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給閨女做的第一把彈弓
石樑以南。五月初六。天亮前一個時辰。
陳望從村北頭的小路上了矮坡，矮坡的草在五月的露水裡濕得沉，鞋面蹚過去的時候「唰唰」的聲響壓得低——露水把草葉子墜彎了，踩過去的聲音比四月里悶了一截。
他沒帶獵槍。腰上掛著竹筐，筐里碼著十二個鐵絲扣和一把剝皮用的短刀。刀是他自己拿舊銼刀磨出來的，刀身不到一拃長，刃口薄得能看見光從刃面上走過去時分成兩道。
兔子道在矮坡背面的灌木叢底下。
道不是人踩出來的，是兔子跑出來的。草叢裡矮了一指寬的一條線，從灌木叢的根部拐著彎往坡下走，走到溪溝旁邊分了岔——一條沿著溝沿往東，一條拐進了碎石堆底下的洞口。
他蹲在兔子道旁邊看了兩息。道面上的草被兔子的腳掌壓倒了，倒的方向朝東——早上出來覓食的方向。草莖上沒有新鮮的踩痕。踩痕是舊的，草已經直了半截，說明昨天傍晚之後這條道上沒有兔子走過。
他沿著道往碎石堆的方向走了二十步。碎石堆底下那個洞口黑著，洞口的泥面上有兩組腳印。前腳印小的，後腳印長的——兔子的前後腳掌不一樣大，前腳短圓後腳長窄。兩組腳印說明至少兩隻。
他在洞口三步遠的位置布了第一個鐵絲扣。
扣眼的活結系在一根灌木的根莖上，扣面平鋪在兔子道的中間，上面蓋了一層碎草葉和泥末。蓋好之後他從旁邊折了兩根枯枝插在道面兩側——枯枝把道面縮窄了，兔子從洞口出來走這條道的時候只能從中間過，中間就是扣眼。
第二個扣布在岔路口。第三個布在溪溝沿上。第四個布在坡腰上一棵歪脖子榆樹的根旁邊——根從土裡拱出來在地面上繞了半圈，根和地面之間的縫隙剛好是兔子鑽過去的寬度。
十二個扣布了一個多時辰。從矮坡背面到溪溝沿，從溝沿到坡腰的榆樹根，一條線拉了兩百多步遠。
他沒有守。布完了起身往回走。兔子不是守出來的。扣布上之後人走了，氣味散了，兔子才敢從洞裡出來。
回村的路上經過矮坡陽面。刺五加上回挖了三棵的那片灌木叢底下又冒了新芽，葉子從卷著的狀態展開了一半，掌狀的形態開始成了。他沒停。腳步從灌木叢旁邊經過的時候手背上那個被刺五加扎過的白點已經消了，連印子都看不見了。
院子裡。林晚秋在灶房裡熱糊糊。安安在炕上醒了，手裡攥著那截樺樹皮的卷邊，嘴唇碰著——「叭嘛、叭嘛」——兩個音節已經能連著說了，中間的停頓從昨天的半秒縮到了今天的一個換氣。
他在灶房洗了手。手上的泥和灌木枝刮出來的淺痕在鐵盆的水裡泡了半分鐘。水面上浮著碎草葉和泥漬，他把水潑到院角的菜畦里。
「布扣子去了？」林晚秋從灶房裡端碗出來。
「布了十二個。明天早上去收。」
她把碗擱在炕桌上。糊糊的蒸汽從碗沿上彌散過來飄到了安安鼻子的方向。安安的鼻子沒皺——苞米糊糊的氣味她聞了四個多月了，不會讓她的鼻子有任何反應。
陳望吃了糊糊，從灶房後面的雜物筐里翻出了那截自行車內胎皮。皮條在灶檯面上鋪開，他用短刀裁了兩指寬、一拃半長的一條下來。裁口齊的——刀刃薄，一刀拉到底，皮條的斷面沒有毛邊。
