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獵人的種不用教
院子。正午的光從頭頂直著落下來，木墩上那截Y形松木杈的影子縮成了腳底下一小團。
林晚秋端著碗站在灶房門口。她的目光從木墩上那截樹杈移到了陳望的手上——他的手指上還沾著砂石磨過的木粉，木粉嵌在指紋的溝壑里，黃白色的。
「彈弓？」
「還不是。杈子先備著。」
她把碗端到堂屋炕桌上。經過院子的時候又看了木墩一眼。杈口兩端磨過了，光滑的面在日頭底下泛著松木的淺色。柄上那條裂紋也打平了。
「給安安做的。」
不是問句。
陳望把樹杈從木墩上拿起來。兩手捏著杈口的兩端往外掰了一下，試木頭的韌勁。松木杈纖維緊的，掰出去半寸彈回來的時候手指上的震感實——沒裂。他把杈擱回木墩上。
「她的手准。」
林晚秋站在院子中間。碗擱在炕桌上了，人沒進屋。她的圍裙帶子在午風裡晃了一下。
「四個多月——你看得出準不準？」
「看得出。麻繩甩了十幾下，手腕換了三個方向。第三個方向是衝著我臉來的。四個月的孩子手裡拿著東西往一個方向扔這件事——不難。難的是她換了三個方向才找到我臉的位置，然後第四下直接甩准了。」
他的聲音在院子裡走了一個來回。從他站著的木墩旁邊傳到林晚秋站著的位置不到五步。五步的距離里每個字落得穩，沒有快也沒有慢，像他碾苞米時候碾棍推過去的節奏。
「三次試，一次中。這個比例擱在獵手裡面叫『校槍『。打獵的人頭三槍是校槍。第一槍偏了看彈著點在哪兒，第二槍修準星，第三槍開始上靶。她用的不是槍——是一截麻繩。但道理一樣。」
林晚秋的手從圍裙上拿下來了。她的指尖在褲縫上搓了一下。搓的動作是下意識的，搓完了她自己都不知道搓了。
「你想教她打彈弓。」
「不急。杈子先做出來擱著。等她手指頭抓得穩了，能攥住杈柄了，再說。」
他走進灶房。從雜物堆里翻出一截舊的自行車內胎皮——這東西是上個月在公社趕集的時候花兩分錢從廢品攤上買的。內胎皮黑色的，剪開了之後是扁的條狀，兩指寬，彈性比麻繩好了十倍。他把內胎皮擱在灶檯面上。手指拽著皮條的兩端往外撐了一下。皮條從一拃的長度被拉到了兩拃，鬆手之後彈回去「啪」地拍了灶台面一聲，檯面上的苞米麵粉被氣流吹散了幾粒。
彈弓的材料齊了。杈、皮筋、兜子。兜子還沒做——需要一塊巴掌大的軟皮。獐子皮硝好之後太硬了，做兜子兜不住石子。得用兔皮。兔皮薄的軟的，剪一塊圓片下來在掌心裡揉三遍就服帖了。
下回進山的時候套兩隻兔子。
他把皮條卷了擱進灶台底下的雜物筐里。站起來往屋裡走。
安安在炕上。她手裡的麻繩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從炕沿上夠了回去。麻繩攥在右手裡，左手按著炕面上那塊松木片子。兩隻手各占一樣東西——右手的麻繩和左手的松木片子在她身前的褥子面上各占了一塊地盤。
她沒有在甩麻繩了。她在做一件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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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右手把麻繩往松木片子上放。放的動作慢的——手指從攥著的狀態一根一根鬆開，麻繩從掌心裡滑出來，落在松木片子的面上。落上去之後她的左手從木片上拿開了，看著麻繩擱在木面上的樣子。
麻繩在木面上盤了半圈。盤的形狀是她手指鬆開的順序決定的——先松的小指那端落在外圍，後松的拇指那端落在中間。
她看了一息。左手伸過來把麻繩從木面上撥了下去。麻繩掉到褥子上。
