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來的路和回去的路
矮坡。五月十三。
三天後的早上，陳望背著安安第二次上了矮坡。
背帶褂子袖口的結比上回緊了——他多繞的那一圈布在安安的體重底下勒出了一道平整的棱，棱面上布紋密了一截，走路的時候結沒有晃。安安坐在兜里。兩條腿還是從褂子下擺兩側露出來的，腳丫子懸在空氣里跟著步子的頻率晃。但這回她的手不是攥著他的後領口了。她的兩隻手搭在褂子兜的上沿——兜口的布面從她腋下橫過去，她的兩條手臂架在布面上，手指搭在兜口的外側。搭著的姿勢比上回穩了一截。上回她的手攥著他的領子才安心。這回她的手搭在兜口上，沒有攥緊。
三天裡她沒忘矮坡上的事。
回來那天下午她盯著門帘看了五秒。第二天醒了之後第一個動作不是去摸身邊的樺樹皮，是轉頭看門帘。第三天她連門帘都不看了——她的目光從炕上掃了一圈之後落在了窗台上那把彈弓旁邊。彈弓的杈口兩端在窗檯面上投著兩條細影子，影子隨著太陽挪了一上午，從西牆挪到了東牆。她看的不是彈弓。她看的是窗戶外面的天。
天是亮的。亮了就能出門。
出門的時候林晚秋站在院門口。她的手擱在門框上。手指的位置跟上回不一樣——這回擱在了門框中段，比上回高了兩寸。她沒說話。目光跟著陳望的後背從巷子口拐到了北頭的小路上，拐過去之後她在門口多站了五秒才轉身進了院子。
矮坡的草又高了。三天的工夫高了一指。草葉子從腳踝以上往膝蓋的方向長著，五月中旬的生長速度比月初快了一倍。陳望從坡腳往上走的時候褲腿蹚過草面「唰唰」的聲響從腳面一直響到小腿。
安安的目光在她能看到的範圍里掃了一圈。
上回來的時候她看見了滿坡的草、草葉尖上的露珠、遠處坡脊線和天接在一起的那條橫線。這回她看見的東西跟上回重疊了七成——草面還是從腳底下往遠處鋪的，露珠還是從葉尖上亮著一個一個排下去的。但有三成不一樣。草高了。顏色深了。露珠比上回少了——清晨的溫度比三天前升了兩度，露水結得薄了。
她的嘴唇碰了一下。
「叭。」
這聲「叭」不輕。跟她在炕上平時叫的分量差不多。不是上回在矮坡上對著兔子叫的那種壓著勁的輕聲。矮坡上沒有兔子——至少她能看見的範圍里沒有灰褐色的圓團和豎著的耳朵。她的目光在草面上走了一圈之後收了。
陳望走到了坡腰那棵歪脖子榆樹旁邊。他沒有蹲下來。他站著。手指從褂子兜的側面伸進去碰了一下安安的腳丫子。安安的腳縮了半寸——腳心被他的指頭碰了，縮了之後腳趾頭卷了一下。
他從榆樹旁邊往前走了十步。十步走到了一塊露出土面的石頭旁邊。石頭不大，兩個拳頭拼在一起的分量。石面朝上的那一面風化了，粗糙的，灰白色里嵌著幾粒黑色的斑點。斑點是石頭內部的礦物碴子，在早上的光線里不反光，暗著。
他蹲下來了。
安安從他後背上的角度變了。從走著時候的晃變成了蹲著時候的穩。她的目光落在了近處——石頭。
陳望解了背帶。安安從兜里抱出來擱在了石頭旁邊的草面上。安安的屁股落在草上的時候身子歪了一下——草面不平，右邊的草根堆得比左邊高了半寸。歪了之後她的左手拍在草面上撐住了。坐穩了。
她的手按在了草面上。草葉子的觸感她三天前摸過了——這回不新鮮了。她的手從草面上抬起來掃了一眼。指肚上沾了露水和草汁，跟上回一樣的涼、一樣的綠。
她的目光從手指上移到了那塊石頭上。
石頭她沒摸過。炕上的松木片子是木頭的面，苔蘚石頭是苔蘚蓋著的面。這塊石頭上面沒有苔蘚——光禿禿的石面裸著。
她的手伸過去了。手指碰到了石面。
硬的。比松木硬了三倍。比泥地硬了五倍。指肚按下去石面紋絲不動——沒有陷，沒有彈，什麼反應都沒有。她的手指在石面上滑了一寸。石面上風化出來的粗粒在她指肚底下颳了一串細密的點，刮的感覺比麻繩的毛刺密了兩倍，比樺樹皮光滑面上木紋的起伏粗了三倍。
