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她沒聞過林子裡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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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坡。五月初十。陳望背著安安上了山。

  安安是用一塊舊褂子改的背帶兜著的。褂子從中間剪開,兩條袖子繞過他的肩頭在胸口打了個死結,褂身兜著安安的屁股和後背。安安坐在兜里,兩條腿從褂子的下擺兩側露出來,腳丫子在空氣里懸著,走路的時候跟著他的步子晃。

  林晚秋在院門口站著。

  她的手擱在門框上。手指的位置換過了——上回被毛刺扎過的那個點她記著,這回搭在了門框另一側光滑的面上。

  「坡上風大。」

  「矮坡南面有個凹,風灌不進去。」

  她沒再說。目光跟著他的後背從巷子口拐到了北頭的小路上,拐過去之後看不見了。

  陳望從小路上了矮坡。五月的早上矮坡的草已經沒過了腳踝往上走了三寸,草葉子上的露水在太陽還沒翻過坡脊之前掛著,一顆顆排在葉尖上,走過去的時候褲腳蹚得濕透了。

  安安的位置在他後背上。她的下巴擱在他的肩頭,從她的角度看出去——左邊是他的耳朵和鬢角,右邊是矮坡的草面從腳底下往遠處鋪過去,鋪到坡脊的那條線上跟天接了。

  她的眼珠子動了。

  從出生到現在四個多月,她的眼睛看過的東西不超過二十樣。炕席、褥子、包被、窗框、玻璃上的光斑、搪瓷杯、灶房門口的門帘、院子裡的磚地面、木墩、竹簍、柴堆。加上這半個月陳望拿回來給她摸的樺樹皮、苔蘚石頭、山蔥葉子、蒲公英花、松木片子。

  現在她看見了草。

  不是一棵草。是滿坡的草。從她的視線夠得到的最近處——陳望肩膀下方兩尺遠的地面——一直鋪到天跟地交界的那條線上。每一棵草的葉尖上掛著一顆水珠,水珠在早上的光線里亮了一個點。一個點是一棵草。滿坡的點連成了一片亮面,亮面從腳底往遠處走,走到坡脊那條線上之前暗了——太陽還沒翻過來的那一面是暗的,翻過來的這一面是亮的。

  明暗交界的那條線在她眼睛裡從左邊走到右邊。

  她的嘴張了。

  不是要叫。是張著。下巴從陳望的肩頭上抬起來了半寸。她的眼珠子從左往右走了一趟,又從右往左走了一趟。

  陳望感覺到了她下巴抬起來的那半寸。

  他沒停步。腳步從坡腳走到了坡腰那棵歪脖子榆樹旁邊。榆樹的枝條從歪脖子上分出去四五根,每根枝條上冒著五月的新葉,葉子橢圓的,邊沿有細鋸齒,葉面在早上的光里綠得透了,能看見葉脈從中間往兩邊分出去的紋路。

  他在榆樹底下蹲了。

  安安從他後背上的角度變了——從走著時候的晃變成了蹲著時候的穩。她的目光從遠處的坡脊線收回來,落在了近處。

  近處是榆樹的根。

  根從土裡拱出來,在地面上繞了半圈又扎回了土裡。根面上的樹皮粗的,裂著縱向的溝紋,溝紋里嵌著黑色的泥和一粒去年秋天落下來的干榆錢。

  安安的手從背帶兜的邊沿伸出來了。

  手指朝著樹根的方向夠著。陳望偏了一下肩,讓她的手夠近了兩寸。她的手指碰到了樹根的皮面。

  粗的。比麻繩粗了一倍。比樺樹皮粗了三倍。溝紋在她指肚底下一道一道排著,每一道溝里嵌著的泥在她指尖上留了一個黑點。

  她的手指沿著樹根的弧度走了半圈。走到根鑽回土裡的位置停了——根沒了,變成了土。

  土。

  她的手指碰到了泥面。

  五月矮坡上的泥是潮的。不是濕得流水的那種潮,是手指按下去能感覺到水汽從泥粒的縫隙里往外滲的那種。泥粒比苔蘚硬,比松木軟。手指按下去留了一個淺坑,坑的邊沿碎了幾粒泥渣,渣掉在指甲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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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安的手指在泥面上按了第二下。第二個坑跟第一個並排著。兩個指印在樹根旁邊的泥地上挨著,大小一樣——都是她食指指肚的尺寸。

