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血染北坳，餓狼循著腥味下了山
頭巾被摔歪了，露出半邊臉。
月光照上去，每一道褶子都分明。顴骨高，嘴角往下耷拉，眼角堆著碎紋。左耳垂上有一個舊疤，是年輕時候被耳環豁的，長了幾十年也沒長平。
喬老婆子。
陳望沒有意外。從聞到豬油味的那一刻起，他就排除了其他可能。趙大富不會親自來，王建軍不會派女人來，外面找來的人不會知道北坳這條溝的路怎麼走。能在黑天裡摸到這個位置的，只有在紅旗大隊住了二十多年的本村人。
喬老婆子跌在地上，左手撐著雪面，右手去夠腳踝上的繩子。她的手指在麻繩上摸了兩把，找到了活扣的方向，開始拽。
她沒有喊。
這一點讓陳望多看了她兩眼。換成別人踩進繩套摔在黑燈瞎火的山溝里，頭一個反應是叫。她不叫。嘴巴閉得嚴實，呼吸聲粗重但壓著嗓子，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
不對——是怕被人聽見。
她知道這件事不能讓人知道。
鐵桶倒在三步外的雪面上。桶口朝下，血還在往外淌。黑紅色的液體在雪面上擴成了一片不規則的圖案，邊緣滲進雪層里，把白色的雪染成了褐色。
血量不少。至少半桶，七八斤。
這些血如果潑散在溝里的雪面上，覆蓋面積足有兩三丈方圓。味道順著北風灌進山溝，兩個鐘頭之內就能把方圓五里的餓狼全招過來。
喬老婆子把活扣拽開了。繩子從腳踝上滑落，她兩手撐著地面爬起來，膝蓋上沾了雪和泥。
她站起來之後，沒有先去撿桶。
她先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溝口的方向黑漆漆的，月光照不到那個角度，只有風灌進來的聲音。
然後她轉頭往溝里看。
視線掃過通道兩側的碎石坎，掃過頭頂的枯荊條，掃過陳望所在的那片窄溝高處。
月光照著她的臉，她的兩隻眼珠子在眶底轉了一圈。
陳望一動不動。
他的位置在窄溝高處的石壁後面，石壁的陰影把他整個人吃進去了。除非她拿著手電筒往上照，否則看不見。
喬老婆子的目光從他頭頂兩尺的地方掃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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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彎腰去撿桶。
桶里的血已經流了大半，剩下小半桶。她把桶扶正，猶豫了兩秒。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她把桶里剩下的血往溝壁上潑了。
手臂一揮，黑紅色的液體劃出一道弧線，拍在碎石坎上，濺開了一片。石頭表面掛不住液體，血順著石縫往下淌，在石坎根部匯成了幾條細流，滲進雪層。
潑完了，她把空桶往肩上一夾，彎著腰順著來路往溝口走。
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一絆一絆的，膝蓋不太好使，但走得急。頭巾被她重新裹好了，把臉全遮住。
她經過第一個繩套的時候，靴底踩在了繩圈邊上，繩子在她腳下「嗤」地滑了一下。她停了半拍，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跨過去，出了溝口，消失在矮坡的暗影里。
陳望數了一百個數。
確認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後，他從石壁後面站了起來。