她的手指碰到了石面上那幾粒黑色的斑點。指甲蓋摳了一下。摳不動。斑點嵌在石頭裡面的，不是附在表面上的——跟苔蘚石頭上幹了的苔蘚殼不一樣，那個能摳掉，這個不能。
她摳了兩下放棄了。
陳望從她旁邊站起來。他走了五步。五步走到了安安面前三步遠的位置。他蹲下來。面對著安安。
安安的目光從石頭上抬起來對上了他的臉。
他的手指在草面上拍了一下。拍的位置在他自己蹲著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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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看著他拍了那一下。
他的手指從拍的位置往安安的方向指了一下。指完了又指回來——從安安那邊指到了自己腳邊。
兩個方向。一去一回。
安安看著他手指的動作。五根手指頭在草面上畫了一條短短的線。線的起點是安安坐著的位置，終點是他蹲著的位置。畫完了之後他的手指沿著線的方向反過來走了一遍。從自己腳邊走回了安安的方向。
安安的手從石頭上鬆了。她的身子往前壓了一下——趴的姿勢準備躥了。兩條胳膊在草面上撐著，手掌按在草葉子上。腳趾頭在後面扣著草根。
她躥了。
手掌推，腳趾扣，蹬。第一下。往前走了兩寸。
第二下。兩寸。
第三下偏了——手掌在露水的草面上滑了一寸，身子歪到了右邊。她的右肩磕了一下草面但沒趴下去。左手拍在草面上撐住了。重新調了方向。
第四下。兩寸。
第五下。三寸——腳趾扣著的那根草根粗了，蹬的支撐力大了，身子往前多走了一寸。
一尺出頭了。距離他蹲著的位置還有不到兩步。
安安的手夠到了他的腳旁邊的草面。手指碰到了他鞋面上沾著的泥——鞋面在草地上踩出來的泥印，泥從鞋底的紋路縫裡擠出來，堆在鞋幫和鞋底交界的那條沿上。
她的手拍了一下他的鞋面。
「叭。」
陳望沒有伸手拉她。他站起來了。往後退了兩步。
安安的手拍在了空地上。她腿前面的位置他人不在了。她抬頭看——他站在兩步遠的地方蹲了下來。又蹲了。
同樣的距離。同樣的姿勢。但方向不一樣了。
剛才她是從石頭旁邊往前躥到了他腳邊。現在他挪到了另一個方向——她的右前方。不是她剛才躥過來的正前方。是偏了三十度的一個角度。
安安的身子轉了。
她的腰擰了一下。不是翻身那種整個身子翻的擰，是上半身的朝向從正前方偏到了右前方的擰。兩條胳膊在草面上重新撐了位置——左手的位置往右挪了兩寸，右手的位置往前探了三寸。
方向對了。
她躥了。手掌推，腳趾扣，蹬。
這回躥的方向是斜的。她的身子在草面上走了一條歪線——從她第一次躥到的位置到陳望新蹲的位置之間，歪線的弧度不大，歪了十五度左右。歪的原因是她每一次手掌推的方向都偏了幾度——不是每次偏同一個角度，而是每次微調了一點。第一下偏多了，身子走的方向太靠右。第二下她的左手多推了半寸往回修了。第三下走正了。
六下。到了他腳邊。
手拍了他的鞋面。
「叭。」
陳望站起來了。他退到了她出發的那個位置——石頭旁邊。
安安趴在草面上。她的目光追著他走了一路。追到了石頭旁邊。
石頭在那裡。他蹲在石頭旁邊。
回去的路。
安安的身子轉了。腰擰了。方向對上了石頭的位置。她的兩條胳膊重新撐了新的位置——這回是反過來的。剛才的右前方變成了左後方。
她躥了。
不是往回躥。是往後退了一寸。
她停了。趴在草面上想了一息。
第二下她換了法子。不用手推了。她的身子拱了。腰往上拱，屁股抬起來了一寸，兩條腿的膝蓋往胸口方向縮了——縮了之後重心往後移了。膝蓋著地的位置比剛才靠後了半寸。身子跟著膝蓋往後挪了半寸。
半寸。
這個法子比躥過去的時候慢了一倍。躥過去一下能走兩寸到三寸。縮回來一下只走了半寸。
她縮了第二下。又半寸。
第三下。半寸。
