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徒四壁,妻女的第一頓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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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分開了一條道。

  走過來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綠軍裝,腰上扎著武裝帶,腳下一雙黃膠鞋踩在雪地上,步子不大但穩當。

  公社武裝部幹事,劉德貴。

  他平時很少往紅旗大隊跑,今天一早接到周老根的報告說村子附近出現了狼群,騎了輛破自行車趕了十里地過來。

  但他沒想到,等他趕到的時候,問題已經解決了。

  劉德貴站在那排狼屍前面,嘴巴張了半天沒合攏。

  七頭。最小的六七十斤,最大的那隻頭狼,四條腿伸直了比他人還長。腹部的刀口翻著白色的脂肪層,凍得發硬,邊緣的碎冰渣子在晨光里泛著一層細碎的光。

  「這……都是你一個人幹的?」

  陳望站在門口台階上,碗還端在手裡。

  「嗯。」

  「一個晚上?」

  「嗯。」

  劉德貴繞著狼屍轉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頭狼脖子上的刀痕,又扒開另一隻的眼眶看彈孔。入口小,出口大,一槍就滅了生機。

  他站起來的時候,看陳望的目光變了。

  「陳望同志,你這個槍法……」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縣裡武裝部最近正好在物色邊境民兵骨幹,你有沒有興趣?」

  「再說吧。」陳望端著碗沒動地方,「家裡媳婦剛生了,走不開。」

  劉德貴也不勉強,從兜里掏出個巴掌大的本子記了幾筆,說回去會如實匯報。走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排狼屍,搖著頭走了。

  圍著的人也散了。但議論聲比來時更大,「陳望」兩個字被翻來覆去地念叨著,夾在風雪裡傳出去老遠。

  陳望把碗擱進鍋里,關上院門。

  院子清淨了,他才得空好好看一眼這個家。

  屋子一共兩間。外間是灶房,裡間是臥房,中間隔著一堵半截子牆,牆上糊的報紙發黃卷邊,有幾處被老鼠啃出了窟窿。

  灶台用了五六年,磚縫裡的泥灰掉了大半,鍋底的鐵皮薄得能看見火光透上來。灶台上方的煙道堵了一截,一燒火屋裡就嗆,熏得房梁和牆角全是一層黑灰。

  他扭頭看灶台旁邊的架子。

  兩隻豁了口的粗碗,一把掉了木柄用鐵絲纏著的鍋鏟,半罐子鹽,一小撮干辣椒。

  鹽罐子旁邊有個鐵皮盒子。打開,裡面躺著三毛二分錢和半張糧票。

  全部家當。

  他走進臥房。

  床是兩塊門板架在四摞磚頭上,鋪著一層稻草,稻草上面一床磨得起了毛球的舊褥子。被子只有一條,薄棉花的,洗過太多次,棉絮結了塊,拎起來能看見好幾個透光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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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安身上裹著的襁褓,是林晚秋拿自己一件舊秋衣改的。那件秋衣原本就打了補丁,改成襁褓之後,兩層布之間什麼填充都沒有,手捏上去跟紙片差不多。

