，去北坳溝口。
如果有人來潑血，他就能拿到趙大富布局的實證。不是檢舉材料里那種編出來的「證據」——是活人、活血、活現場。
到老部長來的那天，這些東西比任何話都管用。
灶膛里的火徹底滅了。灰燼堆里最後一點紅光熄下去，灶口變成了一個黑洞。
屋裡的溫度往下掉。他起身去柴房抱了一捆柴回來，重新生了火。松木柴搭上灶底的餘溫，火舌卷了兩卷才穩住，把灶台前面的一小塊地面重新烘暖了。
他坐回矮凳上。
外頭的風大了。吹在窗戶紙上「撲撲」地響，把那個拇指大的窟窿灌得嗚嗚叫。他用一塊碎布把窟窿堵上了。
堵上之後，屋裡安靜下來。
安安在臥房裡翻了個身。小東西不知道做了什麼夢，嘴裡「嗯」了一聲，兩隻腳在被窩裡蹬了兩下，然後又沒動靜了。
陳望的目光落在臥房門框上。
門框的木頭裂了一條縫，縫隙里塞著一團棉絮，是林晚秋前兩天塞的，擋風用。棉絮已經被風吹得往外鼓了，邊緣翻捲起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質。
這個家太破了。
牆是土坯的，窗戶是紙糊的，門板連個像樣的鎖都沒有。一腳就能踹開。
他在腦子裡翻出那個計劃——建造「安全屋」的計劃。帶地窖、帶射擊口、帶陷阱的房子。那個計劃需要錢，需要材料，需要時間。
現在什麼都不夠。
但他可以一步一步來。先把眼前的坎過了。先保住槍，先搭上老部長這條線，先把趙大富的手段擋回去。
然後，賺錢。蓋房子。讓林晚秋和安安住進一個不用擔心被人踹門的地方。
灶膛里的松木柴燒得正旺。火光從灶口漫出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橙紅色的暖調。映在牆面上的影子隨著火頭的節奏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麼活物趴在牆根底下呼吸。
夜深了。
村子裡最後幾盞燈熄了。喬家那個方向的光點也滅了。
但陳望知道，燈滅了不代表人睡了。
有些人的算盤，是在黑暗裡撥的。
他把槍從膝蓋上拿起來，靠在手邊的牆角。伸手從灶台底下的磚洞裡摸出那支炭筆和一張裁好的舊報紙。
就著灶火的光，他開始寫彈藥消耗說明。
字寫得工整。一筆一畫，橫平豎直。跟碾盤上那張分配單子上歪歪扭扭的左手字完全不同。
這份說明要讓所有人都認出來——是陳望親筆寫的。
寫完了，吹乾墨跡，折好，壓在灶台角落的搪瓷缸子底下。
明天一早送到大隊部。
他重新靠回牆上，閉上眼。不是睡。是在攢精神。
明天夜裡，北坳溝口。
如果那條溝里出現了不該出現的東西，他就知道——喬家母女的手，已經伸進了趙大富的棋盤裡。
院牆外面，風停了一陣。停下來的間隙里，遠處的山脊線上傳來一聲細長的嚎叫。
狼叫。
方向是北坳。
陳望的手指搭在槍托上，指腹貼著木頭的紋路，一點一點地往下摸。
那聲嚎叫在夜色里拖了很長。尾音還沒散盡，第二聲就接上來了。比第一聲近。
不是同一隻。
是兩隻。
兩隻狼，在北坳方向對叫。冬天的狼群重新聚攏之前，頭狼會用叫聲確認各自的位置，把散落在山裡的狼招回來。
兩聲叫過之後，第三聲從更遠的山背後響起來。悶的，沉的，像是從地底下往上頂出來的。
三隻。
陳望的手從槍托上移開，伸進棉襖口袋，摸到了那把彈弓。
北坳方向的狼叫停了。山脊線上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
但那種沉寂比叫聲更讓人後脊發涼。
因為狼不叫的時候，才是在動的時候。
陳望睜開眼。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在他臉上划過一道明暗的分界。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後面，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十幾秒。
什麼動靜都沒有。
村子裡的狗也沒叫。狼在三里外的山上，村裡的狗聞不到。
但明天如果有人往那條溝里潑了一桶豬血——三里地的距離，對冬天的餓狼來說，跟沒有一樣。