  她的手指從泥面上抬起來了。指肚上沾了一層黑泥。泥的顏色比她在屋裡摸過的任何東西都暗。她把手指舉到臉前面看了一息。黑泥在指肚上,指紋被泥填平了,摸上去滑了。

  她沒往嘴裡送。

  陳望看見了她手指停在臉前面沒有往嘴邊走的那個動作。

  三天前的山蔥葉子、蒲公英花瓣攔了之後,她記住了——面前的東西不是都能進嘴的。

  「泥。」

  他說了一個字。安安聽不懂。但她的耳朵收到了這個音節從他嗓子裡出來經過她耳廓的那個震動。

  她的嘴唇碰了一下。「叭。」

  不是學他。是她自己的回應方式。

  他從蹲著的位置站起來,往坡腰以南的那個凹地走。凹地是兩道矮坡之間夾出來的一個淺槽,三面是坡,一面朝著溪溝的方向敞著。風從坡脊上翻過來到了凹地里就散了——三面坡擋著,凹地底部的風不到坡面上的三分之一。


  安安坐在草上。

  這是她四個多月以來第一次坐在泥地上。褥子的面是平的、軟的、乾的。草面不是。草面是密的、濕的、高低不平的。草葉子從她屁股底下往外面倒著,倒了的草葉子上的露水洇在了她的褲子底面上。

  她的屁股底下的觸感變了。

  從褥子的棉布面變成了草莖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複合面。硬的地方是泥塊的稜角,軟地方是草根堆了厚的位置。硬軟交替著,從她坐著的那一小塊地面上傳到了她的腿和屁股上。

  她的手按在了身側的草面上。

  草葉子比她摸過的山蔥葉子寬了一倍,葉面上的露水在她掌心裡碎了,水從掌紋的溝里流了兩道。冷的。五月早上的露水溫度比灶房裡鐵盆的洗臉水低了一半。

  她的手縮了一下。

  縮了半秒又伸回去了。掌心重新按在了草面上。這回她沒縮——冷的感覺還在,但她的手適應了。

  陳望坐在她旁邊。

  他的目光從安安身上移到了凹地敞著的那一面。敞口對著溪溝的方向,溝沿上的碎石堆在早光里灰白的,石頭之間長著幾棵酸棗棘子,棘子枝上的刺在光里一根根細的,尖端亮著。

  溝沿下面二十步遠的灌木叢底下,上回布鐵絲扣的那幾個位置他記著。今天沒布扣——帶著安安不能布扣。扣眼要兔子自己走進去。人在旁邊待著,氣味壓著,兔子不出洞。

  他來這兒就是讓安安坐在草地上。

  安安的手從草面上拔了一棵草。拔出來的時候草根上帶著一塊泥,泥從根須之間掉了幾粒。她把草舉到臉前面。草葉子在她手指間歪著,葉面的綠和她手指的粉白色靠著。

  她聞了。

  鼻子湊近草葉的斷口。斷口的汁液是綠的,汁液的氣味從斷口散出來——不是山蔥的辛,不是蒲公英的苦,是一種淡的、帶著水汽的、青的味道。

  她的鼻子沒皺。

  這個味道沒有讓她的鼻子起反應。不沖。不怪。只是跟屋裡的任何氣味都不一樣。

  她把草扔了。手指又去拔第二棵。第二棵拔出來的根比第一棵長了兩寸,根須的分叉多了三四根,泥塊也大了一號。她把草舉到臉前面看了一息。扔了。

  第三棵。第四棵。

  到第五棵的時候她的手法變了——前四棵是攥著葉子往上拽的,葉子容易斷,第二棵和第三棵都是葉子斷了根留在土裡。第五棵她的手指從葉子滑到了草莖的根部,攥著根部往上拽。根部粗了,她的手指合攏的力氣摟住了莖面,往上一拽——草連根出來了。根須上的泥完整地帶了一坨上來,泥塊的分量讓她的手腕歪了一下。

  陳望的目光從溝沿收回來。

  安安手裡攥著那棵連根拔起來的草,泥塊在她手腕下面垂著,泥粒從塊上掉了幾顆落在她褲腿上。她把草舉高了看泥塊。泥塊上鬚根交叉著,根和根之間夾著更細的泥粒,泥粒里嵌著一粒極小的白色碎石。

