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安安第一次見到活物
兔子的左耳轉了一下。轉的幅度不大，從豎直的位置往右偏了兩分，像是在聽什麼方向來的動靜。偏了兩分之後又回來了。豎直。兩隻耳朵在草葉子上方並排豎著，中間隔了不到一寸的距離。
安安趴在草面上。兩條胳膊撐著，身子的重心壓在掌心和膝蓋上。她的嘴張著，口水從下嘴唇上掛了一道，掛到下巴上沒斷。她沒出聲。
這是她四個多月以來第一次看見一個會動的、不是人的東西。
炕上的松木片子不會動。樺樹皮不會動。麻繩甩出去之後落下來不會自己再動。搪瓷杯擱在窗台上永遠是擱著的姿勢。她認識的所有東西都是她的手讓它們動的——她推，它們才走；她甩，它們才飛。
這個灰褐色的圓團不一樣。
它自己會動。
兔子的鼻頭抽了一下。鼻尖上兩片薄皮翕合了一回，翕合的時候鼻孔張了又閉，閉了又張。它在聞。聞的方向是安安趴著的位置——安安身上有奶味，有包被上洗了沒洗淨的皂莢味，有陳望棉襖上沾的松脂味。這幾種味道混在一起飄到了三步遠的草叢裡。
兔子的後腿蜷著沒松。前腿搭在倒草莖上的姿勢沒換。它沒跑。它看著安安。安安看著它。
兩雙眼睛之間隔了三步的草面。草面上露水幹了一半，幹了的葉尖發白，沒幹的葉尖亮著。
安安的手動了。
掌心從草面上抬起來了。手指朝著兔子的方向伸出去。五根指頭張著，指尖上沾著泥和草汁，在早上的光里指縫之間透著亮。
「叭。」
她的嘴唇碰了一聲。這聲「叭」比她在炕上叫的任何一聲都輕。輕到氣流從嘴唇里出來只走了兩寸就散了。不是刻意壓著嗓子——她不知道什麼叫壓嗓子。是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兩隻耳朵上面，嘴唇碰的那一下只分到了平時三分之一的勁。
兔子的耳朵又轉了。這回兩隻同時轉——朝著安安嘴唇發出聲音的方向偏了三分。偏完了停住。兩隻耳朵像兩片豎著的葉子定在草叢上方。
安安的手還伸著。她的身子往前拱了一下。手掌推著草面往前躥了一寸。
兔子的後腿動了。
蜷著的後腿從肚子底下鬆開了半截，腳掌在草面上蹬了一個短促的動作——沒跑。蹬了半下又收回去了。身子從蹲著的姿勢往後縮了兩寸。縮了之後還是蹲著。距離從三步變成了三步半。
安安看見了它往後縮的那個動作。
她的手停了。
不是手累了停的。是她看見了一件事——她的身子往前躥了一寸，那個東西往後退了兩寸。她往前，它往後。她動了，它也動了。
陳望坐在安安身後一步遠的草面上。他的目光從安安後腦勺上移到了三步半遠的那隻灰兔子上。
半大的兔子。體重不到三斤。毛色灰褐的，跟矮坡的枯草底色混在一起不仔細看分不出來。耳朵上那塊深色斑是舊傷——可能被什麼東西抓過，癒合之後毛色比周圍深了一個號。
這隻兔子沒有馬上跑。半大的兔子經驗不夠——老兔子聽見人聲三十步外就鑽洞了。半大的不會。半大的兔子蹲在草叢裡靠的是「不動就看不見我」的本能。只要對面的東西沒有撲過來的動作，它就蹲著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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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的手又動了。這回她沒有往前躥。她的手掌在草面上拍了一下。
悶的。掌心拍草面的聲音從草葉子的縫隙里傳出去，比她在炕上拍褥子的聲音散了三倍——草面不是板面，聲音傳不遠。
兔子的耳朵抖了一下。身子又往後縮了一寸。