到第四下的時候她換了。不縮膝蓋了。她的身子轉了一百八十度——腰使勁擰了一個大角度，從趴著面朝石頭的方向擰成了趴著面朝她剛才出發方向的反面。擰完了之後她的臉朝著相反的方向，石頭現在在她的身後。
但她不管石頭了。她的手掌按在了草面上——面朝著的方向推了。手掌推，腳趾扣，蹬。
她在往反方向躥。
躥了三下之後她的身子停了。她的腦袋轉了——轉向石頭方向看了一眼。石頭離她遠了還是近了？她的目光在石頭的灰白色面上停了一息。
遠了。
她躥反了。
陳望蹲在石頭旁邊。他的手指在草面上拍了一下。拍的位置在他腳邊——石頭旁邊。
安安的身子又擰了。從面朝的反方向擰回了石頭的方向。這回她沒有擰一百八十度，她只擰了九十度——身子側著對著石頭了。
她的手掌在草面上推了。側著躥。
側著躥的速度比正面躥慢了一倍不到。但方向對了——每躥一下她都離石頭近了一寸半。
四下。五下。六下。
七下的時候她的手碰到了石頭的面。粗糙的石頭面在她指肚底下颳了一串點。她的手掌拍在石頭面上。
「叭叭。」
兩聲連著的。拍在石頭上的聲音跟拍在草面上的完全不一樣——石頭面上拍出來的聲音短的、脆的、有回彈的。草面上拍出來的聲音悶的、散的、吃進去就沒了。
陳望的手從膝蓋上拿下來了。他的目光從安安拍石頭的那隻手上移到了她的臉上。
她的臉上有一種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種完成了什麼事的表情——嘴角沒扯但嘴唇鬆了。嘴唇從躥的時候繃著的狀態松到了碰出兩個「叭」的狀態。嘴唇鬆了說明她的勁從四肢回到了嘴巴上。
她去了一趟，回來了一趟。
去的時候走的正前方，回來的時候擰了三次方向——一次反了，一次側了，最後側著躥回來的。不是最短的路。去的時候一尺出頭用了五下。回來的時候一尺出頭用了將近二十下。
但她回來了。
起點是石頭。終點也是石頭。
陳望的手指碰了一下石頭的面。石面上安安掌心拍過的位置留了一個淺淺的濕印——掌心的汗和草汁混在一起印在了粗糙的石面上。濕印幹了之後會消。但石頭不會消。下回來了石頭還在這裡。
他把安安抱起來了。安安趴在他肩頭。她的手指攥著他後領口的布面。攥的勁比來的時候大了一截——躥了一大圈回來攥的勁反而緊了。不是怕了。是累了。四個多月的孩子在草地上躥了來回兩趟，胳膊撐的勁和腿蹬的勁消耗掉了她大半個上午的力氣。
她的眼皮往下垂了。「叭」的頻率從三秒一個變成了七秒一個。到第三個七秒的時候嘴唇碰了沒出聲。
她睡了。
陳望背著她往回走。從坡腰往坡腳的小路上走的時候，他的腳步經過了歪脖子榆樹。榆樹的枝條上新葉比三天前展開了一圈，葉面在上午的光里綁得緊了。他的手指從榆樹幹上划過去的時候樹皮的裂溝在指尖底下一道一道排著——安安碰過這裂溝。三天前她的手指在這根上走了半圈。
他走到坡腳。土路上他的腳步聲在安靜的路面上走了一串。安安趴在他肩頭上，呼吸勻了。她的嘴角掛著一道口水的痕——從嘴角淌到了他肩膀上的褂子布面上，口水洇了一塊銅錢大的圓印。
進了巷子。院門口林晚秋開了門栓。
安安從背帶里抱出來的時候手指還攥著他後領口的布——是攥著睡著的，睡著了手指的弧度沒松。林晚秋接過安安的時候手指從安安的攥著的手背上碰了一下。安安的手指在睡夢裡鬆了兩根。另外三根還攥著。
林晚秋的手指把那三根輕輕掰開了。布面從安安指縫裡抽出來，布面上被她攥出了三道褶。
安安擱在炕上。側躺。手指在褥子面上卷著，掌心朝上——指頭上有泥、有草汁、有石頭面上刮出來的灰白色的細粉。
灶房方向陳望在洗手。水從鐵盆沿上潑到灶台下面的泥地上，泥地洇了一塊。他的手指上那條草汁的綠印又添了一道新的。舊的綠印在虎口上，新的在掌根，兩道綠一深一淺。
林晚秋在灶房門口。
「回來了路上睡著的？」
「坡腰上就睡了。」
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圍裙面上那幾個油點旁邊的醃蘿蔔水漬幹了的印還在。
