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養在炕上的孩子活不過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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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下午。

  林晚秋站在他對面沒接話。她抱著安安的手臂換了一個位置——從安安腰底下托著變成了從後背兜著,安安的重心往她胸口靠了半寸。

  「她還小。」

  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嘴唇動的幅度不大。不是反對的語氣。是陳述。

  陳望把帕子從灶房門口的釘子上取下來疊了一下搭回去。帕子的布面上他手指擦過的地方留了兩道草汁的綠印,印從帕子中間走到了邊沿。

  「小才要帶。大了來不及。」

  他沒有多說。轉身進了灶房。灶檯面上那幾棵刺五加還擱著,根上的泥幹了之後從鬚根的分叉里掉了幾粒碎渣在檯面上。他把刺五加收進灶台底下的雜物筐里,跟那截卷著的自行車內胎皮挨著放了。

  林晚秋抱著安安進了屋。安安趴在她肩頭上,臉上那條草葉子蹭出來的淺痕在窗口透進來的光里一條線似的走著。安安的手指還張著。張了兩秒才合上。合上之後攥了一下空氣。攥了個空她的手放下來了,搭在林晚秋的肩頭上,手指上的泥在衣服的布面上蹭了一道。

  林晚秋把安安擱在炕上。安安翻了個身趴著。兩條胳膊撐起來之後她的腦袋沒有轉向窗台上的彈弓,沒有轉向炕沿上的樺樹皮。

  她的腦袋轉向了門口。

  門帘垂著。藍布面擋著堂屋的方向。堂屋外面是院子。院子外面是巷子。巷子外面是那條通往矮坡的土路。

  她的目光盯著門帘看了三秒。

  門帘後面什麼也沒有。沒有灰褐色的毛,沒有豎著的耳朵,沒有會自己動的圓團。

  她的嘴唇碰了一下。

  「叭。」

  輕的。跟她在矮坡上對著兔子叫的那聲一個分量。

  林晚秋坐在炕沿上。她的手擱在安安後背上,手掌貼著安安背上那件新褂子的藍布面。布面底下安安的脊骨一節一節的,比滿月時候凸了,肉長了但骨頭也長了,長骨頭的速度比長肉快了半拍。

  安安盯著門帘看了五秒。門帘沒動。她的腦袋收回來了。目光從門帘上移到了炕面上那幾樣東西——松木片子、樺樹皮、麻繩。

  她的手沒有去碰它們。

  她趴在炕上。兩隻手撐著。目光從松木片子上經過,從樺樹皮上經過,從麻繩上經過。經過了一圈她的手抬起來拍了炕面一下。

  悶的。


  林晚秋的手在安安後背上停了。她看見了安安拍炕面的那個動作。拍的力氣不大,但方向是定的。不是隨手拍的那種散勁。是瞄著一個方向去的。

  四個多月的孩子記不住什麼。記不住名字,記不住地方,記不住時間。但她記住了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通往門帘外面、院子外面、巷子外面的矮坡上一叢草里蹲著過的灰褐色的東西。

  安安拍了第二下。

  灶房方向傳來陳望洗鐵盆的聲響。水從盆沿上潑出去的聲音散了一截走到了窗戶外面。

  安安拍完了第二下手停了。她的手掌從炕面上收回來了。指肚上的泥幹得更結實了,嵌在指紋的溝里,搓不掉。

  她趴著沒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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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唇碰了最後一聲。

  「嘛。」

  長的。尾巴沒翹也沒拐彎。平著走出去散了。

  她困了。從矮坡上回來到現在沒有睡過。四個多月的孩子在外面待了一個多時辰,風吹了、地爬了、草拔了、兔子追了——這些事情加在一起消耗掉的勁比她在炕上翻三十個來回都多。