新換回來的苞米麵比舊糧細了一個檔次，貼在鍋邊「嗞」地一聲就掛住了，不用翻也不會掉。餅子出鍋的時候兩面金黃，邊緣帶著一圈焦殼，咬開了裡頭是鬆軟的，糧食的甜味和焦香攪在一起，嚼兩口就能把一天的疲累壓下去三分。
林晚秋吃了一整塊餅子，比前幾天的飯量大了不少。安安在她懷裡啃拳頭，嘴巴砸得響，像是聞見了苞米麵的味道饞了，但她的牙床還沒發育到能啃餅子的程度，只能幹著急。
陳望把剩下的餅子擱在鍋蓋上溫著，碗筷刷了，灶膛壓了火。
做完這些，他在矮凳上坐下來，兩手撐在膝蓋上，開始翻腦子裡的舊帳。
喬老婆子今天去了白泉鎮。
走的是岔路，不走大路，不想讓人撞見。一個五十多歲的鄉下女人，冬天的雪路三十里地來回，不是為了趕集——白泉鎮的集日是逢三逢八，今天初六，不逢集。
那她去幹什麼？
上一世，喬玉梅拿到回城指標是在第二年的春天。那個指標不是從公社分配下來的正常名額——正常名額一年就一兩個，輪到紅旗大隊的知青頭上，排隊排到猴年馬月都輪不著。
喬玉梅的指標是「特批」的。
特批的理由寫在一份調令上：因母親患重病需返城照料，經核實後批准回城安置。
母親患重病。
喬老婆子活到八十二歲，耳聰目明，走路帶風。什麼重病？編的。
那份調令的源頭，陳望在上一世斷斷續續聽人提過幾嘴，拼湊出來的路線是這樣的——先是一封信，從白泉鎮郵局寄出去的，寄到了省城的某個單位。信里夾著一份「診斷證明」，證明喬老婆子患了某種治不好的病，需要女兒回去伺候。
診斷證明是假的。
但假得有模有樣。有醫院的抬頭，有大夫的簽字，有公章。能弄到這種東西的人，不是喬家這個層面能夠得著的。
夠得著的，是趙大富。
趙大富當了十幾年大隊會計，跟縣裡各個單位的關係盤根錯節。衛生院、糧站、供銷社、甚至公安派出所——凡是需要蓋章簽字的地方，他都有相熟的人。弄一份假診斷證明，對他來說跟寫一行工分記錄差不多輕鬆。
問題是，趙大富為什麼要幫喬家？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趙大富不幫任何人。他只做對自己有利的事。
幫喬玉梅弄回城指標，對趙大富有什麼利？
上一世他想不明白這個問題。這一世，他在灶台前面坐了五分鐘之後，想明白了。
喬玉梅回城的時間節點，恰好卡在他被收槍之後、被關學習班之前。
先收槍，廢掉他的武力。
再讓喬玉梅回城，斷掉他在村里僅剩的一個「人情網」——喬家跟他是「青梅竹馬」，村里人默認他和喬家走得近，喬家走了，他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然後關學習班，寫檢舉材料，送上刑場。
每一步都是棋。喬玉梅的回城不是趙大富在幫她，是趙大富在用她。用完了就扔。
而喬家呢？
喬老婆子精明了一輩子，她不可能看不出趙大富在利用她女兒。但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女兒能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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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回城的代價是陳望的命，那不關她的事。
陳望站起來，走到窗戶邊。
他從那個拇指大的窟窿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把整個村子罩住了，各家各戶的窗戶紙後面透著昏黃的燈光。村西南角的方向，喬家那個位置，有一個光點在亮著。
喬老婆子回來了。燈還沒熄。
她今天去白泉鎮，是不是又去寄那封信了？
時間線不一樣了。這一世的局面跟上一世差了太多。上一世他是個任人揉搓的糊塗蛋，趙大富有的是時間慢慢布局。這一世，他折了王建軍的人的手腕，在村里殺了七隻狼，碾盤上分了獵物——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加速趙大富的緊迫感。
趙大富已經把牛皮紙信封送去公社了。