通道里的血腥味已經散開了。不是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是濃的、厚的、像一層看不見的膜貼在空氣里的那種。他一站起來，風從溝口灌進來，把這層味道往更深的山裡推。
他沒有下到通道里。
不需要下去。證據已經夠了。
地面上有完整的腳印——喬老婆子穿的那雙舊棉鞋底子，右腳後跟磨偏了，每一步都往外歪兩分，這種走路的特徵全村認得出來的人不下十個。
繩套旁邊有她掙扎時刨出來的痕跡——手掌印、膝蓋印、還有兩道指甲刮出來的細溝。
大石頭根部有一小塊布片掛在稜角上。她摔倒的時候棉襖蹭在石頭上刮的。布片不大，指甲蓋那麼一點，但顏色認得出來——灰藍色的舊棉布，跟喬老婆子常穿的那件棉襖是同一塊料子。
還有鐵桶。
她把桶帶走了，但桶蓋還在。鐵皮的桶蓋滾到了通道邊上的碎石縫裡卡住了，她走得急，沒發現少了蓋子。
桶蓋的內側面沾著一層黑紅色的血垢，幹了之後會凝固在鐵皮上。
陳望用舊布把桶蓋包了，塞進背簍。
繩套上沾著泥和鞋底的皮屑，他把第五個繩套整根收了，卷好了也塞進去。
石頭稜角上那塊布片，他沒動。
留在原地比拿走更有用。到時候帶人來現場看，布片還掛在石頭上，比他嘴裡說一百句都管用。
做完這些，他站在窄溝高處，往山脊線的方向看了一眼。
風從北邊來，把溝里的血腥味往南推。南邊是什麼？南邊翻過一道梁，下去就是村子。
他估算了一下血的量和風速。
今晚的風不算大，三四級，帶著一點旋。血腥味在這種風速下的傳播半徑，大約兩里。北坳溝口距離村子三里多地，中間隔著一道梁——味道翻不過去，村子暫時安全。
但味道會往另一個方向擴散。
北邊。更深的山。
昨晚那三聲狼嚎就是從北邊來的。頭狼在召集散狼，說明狼群正在重新聚攏。聚攏的地點距離北坳不會太遠。
一桶豬血潑在雪地上，味道在夜間的傳播效率比白天高三成——冷空氣沉降，氣味分子貼著地面走，不往高處飄，傳得遠。
從血潑下去到氣味擴散到兩里外的狼群聚攏點，他估計不會超過一個鐘頭。
狼聞到血腥味之後的反應分兩種。如果是單狼，會先靠近嗅探，確認沒有危險之後才過來查看。如果是狼群——狼群不需要確認。頭狼一聲令下，五六條狼一起來，速度比單狼快三倍。
他看了看天。月亮偏西了，位置在半山腰的高度。現在大約是亥時中。距離天亮還有四五個鐘頭。
四五個鐘頭。夠一個餓了半冬的狼群從北山跑到北坳，再從北坳循著殘留的味道往村子方向搜索了。
喬老婆子潑這桶血的目的，在上一世就驗證過了——引狼到北坳附近，逼他上山打狼，消耗彈藥，或者在打狼過程中出事。
但她沒想到血桶被打翻了，血潑灑的位置不是她預先計劃的——她原本應該是要把血潑到更深的溝里去，離村子遠一些，只把狼引到北坳附近。結果她在溝口就摔了，桶翻了，血灑在了溝口的位置。
溝口比溝里更靠近村子。
味道擴散的方向也不對了。原本血潑在深溝里，四面是石壁擋著，味道往上走得慢。現在血灑在溝口的開闊地，風一吹，四面八方都是通路。
她搞砸了。
血腥味不會只把狼引到北坳。它會把狼引到北坳之後，狼群發現血跡的源頭沒有獵物，就會繼續循著風裡殘留的氣味往下遊走——往村子的方向走。
陳望背起背簍，拎著槍，從窄溝的高處往下走。
腳步踩在碎石上「咔咔」地響。他不再壓聲音了。速度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下到溝底的時候，他從通道的邊沿繞過了那片血跡。靴底不能沾血——帶著血腥味走路，等於給狼群畫一條路線圖。
出了溝口，他站在矮坡頂上，面朝北邊的山脊線，豎起耳朵聽了五秒。
第一聲嚎叫在第三秒的時候來了。
遠。比昨晚的遠。在山脊線的另一面，隔著至少兩道溝。
但聲調變了。
昨晚的狼嚎是召集的調子——長，平，尾音往上翹，像是在問「你在哪」。
今晚的不一樣。
今晚的嚎叫短促，急，尾音往下砸，喉嚨底部帶著一種壓著的顫。
這是追蹤獵物的前奏。
