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仇人進山,用血腥味引狼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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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之前,陳望把彈藥消耗說明揣在懷裡出了門。

  大隊部在村子正中央,碾盤往北走三十步,一排三間磚混平房,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紅漆寫的「紅旗大隊革命委員會」,漆掉了一半,「革」字只剩個框。

  門沒鎖。大隊部的門從來不鎖,白天有人辦公,晚上沒東西值得偷。

  陳望推門進去。

  辦公桌上擺著一個搪瓷茶缸、一摞信箋紙、一個鐵皮文件盒。文件盒上貼著「收發文登記」的標籤,字是趙大富的——橫平豎直,筆畫均勻,當了十幾年會計的人寫出來的字跟印上去的差不了多少。

  他把彈藥消耗說明打開,鋪在桌面上,拿起旁邊的收發文登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在空白欄里工工整整寫上:

  「臘月初六,陳望提交獵槍彈藥消耗說明一份,共一頁。涉及打狼行動彈藥使用三發,現存九發,與公社武裝幹事現場核實一致。」

  寫完了,他把說明折好,塞進文件盒的第一層,卡在最上面。

  誰打開盒子第一眼就能看見。

  登記本合上,筆擱回原位。他掃了一眼桌面上那摞信箋紙——最上面那張是空白的,底下壓著幾張寫過字的。他沒翻。

  出了大隊部,太陽剛從東邊那排楊樹後面擠出半個頭。光線打在碾盤的石面上,碾盤上的刮痕在側光底下一道一道地分明。

  碾盤旁邊蹲著一個人。

  周老根。

  他拄著棍子蹲在碾盤的背陰面,棉襖領子豎起來,半張臉縮在領子底下,只露出一雙渾濁的老眼。

  陳望走過去的時候,周老根沒起身。他的棍子尖在雪面上畫了一道線,像是在寫字,又像是隨手劃拉。

  「趙大富昨晚上去了一趟喬家。」

  周老根的聲音壓在嗓子底下,混在風裡頭,三步之外就散了。

  「待了多久?」

  「一袋煙的工夫。」

  一袋煙。大約一刻鐘。不長,說明不是閒聊。是交代事情。

  「他走的時候手裡有沒有拿東西?」

  「沒看清。天黑了,他從喬家後門出來的,走的是菜園子那條小道。我眼神不濟,只看見個影子。」

  從後門走。走菜園子小道。不想讓人看見。

  陳望蹲下來,手撐在膝蓋上。

  「老根叔,今天白天幫我盯一件事。看看喬家有沒有人往北坳方向去。不用跟,遠遠看一眼方向就行。」

  周老根的棍子在雪面上停住了。

  「北坳?那地方最近鬧狼,誰往那邊去?」

  「有人會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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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老根的嘴巴嚅動了兩下,把沒說出來的話咽了回去。他點了一下頭。

  陳望站起來,走了。

  回到家的時候,林晚秋已經起來了。她坐在灶台前面,手裡拿著昨天買回來的藍布,用一把舊剪子比著安安的身量裁。剪子是鐵的,把手上纏著布條,刃口不太快了,剪布的時候「嚓嚓」地響,每一剪子下去都得使點勁。

  安安躺在床上,兩隻腳丫子蹬著被角,嘴裡「啊啊」地叫著,聲音響亮得跟她那個身板完全不匹配。

  陳望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林晚秋裁好的布片。

  小棉襖的前片和後片已經裁出來了,擱在灶台沿上。裁剪的線條利落,弧度勻稱,針腳的位置用炭筆點了記號。

  「手藝不錯。」

  「在知青點學的。冬天沒活兒干,幾個女知青湊在一起做針線。」

  她頭也沒抬,剪子順著炭筆線走完了最後一截,把袖片裁了下來。

  「棉花等會兒給你鋪。你晚上回來之前,能縫好。」

  她說「你晚上回來」,沒問他晚上去哪。

  陳望把灶膛的火撥了撥,添了兩根柴。

  「今晚上我出去一趟。天亮前回來。」

  「帶槍嗎?」

  「帶。」

  林晚秋的手上的剪子合攏了,擱在腿上。她低著頭,脖頸的線條從棉襖領口裡伸出來,後腦勺上扎著一根粗布頭繩,幾縷碎發從頭繩底下漏出來,搭在耳朵後面。

  「陳望。」

  「嗯。」

  「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跟安安怎麼辦?」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不是哭腔,不是質問,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平淡得像在問今晚吃什麼。