安安拍了第二下。
兔子往後縮了半寸。
安安拍了第三下。
兔子沒縮。
它的鼻頭又抽了。抽了兩回。兩片鼻翼翕合的速度比剛才快了——它在重新判斷。拍草面的聲音和一個撲過來的動作不是同一種信號。拍了三下都沒有撲過來，它的後腿從半松的狀態重新蜷回了肚子底下。
安安看見它不縮了。
她的手掌從草面上抬起來了。手指朝著兔子的方向伸出去——比上回伸得遠了半寸。她的身子跟著手指的方向往前壓了一點。
三步。距離縮到了三步。
兔子的眼睛對著她的手指。黑色的眼珠子在灰褐色的毛面上嵌著，眼珠上映著草葉和天光交界處的那條明暗線。
安安的手指停在空中。指尖上的泥幹了一層，幹了的泥殼在指紋上裂著細縫。她的指頭朝著兔子的鼻尖方向定著。兩者之間隔了三步的距離和一層露水幹了一半的草面。
她伸著手沒收。嘴唇又碰了。
「嘛。」
這個音節從鼻腔出來的，帶著嗡的底色。嗡的聲音在草面上走了一截，走到兔子的位置時只剩了一個極輕的尾巴。
兔子的耳朵往前傾了一分。往前傾——不是往後轉。往後轉是警戒。往前傾是在辨別。
陳望的手從膝蓋上拿開了。擱在了草面上。
安安的手從空中收回來了。不是放棄了。她的手掌按回了草面上——按、推、躥。手掌推草面，腳趾扣草根，身子往前走了兩寸。
兔子的後腿從肚子底下鬆了。
這回不是半松。是全鬆了。後腳掌從蜷著的位置踩到了草面上——它要跑了。
安安又躥了一下。
兔子的後腿蹬了。
草叢裡「噗」的一聲，草葉子從兔子蹬過去的地方往兩邊倒了一片。灰褐色的身子從草叢裡彈出來，後腿蹬地的位置泥面上留了兩個腳印——長的，窄的，後腳掌的形狀。身子在空中走了一個低平的弧線，弧線的末端落在了兩步遠的另一叢草里。落地之後又蹬了——第二下蹬地的聲音比第一下輕了，因為它的速度已經起來了。第三下沒聽見聲音，只看見灰褐色的影子從草叢的頂面上一起一伏地往溝沿的方向跑了。
跑了五步。六步。七步。
影子鑽進了溝沿碎石堆底下的灌木叢里，灌木枝條晃了兩下就定了。
草叢裡空了。兔子蹲過的位置草葉子被它的身子壓倒了一小片，壓倒的草葉子上露水被它的毛蹭幹了，葉面上留著幾根灰褐色的短毛。
安安的手停在草面上。
她趴著。目光盯著兔子跑掉的那個方向。灌木叢已經不晃了。溝沿的碎石堆灰白色的，石頭縫裡什麼也沒有了。
她的嘴唇碰了一下。
「叭。」
她的手拍了草面一下。拍完了又拍。拍了三下。
不是拍著玩。是那個灰褐色的會動的東西跑了。她的手夠過去的時候它跑了。她拍的方向——是兔子跑走的方向。
陳望從她身後的位置站了起來。
他走到安安旁邊蹲下來。安安的臉對著溝沿的方向，臉頰上那道剛才磕在草面上蹭的濕痕幹了一半。她的手還拍著草面。拍的力氣慢慢小了。從重的變成了輕的。從一下接一下變成了停兩秒拍一下。
「跑了。」他說。
安安的手拍了最後一下。停了。掌心按在草面上沒抬。她的目光從溝沿的方向收回來了。收回來之後落在了陳望的手上。
陳望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上有泥，有草汁，有鐵絲扣壓出來的老痕。
安安的手從草面上抬起來。伸向了他的手指。五根手指頭搭上了他的食指。搭了一下攥住了。掌心裡帶著草葉子的濕和泥土的涼。
「嘛。」
陳望把安安抱起來了。抱的時候她的手沒松他的食指。他一手托著她的屁股，一手讓她攥著。安安趴在他肩頭上。下巴擱回了他肩膀上的那個位置。她的目光從他的肩頭上方往溝沿的方向看了一眼。
灌木叢不晃了。碎石堆靜著。什麼都沒有了。
她的目光收回來了。
陳望把背帶重新繫上。安安坐進了兜里，兩條腿從褂子下擺露出來。腳丫子的腳趾頭上沾著草根的泥。