狼群聞到血腥味了。
第一聲嚎叫落了之後，第二聲從偏東的方向接上來。比第一聲近了半里。
第三聲從西北角，更近。
它們在合圍。
不是朝北坳合圍——是朝氣味擴散的方向合圍。氣味的下游是南邊。南邊翻過一道梁，就是村子。
陳望轉身就走。
不是跑。獵人在山裡不跑。跑會發出太大的動靜，會打亂呼吸的節奏，會讓判斷力下降。他用一種介於快走和小跑之間的步頻往南移動，每一步都落在實地上，靴底貼著雪面滑出去再踩穩。
槍從肩上取下來，橫在手裡。彈膛里有兩發，口袋裡有七發。
夠用嗎？
如果是三五隻散狼，九發子彈綽綽有餘。
如果是一個完整的狼群——冬天重新聚攏的狼群通常有八到十二隻——九發子彈打不完。
他翻過那道梁的時候，往村子方向看了一眼。
村子的輪廓趴在山腳下，屋頂的積雪在月光底下泛著灰白的光。沒有燈。所有人都睡了。
他的目光找到了自家屋頂的位置。
矮的那間是灶房，高一點的是臥房。煙囪沒冒煙——灶膛里的火壓死了，林晚秋和安安在屋裡睡著。
院門是木頭的。一腳能踹開。
窗戶是紙糊的。一爪子能撕爛。
他的手在槍管上攥緊了。
身後，第四聲狼嚎從山樑那邊傳過來。比前三聲都近了。能分辨出不止一隻在叫——嚎聲裡頭疊著另一個聲調，低半個音，是第二隻狼在跟著和。
兩隻打頭的已經翻過山脊線了。後面還會跟上來更多。
陳望加快了腳步。
下山的路他閉著眼都能走。哪裡有坑，哪裡有石頭，哪個拐彎要靠左走——全在腳底板的記憶里。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風向又變了。
從正北拐成了東北。東北方向灌過來的風裡頭，夾著一絲極淡的味道。
不是豬血的腥。
是活物的膻。
是狼身上的氣味。
它們比他預想的更快。
陳望的腳步停了一拍。他偏過頭，耳朵對準東北方向，屏住了呼吸。
林子裡有動靜。不是風吹枝條的聲音——是爪子踩在凍硬的雪殼上那種細碎的「嚓嚓」聲，頻率快，間距短。
在跑。
不止一隻在跑。
「嚓嚓」聲從東北方向的密林里傳出來，由遠而近，像一陣密集的鼓點貼著地面滾過來。
陳望拉開了槍膛的保險，把槍端到了胸口的高度。
他沒有停下腳步。一邊走，一邊聽，一邊算。
從這個位置到村口，還有不到一里地。他的步速和狼群的奔跑速度——狼在雪地上跑的速度比人快兩到三倍。
一里地，他要走大約六七分鐘。
狼群從東北方向的密林到他現在的位置，按聲音判斷距離，大約也是一里左右。但它們在跑，他在走。
它們會先到。
陳望的眼睛掃過前方的地形。左邊是一道土坎，坎下面是一片矮灌木。右邊是下山的路，通往村口。
他拐了。
不是往村口拐——是往左邊的土坎拐過去，沿著坎頂往西走了二十步，到了一個位置。
土坎的西端有一棵老榆樹，樹幹比腰粗，樹杈分叉的位置剛好在一人高的地方。樹下是一片開闊的雪地，三面被土坎和灌木圍著，只有南面是敞開的——朝向村子。
這是一個天然的阻擊位。
背後有樹可以靠，三面有遮擋，視野朝南，能看見下山的路和村口的方向。
狼群如果從東北方向來，繞過土坎需要時間。這段時間夠他在這裡站穩腳跟。
他把背靠在老榆樹幹上，槍口指向東北方向的密林邊緣。
月光把雪地照得發白。密林的邊緣線在四十步外，一排黑色的樹影像一道牆。
「嚓嚓」聲停了。
狼群停下來了。
不是撤了——是到位了。到了獵物附近，狼群會從奔跑轉為潛行。放慢速度，壓低身子，把爪子落地的聲音控制到最輕。
然後從多個方向包抄。
陳望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拇指按著擊錘。
密林邊緣的黑色樹影裡面，有兩個光點亮了起來。
綠的。
在黑暗的背景里，那兩點綠光像是從虛空中憑空燒起來的磷火，一高一低，間距大約三寸——一隻狼的兩隻眼睛。
然後，第二對綠光在右邊五步的位置亮了。