  但陳望聽出來了。平淡底下壓著的那層東西——不是害怕,是一種更沉的情緒。是一個女人在月子裡頭、身子還沒養回來、孩子還在吃奶的階段,用盡所有力氣才能維持的平靜。

  「出不了事。」他蹲在她面前,手搭在她膝蓋上,「我去的地方離村子不遠,三里地。不是打獵,是去看一樣東西。看完就回來。」

  「什麼東西?」

  「一個證據。」

  他沒有再多解釋。她也沒有再多問。

  她拿起剪子,繼續裁布。剪子走在布面上的聲音重新響起來,規律的,勻稱的,「嚓、嚓、嚓」。

  陳望起身去灶台上熱湯。

  湯熱好了端過來的時候,安安把一截襁褓角拖進了嘴裡,啃得口水把布都浸透了。

  下午。

  劉大壯回來了。

  他沒敢直接來陳望家,是劉嬸子跑了一趟報的信。

  「大壯說,東西出手了。收購員驗了品相,給了個價——十四塊三。」

  十四塊三。加上手裡已有的五塊六和之前皮貨站的十一塊四,一共三十一塊三毛錢。

  「票據呢?」

  「帶回來了,塞在鞋墊底下,腳臭味都捂上了。」

  劉嬸子說完這句自己先笑了。

  「讓大壯先收著。過兩天我去拿。」

  劉嬸子走了之後,陳望在柴房裡做準備。

  他從架子上取下獵槍,拉開彈膛,裝了兩發子彈,扣好保險。剩下的七發裝進貼身口袋。彈弓掛在腰上,十顆鵝卵石裝在一個布兜里,系在腰帶左側。砍刀插在後腰,刀鞘是自己拿牛皮縫的,貼著脊梁骨,不礙手腳。

  然後他拿了一卷麻繩,截了五段,每段三尺長。

  另外找了一塊舊木板,用砍刀削成了一個簸箕大小的平板。板面上刻了幾道槽,橫豎交叉。

  繩套。

  簡易版的。不是用來套大型獵物的,而是用來絆人的。

  把繩套的一頭系上木樁,另一頭做成活扣,鋪在雪面上,撒一層碎雪和枯葉蓋住。有人踩進去,繩子一收,腳踝就被兜住了。掙不開,但也傷不了人——只是讓對方摔個跟頭,在雪地上留下明確的痕跡。

  他要的不是傷人。他要的是證據。

  潑血的人踩進繩套,留下腳印、留下掙扎的痕跡、留下可能掉落的工具——桶、瓢、瓶子,什麼都好。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到時候拿著證據去公社,比什麼話都硬。

  五個繩套做好了,捲起來塞進背簍里。他又拿了一塊舊布,把那塊削好的木板包上,也放進去。

  天擦黑的時候,林晚秋把安安的小棉襖縫好了。

  棉襖攤在床上,巴掌大的小玩意兒,藍布面,白棉花里子,針腳密得跟螞蟻排隊一樣。領口和袖口都卷了邊,縫了兩道,不會散線。扣子沒有,用布條系的活結——小孩長得快,活結方便調鬆緊。

  陳望把小棉襖拿起來翻了翻。輕,但厚實。手指按下去能感覺到棉花鋪得勻稱,沒有坨在一處的硬塊。

  「給她穿上試試。」

  林晚秋把安安從被窩裡撈出來,兩人配合著給她套上了新棉襖。安安的胳膊短,袖子余了一截,她舉著兩隻手在空中揮了兩下,袖口在空中晃蕩,她盯著多出來的那截袖子看了兩秒,一把揪住,塞進嘴裡開始啃。

  林晚秋伸手把袖子從她嘴裡抽出來。安安不樂意了,嘴巴一癟。

  陳望把手指遞過去。

  安安換了目標,攥住他的食指就往嘴裡送。陳望的食指比棉襖袖子硬,她啃了兩口,眉頭皺了一下,但沒鬆手。

  「我走了。」陳望把手指從安安嘴裡抽出來。安安的嘴巴「啵」地響了一聲,像開了一個小瓶蓋。

  他穿好棉襖,背上背簍,拿了槍。

  林晚秋靠在枕頭上看著他出門。她的手擱在安安的後背上,手指在安安的新棉襖上慢慢地摩挲。

  陳望帶上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灶火的光從灶口漫出來,把林晚秋的半邊臉照成了暖黃色。

  他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從村子到北坳溝口,走小路不到半個鐘頭。

  夜裡的山路比白天難走三倍。雪面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層慘白的亮,但那層亮是騙人的——雪底下是坑還是石頭,光憑眼睛分辨不了,全靠腳底板的感覺。

  陳望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第二步,靴底在雪殼上壓出一聲輕微的「咯吱」。

  他繞過了北坳溝口正對著的那片空地,從東側的一條窄溝插進去。窄溝兩側是半人高的碎石坎,石坎上長著枯死的荊條,枝條在夜風裡搖晃,影子在雪面上抖成一片。

  到了位置之後,他先做的不是布繩套。

  他蹲下來,鼻子湊近了地面,聞。

  冬天的空氣乾冷,味道傳播的距離比夏天短。但越是乾冷的空氣,血腥味就越容易被鼻子捕捉——冷空氣讓鼻腔里的黏膜收縮,敏感度反而比暖天更高。

  沒有血腥味。

  雪面乾淨。他拿手指在雪殼上劃了兩道,翻出底下的舊雪層看了看。舊雪是白的,沒有被任何液體浸染的痕跡。

  說明血還沒潑。

  或者說,潑血的人還沒來。

  他開始布繩套。

  五個套子,分布在溝口到溝里的那條唯一通道上。通道寬不到兩步,兩側是碎石坎,人只能從中間走。

  第一個套子布在通道入口,貼著右側石坎根部。第二個在入口往裡五步的位置,偏左。第三個和第四個隔了十步,一左一右交錯。第五個在通道最裡面的拐彎處,緊貼著一塊凸出的大石頭。