他從凹地的草面上走出來，上了坡腰，從坡腰往矮坡的小路上走。走的時候他的腳步比上來的時候慢了兩拍——不是累了。是安安的手指在他後領口的位置攥著他棉襖的領子，攥的勁大了一截。
四個月零二十三天的手。
捏松子捏了八回摸出來的准。拔草拔了五棵換出來的巧。在炕上躥了五寸半找到了腳趾扣褥子當錨點的法子。
今天她看見了一隻活的東西。
她的手伸過去的時候那個東西跑了。她的手沒夠到。她拍了草面。拍的方向是那個東西離開的方向。
她知道那個東西走了。她不知道它為什麼走。她不知道下回怎麼才能讓它不走。
他從矮坡的小路走到村北頭的土路上。土路兩側的麥地里麥苗拔了節，綠的面從路兩邊鋪到地頭的田埂上。安安從背帶兜的上沿往外看著。她的目光在綠色的麥面上走了一截，走到田埂上的時候偏了——她在找。
找灰褐色的。圓的。會動的。兩隻耳朵豎著的。
麥地里沒有。田埂上也沒有。她找了一路沒找到。
進了巷子。巷子裡碾盤方向有人聲。經過陳望家院牆外面的時候碾盤上磨麵的聲音停了一息，停了一息之後又接著磨了。
院門口。門栓從裡面開了——林晚秋在家等著。門開了之後她的目光先看陳望的臉，再看安安從背帶兜上面露出來的腦袋。
安安的臉上有一道草葉子蹭出來的痕。褲腿上膝蓋位置有兩塊泥印。手指頭上黑泥嵌在指縫裡。腳丫子的趾甲縫裡卡著草根的碎末。
林晚秋的手從門框上拿下來了。
她沒出聲。接過安安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安安膝蓋上那兩塊泥印。泥已經幹了，搓了一下從褲面上掉了幾粒碎渣。
安安趴在她肩頭。嘴唇碰了。
「叭嘛。」
聲音走到院牆裡面碰了牆面彈回來，散了。
陳望把背帶褂子解下來搭在院牆根底下的柴堆上。褂子背面蹭了一片草汁的綠漬，漬的形狀是安安坐在兜里屁股壓出來的弧。
林晚秋抱著安安站在院子中間。安安的手指還在她肩頭上攥著她衣領的布面。攥的勁比平時大了一截。
她低頭看了一眼安安攥著衣領的那隻手。
手指上有泥。指甲縫裡卡著碎草末。拇指和食指的指肚上樺樹皮的紅漬沒洗掉，泥蓋在紅漬上面，顏色混成了一種暗的褐。
她的目光從安安的手上移到了陳望的背影上。
他走進灶房了。灶房裡傳出鐵盆碰灶台的聲響——他在洗手。
安安在她肩頭上扭了一下腦袋。目光朝著院門的方向看了一眼。門關了。巷子看不見了。矮坡看不見了。
那個灰褐色的、會跑的東西，也看不見了。
安安的手從林晚秋的衣領上鬆了。五根手指頭張開了。張開之後沒有合上。手指在空氣里定了一息——朝著院門的方向。
林晚秋把安安的手輕輕按回了她胸口上。安安的手被按回去之後沒掙。她的嘴唇碰了一聲，輕的，氣流沒走遠。
灶房裡水潑在鐵盆底下的聲響停了。
陳望的腳步從灶房門口出來了。他手上擦著帕子，手指上的泥洗了但草汁沒全洗掉，虎口的位置還留著一條綠的印。
他走到院子中間。林晚秋站在他對面，懷裡抱著安安。
安安的臉上那道草痕在下午的光里比剛回來的時候明顯了——干透了之後顏色從濕的暗變成了淺紅的一條線。線從顴骨走到耳根，彎著。
林晚秋的手在安安後背上拍了一下。
「她臉上怎麼蹭的。」
「趴在草面上滑了一下。肩膀磕了，臉蹭了草葉子邊沿。沒破。」
她的手指在安安臉上那條痕上碰了一下。安安的臉偏了半分——她不喜歡被碰臉。跟不喜歡被擦下巴是同一種躲法。
林晚秋的手收了。
她看著陳望。嘴沒張，但她站在那裡的姿勢從平著變成了偏了半分。偏的方向朝著他。偏的那半分裡頭裝著一句還沒說出來的話。
陳望把帕子搭在灶房門口的釘子上。
「明天還帶她去。」
林晚秋的手在安安後背上停了。
院牆外面巷子裡，風從南頭走到北頭。碾盤方向有人重新開始磨麵了，碾棍推石面的「吱呀」聲從遠處飄來，走到院牆外面變成了一截悶的尾音。