第三對，左邊七步。
第四對，更遠的樹影深處。
陳望數著那些光點。
四對。五對。六對。
綠光在密林邊緣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黑幕上逐一點燃了一排燈。
六對眼睛。十二隻。
一個完整的狼群。
最前面那對綠光比其他的都亮，位置也比其他的高出兩寸——站得最直的那隻，是頭狼。
它沒有動。
十二隻狼，沒有一隻動。
它們站在密林邊緣，盯著榆樹底下那個靠著樹幹的人。
人也盯著它們。
槍口對準的是頭狼的位置。四十步。這個距離陳望閉著眼都能把彈丸送進它的腦殼。
但他沒有開槍。
九發子彈，十二隻狼。就算每一發都命中，還差三隻。
而且槍響會驚動狼群——第一槍打死頭狼之後，剩下的狼不會逃。冬天的餓狼被血腥味引到這裡，背後是空山，面前是活人，退無可退。它們會衝上來。
十一隻狼同時衝鋒，他拉槍膛的速度再快，也打不完。
他需要另一個辦法。
或者——他需要讓槍響的位置，不是在這裡。
密林邊緣的綠光開始移動了。最右邊的兩對光點往南偏了，沿著土坎的外側慢慢滑動——它們在繞。
繞到南面去。
南面是敞開的。通往村子的方向。
陳望的背脊貼著榆樹幹，手掌攥著槍托，指節發緊。
它們不是衝著他來的。
他身上沒有血腥味。豬血潑在北坳溝口，味道被風往南推，一路推到了山腰，推到了村口的方向。
狼群循著味道跑到這裡，發現了他，停下來觀察。但血腥味不在他身上——味道的尾端在更南的方向。
在村子那邊。
那兩對繞行的綠光越走越遠，消失在了土坎拐角的暗處。
它們在繞過他，往村子去。
陳望的腳從雪地里拔了出來。
他沒有往密林方向走。他轉過身，面朝南，面朝村子的方向，大步踏上了下山的路。
背後，剩下的四對綠光在密林邊緣晃動了兩下。
然後，頭狼的嚎叫聲從四十步外的黑暗裡炸了出來。
長的，尖的，帶著一種金屬刮擦的質感，在夜空里撕開了一道口子。
這一聲不是召集。
是進攻的號令。
月光照上去，每一道褶子都分明。顴骨高，嘴角往下耷拉，眼角堆著碎紋。左耳垂上有一個舊疤，是年輕時候被耳環豁的，長了幾十年也沒長平。
喬老婆子。
陳望沒有意外。從聞到豬油味的那一刻起，他就排除了其他可能。趙大富不會親自來，王建軍不會派女人來，外面找來的人不會知道北坳這條溝的路怎麼走。能在黑天裡摸到這個位置的，只有在紅旗大隊住了二十多年的本村人。
喬老婆子跌在地上，左手撐著雪面，右手去夠腳踝上的繩子。她的手指在麻繩上摸了兩把，找到了活扣的方向，開始拽。
她沒有喊。
這一點讓陳望多看了她兩眼。換成別人踩進繩套摔在黑燈瞎火的山溝里，頭一個反應是叫。她不叫。嘴巴閉得嚴實，呼吸聲粗重但壓著嗓子，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
不對——是怕被人聽見。
她知道這件事不能讓人知道。
鐵桶倒在三步外的雪面上。桶口朝下，血還在往外淌。黑紅色的液體在雪面上擴成了一片不規則的圖案，邊緣滲進雪層里，把白色的雪染成了褐色。
血量不少。至少半桶，七八斤。
這些血如果潑散在溝里的雪面上，覆蓋面積足有兩三丈方圓。味道順著北風灌進山溝，兩個鐘頭之內就能把方圓五里的餓狼全招過來。
喬老婆子把活扣拽開了。繩子從腳踝上滑落，她兩手撐著地面爬起來，膝蓋上沾了雪和泥。
她站起來之後，沒有先去撿桶。
她先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溝口的方向黑漆漆的，月光照不到那個角度，只有風灌進來的聲音。
然後她轉頭往溝里看。
視線掃過通道兩側的碎石坎，掃過頭頂的枯荊條，掃過陳望所在的那片窄溝高處。
月光照著她的臉，她的兩隻眼珠子在眶底轉了一圈。
陳望一動不動。
他的位置在窄溝高處的石壁後面，石壁的陰影把他整個人吃進去了。除非她拿著手電筒往上照，否則看不見。