她的右手又伸去撿麻繩了。撿起來，攥住，往木面上放。這回鬆手指的順序反了——先松拇指，後松小指。麻繩落在木面上的盤法變了。先松的拇指那端落在中間，後松的小指那端落在外圍。
兩種盤法。兩種形狀。
陳望站在門口看了十幾秒。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四個月零十八天的腦子裡沒有「盤」「繞」「形狀」這些詞。但她的手指知道一件事——鬆手的順序不一樣，東西落下去的樣子就不一樣。
第三次她把麻繩撿起來的時候換了一個玩法。不往木面上放了。往空中扔。
手一張，麻繩從掌心裡飛出去了。
飛出去的方向——朝上的。不是朝前也不是朝旁邊。是巴掌朝上翻了一下把麻繩顛起來的。麻繩從她掌心裡到了空中，在炕面上方轉了半圈，落下來了。落在褥子上，距離她的手三寸遠。
她的手伸過去撿。撿起來，又往上顛。
第二次顛的力氣大了。麻繩從掌心飛出去的高度高了兩寸，在空中停了更長的時間。停了之後落下來——落的位置偏了，偏到了她左手旁邊的松木片子上。
麻繩搭在松木片子上面，一半在木面上，一半掛在木片的邊沿外面。
安安看著麻繩落在了木片上。她的嘴唇碰了。「叭。」
她的右手伸過去把麻繩從木片上撿起來。撿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木面上殘留的苔蘚漬——苔蘚幹了之後變成了一層褐綠色的薄殼，薄殼在木面上翹著邊。
她的手指在苔蘚殼上颳了一下。殼碎了。碎屑從木面上掉到褥子上。
她沒管碎屑。她把麻繩攥在手裡。這回她的手沒有往上顛。她的手舉到了臉的側面——右側——手腕轉了一個角度。
她要往一個方向扔。
陳望往前走了一步。
安安的手腕甩了。
麻繩從她手裡飛出去了。飛的方向是炕里——朝著炕牆的方向。麻繩在空中走了一條弧線，弧線的末端碰到了炕牆。麻繩搭在牆面上滑下來了，落在炕面和牆面交界的角落裡。
她的目光追著麻繩走了一路。從手裡到空中，從空中到牆面，從牆面到角落。
她看見了麻繩落在角落裡。
然後她的身子動了。
兩條胳膊在褥子上撐著，身子往麻繩落下去的方向拱了。
拱了一下——躥了不到一寸。
又拱了一下——又躥了不到一寸。
兩寸。從她趴著的位置到麻繩落下去的角落有七八寸的距離。兩寸不夠。還差五六寸。
她的胳膊撐著往前夠。手指伸著，指尖朝著角落裡那截麻繩的尾巴。手指夠了兩下。差三寸。
她的臉上有了一種表情。不是哭也不是急——是一種擰著勁的表情。眉頭沒有皺的能力，但眉心的位置隱約收了一分。嘴唇抿著，上下嘴唇之間的那條線繃直了。
她的左手從褥子面上拍了一下。拍的那一下是悶的。
這一下的力氣比前兩下大了。腰使了勁。兩條腿在褥子面上蹬了。蹬的時候腳趾頭扣著褥子的布面——布面被她的腳趾抓出了一個皺褶，皺褶在腳趾底下卡了一瞬，給了她一個支點。
她的身子往前躥了一寸半。
三寸半了。差四寸半。
陳望蹲到了炕邊。他沒有幫她。手擱在炕沿上，手指頭上的木粉在炕沿的布面上蹭了一道淺黃的痕。
安安的腳趾又扣了。褥子上第二個皺褶被她的腳趾扣了出來。身子又躥了——這回不是一寸半。是兩寸。
五寸半了。差兩寸半。
她的手指夠到了麻繩尾巴的邊沿。指尖碰了一下。碰了但沒抓住——指尖搭在麻繩上滑了過去，麻繩沒有跟著她的手指走。
她的嘴唇碰了。「叭。」一聲。短的。
手指又伸了。這回她不是用指尖去碰了。她的手掌攤開了，五根手指頭張著，巴掌朝下往麻繩上拍了過去。
拍上了。掌心蓋住了麻繩的尾巴。
掌心貼著麻繩的粗面和褥子的棉布面之間——手指合攏，攥了。
她把麻繩從角落裡拽了出來。拽到了手裡。攥著。攥緊了之後她的身子往回拱了。從炕牆的方向拱回了炕中間的位置。
手裡攥著麻繩。
她的嘴角扯了。
陳望站在炕邊看了她十秒。
她在炕上躥了五寸半。四個月零十八天。兩條腿蹬了三下，每一下的力氣都比上一下大。腳趾頭扣著褥子面找支點這件事——他沒教。她的腳自己找到的。
