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雪夜獨守，門前七具狼屍
他輕手輕腳推開門，側身擠了出去，回手把門栓扣死。
院子裡的雪已經積了小半尺，踩上去沒聲。他蹲在門檻外頭，左手握槍，右手攥著砍刀，眼睛盯著院牆外那兩點綠光。
綠光沒動。
它在看他。他也在看它。
獵人跟獵人之間的過招，從來都是從這種安靜開始的。誰先動，誰就亮了底牌。
陳望沒急著開槍。五十步的距離，夜裡，風雪攪著視線，一槍不一定打得准。打不准就等於告訴整群狼——這個人手裡有傢伙，但水平不行。
那反而更麻煩。
他彎著腰，貼著院牆根摸到大門左側。白天備好的松枝堆就在腳邊，他從棉襖兜里掏出火柴，劃了一根。
火柴頭「嗤」地亮了，硫磺味嗆鼻。他把火苗湊到最底下那根松枝的斷口上，油脂一遇火，一股焦黃色的火焰從樹皮裂縫裡躥出來，兩三秒就燒成了拳頭大的火團。
火光一下子把院門外一大片雪地照亮了。
那兩點綠光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矮下身子，縮進了坡後面的暗處。
陳望繞到院門右側，把另一堆松枝也點著。兩堆火左右夾住大門口，形成了三四步寬的光帶。火苗被風吹得歪歪扭扭，在雪面上甩著一團團黑影。
他退回院門正中，獵槍架上膝蓋，槍口對準矮坡方向。
然後，等。
三分鐘。五分鐘。
松脂爆裂的聲音在夜裡格外脆，「噼——啪——噼——啪——」，節奏不緊不慢，跟他的心跳一樣穩當。
東南方向又傳來一聲狼嚎，這回近多了，位置不超過兩百步。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方向不同，音調不同。
這是在互相通氣。
陳望在心裡數了一遍：加上矮坡後面那隻，至少四隻。但照周老根說的腳印判斷，五隻以上。
他朝矮坡看了一眼。
火光邊緣的雪地上，多出了幾條貼地的暗影。它們壓著身子，肚皮擦著雪面，從三個方向朝院牆靠過來。
速度不快，但很穩。
這是有經驗的狼群。不會一窩蜂往上沖。先派一隻試探，剩下的繞到兩翼和後面，等試探的那隻引開獵人注意，再從側面合圍。
陳望打了一輩子獵，這套戰術他比狼還熟。
全網首發更新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他沒管正面，轉身繞到柴房後面，朝院牆豁口方向看過去。
果然。
柴房背面那個用乾柴捆堵著的豁口外頭，一隻灰色的大狼正蹲在那裡，耳朵豎著，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空氣里的肉味。
它離豁口只有五步。
白天布下的獸夾就在它前面兩步的地方，埋在枯葉底下。
陳望沒開槍，也沒出聲。
他盯著那隻狼，看它一步一步往前挪。
第一步。
第二步。
「咔嚓——」
鐵齒合攏的聲音和灰狼的慘叫幾乎同時響起來。彈簧的力道把右前爪的骨頭崩斷了，白色的碎骨茬從皮肉里戳了出來。灰狼瘋了一樣在雪地上翻滾，血甩得到處都是，帶著獸夾一圈一圈地打轉。
這動靜立刻驚了正面的狼群。
緊跟著，雪地上那幾條暗影同時動了。
不試探了，直接沖。
陳望已經轉回了院門正面。
他抬槍，左眼閉合，右眼貼上瞄準缺口。
第一隻狼竄進了火光範圍。是一隻體型偏瘦的公狼，蹬雪的速度極快，濺起的碎雪像被鞋底踢散的麵粉，揚了半尺高。
三十步。二十步。
「砰。」