剩下的內胎皮收回筐里。裁好的皮條擱在灶檯面上和那截松木杈放在一起。杈、皮條都備了。差一塊兔皮做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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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早上收扣子的時候如果套著了兔子——兔皮剝下來，用草木灰搓一遍去油，晾兩天就軟了。
五月初七。天亮前。
陳望從村里出來的時候巷子裡沒有人。碾盤在黎明前的灰色里蹲著，石面上結了一層薄霜——五月初的早上溫度掉得狠，矮坡上的草葉尖會掛冰碴子。
他走到第一個扣的位置。灌木根莖上繫著的鐵絲扣繃著——扣眼收緊了。扣眼裡有東西。
一隻灰褐色的兔子。後腿被鐵絲扣套住了，扣口勒在後腿膝關節上方的位置，皮面上勒出了一道深痕。兔子的身子歪在道面上，前腿刨出了兩道淺溝——掙扎過。掙扎的方向朝著洞口。但鐵絲扣連著灌木根，灌木根扎在土裡紋絲不動。
兔子的眼睛是睜著的。黑的，圓的。他走過去的時候兔子的身子抽了一下——還活著。
他蹲下來一手按住兔子的脊背，另一手掐住後頸的位置。拇指和食指合攏用了一個短促的勁。兔子的身子繃了一瞬，四條腿蹬直了，然後軟了。
鐵絲扣鬆開。兔子從扣眼裡拎出來。後腿上勒出來的那道痕滲了一絲紅，紅色沿著灰褐色的毛洇了一小片。
第二個扣空了。扣眼還張著，草葉和泥末蓋在上面沒人動過。
第三個也空了。
第四個套著了。
第二隻兔子比第一隻小了一號。毛色淺了，偏黃灰，耳朵上有一塊深色的斑——像是被什麼東西蹭過留的印。後腿同樣被扣口勒著，但這隻沒有掙扎太久——前腿刨出來的溝淺了一半。
兩隻兔子系在麻繩上提著。從矮坡回村的路上兔子的耳朵在走路的節奏里一晃一晃，耳廓的薄皮在早上的光線里透著粉紅。
他沒有走碾盤那條路。從村北頭的小路拐進巷子直接回了院門口。
灶房後面的陰涼處。他把兩隻兔子擱在案板上，短刀從後腿內側下刀，沿著腹線往上拉。皮和肉之間筋膜薄的，刀尖挑著走了一條線，筋膜斷了之後手指頭從皮和肉之間塞進去往兩邊撕——兔皮從肉麵上剝離的時候發出一種細微的撕扯聲，濕的，黏的。
他剝皮的手法是利的。前世剝了幾百隻兔子皮的手，刀走的線路固定了，手指撕的角度固定了，從下刀到整張皮剝下來沒超過三分鐘。
兩張兔皮鋪在案板上。皮面朝下，肉麵朝上。肉麵上殘留的筋膜和油脂他用刀背颳了兩遍，刮下來的油脂白得發黃，混著血絲落在案板旁邊的舊碗裡。
草木灰從灶膛里掏了兩把出來。灰撒在皮的肉麵上，手掌按著灰在皮面上搓了一遍又一遍。灰和油脂混在一起變成了黑灰色的泥狀物，他用清水沖了，沖完又撒灰搓。搓了三遍之後皮面上的油膩去了。
兔皮掛在屋檐下的鐵絲鉤子上。兩張皮面朝外晾著，邊沿用細麻繩繃了四個角，繃開了之後皮面平張著。風從院牆外面翻進來經過兔皮面上的時候帶走了一層水汽。