「累了？」
「躥了兩趟。去了一趟，回來一趟。」
她的手指在圍裙的帶子上停了一息。
「回來了？」
「回來了。自己躥回來的。」
林晚秋沒有再問。她轉身進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壓著，炭面上一層灰白的殼，殼底下暗紅的熱在悶著。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碎柴。柴頭碰了炭殼，殼裂了，暗紅從裂縫裡冒出來了。火苗從裂縫底下舔上了柴面。
炕上安安的呼吸帶著矮坡的風給她臉上吹出來的那種微紅。紅從顴骨走到鼻尖，鼻尖上的紅最濃——風吹的，加上趴在草面上躥的時候鼻子離草地最近，草葉上蒸出來的水汽全撲在了鼻尖上。
她的手指在褥子上動了一下。五根手指頭在睡夢裡張了又合。合的時候指肚抓著褥子面上的布，抓了一小把。
抓的動作跟她在草地上扣草根的法子一個路數。腳趾扣草根是醒著的時候學的。手指抓褥子是睡著了之後身體自己記著的。
院牆外面巷子裡，午間的風從北頭拐過來。風經過院牆頂上那排碎玻璃的時候從缺了一片的那個豁口灌了進來，灌進來的風在院子裡轉了一個彎碰了灶房的窗玻璃面，玻璃上映著屋檐下掛著的那張兔皮的邊角——兔皮在風裡晃了兩下。
陳望站在院子中間。手指上的水在褲縫上擦乾了。他的目光從屋檐下的兔皮上走到院牆外面矮坡的方向。坡脊線在正午的光底下亮著。坡面上的草在日頭裡直著，沒有風的時候草葉子不動。坡腰上歪脖子榆樹的樹冠是一團綠色的影蓋在坡面上，樹冠底下那塊石頭——安安拍了兩下的那塊石頭——從這個距離看不見了。
她找到了回來的路。
擰了三次方向。反了一次。側了一次。最後躥回來了。
一尺的距離用了二十下。來回加一起不到三尺。
三尺的距離擱在獵人的腳底下不夠一步。但擱在四個月零二十六天的孩子身上——夠了。
她知道了石頭在哪裡。去了能回來。
下回帶她去，石頭的位置不變。但他蹲的位置可以遠一步。一步變兩步。兩步變三步。等她能記住三步遠的來迴路線的時候——再教她分辨方向。
風從北頭來的時候草往南倒。風從東頭來的時候草往西倒。草倒的方向反過來就是風吹來的方向。風的方向定了，坡的朝向就定了。坡的朝向定了，下山的路就不會走反。
他的手從褲縫上拿開了。走到屋裡。
炕上安安翻了個身。從側躺翻成了仰躺。翻的時候手指從褥子上鬆了，鬆了之後在空中停了一息。手指的形狀還保持著抓的弧度——五根指頭彎著，像在扣一根不存在的草根。
停了一息手指才松下來了。掌心朝上攤在褥子面上。指肚上的泥幹了，石頭粉和草汁結在一起的殼在指紋的溝里裂著。
陳望站在炕邊看了她兩秒。然後走到灶房，從雜物筐里把那截松木杈拿出來掂了一下。杈柄在掌心裡轉了半圈。柄的粗細——他量過了，安安的手指合起來差兩根手指的距離才能攥住。等她的手再長兩個月，手掌展開的寬度再多出半寸，柄可以再削去一圈。
他把杈擱回筐里。手指碰到了旁邊卷著的內胎皮條。皮條邊沿的膠面在筐里悶了幾天之後軟了一點，手指按下去彈回來的速度比剛裁的時候慢了一絲——天熱了，膠面在悶著的空氣里回了軟。
不急。
彈弓給她做好了擱在窗台上。她的手夠不著。但她每天醒來第二個看的東西就是那把彈弓。第一個看門帘。第二個看彈弓。
門帘外面是矮坡。彈弓上面掛著的是兔皮。
矮坡上有兔子。兔子她追過一次。追的那次兔子跑了。
等她的手能攥住杈柄的那天——她追的東西就不會只是跑了。
灶房角落裡灶膛的火落穩了。火光從灶膛口映在灶台底下的雜物筐上，筐里松木杈的杈口兩端在火光里投了兩條短短的、跳著的影子。
三天後的早上，陳望背著安安第二次上了矮坡。