子彈從它左眼眶穿進去，後腦勺的位置炸開了一團紅色的碎沫，碎沫被風一吹，散成一片粉霧落在雪面上。狼的身體還在往前滑，四條腿已經軟了，整個滑進了松枝堆旁邊的雪坑裡，蹬了兩下，不動了。
退殼，裝填。
動作一氣呵成，前後不到四秒。
第二隻緊跟著衝來。這隻更壯，衝到院門前忽然往右一偏，繞過了松枝堆的火光，想從黑暗的側面翻牆進來。
陳望沒轉槍口。
他左手從腰間抽出砍刀。刀身在火光里泛著一層暗紅——那是白天切豬肉殘留的血漬，干透了，變成一片褐色的薄殼。
狼的前爪搭上了院牆頂端的石頭。
陳望迎上去。
砍刀平著劈出去，刀刃切中狼脖子側面，劈開了半指厚的皮毛，底下的大血管斷了。血噴出來帶著一股膻腥的氣，濺在院牆石頭上，順著石縫往下淌。
狼從牆頭翻落下去，在牆外掙扎了十幾秒，聲音越來越弱，沒了。
第三隻，第四隻。
它們學聰明了，不再從正面硬沖，拉開距離，一左一右從兩側的豁口摸過來。
左邊那個豁口外面也埋著獸夾。
「咔嚓——」
又一隻踩了進去。這隻運氣更差，獸夾咬中的是後腿根，幾乎把整條腿擰成了兩截。它趴在雪地上發出嘶啞的低吼，嘴裡淌著長條的涎水，再也站不起來。
右邊那隻倒是順利從柴捆縫隙鑽了進來——但迎接它的是已經在豁口後面等了二十秒的陳望。
狼腦袋剛伸進來，砍刀就劈了下去。
刀從頭頂正中落下，切開了頭骨。
力氣太大，刀刃卡在骨縫裡，拔了兩下才拽出來。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陳望站在柴捆旁邊，喘了幾口粗氣。棉襖前襟濺了不少血，被夜風一吹已經開始凝住了，黑乎乎地貼在布面上。
他豎起耳朵聽了半分鐘。
牆外還有動靜。
踩中獸夾的兩隻沒死透，還在雪裡折騰。它們的叫聲引來了最後的訪客。
一隻比前面所有狼都大一圈的灰白色老狼，從矮坡後面走了出來。
它沒有跑。
是走過來的。
四條腿上的肌肉在皮毛底下一鼓一鼓地滾動，步子沉而穩。嘴巴半張著，一排發黃的牙在火光底下反著光。
頭狼。
它在十五步外停下來，偏著腦袋，用一隻渾濁的黃眼珠子盯著院門口的陳望。
那隻眼睛裡沒有怕。只有一種判斷——它在掂量面前這個兩條腿的東西，夠不夠格。
陳望舉起了槍。
頭狼一動沒動。
十五步，對一個百米穿豬耳的人來說，跟懟臉上打沒有區別。
但陳望沒有扣扳機。
不是捨不得子彈。
是捨不得這張皮。
頭狼的皮最值錢，多一個彈孔就折一成的價。
他把槍靠在牆上，雙手握住砍刀，從院門走了出去。
火光照著他往前走。步子跟頭狼一樣沉，一樣不帶猶豫。
兩個獵手。雪地上。面對面。
頭狼先動。
後腿蹬地，身子彈射而起，兩排獠牙對準了他的喉嚨。
陳望側了一步，左小臂橫著迎上去。裹了三層棉布的小臂擋在狼嘴前面。
牙齒咬穿了棉衣，扎進了肉里。
疼。
但他的右手已經把砍刀掄了出去。
刀尖朝上，從下往上挑進頭狼的腹部。刀刃沒入三寸。
頭狼的身體一僵，嘴上的咬合力猛地加了一瞬，然後鬆了。它從陳望身上滑落，歪倒在雪裡，肚子上的口子翻開兩瓣皮肉，熱氣從裡頭冒出來，混著一股濃烈的血氣。
後腿還在蹬，刨出一片紅色的泥漿。
陳望上前一步，踩住它的脖子，刀又補了一下。
這回，徹底不動了。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腳下這頭死去的頭狼。左小臂的棉襖被咬爛了一大片，下面的牙印正往外滲血，但不深，沒到骨頭。
他扯下一截袖子，單手咬著布條，在傷口上纏了幾圈，用牙紮緊。
天還沒亮透，但東邊的天際已經透出了一線灰白。雪停了。風也歇了。
陳望用了小半個鐘頭，把牆外的狼全拖到了大門口。