喬老婆子的目光從他頭頂兩尺的地方掃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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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彎腰去撿桶。
桶里的血已經流了大半，剩下小半桶。她把桶扶正，猶豫了兩秒。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她把桶里剩下的血往溝壁上潑了。
手臂一揮，黑紅色的液體劃出一道弧線，拍在碎石坎上，濺開了一片。石頭表面掛不住液體，血順著石縫往下淌，在石坎根部匯成了幾條細流，滲進雪層。
潑完了，她把空桶往肩上一夾，彎著腰順著來路往溝口走。
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一絆一絆的，膝蓋不太好使，但走得急。頭巾被她重新裹好了，把臉全遮住。
她經過第一個繩套的時候，靴底踩在了繩圈邊上，繩子在她腳下「嗤」地滑了一下。她停了半拍，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跨過去，出了溝口，消失在矮坡的暗影里。
陳望數了一百個數。
確認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後，他從石壁後面站了起來。
通道里的血腥味已經散開了。不是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是濃的、厚的、像一層看不見的膜貼在空氣里的那種。他一站起來，風從溝口灌進來，把這層味道往更深的山裡推。
他沒有下到通道里。
不需要下去。證據已經夠了。
地面上有完整的腳印——喬老婆子穿的那雙舊棉鞋底子，右腳後跟磨偏了，每一步都往外歪兩分，這種走路的特徵全村認得出來的人不下十個。
繩套旁邊有她掙扎時刨出來的痕跡——手掌印、膝蓋印、還有兩道指甲刮出來的細溝。
大石頭根部有一小塊布片掛在稜角上。她摔倒的時候棉襖蹭在石頭上刮的。布片不大，指甲蓋那麼一點，但顏色認得出來——灰藍色的舊棉布，跟喬老婆子常穿的那件棉襖是同一塊料子。
還有鐵桶。
她把桶帶走了，但桶蓋還在。鐵皮的桶蓋滾到了通道邊上的碎石縫裡卡住了，她走得急，沒發現少了蓋子。
桶蓋的內側面沾著一層黑紅色的血垢，幹了之後會凝固在鐵皮上。
陳望用舊布把桶蓋包了，塞進背簍。
繩套上沾著泥和鞋底的皮屑，他把第五個繩套整根收了，卷好了也塞進去。
石頭稜角上那塊布片，他沒動。
留在原地比拿走更有用。到時候帶人來現場看，布片還掛在石頭上，比他嘴裡說一百句都管用。
做完這些，他站在窄溝高處，往山脊線的方向看了一眼。
風從北邊來，把溝里的血腥味往南推。南邊是什麼？南邊翻過一道梁，下去就是村子。
他估算了一下血的量和風速。
今晚的風不算大，三四級，帶著一點旋。血腥味在這種風速下的傳播半徑，大約兩里。北坳溝口距離村子三里多地，中間隔著一道梁——味道翻不過去，村子暫時安全。
但味道會往另一個方向擴散。
北邊。更深的山。
昨晚那三聲狼嚎就是從北邊來的。頭狼在召集散狼，說明狼群正在重新聚攏。聚攏的地點距離北坳不會太遠。
一桶豬血潑在雪地上，味道在夜間的傳播效率比白天高三成——冷空氣沉降，氣味分子貼著地面走，不往高處飄，傳得遠。
從血潑下去到氣味擴散到兩里外的狼群聚攏點，他估計不會超過一個鐘頭。
狼聞到血腥味之後的反應分兩種。如果是單狼，會先靠近嗅探，確認沒有危險之後才過來查看。如果是狼群——狼群不需要確認。頭狼一聲令下，五六條狼一起來，速度比單狼快三倍。
