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個字，她等了整整三年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舊軍裝的中年漢子。四十來歲，臉上橫七豎八的褶子像是被刀刻出來的，左耳缺了半截，一看就是上過戰場的人。
這人叫周老根，紅旗大隊的民兵隊長。當年打過仗，左腿里還嵌著一顆沒取出來的彈片，陰天下雨就疼得蹲不下去。
「望子，出事了。」周老根喘著粗氣，臉被冷風颳得通紅，「我剛巡到村東頭打穀場，發現了狼腳印。」
「多少只？」陳望的聲音壓得很低。
「至少五隻。腳印從東坡松林那邊出來的，一路往村子這個方向走。最新一組就在你家柴房後頭不到二百米的地方。」
五隻。
白天進山的時候他就聞到了那股狼騷味。當時判斷是有人故意把狼引過來的。現在看來，那些狼沒有走，反而順著氣味往村子裡摸了。
今天拖豬回來的路上一路淌血。雖然事後用雪蓋了，但這種程度的血腥氣，在東北風裡頭，能被狼鼻子捕到幾里地外。
「腳印什麼時候的？」
「新的。雪才蓋了薄薄一層，撐死不到一個時辰。」
陳望點了點頭，偏頭看了一眼柴房方向。裡頭還掛著大半扇沒處理完的豬肉，血腥味正順著門縫往外頭滲。
「老根叔，你跑一趟，把隔壁劉嬸子家和周圍幾戶都叫起來。今晚門窗全閂死，院裡的牲口關進棚裡頭，柴垛底下的乾草收掉，別給它們藏身的地方。」
周老根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停住腳：「要不要叫幾個後生來幫你守？你家位置最靠山根，萬一那幾隻畜生——」
「不用。」陳望打斷了他，聲音不重，但沒有商量的餘地，「我自己守得住。」
周老根張了張嘴，目光落在陳望肩後露出來的半截槍托上，把話咽了回去。他在村子裡待了四十多年，見過陳望的本事。別說五隻狼，十隻來了，這小子也能扛。
「你小心。」周老根拍了拍他胳膊，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雪地里。
陳望關上門，先進柴房。豬肉掛在房梁的鐵鉤子上，底下接血水的木盆已經快滿了。他把血水端出去倒在遠處的雪溝里，又找了一塊舊油布把豬肉裹了兩層，勒緊繩扣。
然後他繞著院子走了一圈。
院牆是石頭壘的，大半人高，有三個豁口用乾柴捆堵著。他把白天從山裡帶回來的三個獸夾，重新布設在豁口外面，枯葉和碎雪蓋好。又從柴房角落翻出兩根胳膊粗的干松枝，劈成四段，在院門兩側各架了一堆。
松木油脂多，點起來火頭旺。狼怕火。
做完這些，他才回到屋裡。
林晚秋沒有睡著。她半靠在棉襖墊起來的枕頭上，懷裡的安安正含著自己的手指頭，吧唧吧唧響。
她聽見了門外的對話。這間屋子的牆薄得跟紙糊的差不多，外頭稍微大聲一點，裡頭就一字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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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狼？」她的聲音帶著顫。
「幾隻不成氣候的崽子，吃不飽跑下來找食的，不礙事。」陳望在灶台前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兩根柴，用火鉗撥了撥炭底。
火苗竄起來，打在他側臉上，把那些稜角分明的線條切割得一明一暗。
林晚秋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兩下。
她想說「你別騙我」。五隻狼不是「不礙事」三個字打發得了的。她雖然不是山里長大的人，但嫁到這個村子三年，聽過太多關於狼的事。去年冬天隔壁村有戶人家，一家三口被闖進院子的狼咬死了兩個。
可她沒有說出口。
因為她發現，說不說沒有區別。陳望已經在準備了。從他出去轉了一圈回來的那幾分鐘裡，她聽見了金屬碰撞的聲響，聞到了松脂被劈開後散出來的那股辛辣味道。
他不會丟下她們不管。
至少今天不會。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林晚秋就被自己刺痛了。「至少今天不會」——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方式給自己打預防針。先把期望壓到最低，這樣就算失望了，也不會太疼。