背帶褂子袖口的結比上回緊了——他多繞的那一圈布在安安的體重底下勒出了一道平整的棱，棱面上布紋密了一截，走路的時候結沒有晃。安安坐在兜里。兩條腿還是從褂子下擺兩側露出來的，腳丫子懸在空氣里跟著步子的頻率晃。但這回她的手不是攥著他的後領口了。她的兩隻手搭在褂子兜的上沿——兜口的布面從她腋下橫過去，她的兩條手臂架在布面上，手指搭在兜口的外側。搭著的姿勢比上回穩了一截。上回她的手攥著他的領子才安心。這回她的手搭在兜口上，沒有攥緊。
三天裡她沒忘矮坡上的事。
回來那天下午她盯著門帘看了五秒。第二天醒了之後第一個動作不是去摸身邊的樺樹皮，是轉頭看門帘。第三天她連門帘都不看了——她的目光從炕上掃了一圈之後落在了窗台上那把彈弓旁邊。彈弓的杈口兩端在窗檯面上投著兩條細影子，影子隨著太陽挪了一上午，從西牆挪到了東牆。她看的不是彈弓。她看的是窗戶外面的天。
天是亮的。亮了就能出門。
出門的時候林晚秋站在院門口。她的手擱在門框上。手指的位置跟上回不一樣——這回擱在了門框中段，比上回高了兩寸。她沒說話。目光跟著陳望的後背從巷子口拐到了北頭的小路上，拐過去之後她在門口多站了五秒才轉身進了院子。
矮坡的草又高了。三天的工夫高了一指。草葉子從腳踝以上往膝蓋的方向長著，五月中旬的生長速度比月初快了一倍。陳望從坡腳往上走的時候褲腿蹚過草面「唰唰」的聲響從腳面一直響到小腿。
安安的目光在她能看到的範圍里掃了一圈。
上回來的時候她看見了滿坡的草、草葉尖上的露珠、遠處坡脊線和天接在一起的那條橫線。這回她看見的東西跟上回重疊了七成——草面還是從腳底下往遠處鋪的，露珠還是從葉尖上亮著一個一個排下去的。但有三成不一樣。草高了。顏色深了。露珠比上回少了——清晨的溫度比三天前升了兩度，露水結得薄了。
她的嘴唇碰了一下。
「叭。」
這聲「叭」不輕。跟她在炕上平時叫的分量差不多。不是上回在矮坡上對著兔子叫的那種壓著勁的輕聲。矮坡上沒有兔子——至少她能看見的範圍里沒有灰褐色的圓團和豎著的耳朵。她的目光在草面上走了一圈之後收了。
陳望走到了坡腰那棵歪脖子榆樹旁邊。他沒有蹲下來。他站著。手指從褂子兜的側面伸進去碰了一下安安的腳丫子。安安的腳縮了半寸——腳心被他的指頭碰了，縮了之後腳趾頭卷了一下。
他從榆樹旁邊往前走了十步。十步走到了一塊露出土面的石頭旁邊。石頭不大，兩個拳頭拼在一起的分量。石面朝上的那一面風化了，粗糙的，灰白色里嵌著幾粒黑色的斑點。斑點是石頭內部的礦物碴子，在早上的光線里不反光，暗著。
他蹲下來了。
安安從他後背上的角度變了。從走著時候的晃變成了蹲著時候的穩。她的目光落在了近處——石頭。
陳望解了背帶。安安從兜里抱出來擱在了石頭旁邊的草面上。安安的屁股落在草上的時候身子歪了一下——草面不平，右邊的草根堆得比左邊高了半寸。歪了之後她的左手拍在草面上撐住了。坐穩了。
她的手按在了草面上。草葉子的觸感她三天前摸過了——這回不新鮮了。她的手從草面上抬起來掃了一眼。指肚上沾了露水和草汁，跟上回一樣的涼、一樣的綠。
她的目光從手指上移到了那塊石頭上。
石頭她沒摸過。炕上的松木片子是木頭的面，苔蘚石頭是苔蘚蓋著的面。這塊石頭上面沒有苔蘚——光禿禿的石面裸著。
她的手伸過去了。手指碰到了石面。
硬的。比松木硬了三倍。比泥地硬了五倍。指肚按下去石面紋絲不動——沒有陷，沒有彈，什麼反應都沒有。她的手指在石面上滑了一寸。石面上風化出來的粗粒在她指肚底下颳了一串細密的點，刮的感覺比麻繩的毛刺密了兩倍，比樺樹皮光滑面上木紋的起伏粗了三倍。
她的手指碰到了石面上那幾粒黑色的斑點。指甲蓋摳了一下。摳不動。斑點嵌在石頭裡面的，不是附在表面上的——跟苔蘚石頭上幹了的苔蘚殼不一樣，那個能摳掉，這個不能。
她摳了兩下放棄了。
陳望從她旁邊站起來。他走了五步。五步走到了安安面前三步遠的位置。他蹲下來。面對著安安。
安安的目光從石頭上抬起來對上了他的臉。