兔肉切了。一隻留了自家吃，另一隻分成兩塊——一塊給王大柱家，另一塊擱在灶台旁邊醃上。
晾了兩天。
五月初九下午。他從屋檐下取了一張兔皮下來。手指按了一下——皮面幹了，軟了。比獐子皮軟了三個檔次。手指在皮面上彎，皮跟著手指的弧度走。用短刀裁了一塊圓片。圓片比他掌心小了一圈，放在手裡輕的。
他坐在院子的木墩上。
松木杈從木墩旁邊拿了起來。杈口兩端用短刀削了一圈淺槽——槽的寬度剛好卡住內胎皮條的邊沿。皮條從杈口左端的槽里繞進去，用細麻繩扎了八圈固定。皮條的另一端穿過兔皮圓片中間紮好的兩個小洞，從圓片右邊的洞出來之後繞進杈口右端的槽里，同樣麻繩扎了八圈。
皮條繃在杈口兩端之間。中間兜著那塊兔皮圓片。他捏著圓片往後拉了一下——皮條從一拃的長度被拉到了兩拃，彈性足。鬆手。皮條彈回去「啪」地拍了一聲。
彈弓成了。
他把彈弓舉到眼前看了一遍。杈口兩端的皮條系得緊，不松。兔皮兜子的兩個孔洞沒有撕裂。柄握在手裡——粗了。他的手能握住，安安的手握不住。
他把彈弓翻過來。柄的末端那條舊裂紋打磨過了，不扎手了。但柄的粗細需要等安安再長几個月——等她的手指能合攏攥住這個柄的時候再說。
彈弓擱在木墩上。他從院角的菜畦旁邊撿了一顆小石子。石子圓的，拇指肚大小。擱在兔皮兜子裡，左手握杈，右手捏著兜子往後拉。皮條繃到了極限——他的手臂從杈口到兜子之間拉開了兩尺的距離。
瞄了一眼院牆上嵌著的一塊碎玻璃。玻璃在下午的光里反了一個亮點。鬆手。
石子從兜子裡彈出去。「嗖」的一聲走了一條直線。
「啪。」
石子打在院牆面上。位置在碎玻璃右邊一寸。碎玻璃沒碎。但牆面上磚縫裡的灰漿被石子磕掉了一塊，灰渣從牆面上滾下來落在牆根底下的碎蛋殼堆里。
偏了一寸。杈口的角度跟他用慣的彈弓不一樣——這把是給安安做的，杈口窄了半寸，拉距短了。他調了一下握杈的手指角度，又從地上撿了一顆石子。
擱兜、拉、瞄、松。
「啪。」
碎玻璃碎了。碎的那片從院牆面上掉下來了，在牆根底下落地的時候碎成了三片更小的碎渣，碎渣在蛋殼碎粒里嵌著，玻璃面在蛋殼面上閃了一下光就滅了。
他把彈弓擱在木墩上。走到屋裡。
安安在炕上。面前的褥子上散著松木片子、樺樹皮卷、那截舊麻繩。三樣東西被她在半個時辰里重新排了一個序——松木片子在左，樺樹皮在中間，麻繩在右。排的規律是大小。松木片子最大，樺樹皮比松木片子窄了一半，麻繩最細。
安安看見陳望進來了。嘴唇碰了一下。
「叭。」
她的手指鬆開了剛攥著的麻繩。手伸向了他的方向。五根手指頭張著，在空氣里抓了一下。
他走到炕邊蹲下來。手指遞過去。安安攥住了他的食指。攥了一下鬆了。又攥了。鬆了。攥的力氣比上個禮拜大了——上個禮拜攥他的食指能感覺到掌心的壓力，但指尖的力不夠，攥了三秒就滑了。這禮拜攥了五秒還沒滑。
他把食指從安安手裡抽出來。從門口轉身去了院子。木墩上的彈弓拿起來帶回了屋裡。
彈弓擱在炕沿上。