陳望端著一碗回熱的骨頭湯走過來，在床邊坐下。
「張嘴。」
林晚秋愣了一下，聽話地張開嘴。他用一把磨得發亮的木勺舀了一勺湯，吹了兩下，送到她嘴邊。
湯還是之前那鍋，但回熱的時候加了幾片姜。姜是去年秋天劉嬸子給的，一直用舊報紙包著擱在灶台後面的罐子裡，干縮成了幾塊硬疙瘩。泡在湯里煮開之後，那股辣味把骨頭湯的腥氣壓了下去，喝進嘴裡暖烘烘的，一路燙到胃底。
林晚秋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第五口的時候，忽然別過頭，不喝了。
「怎麼了？」
「你跟我說實話。」林晚秋盯著對面那堵黃泥牆，聲音很小，「你對我好，是因為什麼？」
陳望手裡的木勺停在半空。
「是因為跟喬玉梅鬧翻了，賭氣？還是因為——」她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覺得對不住我，補償兩天，過了這陣子就又跟以前一樣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沒有看陳望。不敢看。
三年了。
三年裡頭，她能從這個男人身上得到的回應，一隻手的指頭就數完了。結婚那天他喝了一晚上悶酒，進洞房的時候連燈都沒點。第二天她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扛著槍上山了，灶台上連一口熱水都沒給她留。
後來的日子更不用說。他出門打獵從不跟她交代一聲，回來了就把獵物往院子裡一扔。她去收拾、去剝皮、去醃肉、去拿到鎮上換錢換票，他從來不搭手。偶爾喬玉梅上門「串門」，他能跟人家有說有笑聊上半天。等喬玉梅一走，對著她就只剩下一張板著的臉。
她不是木頭。
可她從來沒吭過聲。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處境——成分不好的外來戶，嫁了個村里最出息的獵人，別人都說她是走了狗屎運。她要是再敢抱怨，那就是不知好歹。
所以她忍著。縫衣服的時候忍著，做飯的時候忍著，一個人躺在涼透了的被窩裡聽院外風聲的時候，也忍著。
忍到後來，她都快忘了自己是個會哭的人了。
可眼前這個男人忽然變了。變得她不認識了。她說不上是高興多一些還是害怕多一些。高興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因為越是嘗到了甜頭，再被收走的時候就越疼。
他看著林晚秋的側臉——下巴繃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線，眼角的皮膚在抖。
她在撐著。
在他面前，她已經習慣了撐著。不哭、不鬧、不求、不問，把自己縮成一個最小的、最不礙事的存在，儘量不占他的地方，不惹他的煩。
這是他用三年時間，一天一天教會她的。
陳望的喉嚨堵得發疼。
他不會說文縐縐的話。兩輩子了，他就是個粗人。讓他端槍打獵行，讓他說漂亮話比殺他還難。
但有些話，今天必須說。
「不是賭氣。」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
「跟喬玉梅也沒關係。」
「以前是我瞎了眼，分不清好賴。你跟我過了三年，沒享過一天福，全是委屈。」
他停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爆了一聲，一顆火星從灶口蹦出來，落在地上的泥灰里，閃了兩下滅了。
「我沒法跟你解釋我為什麼變了。說了你也不會信。」
林晚秋的脊背微微一僵。
「但有一件事我能說。」陳望轉過身，正對著她。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淚光在打轉，但硬是沒有落下來。三年的忍耐訓練出了一種本能——在他面前，不能哭。哭了就是矯情，就是給他添堵。
「有我在。」
三個字。
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是在泥地上釘樁，一下一下往實里砸。
「從今往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有我在。你和安安，不用再忍，不用再怕，不用在任何人面前低頭。」
「誰讓你受了委屈，我去找他。誰敢動你一根頭髮，我跟他拼命。」
「你就管一件事——把身子養好，把安安帶大。剩下的，全是我的。」