腳趾扣住了布面的皺褶，皺褶給了腳一個支撐的點，點上一蹬，身子往前走了。
跟陷阱底下的錨鉤一個道理。錨鉤扎進土裡固定了繩索的位置，繩索繃了，獵物踩上去就被套住了。她的腳趾扣著的褥子皺褶就是她自己找到的錨點。
灶房裡水開了。鍋蓋被蒸汽頂著跳了一下。林晚秋在灶房裡把火壓了。她的腳步從灶房走到堂屋，從堂屋走到西間門口。
安安手裡攥著麻繩趴在炕中間。臉上半乾的口水印在下午的光里一條條掛著。她的手把麻繩又舉起來了——往上顛。
麻繩從掌心飛出去了。落在了褥子上。
她往麻繩落的方向看了一眼。沒動。沒去追。
她等了兩秒。手腕翻了一個角度。從仰著變成了側著。
她要換一個方向扔。
第二次扔出去的麻繩朝著炕沿的方向走了。弧線低的，短的。麻繩落在了炕沿的邊上，一半在炕面上，一半垂到了炕沿外面。
陳望的手在炕沿上擋了一下——防止麻繩從炕沿上徹底滑下去掉到地面上。
安安的目光跟著麻繩走到了炕沿。她看見了陳望的手指擋在麻繩旁邊。
她的手伸過來了。不是去夠麻繩。是去夠陳望的手指。
五根指頭搭在他食指的指節上。搭了一下，攥住了。攥了兩秒鬆了。
她又扭頭去夠麻繩。手指從炕沿上那截麻繩的尾巴上捏了——捏住了。拽回來。
攥在手裡。
她的嘴唇碰了。「叭嘛。」兩個音連在一起了。第一個的嘴唇碰得硬，第二個的氣流從鼻腔走了。連起來之後兩個音變成了一個完整的雙音節。
不是叫人。是她自己嘴巴玩出來的新組合。
但這個組合的音節——叭嘛——從炕上飄到門口的時候，林晚秋的手在門框上按了一下。按的那一下比上回正了半分。
陳望從炕邊站起來了。他走到院子裡。木墩上那截松木杈擱著。杈口的兩端在下午的光里兩條叉影從腳底下往東邊偏了。
他把杈拿起來。掂了一下。輕的。比安安現在能舉起來的重量重了三倍不止。
不急。
他把杈擱回木墩上。走到院門口，手擱在門栓上。
巷子裡空著。碾盤方向沒有人。院牆外面那兩道吉普車碾過的車轍印在五月的日頭裡幹得裂了縫，縫裡嵌著風吹過來的碎草葉。
下個月進城之前——先進一趟山。套兩隻兔子。兔皮剝了做彈弓兜子。
他的手從門栓上拿開了。
轉身往回走的時候經過木墩，目光掃了那截樹杈一眼。杈口兩端張著的角度四十來度。等安安的手能攥住杈柄的時候——得削細一圈。她的手指比他的手指細了四倍。
屋裡面安安的聲音又飄出來了。「叭嘛——叭——嘛——」
三個音節斷著來的。中間有停有連。停的地方是她在換氣。連的地方是她在試嘴巴能把兩個音粘多緊。
陳望站在院子中間。手指上的木粉在褲縫上蹭掉了大半。剩下的嵌在指紋的溝里，黃白的一條一條，像松木截面上的年輪。
巷子東頭大隊部的方向，有什麼響動從遠處飄來了。不是車輪子，不是腳步聲。是口哨——有人在吹口哨。調子散的，不成曲，是收工回來走在路上隨嘴吹著玩的那種。哨聲從東頭飄到巷子中段的位置散了，接著是說話聲，兩個男人的嗓門，說的聽不清，笑了兩聲就過去了。
工分。
這個詞從他腦子裡過了一遍。
碾盤上的嘴是堵了。但孫廣發嘴裡說出來的「不上工分」和「資本主義尾巴」這兩頂帽子——碾盤上堵得住，大隊部的桌子上堵不住。趙大富坐在那張桌子後面，工分本翻到誰的名字後面是空的，公章就能往誰頭上砸。
他走到灶房。紙從內兜里掏出來。
「周鶴山。路條。檔案館。」第一行。
「趙大富。孫廣發。工分。」第二行。
「五月初。進城。三號庫。」第三行。
第三行底下他落了第四行。
「兔子。兔皮。」
四行字寫在巴掌大的報紙角上，行間距擠著。第一行是給林世昌的成分查的。第二行是給碾盤上的嘴記的。第三行是給檔案館的門開的。第四行——是給安安的手做的。
他把紙折好揣回內兜。
炕上安安的聲音停了。停了三秒。安靜了。安靜裡頭有褥子面上布料蹭著的細微沙響——她又在炕上躥了。
林晚秋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了。