安安在林晚秋肩頭上「叭」了一聲。聲音短的。朝著院門的方向叫的。
安安趴在草面上。兩條胳膊撐著，身子的重心壓在掌心和膝蓋上。她的嘴張著，口水從下嘴唇上掛了一道，掛到下巴上沒斷。她沒出聲。
這是她四個多月以來第一次看見一個會動的、不是人的東西。
炕上的松木片子不會動。樺樹皮不會動。麻繩甩出去之後落下來不會自己再動。搪瓷杯擱在窗台上永遠是擱著的姿勢。她認識的所有東西都是她的手讓它們動的——她推，它們才走；她甩，它們才飛。
這個灰褐色的圓團不一樣。
它自己會動。
兔子的鼻頭抽了一下。鼻尖上兩片薄皮翕合了一回，翕合的時候鼻孔張了又閉，閉了又張。它在聞。聞的方向是安安趴著的位置——安安身上有奶味，有包被上洗了沒洗淨的皂莢味，有陳望棉襖上沾的松脂味。這幾種味道混在一起飄到了三步遠的草叢裡。
兔子的後腿蜷著沒松。前腿搭在倒草莖上的姿勢沒換。它沒跑。它看著安安。安安看著它。
兩雙眼睛之間隔了三步的草面。草面上露水幹了一半，幹了的葉尖發白，沒幹的葉尖亮著。
安安的手動了。
掌心從草面上抬起來了。手指朝著兔子的方向伸出去。五根指頭張著，指尖上沾著泥和草汁，在早上的光里指縫之間透著亮。
「叭。」
她的嘴唇碰了一聲。這聲「叭」比她在炕上叫的任何一聲都輕。輕到氣流從嘴唇里出來只走了兩寸就散了。不是刻意壓著嗓子——她不知道什麼叫壓嗓子。是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兩隻耳朵上面，嘴唇碰的那一下只分到了平時三分之一的勁。
兔子的耳朵又轉了。這回兩隻同時轉——朝著安安嘴唇發出聲音的方向偏了三分。偏完了停住。兩隻耳朵像兩片豎著的葉子定在草叢上方。
安安的手還伸著。她的身子往前拱了一下。手掌推著草面往前躥了一寸。
兔子的後腿動了。
蜷著的後腿從肚子底下鬆開了半截，腳掌在草面上蹬了一個短促的動作——沒跑。蹬了半下又收回去了。身子從蹲著的姿勢往後縮了兩寸。縮了之後還是蹲著。距離從三步變成了三步半。
安安看見了它往後縮的那個動作。
她的手停了。
不是手累了停的。是她看見了一件事——她的身子往前躥了一寸，那個東西往後退了兩寸。她往前，它往後。她動了，它也動了。
陳望坐在安安身後一步遠的草面上。他的目光從安安後腦勺上移到了三步半遠的那隻灰兔子上。
半大的兔子。體重不到三斤。毛色灰褐的，跟矮坡的枯草底色混在一起不仔細看分不出來。耳朵上那塊深色斑是舊傷——可能被什麼東西抓過，癒合之後毛色比周圍深了一個號。
這隻兔子沒有馬上跑。半大的兔子經驗不夠——老兔子聽見人聲三十步外就鑽洞了。半大的不會。半大的兔子蹲在草叢裡靠的是「不動就看不見我」的本能。只要對面的東西沒有撲過來的動作，它就蹲著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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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的手又動了。這回她沒有往前躥。她的手掌在草面上拍了一下。
悶的。掌心拍草面的聲音從草葉子的縫隙里傳出去，比她在炕上拍褥子的聲音散了三倍——草面不是板面，聲音傳不遠。
兔子的耳朵抖了一下。身子又往後縮了一寸。
安安拍了第二下。
兔子往後縮了半寸。
安安拍了第三下。
兔子沒縮。
它的鼻頭又抽了。抽了兩回。兩片鼻翼翕合的速度比剛才快了——它在重新判斷。拍草面的聲音和一個撲過來的動作不是同一種信號。拍了三下都沒有撲過來，它的後腿從半松的狀態重新蜷回了肚子底下。