安安的目光從他的手上移到了炕沿上那個Y形的東西。她沒見過這個。杈口兩端繃著的黑色皮條在炕沿上垂著，中間那塊兔皮圓片搭在炕沿的棱上。
她的手伸過來了。
手指碰到了杈柄的面。松木的面——她摸過。跟松木片子是一樣的木頭。但這個形狀不一樣。不是片子。是一個能攥住的柄。她的手指繞著柄面走了半圈。柄太粗了。五根手指頭合不攏——差了兩根手指的距離。
她的手指從柄上滑到了皮條上。黑色的。彈的。手指按了一下——皮條陷了。手指鬆了——皮條彈回來了。
跟苔蘚不一樣。苔蘚按下去彈回來的速度慢。這個東西按下去彈回來的速度快了五倍。
她的手指又按了一下。皮條又彈了。
「叭。」
她的手指從皮條上移到了兔皮兜子。兜子的面比她摸過的所有東西都軟。比褥子軟，比樺樹皮軟，比她自己的包被軟。手指搭在兜子面上，指肚陷進了兜面——兜子沒有底。手指從兜面上面按過去，下面是空的。
她的手指在兜面上摸了兩個來回。指肚從兜子的這一邊走到那一邊，走一趟碰到了穿皮條的那個小洞。洞的毛邊在她指尖上颳了一下。她的手指縮了半分——不疼，但颳了。
陳望把彈弓從炕沿上拿起來了。安安的手跟著彈弓的方向伸了——夠了一下沒夠著。彈弓被他拿到了她手夠不到的高度。
「等你手再長大一截。」
安安聽不懂。她的手伸著。手指抓了兩下空氣。嘴唇碰了。
「叭嘛。」
他把彈弓擱在窗台上。松木杈的Y形輪廓靠著窗框的棱。皮條從杈口垂下來，兔皮兜子搭在窗檯面上。安安的目光追著彈弓走到了窗台的高度。她夠不著了。但她記住了那個東西擱在哪裡。
灶房方向，林晚秋在剁兔肉。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走著，兔骨頭碎開的聲響比切醃蘿蔔時候脆了一截。
陳望站在炕邊。安安的目光從窗台上收回來了。她低頭看見了面前排著的三樣東西——松木片子、樺樹皮、麻繩。她的手指重新攥住了麻繩。攥了甩了一下。麻繩的尾巴甩到了松木片子上碰了一下彈回來了。
她沒有繼續甩。她的目光又偏到了窗台的方向。偏了一眼收回來了。
陳望從屋裡走到院子。
木墩上空了。彈弓在窗台上。鐵絲扣筐擱在灶房後面。屋檐下還掛著另一張兔皮在晾著。院牆外面巷子裡風走了一趟，碎玻璃少了一片的那個位置透了一個光斑進來，光斑落在磚地面上畫了一個指頭大的亮點。
他站在院子中間。
目光往院牆外面矮坡的方向看了一眼。矮坡的脊線在傍晚的光底下矮著。坡上的草在五月里長得快了，比他前天上去的時候高了半寸不止。矮坡後面是石樑。石樑後面是老林子。
安安四個月零二十二天了。手指能捏松子了，腳趾能扣褥子躥了，鼻子能分辨山蔥的辛味了。她摸過了樺樹皮、苔蘚石頭、蒲公英花瓣、松木片子、麻繩、鐵絲扣的彈性、兔皮兜子的軟面。
她沒摸過泥。
山上的泥。石樑腳下溪溝旁邊的黑土。灌木叢底下腐葉漚出來的鬆軟爛泥。兔子道面上被腳掌壓實了的硬泥。
她沒聞過林子裡的味道。松脂在太陽底下蒸出來的甜腥氣，朽木從芯子裡爛出來的霉味，溪水從石頭縫裡擠出來帶著鐵鏽味的涼氣。