林晚秋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沒有去擦，任那兩行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被面上，洇出兩個深色的點。
三年。她等了整整三年。
不指望什麼甜言蜜語，不指望他對她笑一笑，不指望他能記住她的生辰或者過年給她扯一塊花布。她只是想聽到一句話，一句最簡單的、證明他心裡有她的話。
就三個字。
夠了。
安安大概是被哭聲吵醒了，小身子在襁褓里扭了扭，「哇」地叫了一聲。不算大聲，像是在抗議誰打擾了她睡覺。
陳望伸手把安安從林晚秋懷裡抱起來。
動作依然輕。一隻手托住後腦勺，一隻手兜著屁股，把小東西豎著靠在自己肩頭。安安的臉貼著他脖子上那層粗礪的皮膚，嘴巴砸吧了兩下，沒找到吃的，不太高興，拿小拳頭捶他的鎖骨。
陳望拍著她的背。他的手掌蓋住了她整個後背。
「這丫頭脾氣隨我。」他說。
林晚秋破涕為笑，笑到一半被腹部的傷口扯得齜了一下牙。
「別動了，躺好。」陳望把安安哄安穩了，放回她身邊。
他幫林晚秋把被角掖好。手背碰到她臉的時候，上頭還有沒幹的淚痕，他用袖口替她蹭了蹭。
林晚秋抓住了他的袖子，攥了兩秒，鬆開了。
「陳望。」
「嗯。」
「我信你。」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的聲音還在抖。她也說不清自己信了幾分。但她想試一次。哪怕只有這一次。
陳望沒再說話，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裡，起身走到灶台前坐下。獵槍靠在右手邊，砍刀擱在腳下。
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屋子暖烘烘的。
安安含著林晚秋的衣角睡著了，呼吸細細的、軟軟的。林晚秋也慢慢合上了眼。這一回，她的眉頭沒有皺著。
屋子安靜下來。只有柴火的噼啪聲和窗外落雪的簌簌聲。
陳望坐在矮凳上，沒有睡。
他在想王建軍。
那五個獸夾的事不會就這麼了結。王建軍這個人，從小在大隊書記身邊看著，最擅長的就是「秋後算帳」。當面慫了不代表認輸，只是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以他的性格，下一步多半會從「合規」的路子上來。
比如獵槍。
這年頭，私人持有獵槍需要公社武裝部備案，每年還得年審。陳望的槍是他爹傳下來的，手續一直不太正規。以前沒人管，是因為村里需要他打獵。可如果王建軍運作一下他爹的老關係，在年審上做點手腳，一紙通知就能把槍收走。
沒了槍的獵人，在這座山里什麼也不是。
得找一個靠得住的靠山。官面上的，能壓得住大隊書記的。
上一世的記憶里，有一個人。
縣武裝部的老部長，姓孫。這個人的命，將在一個月後的一次下鄉視察中，差點丟在一頭下山覓食的黑瞎子嘴裡。
上一世，陳望不在現場。老部長是被警衛員拼了一條腿才救回來的。
這一世……
他的手指在槍托上輕輕叩了兩下。
一個模糊的計劃正在腦子裡成形。
外頭的風大了起來，灌進窗縫的冷氣把灶台上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遠處山脊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悠長的嚎叫。
那聲音穿過風雪，穿過林木，落在這間低矮的黃泥屋頂上。
狼嚎。
不是一隻。
陳望豎起耳朵。
第二聲，東邊。
第三聲，東南方向，比前兩聲近了至少一半的距離。
第四聲。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紙糊得不嚴實，他用指頭戳了個小洞，湊上去往外看。
院子外頭白茫茫一片。柴垛、院牆、遠處的樹影，全融在一團灰白色的混沌里。
但就在院牆外大約五十步遠的雪地上，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兩點綠光。
緊貼著地面，一動不動，盯著這間屋子。
陳望轉身取槍，拎起砍刀，輕手輕腳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林晚秋摟著安安，兩個人睡得正沉。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們臉上，暖融融的。
他把門閂拉開，側身擠了出去，門在身後帶上。
院子裡的風比屋裡冷了不止一個檔次。他站在門口的台階上，背靠門板，把槍端平。