安安看見它不縮了。
她的手掌從草面上抬起來了。手指朝著兔子的方向伸出去——比上回伸得遠了半寸。她的身子跟著手指的方向往前壓了一點。
三步。距離縮到了三步。
兔子的眼睛對著她的手指。黑色的眼珠子在灰褐色的毛面上嵌著，眼珠上映著草葉和天光交界處的那條明暗線。
安安的手指停在空中。指尖上的泥幹了一層，幹了的泥殼在指紋上裂著細縫。她的指頭朝著兔子的鼻尖方向定著。兩者之間隔了三步的距離和一層露水幹了一半的草面。
她伸著手沒收。嘴唇又碰了。
「嘛。」
這個音節從鼻腔出來的，帶著嗡的底色。嗡的聲音在草面上走了一截，走到兔子的位置時只剩了一個極輕的尾巴。
兔子的耳朵往前傾了一分。往前傾——不是往後轉。往後轉是警戒。往前傾是在辨別。
陳望的手從膝蓋上拿開了。擱在了草面上。
安安的手從空中收回來了。不是放棄了。她的手掌按回了草面上——按、推、躥。手掌推草面，腳趾扣草根，身子往前走了兩寸。
兔子的後腿從肚子底下鬆了。
這回不是半松。是全鬆了。後腳掌從蜷著的位置踩到了草面上——它要跑了。
安安又躥了一下。
兔子的後腿蹬了。
草叢裡「噗」的一聲，草葉子從兔子蹬過去的地方往兩邊倒了一片。灰褐色的身子從草叢裡彈出來，後腿蹬地的位置泥面上留了兩個腳印——長的，窄的，後腳掌的形狀。身子在空中走了一個低平的弧線，弧線的末端落在了兩步遠的另一叢草里。落地之後又蹬了——第二下蹬地的聲音比第一下輕了，因為它的速度已經起來了。第三下沒聽見聲音，只看見灰褐色的影子從草叢的頂面上一起一伏地往溝沿的方向跑了。
跑了五步。六步。七步。
影子鑽進了溝沿碎石堆底下的灌木叢里，灌木枝條晃了兩下就定了。
草叢裡空了。兔子蹲過的位置草葉子被它的身子壓倒了一小片，壓倒的草葉子上露水被它的毛蹭幹了，葉面上留著幾根灰褐色的短毛。
安安的手停在草面上。
她趴著。目光盯著兔子跑掉的那個方向。灌木叢已經不晃了。溝沿的碎石堆灰白色的，石頭縫裡什麼也沒有了。
她的嘴唇碰了一下。
「叭。」
她的手拍了草面一下。拍完了又拍。拍了三下。
不是拍著玩。是那個灰褐色的會動的東西跑了。她的手夠過去的時候它跑了。她拍的方向——是兔子跑走的方向。
陳望從她身後的位置站了起來。
他走到安安旁邊蹲下來。安安的臉對著溝沿的方向，臉頰上那道剛才磕在草面上蹭的濕痕幹了一半。她的手還拍著草面。拍的力氣慢慢小了。從重的變成了輕的。從一下接一下變成了停兩秒拍一下。
「跑了。」他說。
安安的手拍了最後一下。停了。掌心按在草面上沒抬。她的目光從溝沿的方向收回來了。收回來之後落在了陳望的手上。
陳望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上有泥，有草汁，有鐵絲扣壓出來的老痕。
安安的手從草面上抬起來。伸向了他的手指。五根手指頭搭上了他的食指。搭了一下攥住了。掌心裡帶著草葉子的濕和泥土的涼。
「嘛。」
陳望把安安抱起來了。抱的時候她的手沒松他的食指。他一手托著她的屁股，一手讓她攥著。安安趴在他肩頭上。下巴擱回了他肩膀上的那個位置。她的目光從他的肩頭上方往溝沿的方向看了一眼。
灌木叢不晃了。碎石堆靜著。什麼都沒有了。
她的目光收回來了。
陳望把背帶重新繫上。安安坐進了兜里，兩條腿從褂子下擺露出來。腳丫子的腳趾頭上沾著草根的泥。
他從凹地的草面上走出來，上了坡腰，從坡腰往矮坡的小路上走。走的時候他的腳步比上來的時候慢了兩拍——不是累了。是安安的手指在他後領口的位置攥著他棉襖的領子，攥的勁大了一截。
四個月零二十三天的手。