他的手指在草面上拍了一下。拍的位置在他自己蹲著的腳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悶好，🅢🅗🅤.🅣🅦隨時看 】
安安看著他拍了那一下。
他的手指從拍的位置往安安的方向指了一下。指完了又指回來——從安安那邊指到了自己腳邊。
兩個方向。一去一回。
安安看著他手指的動作。五根手指頭在草面上畫了一條短短的線。線的起點是安安坐著的位置，終點是他蹲著的位置。畫完了之後他的手指沿著線的方向反過來走了一遍。從自己腳邊走回了安安的方向。
安安的手從石頭上鬆了。她的身子往前壓了一下——趴的姿勢準備躥了。兩條胳膊在草面上撐著，手掌按在草葉子上。腳趾頭在後面扣著草根。
她躥了。
手掌推，腳趾扣，蹬。第一下。往前走了兩寸。
第二下。兩寸。
第三下偏了——手掌在露水的草面上滑了一寸，身子歪到了右邊。她的右肩磕了一下草面但沒趴下去。左手拍在草面上撐住了。重新調了方向。
第四下。兩寸。
第五下。三寸——腳趾扣著的那根草根粗了，蹬的支撐力大了，身子往前多走了一寸。
一尺出頭了。距離他蹲著的位置還有不到兩步。
安安的手夠到了他的腳旁邊的草面。手指碰到了他鞋面上沾著的泥——鞋面在草地上踩出來的泥印，泥從鞋底的紋路縫裡擠出來，堆在鞋幫和鞋底交界的那條沿上。
她的手拍了一下他的鞋面。
「叭。」
陳望沒有伸手拉她。他站起來了。往後退了兩步。
安安的手拍在了空地上。她腿前面的位置他人不在了。她抬頭看——他站在兩步遠的地方蹲了下來。又蹲了。
同樣的距離。同樣的姿勢。但方向不一樣了。
剛才她是從石頭旁邊往前躥到了他腳邊。現在他挪到了另一個方向——她的右前方。不是她剛才躥過來的正前方。是偏了三十度的一個角度。
安安的身子轉了。
她的腰擰了一下。不是翻身那種整個身子翻的擰，是上半身的朝向從正前方偏到了右前方的擰。兩條胳膊在草面上重新撐了位置——左手的位置往右挪了兩寸，右手的位置往前探了三寸。
方向對了。
她躥了。手掌推，腳趾扣，蹬。
這回躥的方向是斜的。她的身子在草面上走了一條歪線——從她第一次躥到的位置到陳望新蹲的位置之間，歪線的弧度不大，歪了十五度左右。歪的原因是她每一次手掌推的方向都偏了幾度——不是每次偏同一個角度，而是每次微調了一點。第一下偏多了，身子走的方向太靠右。第二下她的左手多推了半寸往回修了。第三下走正了。
六下。到了他腳邊。
手拍了他的鞋面。
「叭。」
陳望站起來了。他退到了她出發的那個位置——石頭旁邊。
安安趴在草面上。她的目光追著他走了一路。追到了石頭旁邊。
石頭在那裡。他蹲在石頭旁邊。
回去的路。
安安的身子轉了。腰擰了。方向對上了石頭的位置。她的兩條胳膊重新撐了新的位置——這回是反過來的。剛才的右前方變成了左後方。
她躥了。
不是往回躥。是往後退了一寸。
她停了。趴在草面上想了一息。
第二下她換了法子。不用手推了。她的身子拱了。腰往上拱，屁股抬起來了一寸，兩條腿的膝蓋往胸口方向縮了——縮了之後重心往後移了。膝蓋著地的位置比剛才靠後了半寸。身子跟著膝蓋往後挪了半寸。
半寸。
這個法子比躥過去的時候慢了一倍。躥過去一下能走兩寸到三寸。縮回來一下只走了半寸。
她縮了第二下。又半寸。
第三下。半寸。
到第四下的時候她換了。不縮膝蓋了。她的身子轉了一百八十度——腰使勁擰了一個大角度，從趴著面朝石頭的方向擰成了趴著面朝她剛才出發方向的反面。擰完了之後她的臉朝著相反的方向，石頭現在在她的身後。
但她不管石頭了。她的手掌按在了草面上——面朝著的方向推了。手掌推，腳趾扣，蹬。
她在往反方向躥。
躥了三下之後她的身子停了。她的腦袋轉了——轉向石頭方向看了一眼。石頭離她遠了還是近了？她的目光在石頭的灰白色面上停了一息。
遠了。
她躥反了。
陳望蹲在石頭旁邊。他的手指在草面上拍了一下。拍的位置在他腳邊——石頭旁邊。