「陳望——她爬到炕沿了。」
林晚秋端著碗站在灶房門口。她的目光從木墩上那截樹杈移到了陳望的手上——他的手指上還沾著砂石磨過的木粉，木粉嵌在指紋的溝壑里，黃白色的。
「彈弓？」
「還不是。杈子先備著。」
她把碗端到堂屋炕桌上。經過院子的時候又看了木墩一眼。杈口兩端磨過了，光滑的面在日頭底下泛著松木的淺色。柄上那條裂紋也打平了。
「給安安做的。」
不是問句。
陳望把樹杈從木墩上拿起來。兩手捏著杈口的兩端往外掰了一下，試木頭的韌勁。松木杈纖維緊的，掰出去半寸彈回來的時候手指上的震感實——沒裂。他把杈擱回木墩上。
「她的手准。」
林晚秋站在院子中間。碗擱在炕桌上了，人沒進屋。她的圍裙帶子在午風裡晃了一下。
「四個多月——你看得出準不準？」
「看得出。麻繩甩了十幾下，手腕換了三個方向。第三個方向是衝著我臉來的。四個月的孩子手裡拿著東西往一個方向扔這件事——不難。難的是她換了三個方向才找到我臉的位置，然後第四下直接甩准了。」
他的聲音在院子裡走了一個來回。從他站著的木墩旁邊傳到林晚秋站著的位置不到五步。五步的距離里每個字落得穩，沒有快也沒有慢，像他碾苞米時候碾棍推過去的節奏。
「三次試，一次中。這個比例擱在獵手裡面叫『校槍『。打獵的人頭三槍是校槍。第一槍偏了看彈著點在哪兒，第二槍修準星，第三槍開始上靶。她用的不是槍——是一截麻繩。但道理一樣。」
林晚秋的手從圍裙上拿下來了。她的指尖在褲縫上搓了一下。搓的動作是下意識的，搓完了她自己都不知道搓了。
「你想教她打彈弓。」
「不急。杈子先做出來擱著。等她手指頭抓得穩了，能攥住杈柄了，再說。」
他走進灶房。從雜物堆里翻出一截舊的自行車內胎皮——這東西是上個月在公社趕集的時候花兩分錢從廢品攤上買的。內胎皮黑色的，剪開了之後是扁的條狀，兩指寬，彈性比麻繩好了十倍。他把內胎皮擱在灶檯面上。手指拽著皮條的兩端往外撐了一下。皮條從一拃的長度被拉到了兩拃，鬆手之後彈回去「啪」地拍了灶台面一聲，檯面上的苞米麵粉被氣流吹散了幾粒。
彈弓的材料齊了。杈、皮筋、兜子。兜子還沒做——需要一塊巴掌大的軟皮。獐子皮硝好之後太硬了，做兜子兜不住石子。得用兔皮。兔皮薄的軟的，剪一塊圓片下來在掌心裡揉三遍就服帖了。
下回進山的時候套兩隻兔子。
他把皮條卷了擱進灶台底下的雜物筐里。站起來往屋裡走。
安安在炕上。她手裡的麻繩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從炕沿上夠了回去。麻繩攥在右手裡，左手按著炕面上那塊松木片子。兩隻手各占一樣東西——右手的麻繩和左手的松木片子在她身前的褥子面上各占了一塊地盤。
她沒有在甩麻繩了。她在做一件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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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右手把麻繩往松木片子上放。放的動作慢的——手指從攥著的狀態一根一根鬆開，麻繩從掌心裡滑出來，落在松木片子的面上。落上去之後她的左手從木片上拿開了，看著麻繩擱在木面上的樣子。
麻繩在木面上盤了半圈。盤的形狀是她手指鬆開的順序決定的——先松的小指那端落在外圍，後松的拇指那端落在中間。
她看了一息。左手伸過來把麻繩從木面上撥了下去。麻繩掉到褥子上。
她的右手又伸去撿麻繩了。撿起來，攥住，往木面上放。這回鬆手指的順序反了——先松拇指，後松小指。麻繩落在木面上的盤法變了。先松的拇指那端落在中間，後松的小指那端落在外圍。
兩種盤法。兩種形狀。