  窗戶紙破了幾個洞,用舊報紙重新糊過,但漿糊是麵湯代替的,一受潮就開了邊。

  陳望站在屋子中間,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看過去。

  上一世他從來沒有留意過這些。

  出門打獵,回來吃飯。衣服破了有人補,飯菜上桌有人端,被窩冷了有個人暖著。這些事自動運轉著,他從不去想是誰在做,怎麼做的,做得有多難。

  三毛二分錢、半張糧票、一條薄被、兩隻破碗。

  就這些東西,林晚秋撐了三年。

  陳望轉身進了柴房。

  半扇野豬肉掛在鐵鉤上,油布裹著,凍得邦硬。他用砍刀從上面劈下一塊後臀肉,大約四斤。又割了一條二指寬的肥膘,擱在一邊。

  柴房角落堆著入冬前攢的一筐干蘿蔔和半口袋土豆。蘿蔔蔫得縮了水,但沒爛。土豆有些發了芽,他把芽眼削掉,挑了六七個好的出來。

  抱回灶房,生火。

  先把那條肥膘丟進鍋里。

  鐵鍋是涼的,豬膘貼上去「嗞」的一聲響,白色的油脂從切面往外滲。他拿鏟子壓著肥膘在鍋底來回蹭,像是在給鍋打底。

  等油滲了個差不多,肥膘被煎成了焦黃色的小條,縮到原來一半大,邊緣翹起來變硬變脆。

  他把油渣鏟到碗裡。

  鍋里留了一層薄油,把切成方塊的豬後臀肉倒進去。肉塊一碰熱油,「噼里啪啦」響成一片,白氣從鍋沿躥起來。他用鏟子把肉翻了個面。接觸鍋底的那面已經從粉白變成了帶著焦痕的暗黃,肉的纖維收緊了,油脂從肌理的縫隙里被擠出來,匯進鍋底的底油里。

  干蘿蔔掰成段丟進去。土豆切成滾刀塊,也倒進去。捏了一小撮鹽,放了兩片姜。

  蓋上鍋蓋。

  灶膛里的火不大不小,夠把鍋里的東西慢慢燉透。

  二十分鐘以後,屋子裡的味道變了。

  那股豬肉燉蘿蔔的香氣,從鍋蓋縫隙一絲一絲地往外鑽。先是油脂被高溫分解後的焦香,跟著是蘿蔔回軟後滲出來的甜,最後是土豆被燉散了邊角之後那種粉糯的氣息。三種味道攪在一起,把灶房灌得滿滿當當,連糊了報紙的牆皮上都沾了一層。

  味道穿過了半截子隔牆,飄進臥房。

  林晚秋的鼻子先於意識動了。她正迷迷糊糊地閉著眼,被那股香味拽了回來。吸了兩下鼻子,口腔里開始分泌唾液,肚子咕嚕了一聲。

  她睜開眼的時候,陳望正端著一隻碗走進來。

  碗裡堆得冒了尖。豬肉燉成了醬色,用筷子一碰就能戳散,肉絲順著紋路往兩邊綻開。蘿蔔煮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吸飽了肉湯,筷子夾起來顫顫巍巍,一鬆手就碎成兩截。土豆已經沒了稜角,變成一團綿軟的泥,沾著一層亮晶晶的油光。

  碗底是半碗濃湯,油花密密地鋪了一層。

  林晚秋接過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燙。

  她嫁過來三年,從沒見過這麼滿的一碗肉。每次做了葷菜,先給陳望盛一碗肉多的,自己碗裡湯多肉少。這是她自己定下的規矩,沒人逼她。

  「吃。」

  就一個字。

  她夾了一塊肉送進嘴裡。豬肉燉得太爛了,還沒怎麼嚼就碎了。不是外頭食堂那種嚼不動的硬肉,是入了味的、帶著蘿蔔甜和姜的回辛的、在舌頭上一抿就化開的軟爛。肉汁裹著鹽味從齒縫裡滲出來,暖得從喉嚨一路滑到了胃底。

  第二塊,第三塊。她越吃越快,三年裡攢下的那些「少吃一口、多省一點」的習慣,在這碗肉麵前全碎了。

  吃到第五口的時候,她停了。

  筷子懸在半空,夾著一塊蘿蔔,湯汁從底部往碗裡滴。

  她的眼眶紅了。

  「你沒吃。」她說。

  「我不餓。」

  「你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口東西都沒吃過。」

  陳望沒接話。他在灶房那邊給自己盛了一碗,碗裡全是蘿蔔和土豆,肉只挑了兩小塊。走到灶台前站著,三口扒完了。土豆面,蘿蔔甜,兩塊肉嚼了幾下就咽了。吃完把碗放下,拿手背抹了一下嘴。