  她的胳膊撐了兩秒撐不住了。身子從趴著變成了側躺。側躺了之後手指攥住了炕沿上那截樺樹皮的卷邊——這是她每回睡覺前的動作。攥著一樣東西才能睡。

  樺樹皮的白面在她指縫裡露著一角。她的眼皮垂了。垂到一半又抬了一下——掙了一息。

  抬完了垂了。眼皮合上了。手指還攥著。呼吸從急的變成了勻的。勻了之後鼻子裡帶出來一點極輕的聲響——不是打呼,是四個多月的鼻腔在睡著之後氣流經過時候發出的細哨。

  林晚秋從炕沿上站起來。她的膝蓋蹲得久了又酸了一陣。站起來之後她走到門口。門帘從她手背上滑過去了。

  堂屋裡陳望坐在方凳上。手裡拿著一截舊鉛筆在那張巴掌大的報紙角上寫字。鉛筆的鉛芯禿了一截,寫出來的字粗了,筆畫之間擠著。

  她沒走過去看他寫什麼。她站在堂屋門口。

  「她追那隻兔子了?」

  陳望的鉛筆停了。

  「兔子跑了她拍了三下草地。方向對著兔子鑽進去的灌木叢。」

  林晚秋的手指在門框上按了一下。

  「四個月的孩子。」

  「四個月的孩子記得住方向。記不住名字記不住臉——但她記得一個東西從她面前往哪邊走了。這個本事不用教。」

  他的鉛筆又落了。紙上第四行「兔子。兔皮」底下多了第五行。

  「安安。矮坡。反應。」

  六個字擠在報紙角的最底沿上,末尾那個「應」字的最後一筆從紙面上走到了紙邊沿外面,鉛筆芯在他手指底下劃了半寸空。

  他把紙折了。揣進內兜。

  林晚秋站在門口。她的圍裙帶子在穿堂風裡晃了兩下。

  「你帶她上山不只是讓她玩的。」

  不是問句。

  陳望把鉛筆擱在方凳旁邊的磚台上。鉛筆滾了半寸被磚面上一道凸起的泥縫擋住了。

  「不是。」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上那條洗不掉的草汁綠印從虎口走到了食指的側面。

  「她得認得山。」

  三個字在堂屋裡走了一圈碰了牆面沒有散,悶在泥磚和石灰面的縫隙裡頭。

  林晚秋沒有接話。她轉身回了灶房。灶房裡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開始了——她在切醃蘿蔔。刀的節奏穩的,每一下之間的間隔等著,不帶多餘的停。

  陳望坐在方凳上。堂屋的光從門洞外面射進來,光柱里的灰塵慢悠悠轉著。

  她得認得山。

  這句話他說給林晚秋聽的時候只有三個字。但這三個字底下的東西比三個字重了十倍。

  前世。安安沒長大。

  前世他被槍斃的那年安安六歲。六歲的孩子跟著蘇清婉——不是林晚秋,前世的名字從他腦子裡翻出來的時候牙根緊了一下——跟著她媽被攆出了村子。攆的時候是冬天。臘月里的大雪把石樑到縣城的路全埋了。蘇清婉帶著安安走的那條路他後來在地底下想了幾百遍。

  從紅旗大隊往北走十里是鎮上。從鎮上往西走二十里是縣城。十里路在沒膝的雪地里走要兩個多時辰。二十里路走不走得到——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死的時候安安站在人堆後面。六歲。瘦得棉襖撐不住往下墜。她的眼睛隔著人堆的縫隙看見了他跪在地上。那雙眼睛他到死都沒忘。他重生回來之後做的第一個夢就是那雙眼睛。

  安安的眼睛。

  不是現在炕上這雙四個多月大的、圓的、看什麼都新鮮的眼睛。是六歲的、知道她爹要死了但不懂為什麼的那雙眼睛。眼圈紅了但沒哭。嘴唇繃著。風把她頭髮吹到了臉上她沒伸手去撥。

  那雙眼睛後來怎麼了他不知道。

  蘇清婉凍死在雪地里——這件事他知道。是他死後過了十幾年從別人嘴裡傳到了地底下的話。傳話的人說凍死在了鎮北那條溝里。溝旁邊的地面上有兩串腳印。一串大的一串小的。大的走到了溝沿上倒了。小的從大的旁邊繼續往前走了。