安安的身子又擰了。從面朝的反方向擰回了石頭的方向。這回她沒有擰一百八十度，她只擰了九十度——身子側著對著石頭了。
她的手掌在草面上推了。側著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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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五下。六下。
七下的時候她的手碰到了石頭的面。粗糙的石頭面在她指肚底下颳了一串點。她的手掌拍在石頭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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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聲連著的。拍在石頭上的聲音跟拍在草面上的完全不一樣——石頭面上拍出來的聲音短的、脆的、有回彈的。草面上拍出來的聲音悶的、散的、吃進去就沒了。
陳望的手從膝蓋上拿下來了。他的目光從安安拍石頭的那隻手上移到了她的臉上。
她的臉上有一種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種完成了什麼事的表情——嘴角沒扯但嘴唇鬆了。嘴唇從躥的時候繃著的狀態松到了碰出兩個「叭」的狀態。嘴唇鬆了說明她的勁從四肢回到了嘴巴上。
她去了一趟，回來了一趟。
去的時候走的正前方，回來的時候擰了三次方向——一次反了，一次側了，最後側著躥回來的。不是最短的路。去的時候一尺出頭用了五下。回來的時候一尺出頭用了將近二十下。
但她回來了。
起點是石頭。終點也是石頭。
陳望的手指碰了一下石頭的面。石面上安安掌心拍過的位置留了一個淺淺的濕印——掌心的汗和草汁混在一起印在了粗糙的石面上。濕印幹了之後會消。但石頭不會消。下回來了石頭還在這裡。
他把安安抱起來了。安安趴在他肩頭。她的手指攥著他後領口的布面。攥的勁比來的時候大了一截——躥了一大圈回來攥的勁反而緊了。不是怕了。是累了。四個多月的孩子在草地上躥了來回兩趟，胳膊撐的勁和腿蹬的勁消耗掉了她大半個上午的力氣。
她的眼皮往下垂了。「叭」的頻率從三秒一個變成了七秒一個。到第三個七秒的時候嘴唇碰了沒出聲。
她睡了。
陳望背著她往回走。從坡腰往坡腳的小路上走的時候，他的腳步經過了歪脖子榆樹。榆樹的枝條上新葉比三天前展開了一圈，葉面在上午的光里綁得緊了。他的手指從榆樹幹上划過去的時候樹皮的裂溝在指尖底下一道一道排著——安安碰過這裂溝。三天前她的手指在這根上走了半圈。
他走到坡腳。土路上他的腳步聲在安靜的路面上走了一串。安安趴在他肩頭上，呼吸勻了。她的嘴角掛著一道口水的痕——從嘴角淌到了他肩膀上的褂子布面上，口水洇了一塊銅錢大的圓印。
進了巷子。院門口林晚秋開了門栓。
安安從背帶里抱出來的時候手指還攥著他後領口的布——是攥著睡著的，睡著了手指的弧度沒松。林晚秋接過安安的時候手指從安安的攥著的手背上碰了一下。安安的手指在睡夢裡鬆了兩根。另外三根還攥著。
林晚秋的手指把那三根輕輕掰開了。布面從安安指縫裡抽出來，布面上被她攥出了三道褶。
安安擱在炕上。側躺。手指在褥子面上卷著，掌心朝上——指頭上有泥、有草汁、有石頭面上刮出來的灰白色的細粉。
灶房方向陳望在洗手。水從鐵盆沿上潑到灶台下面的泥地上，泥地洇了一塊。他的手指上那條草汁的綠印又添了一道新的。舊的綠印在虎口上，新的在掌根，兩道綠一深一淺。
林晚秋在灶房門口。
「回來了路上睡著的？」
「坡腰上就睡了。」