她沒聽過山裡的動靜。松鼠在樹幹上跑著爪子抓樹皮的「嚓嚓」聲，野雞從草叢裡驚飛撲翅膀的「噗噗」聲，風過坡頂松林梢頭髮出的那種長的低的嗚咽。
他手指在褲縫上搓了一下。
明天。帶她上一趟矮坡。
陳望從村北頭的小路上了矮坡，矮坡的草在五月的露水裡濕得沉，鞋面蹚過去的時候「唰唰」的聲響壓得低——露水把草葉子墜彎了，踩過去的聲音比四月里悶了一截。
他沒帶獵槍。腰上掛著竹筐，筐里碼著十二個鐵絲扣和一把剝皮用的短刀。刀是他自己拿舊銼刀磨出來的，刀身不到一拃長，刃口薄得能看見光從刃面上走過去時分成兩道。
兔子道在矮坡背面的灌木叢底下。
道不是人踩出來的，是兔子跑出來的。草叢裡矮了一指寬的一條線，從灌木叢的根部拐著彎往坡下走，走到溪溝旁邊分了岔——一條沿著溝沿往東，一條拐進了碎石堆底下的洞口。
他蹲在兔子道旁邊看了兩息。道面上的草被兔子的腳掌壓倒了，倒的方向朝東——早上出來覓食的方向。草莖上沒有新鮮的踩痕。踩痕是舊的，草已經直了半截，說明昨天傍晚之後這條道上沒有兔子走過。
他沿著道往碎石堆的方向走了二十步。碎石堆底下那個洞口黑著，洞口的泥面上有兩組腳印。前腳印小的，後腳印長的——兔子的前後腳掌不一樣大，前腳短圓後腳長窄。兩組腳印說明至少兩隻。
他在洞口三步遠的位置布了第一個鐵絲扣。
扣眼的活結系在一根灌木的根莖上，扣面平鋪在兔子道的中間，上面蓋了一層碎草葉和泥末。蓋好之後他從旁邊折了兩根枯枝插在道面兩側——枯枝把道面縮窄了，兔子從洞口出來走這條道的時候只能從中間過，中間就是扣眼。
第二個扣布在岔路口。第三個布在溪溝沿上。第四個布在坡腰上一棵歪脖子榆樹的根旁邊——根從土裡拱出來在地面上繞了半圈，根和地面之間的縫隙剛好是兔子鑽過去的寬度。
十二個扣布了一個多時辰。從矮坡背面到溪溝沿，從溝沿到坡腰的榆樹根，一條線拉了兩百多步遠。
他沒有守。布完了起身往回走。兔子不是守出來的。扣布上之後人走了，氣味散了，兔子才敢從洞裡出來。
回村的路上經過矮坡陽面。刺五加上回挖了三棵的那片灌木叢底下又冒了新芽，葉子從卷著的狀態展開了一半，掌狀的形態開始成了。他沒停。腳步從灌木叢旁邊經過的時候手背上那個被刺五加扎過的白點已經消了，連印子都看不見了。
院子裡。林晚秋在灶房裡熱糊糊。安安在炕上醒了，手裡攥著那截樺樹皮的卷邊，嘴唇碰著——「叭嘛、叭嘛」——兩個音節已經能連著說了，中間的停頓從昨天的半秒縮到了今天的一個換氣。
他在灶房洗了手。手上的泥和灌木枝刮出來的淺痕在鐵盆的水裡泡了半分鐘。水面上浮著碎草葉和泥漬，他把水潑到院角的菜畦里。
「布扣子去了？」林晚秋從灶房裡端碗出來。
「布了十二個。明天早上去收。」
她把碗擱在炕桌上。糊糊的蒸汽從碗沿上彌散過來飄到了安安鼻子的方向。安安的鼻子沒皺——苞米糊糊的氣味她聞了四個多月了，不會讓她的鼻子有任何反應。
陳望吃了糊糊，從灶房後面的雜物筐里翻出了那截自行車內胎皮。皮條在灶檯面上鋪開，他用短刀裁了兩指寬、一拃半長的一條下來。裁口齊的——刀刃薄，一刀拉到底，皮條的斷面沒有毛邊。