他看了看天。月亮偏西了，位置在半山腰的高度。現在大約是亥時中。距離天亮還有四五個鐘頭。
四五個鐘頭。夠一個餓了半冬的狼群從北山跑到北坳，再從北坳循著殘留的味道往村子方向搜索了。
喬老婆子潑這桶血的目的，在上一世就驗證過了——引狼到北坳附近，逼他上山打狼，消耗彈藥，或者在打狼過程中出事。
但她沒想到血桶被打翻了，血潑灑的位置不是她預先計劃的——她原本應該是要把血潑到更深的溝里去，離村子遠一些，只把狼引到北坳附近。結果她在溝口就摔了，桶翻了，血灑在了溝口的位置。
溝口比溝里更靠近村子。
味道擴散的方向也不對了。原本血潑在深溝里，四面是石壁擋著，味道往上走得慢。現在血灑在溝口的開闊地，風一吹，四面八方都是通路。
她搞砸了。
血腥味不會只把狼引到北坳。它會把狼引到北坳之後，狼群發現血跡的源頭沒有獵物，就會繼續循著風裡殘留的氣味往下遊走——往村子的方向走。
陳望背起背簍，拎著槍，從窄溝的高處往下走。
腳步踩在碎石上「咔咔」地響。他不再壓聲音了。速度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下到溝底的時候，他從通道的邊沿繞過了那片血跡。靴底不能沾血——帶著血腥味走路，等於給狼群畫一條路線圖。
出了溝口，他站在矮坡頂上，面朝北邊的山脊線，豎起耳朵聽了五秒。
第一聲嚎叫在第三秒的時候來了。
遠。比昨晚的遠。在山脊線的另一面，隔著至少兩道溝。
但聲調變了。
昨晚的狼嚎是召集的調子——長，平，尾音往上翹，像是在問「你在哪」。
今晚的不一樣。
今晚的嚎叫短促，急，尾音往下砸，喉嚨底部帶著一種壓著的顫。
這是追蹤獵物的前奏。
狼群聞到血腥味了。
第一聲嚎叫落了之後，第二聲從偏東的方向接上來。比第一聲近了半里。
第三聲從西北角，更近。
它們在合圍。
不是朝北坳合圍——是朝氣味擴散的方向合圍。氣味的下游是南邊。南邊翻過一道梁，就是村子。
陳望轉身就走。
不是跑。獵人在山裡不跑。跑會發出太大的動靜，會打亂呼吸的節奏，會讓判斷力下降。他用一種介於快走和小跑之間的步頻往南移動，每一步都落在實地上，靴底貼著雪面滑出去再踩穩。
槍從肩上取下來，橫在手裡。彈膛里有兩發，口袋裡有七發。
夠用嗎？
如果是三五隻散狼，九發子彈綽綽有餘。
如果是一個完整的狼群——冬天重新聚攏的狼群通常有八到十二隻——九發子彈打不完。
他翻過那道梁的時候，往村子方向看了一眼。
村子的輪廓趴在山腳下，屋頂的積雪在月光底下泛著灰白的光。沒有燈。所有人都睡了。
他的目光找到了自家屋頂的位置。
矮的那間是灶房，高一點的是臥房。煙囪沒冒煙——灶膛里的火壓死了，林晚秋和安安在屋裡睡著。
院門是木頭的。一腳能踹開。
窗戶是紙糊的。一爪子能撕爛。
他的手在槍管上攥緊了。
身後，第四聲狼嚎從山樑那邊傳過來。比前三聲都近了。能分辨出不止一隻在叫——嚎聲裡頭疊著另一個聲調，低半個音，是第二隻狼在跟著和。
兩隻打頭的已經翻過山脊線了。後面還會跟上來更多。
陳望加快了腳步。
下山的路他閉著眼都能走。哪裡有坑，哪裡有石頭，哪個拐彎要靠左走——全在腳底板的記憶里。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風向又變了。
從正北拐成了東北。東北方向灌過來的風裡頭，夾著一絲極淡的味道。
不是豬血的腥。
是活物的膻。
是狼身上的氣味。
它們比他預想的更快。
陳望的腳步停了一拍。他偏過頭，耳朵對準東北方向，屏住了呼吸。
林子裡有動靜。不是風吹枝條的聲音——是爪子踩在凍硬的雪殼上那種細碎的「嚓嚓」聲，頻率快，間距短。
在跑。
不止一隻在跑。
「嚓嚓」聲從東北方向的密林里傳出來，由遠而近，像一陣密集的鼓點貼著地面滾過來。