槍口對準院牆外那兩點綠光。
綠光沒有動。
陳望也沒有動。
第五聲狼嚎響了起來。
這一聲，不是從遠處傳來的。
就在院牆外面，不到二十步。
這人叫周老根，紅旗大隊的民兵隊長。當年打過仗，左腿里還嵌著一顆沒取出來的彈片，陰天下雨就疼得蹲不下去。
「望子，出事了。」周老根喘著粗氣，臉被冷風颳得通紅，「我剛巡到村東頭打穀場，發現了狼腳印。」
「多少只？」陳望的聲音壓得很低。
「至少五隻。腳印從東坡松林那邊出來的，一路往村子這個方向走。最新一組就在你家柴房後頭不到二百米的地方。」
五隻。
白天進山的時候他就聞到了那股狼騷味。當時判斷是有人故意把狼引過來的。現在看來，那些狼沒有走，反而順著氣味往村子裡摸了。
今天拖豬回來的路上一路淌血。雖然事後用雪蓋了，但這種程度的血腥氣，在東北風裡頭，能被狼鼻子捕到幾里地外。
「腳印什麼時候的？」
「新的。雪才蓋了薄薄一層，撐死不到一個時辰。」
陳望點了點頭，偏頭看了一眼柴房方向。裡頭還掛著大半扇沒處理完的豬肉，血腥味正順著門縫往外頭滲。
「老根叔，你跑一趟，把隔壁劉嬸子家和周圍幾戶都叫起來。今晚門窗全閂死，院裡的牲口關進棚裡頭，柴垛底下的乾草收掉，別給它們藏身的地方。」
周老根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停住腳：「要不要叫幾個後生來幫你守？你家位置最靠山根，萬一那幾隻畜生——」
「不用。」陳望打斷了他，聲音不重，但沒有商量的餘地，「我自己守得住。」
周老根張了張嘴，目光落在陳望肩後露出來的半截槍托上，把話咽了回去。他在村子裡待了四十多年，見過陳望的本事。別說五隻狼，十隻來了，這小子也能扛。
「你小心。」周老根拍了拍他胳膊，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雪地里。
陳望關上門，先進柴房。豬肉掛在房梁的鐵鉤子上，底下接血水的木盆已經快滿了。他把血水端出去倒在遠處的雪溝里，又找了一塊舊油布把豬肉裹了兩層，勒緊繩扣。
然後他繞著院子走了一圈。
院牆是石頭壘的，大半人高，有三個豁口用乾柴捆堵著。他把白天從山裡帶回來的三個獸夾，重新布設在豁口外面，枯葉和碎雪蓋好。又從柴房角落翻出兩根胳膊粗的干松枝，劈成四段，在院門兩側各架了一堆。
松木油脂多，點起來火頭旺。狼怕火。
做完這些，他才回到屋裡。
林晚秋沒有睡著。她半靠在棉襖墊起來的枕頭上，懷裡的安安正含著自己的手指頭，吧唧吧唧響。
她聽見了門外的對話。這間屋子的牆薄得跟紙糊的差不多，外頭稍微大聲一點，裡頭就一字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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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狼？」她的聲音帶著顫。
「幾隻不成氣候的崽子，吃不飽跑下來找食的，不礙事。」陳望在灶台前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兩根柴，用火鉗撥了撥炭底。
火苗竄起來，打在他側臉上，把那些稜角分明的線條切割得一明一暗。
林晚秋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兩下。
她想說「你別騙我」。五隻狼不是「不礙事」三個字打發得了的。她雖然不是山里長大的人，但嫁到這個村子三年，聽過太多關於狼的事。去年冬天隔壁村有戶人家，一家三口被闖進院子的狼咬死了兩個。
可她沒有說出口。
因為她發現，說不說沒有區別。陳望已經在準備了。從他出去轉了一圈回來的那幾分鐘裡，她聽見了金屬碰撞的聲響，聞到了松脂被劈開後散出來的那股辛辣味道。
他不會丟下她們不管。
至少今天不會。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林晚秋就被自己刺痛了。「至少今天不會」——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方式給自己打預防針。先把期望壓到最低，這樣就算失望了，也不會太疼。
陳望端著一碗回熱的骨頭湯走過來，在床邊坐下。
「張嘴。」
林晚秋愣了一下，聽話地張開嘴。他用一把磨得發亮的木勺舀了一勺湯，吹了兩下，送到她嘴邊。