  五個套子的繩圈直徑都是一腳寬。活扣的鬆緊調過了——不會太松導致腳滑出去,也不會太緊把人絆倒後勒傷腳踝。

  蓋好碎雪和枯葉,他退回到東側窄溝的高處,找了一塊能靠背的石壁坐下來。

  這個位置居高臨下,視野能覆蓋整條通道。月光從溝口斜著照進來,把通道上的雪面照得亮堂堂的——任何人從溝口走進來,他都能看見。

  槍橫放在膝蓋上,彈弓擱在右手邊的石台上,砍刀靠在腰後。

  他開始等。

  北坳的夜比村子裡靜得多。沒有雞叫,沒有狗吠,沒有灶膛里柴燒的聲音。只有風颳過溝壁時發出的一種低沉的嗡鳴,像是有人拿嘴對著空瓶口吹氣。

  時間在這種嗡鳴里變得難以計量。他不看天,靠體感判斷——出門的時候大約是酉時末,現在坐了多久他心裡有數。

  風向變了。

  最初是從西北方向來的,現在拐成了正北。正北方向是更深的山。風從那邊灌過來,帶著松脂和凍土的味道。

  他的鼻子捕捉到了另一種東西。

  不是血。

  是脂肪燃燒之後殘留在衣物上的氣味。是豬油。

  有人來了。

  方向不是從村子那頭,是從溝外東側的矮坡上繞過來的。腳步聲極輕,一步一頓,走三步停一下,像是在辨認方向。

  陳望的手搭在槍管上,沒有動。

  月光被一片薄雲遮了一下,通道上的亮度暗了兩成。腳步聲趁著這個暗,加快了。

  一個身影從溝口的左側閃了出來。

  矮,窄,裹著厚衣裳,頭上蓋著深色的布巾。背上馱著一樣東西——不大,但沉,走路的時候上半身被壓得往前傾。

  那樣東西是圓的,邊緣在月光底下反了一下光。

  鐵桶。

  身影在通道入口停了兩秒,偏著頭往溝里看了看。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第一個繩套在入口右側。來人走的是左側。

  沒踩到。

  第二個套子在左側。

  陳望的呼吸勻得跟沒有一樣。他的兩隻眼睛在暗處盯著那個移動的身影,瞳孔放到了最大,把每一絲月光都吃了進去。

  第二步。第三步。

  來人的左腳踩在了第二個繩套的邊緣。

  繩圈動了一下。

  但腳落下去的位置偏了半寸——踩在了繩圈的外沿,沒有踩進圈心。

  活扣沒有收緊。

  來人沒有察覺腳底下的異樣,繼續往前走。

  第三步,第四步。身影越過了第三個和第四個繩套的位置——走的路線偏右,剛好錯開了。

  陳望的手指在槍管上叩了一下。

  不急。還有第五個。

  第五個套子布在拐彎處。那塊凸出的大石頭把通道收窄到了一步的寬度。不管來人走左還是走右,那個位置避不開。

  身影走到了大石頭跟前。

  腳步慢了。來人伸手扶了一下石壁,腳往前探了半步。

  踩進去了。

  繩圈收緊的速度比腳抬起來的速度快了半拍。麻繩的活扣箍住了腳踝,來人的身子往前一栽,鐵桶從背上滑了下來,砸在雪面上「哐」的一聲悶響。

  桶蓋彈開了。

  一股濃烈的味道從桶口衝出來,在夜風裡擴散。

  腥的。厚的。黏稠的。

  是血。

  桶里裝的是血。豬血和不知道什麼牲畜的血混在一起,黑紅色的液體從桶口流出來,在雪面上洇開了一大片,顏色比夜色還深。

  來人跌在地上,嘴裡發出一聲壓著嗓子的驚呼——尖的,細的,嗓音不粗。

  女人的聲音。

  陳望站起來。

  他沒有馬上下去。他站在窄溝高處的石壁後面,低頭看著通道里跌倒的那個身影。

  月光從雲層後面重新探出來。

  光線照在來人的臉上——頭巾被摔歪了,露出了半邊面孔。

  五十多歲的麵皮,兩頰的肉往下墜著,法令紋深得能夾住一粒米。

  喬老婆子。

  她趴在雪地上,左手撐著地面,右手在夠腳踝上的繩套。鐵桶倒在她身邊兩尺遠的地方,桶里的血還在往外淌,順著雪面的坡度慢慢往溝底流。

  血腥味在夜風裡擴散開去。

  北坳的山脊線上,一聲長嚎從黑暗中撕了出來。

  比昨夜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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