  安安又醒了。

  這個小東西一天到晚不是吃就是睡,睡醒了不哭,先把拳頭塞進嘴裡啃,啃一陣發現沒味了,才開始哼唧。

  陳望盛了一小碗米湯,用勺子吹涼了,一勺一勺地往安安嘴邊送。安安吧唧了兩口,嘴角漏出來一些,順著下巴淌到了襁褓上。

  他拿破布給她擦了擦,放回林晚秋身邊。

  林晚秋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手指摳著碗壁上殘餘的肉渣,送進嘴裡。

  她把碗遞迴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陳望的手指。

  那雙手上還纏著早上的布條,血漬干透了,把白布浸成了鏽褐色。布條底下的皮肉還在發腫。

  她張了張嘴,沒出聲。

  門外又起風了。窗戶紙被吹得「撲撲」響,有一小塊已經鼓了起來。

  陳望走過去,用掌心壓住那塊紙,拿鍋底灰兌了點麵湯抹在邊緣,重新粘上。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院門口那排狼屍已經被新雪蓋了大半,只露出幾個黑色的輪廓。那些皮子得趁今天剝了,再遲一天肉就跟皮粘死了,到時候費刀費力還容易割破。

  七張狼皮是錢。不是大錢,但夠撐過眼前這道坎。

  可光撐過去不夠。

  安安連一件棉衣都沒有,林晚秋身上蓋的那條被子薄得跟幾層紙擱在一起差不多。米缸翻過來倒過去,碗底那一捧碎米,抓起來都不夠填滿一個男人的巴掌。

  七張狼皮,縣城皮貨站收,好的一張三塊,差的兩塊五。加上豬皮和豬鬃,能湊到二十出頭。

  二十塊錢,夠買五十斤粗糧,扯幾尺棉布,添一袋鹽。

  然後呢?

  想過得像個人樣,就得繼續上山。

  獐子、狍子、野兔、山雞,冬天大雪封山,這些東西比人還難找食,只要摸准了窩和路線,打起來不費勁。

  但白天不行。白天進山出山,全村人盯著看。王建軍那個人,一定會抓住任何把柄做文章。

  得晚上去。

  半夜進山,天亮前回來,獵物藏在柴房裡慢慢處理。路雖然辛苦,但穩當。

  他有兩輩子的山林經驗,夜裡頭的山對他來說跟白天沒區別。哪塊石頭能踩,哪條溝有冰,哪棵樹下是獐子臥過的窩,閉著眼都摸得出來。

  入冬以後,東坡到南坡之間那條乾涸的溪溝底下,會有一群獐子從高處的林子下來找水。溪溝雖然凍了面,但底下有暗流,石頭縫裡還淌著活水。獐子鼻子靈,聞得到水汽。

  今晚就去那裡。

  他轉過身。

  林晚秋已經又睡著了。安安趴在她胸口,一隻小手從襁褓里伸了出來,攥著她的衣領。母女倆的臉挨著臉,灶火的光打在上面,把兩張臉的輪廓切成了一個暖色的剪影。


  外面的天黑得早。冬天的日頭三四點鐘就往山後面沉,到五點半,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一團灰濛濛的暮色。

  他得等到後半夜。有月光的雪地是天然的照明。

  他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不是睡,是養神。獵人有一種本事——身體放鬆了,耳朵不關。任何風吹草動,一秒之內就能睜眼拿槍。

  不知過了多久。

  窗戶紙上透進來一片白亮。

  他睜開眼,走到窗前。月光正從雲層的豁口裡漏下來,把雪面照得像是鋪了一層碎銀。

  時候到了。

  陳望把棉襖扣緊,從牆角拿了一條麻繩和兩個獸夾別在腰上。獵槍上肩,砍刀插在後腰。

  他在門口站了幾秒。

  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灶膛里的余火映在林晚秋和安安臉上,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他輕輕帶上門,從外面把門栓插好。

  院門口的狼屍已經被雪蓋了大半,只露出幾個黑色的弧線。

  陳望跨過那些死去的狼,朝著山的方向走了出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一直拖到了村道盡頭。

  而在他身後更遠的地方,王建軍家院子裡的燈,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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