踩中獸夾的兩隻，他走過去挨個補了刀。
連頭狼算在內，院門前面的、牆根底下的、柴捆豁口的、矮坡那頭第一槍撂倒的——一共七頭。
他把七具狼屍排成一排，碼在門口的空地上。灰色的皮毛上沾滿了雪泥和干血，在晨光里顯出一種髒兮兮的暗色。
最大的那隻頭狼被他單獨拖到了最前面。腹部的刀口翻著，能看見裡面翻出來的內臟。
做完這些，他在門檻上坐下來。
背後是門縫裡透出來的灶火光，暖的。面前是七具死透了的狼，涼的。
他從懷裡摸出一撮菸葉，卷了一根旱菸，點上。第一口吸進去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
青色的煙霧從嘴邊飄出來，被晨風一攪就散了。棉襖上沾的血凍成了硬片，動一下就「咯吱咯吱」響。
屋裡頭安安哭了一聲。不大，細細的，像是在抱怨誰把她吵醒了。
陳望把煙按滅在門檻上，站起來往屋裡走。
林晚秋醒著，正費力地解衣襟想餵奶。可她身子太虛，奶水沒有多少，安安含了兩口就鬆了嘴，小臉憋得通紅，又開始哼哼唧唧地鬧。
「我去熱點米湯。」陳望蹲到灶台前。
米缸翻過來倒過去，碗底一捧碎米，抓起來都不夠填滿一個男人的巴掌。他把碎米倒進鍋里加了水，蓋上鍋蓋。
鍋底的火燒著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那隻空蕩蕩的米缸上頭，停了幾秒。
七張狼皮，處理乾淨了拿到縣城皮貨站去，至少能換三十塊。加上柴房裡那半扇野豬肉，豬皮、豬板油、豬骨頭，這些東西夠撐過冬天。
但光撐過冬天不夠。
林晚秋盯著他袖子上的血和纏著的布條。
「你傷了？」她用手肘撐著身子想起來。
「剝皮的時候劃了一下。」
她沒再追問。目光在那條帶血的布條上停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把話又咽回去了。
這時候，院子外面響起了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
「我的天——」
是周老根的嗓門，劈了叉。
然後更多的聲音涌過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堵在了院門口。
「七頭……」「一個人打的？」「那個最大的，少說一百五……」「血都淌到路上去了，紅了一溜……」
陳望沒出去。
他蹲在灶台前面，看著鍋里翻開的碎米花在水面上打轉。米少水多，煮出來只能算是帶了點米味的白湯。
給安安喝勉強夠。
給林晚秋補身子，差得遠。
他在心裡盤了一遍接下來要做的事。
狼皮今天就得趁新鮮剝掉，撐起來風乾。豬骨頭接著熬湯。另外那隻小豬崽得儘快醃上，冬天的肉不能放太久。
還有更大的事。
縣武裝部的老部長，下個月的那次下鄉視察，以及那頭差點要了老部長命的黑瞎子——那是他改變整個局面的機會。
鍋里的米湯冒了泡，他盛進碗裡，端起來朝床邊走。
碗遞到林晚秋手裡的時候，院門口的人群忽然安靜了下來。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人堆外面傳了過來，腔調不高不低，不急不慢，但所有人都自覺地讓開了路。
「陳望同志在家吧？公社武裝幹事老趙。縣裡下來一紙通知，關於你持有的這杆獵槍——手續方面有些問題，需要你跟我走一趟。」
林晚秋端碗的手抖了一下，米湯灑出幾滴，落在被面上。
她抬頭看著陳望。
陳望的表情沒有變。他只是把手裡的勺子擱在碗沿上，站直了身子，朝門口的方向看過去。