剩下的內胎皮收回筐里。裁好的皮條擱在灶檯面上和那截松木杈放在一起。杈、皮條都備了。差一塊兔皮做兜子。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明天早上收扣子的時候如果套著了兔子——兔皮剝下來，用草木灰搓一遍去油，晾兩天就軟了。
五月初七。天亮前。
陳望從村里出來的時候巷子裡沒有人。碾盤在黎明前的灰色里蹲著，石面上結了一層薄霜——五月初的早上溫度掉得狠，矮坡上的草葉尖會掛冰碴子。
他走到第一個扣的位置。灌木根莖上繫著的鐵絲扣繃著——扣眼收緊了。扣眼裡有東西。
一隻灰褐色的兔子。後腿被鐵絲扣套住了，扣口勒在後腿膝關節上方的位置，皮面上勒出了一道深痕。兔子的身子歪在道面上，前腿刨出了兩道淺溝——掙扎過。掙扎的方向朝著洞口。但鐵絲扣連著灌木根，灌木根扎在土裡紋絲不動。
兔子的眼睛是睜著的。黑的，圓的。他走過去的時候兔子的身子抽了一下——還活著。
他蹲下來一手按住兔子的脊背，另一手掐住後頸的位置。拇指和食指合攏用了一個短促的勁。兔子的身子繃了一瞬，四條腿蹬直了，然後軟了。
鐵絲扣鬆開。兔子從扣眼裡拎出來。後腿上勒出來的那道痕滲了一絲紅，紅色沿著灰褐色的毛洇了一小片。
第二個扣空了。扣眼還張著，草葉和泥末蓋在上面沒人動過。
第三個也空了。
第四個套著了。
第二隻兔子比第一隻小了一號。毛色淺了，偏黃灰，耳朵上有一塊深色的斑——像是被什麼東西蹭過留的印。後腿同樣被扣口勒著，但這隻沒有掙扎太久——前腿刨出來的溝淺了一半。
兩隻兔子系在麻繩上提著。從矮坡回村的路上兔子的耳朵在走路的節奏里一晃一晃，耳廓的薄皮在早上的光線里透著粉紅。
他沒有走碾盤那條路。從村北頭的小路拐進巷子直接回了院門口。
灶房後面的陰涼處。他把兩隻兔子擱在案板上，短刀從後腿內側下刀，沿著腹線往上拉。皮和肉之間筋膜薄的，刀尖挑著走了一條線，筋膜斷了之後手指頭從皮和肉之間塞進去往兩邊撕——兔皮從肉麵上剝離的時候發出一種細微的撕扯聲，濕的，黏的。
他剝皮的手法是利的。前世剝了幾百隻兔子皮的手，刀走的線路固定了，手指撕的角度固定了，從下刀到整張皮剝下來沒超過三分鐘。
兩張兔皮鋪在案板上。皮面朝下，肉麵朝上。肉麵上殘留的筋膜和油脂他用刀背颳了兩遍，刮下來的油脂白得發黃，混著血絲落在案板旁邊的舊碗裡。
草木灰從灶膛里掏了兩把出來。灰撒在皮的肉麵上，手掌按著灰在皮面上搓了一遍又一遍。灰和油脂混在一起變成了黑灰色的泥狀物，他用清水沖了，沖完又撒灰搓。搓了三遍之後皮面上的油膩去了。
兔皮掛在屋檐下的鐵絲鉤子上。兩張皮面朝外晾著，邊沿用細麻繩繃了四個角，繃開了之後皮面平張著。風從院牆外面翻進來經過兔皮面上的時候帶走了一層水汽。
兔肉切了。一隻留了自家吃，另一隻分成兩塊——一塊給王大柱家，另一塊擱在灶台旁邊醃上。
晾了兩天。
五月初九下午。他從屋檐下取了一張兔皮下來。手指按了一下——皮面幹了，軟了。比獐子皮軟了三個檔次。手指在皮面上彎，皮跟著手指的弧度走。用短刀裁了一塊圓片。圓片比他掌心小了一圈，放在手裡輕的。