  小的腳印走到了路面上之後被後來的雪蓋了。

  沒人知道安安最後走到了哪兒。

  六歲的安安。

  在他死之前連村子外面長什麼樣都沒見過的安安。不認得路。不認得山。不知道雪地里該往哪個方向走。不知道風從哪邊來意味著暴雪要從哪邊壓過來。不知道溝沿上的雪面底下有沒有冰,踩了會不會滑下去。

  什麼都不知道。

  因為他沒教過。

  前世的他——渾的、蠢的、被林曉霞牽著鼻子走的那個陳望——從來沒有帶安安上過山。他去打獵的時候安安在家裡待著。他扛著獵物回來的時候安安在炕上坐著。他把獵物的皮剝了肉醃了掛在屋檐下的時候安安站在院子裡看著,只看了一眼就被蘇清婉抱進屋了。

  她什麼都沒摸過。沒摸過泥、沒摸過草、沒摸過樹根。沒聞過山裡的風。沒見過活著的兔子從面前跑過去。

  她的手——那雙比她媽的手還準的手——在前世的六年裡只摸過炕席、褥子和她自己的衣角。

  然後她被扔進了雪地里。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按著。指腹底下褲面的布紋粗的,每一根紗線在他指尖底下排著。

  他的手指按了三秒。鬆了。

  西間那邊安安的呼吸聲從門帘底下的縫隙里飄出來。勻的,細的,帶著四個多月的孩子特有的那種短促節奏。

  他站起來了。走到院子。

  木墩上空著。彈弓在屋裡窗台上。鐵絲扣筐在灶房後面。院牆外面巷子裡風帶著碾盤方向碎話的尾音走了一趟。碎話的內容聽不清了——這個月以來碾盤上的聲音經過他家院牆外面的時候矮了兩截。吉普車的車轍印對她們的嘴起的作用比什麼話都管用。

  他走到院牆根底下的柴堆旁邊。柴堆上搭著那件改成背帶的舊褂子。褂子背面那片安安屁股壓出來的草汁綠漬已經幹了邊沿,中間還潤著。他把褂子拿下來抖了一下。褂子的袖口結著的死結緊了——今天背著安安走了一趟矮坡,安安的體重把袖口的結拽得更實了。

  他把結解開。解的時候手指在死結的繩面上擰了兩圈才鬆動。結鬆了之後他重新系了一遍。這回系的時候在結裡頭多繞了一圈——褂子承重的那根袖口布多纏一圈,明天再背安安上坡的時候不容易滑開。