王建軍，動作還真快。
院子裡的雪已經積了小半尺，踩上去沒聲。他蹲在門檻外頭，左手握槍，右手攥著砍刀，眼睛盯著院牆外那兩點綠光。
綠光沒動。
它在看他。他也在看它。
獵人跟獵人之間的過招，從來都是從這種安靜開始的。誰先動，誰就亮了底牌。
陳望沒急著開槍。五十步的距離，夜裡，風雪攪著視線，一槍不一定打得准。打不准就等於告訴整群狼——這個人手裡有傢伙，但水平不行。
那反而更麻煩。
他彎著腰，貼著院牆根摸到大門左側。白天備好的松枝堆就在腳邊，他從棉襖兜里掏出火柴，劃了一根。
火柴頭「嗤」地亮了，硫磺味嗆鼻。他把火苗湊到最底下那根松枝的斷口上，油脂一遇火，一股焦黃色的火焰從樹皮裂縫裡躥出來，兩三秒就燒成了拳頭大的火團。
火光一下子把院門外一大片雪地照亮了。
那兩點綠光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矮下身子，縮進了坡後面的暗處。
陳望繞到院門右側，把另一堆松枝也點著。兩堆火左右夾住大門口，形成了三四步寬的光帶。火苗被風吹得歪歪扭扭，在雪面上甩著一團團黑影。
他退回院門正中，獵槍架上膝蓋，槍口對準矮坡方向。
然後，等。
三分鐘。五分鐘。
松脂爆裂的聲音在夜裡格外脆，「噼——啪——噼——啪——」，節奏不緊不慢，跟他的心跳一樣穩當。
東南方向又傳來一聲狼嚎，這回近多了，位置不超過兩百步。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方向不同，音調不同。
這是在互相通氣。
陳望在心裡數了一遍：加上矮坡後面那隻，至少四隻。但照周老根說的腳印判斷，五隻以上。
他朝矮坡看了一眼。
火光邊緣的雪地上，多出了幾條貼地的暗影。它們壓著身子，肚皮擦著雪面，從三個方向朝院牆靠過來。
速度不快，但很穩。
這是有經驗的狼群。不會一窩蜂往上沖。先派一隻試探，剩下的繞到兩翼和後面，等試探的那隻引開獵人注意，再從側面合圍。
陳望打了一輩子獵，這套戰術他比狼還熟。
全網首發更新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他沒管正面，轉身繞到柴房後面，朝院牆豁口方向看過去。
果然。
柴房背面那個用乾柴捆堵著的豁口外頭，一隻灰色的大狼正蹲在那裡，耳朵豎著，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空氣里的肉味。
它離豁口只有五步。
白天布下的獸夾就在它前面兩步的地方，埋在枯葉底下。
陳望沒開槍，也沒出聲。
他盯著那隻狼，看它一步一步往前挪。
第一步。
第二步。
「咔嚓——」
鐵齒合攏的聲音和灰狼的慘叫幾乎同時響起來。彈簧的力道把右前爪的骨頭崩斷了，白色的碎骨茬從皮肉里戳了出來。灰狼瘋了一樣在雪地上翻滾，血甩得到處都是，帶著獸夾一圈一圈地打轉。
這動靜立刻驚了正面的狼群。
緊跟著，雪地上那幾條暗影同時動了。
不試探了，直接沖。
陳望已經轉回了院門正面。
他抬槍，左眼閉合，右眼貼上瞄準缺口。
第一隻狼竄進了火光範圍。是一隻體型偏瘦的公狼，蹬雪的速度極快，濺起的碎雪像被鞋底踢散的麵粉，揚了半尺高。
三十步。二十步。
「砰。」
子彈從它左眼眶穿進去，後腦勺的位置炸開了一團紅色的碎沫，碎沫被風一吹，散成一片粉霧落在雪面上。狼的身體還在往前滑，四條腿已經軟了，整個滑進了松枝堆旁邊的雪坑裡，蹬了兩下，不動了。
退殼，裝填。