他坐在院子的木墩上。
松木杈從木墩旁邊拿了起來。杈口兩端用短刀削了一圈淺槽——槽的寬度剛好卡住內胎皮條的邊沿。皮條從杈口左端的槽里繞進去，用細麻繩扎了八圈固定。皮條的另一端穿過兔皮圓片中間紮好的兩個小洞，從圓片右邊的洞出來之後繞進杈口右端的槽里，同樣麻繩扎了八圈。
皮條繃在杈口兩端之間。中間兜著那塊兔皮圓片。他捏著圓片往後拉了一下——皮條從一拃的長度被拉到了兩拃，彈性足。鬆手。皮條彈回去「啪」地拍了一聲。
彈弓成了。
他把彈弓舉到眼前看了一遍。杈口兩端的皮條系得緊，不松。兔皮兜子的兩個孔洞沒有撕裂。柄握在手裡——粗了。他的手能握住，安安的手握不住。
他把彈弓翻過來。柄的末端那條舊裂紋打磨過了，不扎手了。但柄的粗細需要等安安再長几個月——等她的手指能合攏攥住這個柄的時候再說。
彈弓擱在木墩上。他從院角的菜畦旁邊撿了一顆小石子。石子圓的，拇指肚大小。擱在兔皮兜子裡，左手握杈，右手捏著兜子往後拉。皮條繃到了極限——他的手臂從杈口到兜子之間拉開了兩尺的距離。
瞄了一眼院牆上嵌著的一塊碎玻璃。玻璃在下午的光里反了一個亮點。鬆手。
石子從兜子裡彈出去。「嗖」的一聲走了一條直線。
「啪。」
石子打在院牆面上。位置在碎玻璃右邊一寸。碎玻璃沒碎。但牆面上磚縫裡的灰漿被石子磕掉了一塊，灰渣從牆面上滾下來落在牆根底下的碎蛋殼堆里。
偏了一寸。杈口的角度跟他用慣的彈弓不一樣——這把是給安安做的，杈口窄了半寸，拉距短了。他調了一下握杈的手指角度，又從地上撿了一顆石子。
擱兜、拉、瞄、松。
「啪。」
碎玻璃碎了。碎的那片從院牆面上掉下來了，在牆根底下落地的時候碎成了三片更小的碎渣，碎渣在蛋殼碎粒里嵌著，玻璃面在蛋殼面上閃了一下光就滅了。
他把彈弓擱在木墩上。走到屋裡。
安安在炕上。面前的褥子上散著松木片子、樺樹皮卷、那截舊麻繩。三樣東西被她在半個時辰里重新排了一個序——松木片子在左，樺樹皮在中間，麻繩在右。排的規律是大小。松木片子最大，樺樹皮比松木片子窄了一半，麻繩最細。
安安看見陳望進來了。嘴唇碰了一下。
「叭。」
她的手指鬆開了剛攥著的麻繩。手伸向了他的方向。五根手指頭張著，在空氣里抓了一下。
他走到炕邊蹲下來。手指遞過去。安安攥住了他的食指。攥了一下鬆了。又攥了。鬆了。攥的力氣比上個禮拜大了——上個禮拜攥他的食指能感覺到掌心的壓力，但指尖的力不夠，攥了三秒就滑了。這禮拜攥了五秒還沒滑。
他把食指從安安手裡抽出來。從門口轉身去了院子。木墩上的彈弓拿起來帶回了屋裡。
彈弓擱在炕沿上。
安安的目光從他的手上移到了炕沿上那個Y形的東西。她沒見過這個。杈口兩端繃著的黑色皮條在炕沿上垂著，中間那塊兔皮圓片搭在炕沿的棱上。
她的手伸過來了。
手指碰到了杈柄的面。松木的面——她摸過。跟松木片子是一樣的木頭。但這個形狀不一樣。不是片子。是一個能攥住的柄。她的手指繞著柄面走了半圈。柄太粗了。五根手指頭合不攏——差了兩根手指的距離。