湯還是之前那鍋，但回熱的時候加了幾片姜。姜是去年秋天劉嬸子給的，一直用舊報紙包著擱在灶台後面的罐子裡，干縮成了幾塊硬疙瘩。泡在湯里煮開之後，那股辣味把骨頭湯的腥氣壓了下去，喝進嘴裡暖烘烘的，一路燙到胃底。
林晚秋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第五口的時候，忽然別過頭，不喝了。
「怎麼了？」
「你跟我說實話。」林晚秋盯著對面那堵黃泥牆，聲音很小，「你對我好，是因為什麼？」
陳望手裡的木勺停在半空。
「是因為跟喬玉梅鬧翻了，賭氣？還是因為——」她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覺得對不住我，補償兩天，過了這陣子就又跟以前一樣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沒有看陳望。不敢看。
三年了。
三年裡頭，她能從這個男人身上得到的回應，一隻手的指頭就數完了。結婚那天他喝了一晚上悶酒，進洞房的時候連燈都沒點。第二天她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扛著槍上山了，灶台上連一口熱水都沒給她留。
後來的日子更不用說。他出門打獵從不跟她交代一聲，回來了就把獵物往院子裡一扔。她去收拾、去剝皮、去醃肉、去拿到鎮上換錢換票，他從來不搭手。偶爾喬玉梅上門「串門」，他能跟人家有說有笑聊上半天。等喬玉梅一走，對著她就只剩下一張板著的臉。
她不是木頭。
可她從來沒吭過聲。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處境——成分不好的外來戶，嫁了個村里最出息的獵人，別人都說她是走了狗屎運。她要是再敢抱怨，那就是不知好歹。
所以她忍著。縫衣服的時候忍著，做飯的時候忍著，一個人躺在涼透了的被窩裡聽院外風聲的時候，也忍著。
忍到後來，她都快忘了自己是個會哭的人了。
可眼前這個男人忽然變了。變得她不認識了。她說不上是高興多一些還是害怕多一些。高興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因為越是嘗到了甜頭，再被收走的時候就越疼。
他看著林晚秋的側臉——下巴繃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線，眼角的皮膚在抖。
她在撐著。
在他面前，她已經習慣了撐著。不哭、不鬧、不求、不問，把自己縮成一個最小的、最不礙事的存在，儘量不占他的地方，不惹他的煩。
這是他用三年時間，一天一天教會她的。
陳望的喉嚨堵得發疼。
他不會說文縐縐的話。兩輩子了，他就是個粗人。讓他端槍打獵行，讓他說漂亮話比殺他還難。
但有些話，今天必須說。
「不是賭氣。」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
「跟喬玉梅也沒關係。」
「以前是我瞎了眼，分不清好賴。你跟我過了三年，沒享過一天福，全是委屈。」
他停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爆了一聲，一顆火星從灶口蹦出來，落在地上的泥灰里，閃了兩下滅了。
「我沒法跟你解釋我為什麼變了。說了你也不會信。」
林晚秋的脊背微微一僵。
「但有一件事我能說。」陳望轉過身，正對著她。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淚光在打轉，但硬是沒有落下來。三年的忍耐訓練出了一種本能——在他面前，不能哭。哭了就是矯情，就是給他添堵。
「有我在。」
三個字。
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是在泥地上釘樁，一下一下往實里砸。
「從今往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有我在。你和安安，不用再忍，不用再怕，不用在任何人面前低頭。」
「誰讓你受了委屈，我去找他。誰敢動你一根頭髮，我跟他拼命。」
「你就管一件事——把身子養好，把安安帶大。剩下的，全是我的。」
林晚秋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沒有去擦，任那兩行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被面上，洇出兩個深色的點。