動作一氣呵成，前後不到四秒。
第二隻緊跟著衝來。這隻更壯，衝到院門前忽然往右一偏，繞過了松枝堆的火光，想從黑暗的側面翻牆進來。
陳望沒轉槍口。
他左手從腰間抽出砍刀。刀身在火光里泛著一層暗紅——那是白天切豬肉殘留的血漬，干透了，變成一片褐色的薄殼。
狼的前爪搭上了院牆頂端的石頭。
陳望迎上去。
砍刀平著劈出去，刀刃切中狼脖子側面，劈開了半指厚的皮毛，底下的大血管斷了。血噴出來帶著一股膻腥的氣，濺在院牆石頭上，順著石縫往下淌。
狼從牆頭翻落下去，在牆外掙扎了十幾秒，聲音越來越弱，沒了。
第三隻，第四隻。
它們學聰明了，不再從正面硬沖，拉開距離，一左一右從兩側的豁口摸過來。
左邊那個豁口外面也埋著獸夾。
「咔嚓——」
又一隻踩了進去。這隻運氣更差，獸夾咬中的是後腿根，幾乎把整條腿擰成了兩截。它趴在雪地上發出嘶啞的低吼，嘴裡淌著長條的涎水，再也站不起來。
右邊那隻倒是順利從柴捆縫隙鑽了進來——但迎接它的是已經在豁口後面等了二十秒的陳望。
狼腦袋剛伸進來，砍刀就劈了下去。
刀從頭頂正中落下，切開了頭骨。
力氣太大，刀刃卡在骨縫裡，拔了兩下才拽出來。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陳望站在柴捆旁邊，喘了幾口粗氣。棉襖前襟濺了不少血，被夜風一吹已經開始凝住了，黑乎乎地貼在布面上。
他豎起耳朵聽了半分鐘。
牆外還有動靜。
踩中獸夾的兩隻沒死透，還在雪裡折騰。它們的叫聲引來了最後的訪客。
一隻比前面所有狼都大一圈的灰白色老狼，從矮坡後面走了出來。
它沒有跑。
是走過來的。
四條腿上的肌肉在皮毛底下一鼓一鼓地滾動，步子沉而穩。嘴巴半張著，一排發黃的牙在火光底下反著光。
頭狼。
它在十五步外停下來，偏著腦袋，用一隻渾濁的黃眼珠子盯著院門口的陳望。
那隻眼睛裡沒有怕。只有一種判斷——它在掂量面前這個兩條腿的東西，夠不夠格。
陳望舉起了槍。
頭狼一動沒動。
十五步，對一個百米穿豬耳的人來說，跟懟臉上打沒有區別。
但陳望沒有扣扳機。
不是捨不得子彈。
是捨不得這張皮。
頭狼的皮最值錢，多一個彈孔就折一成的價。
他把槍靠在牆上，雙手握住砍刀，從院門走了出去。
火光照著他往前走。步子跟頭狼一樣沉，一樣不帶猶豫。
兩個獵手。雪地上。面對面。
頭狼先動。
後腿蹬地，身子彈射而起，兩排獠牙對準了他的喉嚨。
陳望側了一步，左小臂橫著迎上去。裹了三層棉布的小臂擋在狼嘴前面。
牙齒咬穿了棉衣，扎進了肉里。
疼。
但他的右手已經把砍刀掄了出去。
刀尖朝上，從下往上挑進頭狼的腹部。刀刃沒入三寸。
頭狼的身體一僵，嘴上的咬合力猛地加了一瞬，然後鬆了。它從陳望身上滑落，歪倒在雪裡，肚子上的口子翻開兩瓣皮肉，熱氣從裡頭冒出來，混著一股濃烈的血氣。
後腿還在蹬，刨出一片紅色的泥漿。
陳望上前一步，踩住它的脖子，刀又補了一下。
這回，徹底不動了。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腳下這頭死去的頭狼。左小臂的棉襖被咬爛了一大片，下面的牙印正往外滲血，但不深，沒到骨頭。
他扯下一截袖子，單手咬著布條，在傷口上纏了幾圈，用牙紮緊。
天還沒亮透，但東邊的天際已經透出了一線灰白。雪停了。風也歇了。
陳望用了小半個鐘頭，把牆外的狼全拖到了大門口。
踩中獸夾的兩隻，他走過去挨個補了刀。
連頭狼算在內，院門前面的、牆根底下的、柴捆豁口的、矮坡那頭第一槍撂倒的——一共七頭。