捏松子捏了八回摸出來的准。拔草拔了五棵換出來的巧。在炕上躥了五寸半找到了腳趾扣褥子當錨點的法子。
今天她看見了一隻活的東西。
她的手伸過去的時候那個東西跑了。她的手沒夠到。她拍了草面。拍的方向是那個東西離開的方向。
她知道那個東西走了。她不知道它為什麼走。她不知道下回怎麼才能讓它不走。
他從矮坡的小路走到村北頭的土路上。土路兩側的麥地里麥苗拔了節，綠的面從路兩邊鋪到地頭的田埂上。安安從背帶兜的上沿往外看著。她的目光在綠色的麥面上走了一截，走到田埂上的時候偏了——她在找。
找灰褐色的。圓的。會動的。兩隻耳朵豎著的。
麥地里沒有。田埂上也沒有。她找了一路沒找到。
進了巷子。巷子裡碾盤方向有人聲。經過陳望家院牆外面的時候碾盤上磨麵的聲音停了一息，停了一息之後又接著磨了。
院門口。門栓從裡面開了——林晚秋在家等著。門開了之後她的目光先看陳望的臉，再看安安從背帶兜上面露出來的腦袋。
安安的臉上有一道草葉子蹭出來的痕。褲腿上膝蓋位置有兩塊泥印。手指頭上黑泥嵌在指縫裡。腳丫子的趾甲縫裡卡著草根的碎末。
林晚秋的手從門框上拿下來了。
她沒出聲。接過安安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安安膝蓋上那兩塊泥印。泥已經幹了，搓了一下從褲面上掉了幾粒碎渣。
安安趴在她肩頭。嘴唇碰了。
「叭嘛。」
聲音走到院牆裡面碰了牆面彈回來，散了。
陳望把背帶褂子解下來搭在院牆根底下的柴堆上。褂子背面蹭了一片草汁的綠漬，漬的形狀是安安坐在兜里屁股壓出來的弧。
林晚秋抱著安安站在院子中間。安安的手指還在她肩頭上攥著她衣領的布面。攥的勁比平時大了一截。
她低頭看了一眼安安攥著衣領的那隻手。
手指上有泥。指甲縫裡卡著碎草末。拇指和食指的指肚上樺樹皮的紅漬沒洗掉，泥蓋在紅漬上面，顏色混成了一種暗的褐。
她的目光從安安的手上移到了陳望的背影上。
他走進灶房了。灶房裡傳出鐵盆碰灶台的聲響——他在洗手。
安安在她肩頭上扭了一下腦袋。目光朝著院門的方向看了一眼。門關了。巷子看不見了。矮坡看不見了。
那個灰褐色的、會跑的東西，也看不見了。
安安的手從林晚秋的衣領上鬆了。五根手指頭張開了。張開之後沒有合上。手指在空氣里定了一息——朝著院門的方向。
林晚秋把安安的手輕輕按回了她胸口上。安安的手被按回去之後沒掙。她的嘴唇碰了一聲，輕的，氣流沒走遠。
灶房裡水潑在鐵盆底下的聲響停了。
陳望的腳步從灶房門口出來了。他手上擦著帕子，手指上的泥洗了但草汁沒全洗掉，虎口的位置還留著一條綠的印。
他走到院子中間。林晚秋站在他對面，懷裡抱著安安。
安安的臉上那道草痕在下午的光里比剛回來的時候明顯了——干透了之後顏色從濕的暗變成了淺紅的一條線。線從顴骨走到耳根，彎著。
林晚秋的手在安安後背上拍了一下。
「她臉上怎麼蹭的。」
「趴在草面上滑了一下。肩膀磕了，臉蹭了草葉子邊沿。沒破。」
她的手指在安安臉上那條痕上碰了一下。安安的臉偏了半分——她不喜歡被碰臉。跟不喜歡被擦下巴是同一種躲法。
林晚秋的手收了。
她看著陳望。嘴沒張，但她站在那裡的姿勢從平著變成了偏了半分。偏的方向朝著他。偏的那半分裡頭裝著一句還沒說出來的話。
陳望把帕子搭在灶房門口的釘子上。
「明天還帶她去。」
林晚秋的手在安安後背上停了。
院牆外面巷子裡，風從南頭走到北頭。碾盤方向有人重新開始磨麵了，碾棍推石面的「吱呀」聲從遠處飄來，走到院牆外面變成了一截悶的尾音。
安安在林晚秋肩頭上「叭」了一聲。聲音短的。朝著院門的方向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