  她的手指去摳那粒碎石。指甲從泥里把碎石挖了出來。碎石在她指肚上——比松子小了四倍,白的。

  她把碎石舉到了眼前。

  陳望看了她三秒。

  她從滿坡的草里拔了五棵。前兩棵拔葉子,斷了。第三棵還是拔葉子,又斷了。第四棵她的手指往下滑了半寸,攥到了葉子和莖交界的位置,沒斷但根沒出來。第五棵她直接攥了根部。

  四次調整。跟她捏松子的規律一樣——每一次比上一次准一節。

  安安把碎石扔了。碎石掉在草地上看不見了。她的手又伸向了地面。這回不是拔草了。她的掌心按在草面上往前推了一下。身子跟著掌心的方向往前傾了半寸——趴的姿勢,跟在炕上趴著一樣。

  但草地不是炕。

  她的胳膊撐在草面上的時候,手肘底下的草葉子被她的重量壓倒了,壓倒的草葉子滑了——她的手肘在濕草面上往外滑了一寸。身子歪了。

  她沒倒。另一隻手拍在草面上撐住了。

  兩隻手撐在草地上。身子趴著。兩條腿的膝蓋跪在草面上——膝蓋的布面洇了兩個圓的濕印。

  她的手掌往前推了一下。身子往前躥了不到一寸。

  又推了一下。

  在炕上躥的時候她的腳趾扣褥子的皺褶做錨點。在草地上她的腳趾扣的是草根。草根比褥子皺褶結實了十倍——扣住了之後腳掌一蹬,身子往前走了兩寸。

  兩寸。

  比炕上那次躥的距離多了半寸。

  陳望坐在她身後,沒動。

  安安往前躥了第二下。手掌推,腳趾扣,蹬。三寸。

  第三下。手掌推的方向偏了——她的手滑了,身子歪到了左邊。她的左肩磕在草面上,草葉子貼著她的臉頰。草葉上的露水蹭在她臉上一道濕痕。

  她沒哭。

  臉上那道濕痕冷的,草葉的邊沿在她臉頰上颳了一下——跟兔皮兜子的洞口毛邊刮她指尖是同一類觸感。不疼。但臉皮比指尖敏感,那一刮讓她的臉偏了半分。

  她的手掌從草面上重新按住了。撐起來了。又趴穩了。

  繼續往前。

  凹地的草面上,安安從陳望身邊躥出去了不到一尺。一尺的距離上留著她手掌和膝蓋壓倒的草痕——草從直的變成了歪的,歪的方向是她躥過去的方向。

  陳望的目光跟著她。

  在她前方三步遠的草叢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草葉子晃了。不是風吹的——風從坡脊上來到凹地里已經散了,凹地的草葉子是不動的。這個晃是從草叢底部發出來的,晃的幅度小,範圍窄,只有巴掌大的一片草跟著動了兩下。

  灰褐色的。圓的。兩隻長耳朵從草葉子的間隙里豎著。

  兔子。

  一隻半大的灰兔子蹲在草叢裡。它的身子縮著,後腿蜷在肚子底下,前腿搭在一根倒了的草莖上。它的眼睛——黑的,圓的——對著安安趴在草面上往前躥的方向看著。

  安安還沒看見它。

  她的目光在手掌前面的草面上,盯著手掌要推過去的下一個位置。

  陳望的手從膝蓋上拿下來了。

  他沒出聲。

  安安的手又推了一下。身子往前躥了兩寸。

  她的頭抬起來了。

  三步遠的草叢裡,兩隻長耳朵在草葉子上方豎著。耳朵的輪廓在早上的光線裡邊沿透著粉色——薄的,皮底下的血管紋路從耳根走到耳尖分成了兩條岔。

  安安看見了那兩隻耳朵。

  她的手停了。掌心按在草面上沒動。身子趴著沒動。嘴唇張著沒碰。

  兩隻耳朵。豎著的。會動的。

  兔子的左耳朵轉了一個角度——從朝前轉到了朝側面。轉的時候耳廓的面從安安的方向偏了十五度,耳朵內側更深的粉色在光里閃了一瞬。

  安安的嘴唇碰了。

  「叭。」

  輕的。比她之前所有的「叭」都輕了兩分。

  兔子的耳朵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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