陳望拉開了槍膛的保險，把槍端到了胸口的高度。
他沒有停下腳步。一邊走，一邊聽，一邊算。
從這個位置到村口，還有不到一里地。他的步速和狼群的奔跑速度——狼在雪地上跑的速度比人快兩到三倍。
一里地，他要走大約六七分鐘。
狼群從東北方向的密林到他現在的位置，按聲音判斷距離，大約也是一里左右。但它們在跑，他在走。
它們會先到。
陳望的眼睛掃過前方的地形。左邊是一道土坎，坎下面是一片矮灌木。右邊是下山的路，通往村口。
他拐了。
不是往村口拐——是往左邊的土坎拐過去，沿著坎頂往西走了二十步，到了一個位置。
土坎的西端有一棵老榆樹，樹幹比腰粗，樹杈分叉的位置剛好在一人高的地方。樹下是一片開闊的雪地，三面被土坎和灌木圍著，只有南面是敞開的——朝向村子。
這是一個天然的阻擊位。
背後有樹可以靠，三面有遮擋，視野朝南，能看見下山的路和村口的方向。
狼群如果從東北方向來，繞過土坎需要時間。這段時間夠他在這裡站穩腳跟。
他把背靠在老榆樹幹上，槍口指向東北方向的密林邊緣。
月光把雪地照得發白。密林的邊緣線在四十步外，一排黑色的樹影像一道牆。
「嚓嚓」聲停了。
狼群停下來了。
不是撤了——是到位了。到了獵物附近，狼群會從奔跑轉為潛行。放慢速度，壓低身子，把爪子落地的聲音控制到最輕。
然後從多個方向包抄。
陳望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拇指按著擊錘。
密林邊緣的黑色樹影裡面，有兩個光點亮了起來。
綠的。
在黑暗的背景里，那兩點綠光像是從虛空中憑空燒起來的磷火，一高一低，間距大約三寸——一隻狼的兩隻眼睛。
然後，第二對綠光在右邊五步的位置亮了。
第三對，左邊七步。
第四對，更遠的樹影深處。
陳望數著那些光點。
四對。五對。六對。
綠光在密林邊緣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黑幕上逐一點燃了一排燈。
六對眼睛。十二隻。
一個完整的狼群。
最前面那對綠光比其他的都亮，位置也比其他的高出兩寸——站得最直的那隻，是頭狼。
它沒有動。
十二隻狼，沒有一隻動。
它們站在密林邊緣，盯著榆樹底下那個靠著樹幹的人。
人也盯著它們。
槍口對準的是頭狼的位置。四十步。這個距離陳望閉著眼都能把彈丸送進它的腦殼。
但他沒有開槍。
九發子彈，十二隻狼。就算每一發都命中，還差三隻。
而且槍響會驚動狼群——第一槍打死頭狼之後，剩下的狼不會逃。冬天的餓狼被血腥味引到這裡，背後是空山，面前是活人，退無可退。它們會衝上來。
十一隻狼同時衝鋒，他拉槍膛的速度再快，也打不完。
他需要另一個辦法。
或者——他需要讓槍響的位置，不是在這裡。
密林邊緣的綠光開始移動了。最右邊的兩對光點往南偏了，沿著土坎的外側慢慢滑動——它們在繞。
繞到南面去。
南面是敞開的。通往村子的方向。
陳望的背脊貼著榆樹幹，手掌攥著槍托，指節發緊。
它們不是衝著他來的。
他身上沒有血腥味。豬血潑在北坳溝口，味道被風往南推，一路推到了山腰，推到了村口的方向。
狼群循著味道跑到這裡，發現了他，停下來觀察。但血腥味不在他身上——味道的尾端在更南的方向。
在村子那邊。
那兩對繞行的綠光越走越遠，消失在了土坎拐角的暗處。
它們在繞過他，往村子去。
陳望的腳從雪地里拔了出來。
他沒有往密林方向走。他轉過身，面朝南，面朝村子的方向，大步踏上了下山的路。
背後，剩下的四對綠光在密林邊緣晃動了兩下。
然後，頭狼的嚎叫聲從四十步外的黑暗裡炸了出來。
長的，尖的，帶著一種金屬刮擦的質感，在夜空里撕開了一道口子。
這一聲不是召集。
是進攻的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