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圍裙面上那幾個油點旁邊的醃蘿蔔水漬幹了的印還在。
「累了？」
「躥了兩趟。去了一趟，回來一趟。」
她的手指在圍裙的帶子上停了一息。
「回來了？」
「回來了。自己躥回來的。」
林晚秋沒有再問。她轉身進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壓著，炭面上一層灰白的殼，殼底下暗紅的熱在悶著。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碎柴。柴頭碰了炭殼，殼裂了，暗紅從裂縫裡冒出來了。火苗從裂縫底下舔上了柴面。
炕上安安的呼吸帶著矮坡的風給她臉上吹出來的那種微紅。紅從顴骨走到鼻尖，鼻尖上的紅最濃——風吹的，加上趴在草面上躥的時候鼻子離草地最近，草葉上蒸出來的水汽全撲在了鼻尖上。
她的手指在褥子上動了一下。五根手指頭在睡夢裡張了又合。合的時候指肚抓著褥子面上的布，抓了一小把。
抓的動作跟她在草地上扣草根的法子一個路數。腳趾扣草根是醒著的時候學的。手指抓褥子是睡著了之後身體自己記著的。
院牆外面巷子裡，午間的風從北頭拐過來。風經過院牆頂上那排碎玻璃的時候從缺了一片的那個豁口灌了進來，灌進來的風在院子裡轉了一個彎碰了灶房的窗玻璃面，玻璃上映著屋檐下掛著的那張兔皮的邊角——兔皮在風裡晃了兩下。
陳望站在院子中間。手指上的水在褲縫上擦乾了。他的目光從屋檐下的兔皮上走到院牆外面矮坡的方向。坡脊線在正午的光底下亮著。坡面上的草在日頭裡直著，沒有風的時候草葉子不動。坡腰上歪脖子榆樹的樹冠是一團綠色的影蓋在坡面上，樹冠底下那塊石頭——安安拍了兩下的那塊石頭——從這個距離看不見了。
她找到了回來的路。
擰了三次方向。反了一次。側了一次。最後躥回來了。
一尺的距離用了二十下。來回加一起不到三尺。
三尺的距離擱在獵人的腳底下不夠一步。但擱在四個月零二十六天的孩子身上——夠了。
她知道了石頭在哪裡。去了能回來。
下回帶她去，石頭的位置不變。但他蹲的位置可以遠一步。一步變兩步。兩步變三步。等她能記住三步遠的來迴路線的時候——再教她分辨方向。
風從北頭來的時候草往南倒。風從東頭來的時候草往西倒。草倒的方向反過來就是風吹來的方向。風的方向定了，坡的朝向就定了。坡的朝向定了，下山的路就不會走反。
他的手從褲縫上拿開了。走到屋裡。
炕上安安翻了個身。從側躺翻成了仰躺。翻的時候手指從褥子上鬆了，鬆了之後在空中停了一息。手指的形狀還保持著抓的弧度——五根指頭彎著，像在扣一根不存在的草根。
停了一息手指才松下來了。掌心朝上攤在褥子面上。指肚上的泥幹了，石頭粉和草汁結在一起的殼在指紋的溝里裂著。
陳望站在炕邊看了她兩秒。然後走到灶房，從雜物筐里把那截松木杈拿出來掂了一下。杈柄在掌心裡轉了半圈。柄的粗細——他量過了，安安的手指合起來差兩根手指的距離才能攥住。等她的手再長兩個月，手掌展開的寬度再多出半寸，柄可以再削去一圈。
他把杈擱回筐里。手指碰到了旁邊卷著的內胎皮條。皮條邊沿的膠面在筐里悶了幾天之後軟了一點，手指按下去彈回來的速度比剛裁的時候慢了一絲——天熱了，膠面在悶著的空氣里回了軟。
不急。
彈弓給她做好了擱在窗台上。她的手夠不著。但她每天醒來第二個看的東西就是那把彈弓。第一個看門帘。第二個看彈弓。
門帘外面是矮坡。彈弓上面掛著的是兔皮。
矮坡上有兔子。兔子她追過一次。追的那次兔子跑了。
等她的手能攥住杈柄的那天——她追的東西就不會只是跑了。
灶房角落裡灶膛的火落穩了。火光從灶膛口映在灶台底下的雜物筐上，筐里松木杈的杈口兩端在火光里投了兩條短短的、跳著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