他把七具狼屍排成一排，碼在門口的空地上。灰色的皮毛上沾滿了雪泥和干血，在晨光里顯出一種髒兮兮的暗色。
最大的那隻頭狼被他單獨拖到了最前面。腹部的刀口翻著，能看見裡面翻出來的內臟。
做完這些，他在門檻上坐下來。
背後是門縫裡透出來的灶火光，暖的。面前是七具死透了的狼，涼的。
他從懷裡摸出一撮菸葉，卷了一根旱菸，點上。第一口吸進去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
青色的煙霧從嘴邊飄出來，被晨風一攪就散了。棉襖上沾的血凍成了硬片，動一下就「咯吱咯吱」響。
屋裡頭安安哭了一聲。不大，細細的，像是在抱怨誰把她吵醒了。
陳望把煙按滅在門檻上，站起來往屋裡走。
林晚秋醒著，正費力地解衣襟想餵奶。可她身子太虛，奶水沒有多少，安安含了兩口就鬆了嘴，小臉憋得通紅，又開始哼哼唧唧地鬧。
「我去熱點米湯。」陳望蹲到灶台前。
米缸翻過來倒過去，碗底一捧碎米，抓起來都不夠填滿一個男人的巴掌。他把碎米倒進鍋里加了水，蓋上鍋蓋。
鍋底的火燒著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那隻空蕩蕩的米缸上頭，停了幾秒。
七張狼皮，處理乾淨了拿到縣城皮貨站去，至少能換三十塊。加上柴房裡那半扇野豬肉，豬皮、豬板油、豬骨頭，這些東西夠撐過冬天。
但光撐過冬天不夠。
林晚秋盯著他袖子上的血和纏著的布條。
「你傷了？」她用手肘撐著身子想起來。
「剝皮的時候劃了一下。」
她沒再追問。目光在那條帶血的布條上停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把話又咽回去了。
這時候，院子外面響起了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
「我的天——」
是周老根的嗓門，劈了叉。
然後更多的聲音涌過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堵在了院門口。
「七頭……」「一個人打的？」「那個最大的，少說一百五……」「血都淌到路上去了，紅了一溜……」
陳望沒出去。
他蹲在灶台前面，看著鍋里翻開的碎米花在水面上打轉。米少水多，煮出來只能算是帶了點米味的白湯。
給安安喝勉強夠。
給林晚秋補身子，差得遠。
他在心裡盤了一遍接下來要做的事。
狼皮今天就得趁新鮮剝掉，撐起來風乾。豬骨頭接著熬湯。另外那隻小豬崽得儘快醃上，冬天的肉不能放太久。
還有更大的事。
縣武裝部的老部長，下個月的那次下鄉視察，以及那頭差點要了老部長命的黑瞎子——那是他改變整個局面的機會。
鍋里的米湯冒了泡，他盛進碗裡，端起來朝床邊走。
碗遞到林晚秋手裡的時候，院門口的人群忽然安靜了下來。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人堆外面傳了過來，腔調不高不低，不急不慢，但所有人都自覺地讓開了路。
「陳望同志在家吧？公社武裝幹事老趙。縣裡下來一紙通知，關於你持有的這杆獵槍——手續方面有些問題，需要你跟我走一趟。」
林晚秋端碗的手抖了一下，米湯灑出幾滴，落在被面上。
她抬頭看著陳望。
陳望的表情沒有變。他只是把手裡的勺子擱在碗沿上，站直了身子，朝門口的方向看過去。
王建軍，動作還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