她的手指從柄上滑到了皮條上。黑色的。彈的。手指按了一下——皮條陷了。手指鬆了——皮條彈回來了。
跟苔蘚不一樣。苔蘚按下去彈回來的速度慢。這個東西按下去彈回來的速度快了五倍。
她的手指又按了一下。皮條又彈了。
「叭。」
她的手指從皮條上移到了兔皮兜子。兜子的面比她摸過的所有東西都軟。比褥子軟，比樺樹皮軟，比她自己的包被軟。手指搭在兜子面上，指肚陷進了兜面——兜子沒有底。手指從兜面上面按過去，下面是空的。
她的手指在兜面上摸了兩個來回。指肚從兜子的這一邊走到那一邊，走一趟碰到了穿皮條的那個小洞。洞的毛邊在她指尖上颳了一下。她的手指縮了半分——不疼，但颳了。
陳望把彈弓從炕沿上拿起來了。安安的手跟著彈弓的方向伸了——夠了一下沒夠著。彈弓被他拿到了她手夠不到的高度。
「等你手再長大一截。」
安安聽不懂。她的手伸著。手指抓了兩下空氣。嘴唇碰了。
「叭嘛。」
他把彈弓擱在窗台上。松木杈的Y形輪廓靠著窗框的棱。皮條從杈口垂下來，兔皮兜子搭在窗檯面上。安安的目光追著彈弓走到了窗台的高度。她夠不著了。但她記住了那個東西擱在哪裡。
灶房方向，林晚秋在剁兔肉。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走著，兔骨頭碎開的聲響比切醃蘿蔔時候脆了一截。
陳望站在炕邊。安安的目光從窗台上收回來了。她低頭看見了面前排著的三樣東西——松木片子、樺樹皮、麻繩。她的手指重新攥住了麻繩。攥了甩了一下。麻繩的尾巴甩到了松木片子上碰了一下彈回來了。
她沒有繼續甩。她的目光又偏到了窗台的方向。偏了一眼收回來了。
陳望從屋裡走到院子。
木墩上空了。彈弓在窗台上。鐵絲扣筐擱在灶房後面。屋檐下還掛著另一張兔皮在晾著。院牆外面巷子裡風走了一趟，碎玻璃少了一片的那個位置透了一個光斑進來，光斑落在磚地面上畫了一個指頭大的亮點。
他站在院子中間。
目光往院牆外面矮坡的方向看了一眼。矮坡的脊線在傍晚的光底下矮著。坡上的草在五月里長得快了，比他前天上去的時候高了半寸不止。矮坡後面是石樑。石樑後面是老林子。
安安四個月零二十二天了。手指能捏松子了，腳趾能扣褥子躥了，鼻子能分辨山蔥的辛味了。她摸過了樺樹皮、苔蘚石頭、蒲公英花瓣、松木片子、麻繩、鐵絲扣的彈性、兔皮兜子的軟面。
她沒摸過泥。
山上的泥。石樑腳下溪溝旁邊的黑土。灌木叢底下腐葉漚出來的鬆軟爛泥。兔子道面上被腳掌壓實了的硬泥。
她沒聞過林子裡的味道。松脂在太陽底下蒸出來的甜腥氣，朽木從芯子裡爛出來的霉味，溪水從石頭縫裡擠出來帶著鐵鏽味的涼氣。
她沒聽過山裡的動靜。松鼠在樹幹上跑著爪子抓樹皮的「嚓嚓」聲，野雞從草叢裡驚飛撲翅膀的「噗噗」聲，風過坡頂松林梢頭髮出的那種長的低的嗚咽。
他手指在褲縫上搓了一下。
明天。帶她上一趟矮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