三年。她等了整整三年。
不指望什麼甜言蜜語，不指望他對她笑一笑，不指望他能記住她的生辰或者過年給她扯一塊花布。她只是想聽到一句話，一句最簡單的、證明他心裡有她的話。
就三個字。
夠了。
安安大概是被哭聲吵醒了，小身子在襁褓里扭了扭，「哇」地叫了一聲。不算大聲，像是在抗議誰打擾了她睡覺。
陳望伸手把安安從林晚秋懷裡抱起來。
動作依然輕。一隻手托住後腦勺，一隻手兜著屁股，把小東西豎著靠在自己肩頭。安安的臉貼著他脖子上那層粗礪的皮膚，嘴巴砸吧了兩下，沒找到吃的，不太高興，拿小拳頭捶他的鎖骨。
陳望拍著她的背。他的手掌蓋住了她整個後背。
「這丫頭脾氣隨我。」他說。
林晚秋破涕為笑，笑到一半被腹部的傷口扯得齜了一下牙。
「別動了，躺好。」陳望把安安哄安穩了，放回她身邊。
他幫林晚秋把被角掖好。手背碰到她臉的時候，上頭還有沒幹的淚痕，他用袖口替她蹭了蹭。
林晚秋抓住了他的袖子，攥了兩秒，鬆開了。
「陳望。」
「嗯。」
「我信你。」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的聲音還在抖。她也說不清自己信了幾分。但她想試一次。哪怕只有這一次。
陳望沒再說話，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裡，起身走到灶台前坐下。獵槍靠在右手邊，砍刀擱在腳下。
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屋子暖烘烘的。
安安含著林晚秋的衣角睡著了，呼吸細細的、軟軟的。林晚秋也慢慢合上了眼。這一回，她的眉頭沒有皺著。
屋子安靜下來。只有柴火的噼啪聲和窗外落雪的簌簌聲。
陳望坐在矮凳上，沒有睡。
他在想王建軍。
那五個獸夾的事不會就這麼了結。王建軍這個人，從小在大隊書記身邊看著，最擅長的就是「秋後算帳」。當面慫了不代表認輸，只是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以他的性格，下一步多半會從「合規」的路子上來。
比如獵槍。
這年頭，私人持有獵槍需要公社武裝部備案，每年還得年審。陳望的槍是他爹傳下來的，手續一直不太正規。以前沒人管，是因為村里需要他打獵。可如果王建軍運作一下他爹的老關係，在年審上做點手腳，一紙通知就能把槍收走。
沒了槍的獵人，在這座山里什麼也不是。
得找一個靠得住的靠山。官面上的，能壓得住大隊書記的。
上一世的記憶里，有一個人。
縣武裝部的老部長，姓孫。這個人的命，將在一個月後的一次下鄉視察中，差點丟在一頭下山覓食的黑瞎子嘴裡。
上一世，陳望不在現場。老部長是被警衛員拼了一條腿才救回來的。
這一世……
他的手指在槍托上輕輕叩了兩下。
一個模糊的計劃正在腦子裡成形。
外頭的風大了起來，灌進窗縫的冷氣把灶台上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遠處山脊的方向，傳來了一聲悠長的嚎叫。
那聲音穿過風雪，穿過林木，落在這間低矮的黃泥屋頂上。
狼嚎。
不是一隻。
陳望豎起耳朵。
第二聲，東邊。
第三聲，東南方向，比前兩聲近了至少一半的距離。
第四聲。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紙糊得不嚴實，他用指頭戳了個小洞，湊上去往外看。
院子外頭白茫茫一片。柴垛、院牆、遠處的樹影，全融在一團灰白色的混沌里。
但就在院牆外大約五十步遠的雪地上，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兩點綠光。
緊貼著地面，一動不動，盯著這間屋子。
陳望轉身取槍，拎起砍刀，輕手輕腳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林晚秋摟著安安，兩個人睡得正沉。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們臉上，暖融融的。
他把門閂拉開，側身擠了出去，門在身後帶上。
院子裡的風比屋裡冷了不止一個檔次。他站在門口的台階上，背靠門板，把槍端平。
槍口對準院牆外那兩點綠光。
綠光沒有動。
陳望也沒有動。
第五聲狼嚎響了起來。
這一聲，不是從遠處傳來的。
就在院牆外面，不到二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