陳望站在門口看了十幾秒。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四個月零十八天的腦子裡沒有「盤」「繞」「形狀」這些詞。但她的手指知道一件事——鬆手的順序不一樣，東西落下去的樣子就不一樣。
第三次她把麻繩撿起來的時候換了一個玩法。不往木面上放了。往空中扔。
手一張，麻繩從掌心裡飛出去了。
飛出去的方向——朝上的。不是朝前也不是朝旁邊。是巴掌朝上翻了一下把麻繩顛起來的。麻繩從她掌心裡到了空中，在炕面上方轉了半圈，落下來了。落在褥子上，距離她的手三寸遠。
她的手伸過去撿。撿起來，又往上顛。
第二次顛的力氣大了。麻繩從掌心飛出去的高度高了兩寸，在空中停了更長的時間。停了之後落下來——落的位置偏了，偏到了她左手旁邊的松木片子上。
麻繩搭在松木片子上面，一半在木面上，一半掛在木片的邊沿外面。
安安看著麻繩落在了木片上。她的嘴唇碰了。「叭。」
她的右手伸過去把麻繩從木片上撿起來。撿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木面上殘留的苔蘚漬——苔蘚幹了之後變成了一層褐綠色的薄殼，薄殼在木面上翹著邊。
她的手指在苔蘚殼上颳了一下。殼碎了。碎屑從木面上掉到褥子上。
她沒管碎屑。她把麻繩攥在手裡。這回她的手沒有往上顛。她的手舉到了臉的側面——右側——手腕轉了一個角度。
她要往一個方向扔。
陳望往前走了一步。
安安的手腕甩了。
麻繩從她手裡飛出去了。飛的方向是炕里——朝著炕牆的方向。麻繩在空中走了一條弧線，弧線的末端碰到了炕牆。麻繩搭在牆面上滑下來了，落在炕面和牆面交界的角落裡。
她的目光追著麻繩走了一路。從手裡到空中，從空中到牆面，從牆面到角落。
她看見了麻繩落在角落裡。
然後她的身子動了。
兩條胳膊在褥子上撐著，身子往麻繩落下去的方向拱了。
拱了一下——躥了不到一寸。
又拱了一下——又躥了不到一寸。
兩寸。從她趴著的位置到麻繩落下去的角落有七八寸的距離。兩寸不夠。還差五六寸。
她的胳膊撐著往前夠。手指伸著，指尖朝著角落裡那截麻繩的尾巴。手指夠了兩下。差三寸。
她的臉上有了一種表情。不是哭也不是急——是一種擰著勁的表情。眉頭沒有皺的能力，但眉心的位置隱約收了一分。嘴唇抿著，上下嘴唇之間的那條線繃直了。
她的左手從褥子面上拍了一下。拍的那一下是悶的。
這一下的力氣比前兩下大了。腰使了勁。兩條腿在褥子面上蹬了。蹬的時候腳趾頭扣著褥子的布面——布面被她的腳趾抓出了一個皺褶，皺褶在腳趾底下卡了一瞬，給了她一個支點。
她的身子往前躥了一寸半。
三寸半了。差四寸半。
陳望蹲到了炕邊。他沒有幫她。手擱在炕沿上，手指頭上的木粉在炕沿的布面上蹭了一道淺黃的痕。
安安的腳趾又扣了。褥子上第二個皺褶被她的腳趾扣了出來。身子又躥了——這回不是一寸半。是兩寸。
五寸半了。差兩寸半。
她的手指夠到了麻繩尾巴的邊沿。指尖碰了一下。碰了但沒抓住——指尖搭在麻繩上滑了過去，麻繩沒有跟著她的手指走。
她的嘴唇碰了。「叭。」一聲。短的。
手指又伸了。這回她不是用指尖去碰了。她的手掌攤開了，五根手指頭張著，巴掌朝下往麻繩上拍了過去。
拍上了。掌心蓋住了麻繩的尾巴。
掌心貼著麻繩的粗面和褥子的棉布面之間——手指合攏，攥了。
她把麻繩從角落裡拽了出來。拽到了手裡。攥著。攥緊了之後她的身子往回拱了。從炕牆的方向拱回了炕中間的位置。
手裡攥著麻繩。
她的嘴角扯了。
陳望站在炕邊看了她十秒。
她在炕上躥了五寸半。四個月零十八天。兩條腿蹬了三下，每一下的力氣都比上一下大。腳趾頭扣著褥子面找支點這件事——他沒教。她的腳自己找到的。
腳趾扣住了布面的皺褶，皺褶給了腳一個支撐的點，點上一蹬，身子往前走了。