  系好了搭回了柴堆上。

  他蹲在柴堆旁邊。手指從褲縫上移到了腳邊的磚面上。磚縫裡有一棵草從泥里擠出來了。草葉子窄的,只有半寸長,葉尖上挑著一粒干泥。比矮坡上的草矮了十倍不止。

  安安今天拔了五棵草。第五棵她學會了攥根部往上拽。

  他的手指碰了那棵磚縫裡的草。沒拔。手指從草葉上划過去了。

  屋裡安安翻了個身。翻身的動靜從窗戶的縫隙里傳出來——褥子面上蹭了一聲悶響,是她側躺翻成了仰躺。翻完了沒醒。呼吸還是勻的。

  灶房裡刀停了。林晚秋從灶房門口出來。她手上端著一碗切好的醃蘿蔔絲。蘿蔔絲堆在碗裡白的,切面上鹽粒沒化完,一顆顆在蘿蔔絲的斷面上嵌著。

  她走到院子中間。看見陳望蹲在柴堆旁邊。

  「想什麼呢。」

  陳望的手從磚縫裡那棵草上收回來了。他站起來。

  「想明天帶她去哪一段。」

  林晚秋把碗擱在灶房門口的磚沿上。碗底碰磚面的聲音控了手勁,響了一個短悶。

  「你打算天天帶她去?」

  「不天天去。三天去一回。」

  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圍裙面上那幾個獐子油點旁邊又添了醃蘿蔔的水漬。

  「下雨呢?」

  「不去。」

  「颳風呢?」

  「看風多大。」

  她站在灶房門口。他站在柴堆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院子的寬度。

  院牆外面巷子裡有腳步聲從南頭走到北頭。走過他家院牆外面的時候腳步的頻率沒變——沒快也沒慢。跟上個月不一樣了。上個月路過他家院牆外面的腳步要麼快了要麼慢了,快了是怕的,慢了是探的。這個月開始平了。平了說明習慣了。習慣了「陳望家門口停過武裝部的車」這件事。

  腳步聲走遠了。

  林晚秋的手從圍裙上放下來了。

  「那你教她——別只教她往前躥。」

  她的聲音在院子裡拐了個彎走到了柴堆旁邊的陳望耳朵里。

  教她別只往前躥。

  陳望的目光從林晚秋的臉上移到了院牆頂上碎玻璃的那排棱面上。棱面上少了一片——昨天試彈弓打掉的那一塊。少了一片之後棱面排著的那條線斷了一個缺口,缺口透著巷子外面矮坡方向傍晚的天光。

  教她往前躥。

  也教她往回走。

  往回走比往前躥難。四個月的孩子知道伸手去夠想要的東西。不知道夠不到的時候該怎麼收手。追兔子追到兔子跑了她拍草面——拍的方向是兔子走的方向。但她不知道拍完了之後該轉身。該轉身回到出發的地方。該記住來的路。

  認路。

  這才是他要教的。

  不是在炕上捏松子、甩麻繩、摸苔蘚。那些是手上的活——手活好練,天賦在那兒擱著,她的手指比她媽還准這件事他已經看明白了。

  難的是腦子裡的活。

  認得出從凹地到溪溝有幾步。記得住榆樹在坡腰的哪個位置。分得清風從東面來和從北面來時草倒的方向不一樣。

  她得知道,從家到矮坡的路走過去怎麼走回來。

  他的手從褲縫上拿下來了。走到灶房門口。林晚秋讓了半步。他進灶房把灶膛里的火添了一把碎柴。柴頭在灶膛里碰了爐壁「嗑」了一聲,火苗從灰燼底下躥上來舔到了柴面上,柴皮上的水汽「嗞嗞」響了兩聲才幹了,幹了之後火苗落穩了,灶膛里的光從暗紅變成了活的橘黃。

  屋裡安安的呼吸節奏變了。從勻的變成了深一口淺一替。深淺交替了三回之後勻回去了——翻了個身沒醒。

  陳望從灶房裡出來。經過堂屋方凳旁邊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磚台上那支舊鉛筆。鉛筆在磚面上轉了半圈。

  內兜里那張紙上寫了五行字了。第五行——「安安。矮坡。反應。」

  他在堂屋裡站了兩秒。

  第六行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沒往紙上寫。

  不用寫。

  第六行是刻在骨頭上的。

  前世安安六歲被扔進雪地里。兩串腳印,一大一小。大的倒了。小的繼續走了。走到被雪蓋住了。

  今世安安四個月零二十三天。在矮坡的草地上躥了一尺遠去追一隻兔子。兔子跑了她拍了三下草地。

  她的手夠得到那隻兔子之前——她得先學會一件事。

  院牆外面矮坡方向,傍晚的光從山脊上退下來了。山脊線從金的變成了灰的。灰的山脊線底下矮坡的草面暗了,草葉子上沒了亮點,坡面從一片星星似的閃面變成了一塊整的暗色。

  暗了之後山的輪廓反而清楚了。哪裡是坡,哪裡是溝,哪裡有樹,哪裡的地面凹下去了——全在暗裡頭立著邊界。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屋裡安安睡著的方向。

  門帘垂著。安安在門帘後面。

  她得學會認路。

  不是在矮坡上的路。不是從家到碾盤的路。

  是從任何一個地方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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