喬老婆子今天去了白泉鎮。
兩件事撞在同一天，不是巧合。
灶膛里的火頭矮了下去，灶口泛出一片暗紅色的餘光。陳望走回矮凳坐好，往灶膛里塞了一根細柴。柴頭搭上炭底，「嗞」地冒出一簇黃色的火苗，把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重新拉長了。
臥房裡，林晚秋的呼吸勻了下來。安安的吧唧聲也停了。
他閉上眼，把上一世的記憶一段一段地翻出來，像翻一本被水泡過的舊帳本，字跡洇了，但還能辨認。
喬玉梅回城之前的那個冬天，發生過一件事。
一件他當時沒在意、事後也沒想起來過的事。
那年臘月，也是大雪封山的時節。他有一天進山套兔子，走到北坳那條溝的時候，在溝口發現了一灘血。
不是人血。是牲畜的血。顏色深，量大，潑在雪面上洇開了一大片。血跡從溝口一直往山上延伸，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拎著一桶血，邊走邊往地上倒。
當時他沒當回事。以為是誰家殺了豬往山上運豬血做血豆腐，漏了。
但後來——後來那個月，北坳附近的狼跡比往年多了三倍。
血會引狼。
這是山里人都知道的常識。冬天食物匱乏，狼群對血腥味的敏感程度比夏天高出好幾倍。一灘牲畜血潑在雪地上，味道順著風能飄出兩三里地。狼鼻子一捕到，就會循著味道過來。
上一世那個冬天，北坳附近出現的狼群比往年多，他覺得是天氣冷、獵物少，狼群才往人類活動範圍靠。
現在回頭想——那灘血是有人故意潑的。
潑血的目的是引狼。引狼的目的是什麼？
他在灶台前面想了很久。
如果狼群被引到北坳附近，而他恰好在那個區域打獵——出了事，要麼被狼咬了落下殘疾，要麼開槍打狼被人舉報「濫殺野生動物浪費彈藥」。
不管哪一種結果，趙大富都有文章可做。
上一世，他運氣好，那次進山沒碰上狼群。但北坳的狼患確實折騰了小半個月，最後是他帶著幾個獵手把狼群驅散的。
驅散狼群的過程中，他又多用了幾發子彈。而這幾發子彈的消耗，後來出現在了趙大富的檢舉材料里——「私自消耗民兵彈藥，用於個人狩獵牟利」。
所有的事都是串著的。
喬老婆子今天去白泉鎮，可能不只是寄信。
白泉鎮的屠宰點每逢臘月殺年豬，豬血多得拿盆接。花幾毛錢就能買一桶。
陳望的眼睛睜開了。
他站起來，走到柴房，檢查了一遍獵槍和彈藥。九發子彈，整整齊齊排在彈藥袋裡。彈弓和麻繩套擱在架子上。砍刀掛在門後的鐵釘上。
回到屋裡的時候，他沒有上床。
他坐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背靠著牆，槍橫放在膝蓋上。
今夜不睡。
不是不困。是腦子裡有一根弦繃著，松不了。
趙大富的牛皮紙信封送出去了，裡面裝的是檢舉材料的草稿。材料送到公社，公社的人會怎麼處理？如果公社武裝部的人跟趙大富有交情，可能會在臘月十五視察的時候「順便」調查一下。到那個時候，老部長還沒到，公社的人先來了，槍可能就保不住了。
時間不夠了。
他需要在公社的人動手之前，先做兩件事。
第一件：把彈藥的消耗說明交到大隊部，走正規程序存檔。白紙黑字寫清楚，打狼用了多少，剩餘多少，公社幹事驗過現場的事實經過。這份說明不是給趙大富看的——是給臘月十五來視察的人看的。到時候誰翻檔案都能翻到。
第二件：盯住北坳那條溝。
如果喬老婆子真的從白泉鎮帶了豬血回來，那血不會放在喬家——太顯眼。喬家就兩間屋子，藏不住東西，味道也蓋不住。
她會交給別人。
誰？
王建軍的人不行。王建軍手底下那幫人都住在村里，家家戶戶挨著，誰家多了一桶豬血，鄰居第一個聞出來。
趙大富自己更不行。他是大隊會計，做的是幕後的事，手上不能沾腥。
那就只剩一種人——外面來的人。
上午那個被他折了手腕的壯漢就是外面來的。王建軍能找一個，就能找第二個。
北坳的溝口距離村子三里多地。一個人天黑之後拎著桶往溝里走，潑完血再回來，來回不到一個鐘頭。沒人會發現。
除非有人在那條路上守著。
陳望靠著牆，手掌按在槍管上，拇指摩挲著槍托上那道淺淺的劃痕。
明天白天寫彈藥說明，交大隊部。
明天晚上，去北坳溝口。
如果有人來潑血，他就能拿到趙大富布局的實證。不是檢舉材料里那種編出來的「證據」——是活人、活血、活現場。