跟陷阱底下的錨鉤一個道理。錨鉤扎進土裡固定了繩索的位置，繩索繃了，獵物踩上去就被套住了。她的腳趾扣著的褥子皺褶就是她自己找到的錨點。
灶房裡水開了。鍋蓋被蒸汽頂著跳了一下。林晚秋在灶房裡把火壓了。她的腳步從灶房走到堂屋，從堂屋走到西間門口。
安安手裡攥著麻繩趴在炕中間。臉上半乾的口水印在下午的光里一條條掛著。她的手把麻繩又舉起來了——往上顛。
麻繩從掌心飛出去了。落在了褥子上。
她往麻繩落的方向看了一眼。沒動。沒去追。
她等了兩秒。手腕翻了一個角度。從仰著變成了側著。
她要換一個方向扔。
第二次扔出去的麻繩朝著炕沿的方向走了。弧線低的，短的。麻繩落在了炕沿的邊上，一半在炕面上，一半垂到了炕沿外面。
陳望的手在炕沿上擋了一下——防止麻繩從炕沿上徹底滑下去掉到地面上。
安安的目光跟著麻繩走到了炕沿。她看見了陳望的手指擋在麻繩旁邊。
她的手伸過來了。不是去夠麻繩。是去夠陳望的手指。
五根指頭搭在他食指的指節上。搭了一下，攥住了。攥了兩秒鬆了。
她又扭頭去夠麻繩。手指從炕沿上那截麻繩的尾巴上捏了——捏住了。拽回來。
攥在手裡。
她的嘴唇碰了。「叭嘛。」兩個音連在一起了。第一個的嘴唇碰得硬，第二個的氣流從鼻腔走了。連起來之後兩個音變成了一個完整的雙音節。
不是叫人。是她自己嘴巴玩出來的新組合。
但這個組合的音節——叭嘛——從炕上飄到門口的時候，林晚秋的手在門框上按了一下。按的那一下比上回正了半分。
陳望從炕邊站起來了。他走到院子裡。木墩上那截松木杈擱著。杈口的兩端在下午的光里兩條叉影從腳底下往東邊偏了。
他把杈拿起來。掂了一下。輕的。比安安現在能舉起來的重量重了三倍不止。
不急。
他把杈擱回木墩上。走到院門口，手擱在門栓上。
巷子裡空著。碾盤方向沒有人。院牆外面那兩道吉普車碾過的車轍印在五月的日頭裡幹得裂了縫，縫裡嵌著風吹過來的碎草葉。
下個月進城之前——先進一趟山。套兩隻兔子。兔皮剝了做彈弓兜子。
他的手從門栓上拿開了。
轉身往回走的時候經過木墩，目光掃了那截樹杈一眼。杈口兩端張著的角度四十來度。等安安的手能攥住杈柄的時候——得削細一圈。她的手指比他的手指細了四倍。
屋裡面安安的聲音又飄出來了。「叭嘛——叭——嘛——」
三個音節斷著來的。中間有停有連。停的地方是她在換氣。連的地方是她在試嘴巴能把兩個音粘多緊。
陳望站在院子中間。手指上的木粉在褲縫上蹭掉了大半。剩下的嵌在指紋的溝里，黃白的一條一條，像松木截面上的年輪。
巷子東頭大隊部的方向，有什麼響動從遠處飄來了。不是車輪子，不是腳步聲。是口哨——有人在吹口哨。調子散的，不成曲，是收工回來走在路上隨嘴吹著玩的那種。哨聲從東頭飄到巷子中段的位置散了，接著是說話聲，兩個男人的嗓門，說的聽不清，笑了兩聲就過去了。
工分。
這個詞從他腦子裡過了一遍。
碾盤上的嘴是堵了。但孫廣發嘴裡說出來的「不上工分」和「資本主義尾巴」這兩頂帽子——碾盤上堵得住，大隊部的桌子上堵不住。趙大富坐在那張桌子後面，工分本翻到誰的名字後面是空的，公章就能往誰頭上砸。
他走到灶房。紙從內兜里掏出來。
「周鶴山。路條。檔案館。」第一行。
「趙大富。孫廣發。工分。」第二行。
「五月初。進城。三號庫。」第三行。
第三行底下他落了第四行。
「兔子。兔皮。」
四行字寫在巴掌大的報紙角上，行間距擠著。第一行是給林世昌的成分查的。第二行是給碾盤上的嘴記的。第三行是給檔案館的門開的。第四行——是給安安的手做的。
他把紙折好揣回內兜。
炕上安安的聲音停了。停了三秒。安靜了。安靜裡頭有褥子面上布料蹭著的細微沙響——她又在炕上躥了。
林晚秋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了。
「陳望——她爬到炕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