到老部長來的那天，這些東西比任何話都管用。
灶膛里的火徹底滅了。灰燼堆里最後一點紅光熄下去，灶口變成了一個黑洞。
屋裡的溫度往下掉。他起身去柴房抱了一捆柴回來，重新生了火。松木柴搭上灶底的餘溫，火舌卷了兩卷才穩住，把灶台前面的一小塊地面重新烘暖了。
他坐回矮凳上。
外頭的風大了。吹在窗戶紙上「撲撲」地響，把那個拇指大的窟窿灌得嗚嗚叫。他用一塊碎布把窟窿堵上了。
堵上之後，屋裡安靜下來。
安安在臥房裡翻了個身。小東西不知道做了什麼夢，嘴裡「嗯」了一聲，兩隻腳在被窩裡蹬了兩下，然後又沒動靜了。
陳望的目光落在臥房門框上。
門框的木頭裂了一條縫，縫隙里塞著一團棉絮，是林晚秋前兩天塞的，擋風用。棉絮已經被風吹得往外鼓了，邊緣翻捲起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質。
這個家太破了。
牆是土坯的，窗戶是紙糊的，門板連個像樣的鎖都沒有。一腳就能踹開。
他在腦子裡翻出那個計劃——建造「安全屋」的計劃。帶地窖、帶射擊口、帶陷阱的房子。那個計劃需要錢，需要材料，需要時間。
現在什麼都不夠。
但他可以一步一步來。先把眼前的坎過了。先保住槍，先搭上老部長這條線，先把趙大富的手段擋回去。
然後，賺錢。蓋房子。讓林晚秋和安安住進一個不用擔心被人踹門的地方。
灶膛里的松木柴燒得正旺。火光從灶口漫出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橙紅色的暖調。映在牆面上的影子隨著火頭的節奏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麼活物趴在牆根底下呼吸。
夜深了。
村子裡最後幾盞燈熄了。喬家那個方向的光點也滅了。
但陳望知道，燈滅了不代表人睡了。
有些人的算盤，是在黑暗裡撥的。
他把槍從膝蓋上拿起來，靠在手邊的牆角。伸手從灶台底下的磚洞裡摸出那支炭筆和一張裁好的舊報紙。
就著灶火的光，他開始寫彈藥消耗說明。
字寫得工整。一筆一畫，橫平豎直。跟碾盤上那張分配單子上歪歪扭扭的左手字完全不同。
這份說明要讓所有人都認出來——是陳望親筆寫的。
寫完了，吹乾墨跡，折好，壓在灶台角落的搪瓷缸子底下。
明天一早送到大隊部。
他重新靠回牆上，閉上眼。不是睡。是在攢精神。
明天夜裡，北坳溝口。
如果那條溝里出現了不該出現的東西，他就知道——喬家母女的手，已經伸進了趙大富的棋盤裡。
院牆外面，風停了一陣。停下來的間隙里，遠處的山脊線上傳來一聲細長的嚎叫。
狼叫。
方向是北坳。
陳望的手指搭在槍托上，指腹貼著木頭的紋路，一點一點地往下摸。
那聲嚎叫在夜色里拖了很長。尾音還沒散盡，第二聲就接上來了。比第一聲近。
不是同一隻。
是兩隻。
兩隻狼，在北坳方向對叫。冬天的狼群重新聚攏之前，頭狼會用叫聲確認各自的位置，把散落在山裡的狼招回來。
兩聲叫過之後，第三聲從更遠的山背後響起來。悶的，沉的，像是從地底下往上頂出來的。
三隻。
陳望的手從槍托上移開，伸進棉襖口袋，摸到了那把彈弓。
北坳方向的狼叫停了。山脊線上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
但那種沉寂比叫聲更讓人後脊發涼。
因為狼不叫的時候，才是在動的時候。
陳望睜開眼。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在他臉上划過一道明暗的分界。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後面，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十幾秒。
什麼動靜都沒有。
村子裡的狗也沒叫。狼在三里外的山上，村裡的狗聞不到。
但明天如果有人往那條溝里潑了一桶豬血——三里地的距離，對冬天的餓狼來說，跟沒有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