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她的手比她媽還准
院子。五月初五。
早上的光從院牆東面翻過來，落在灶房窗戶的玻璃面上，玻璃上映著對面牆根底下劈好的柴堆——松木截面的年輪一圈圈排著，最外面那圈上凝著的松脂粒子在光里發了一個琥珀色的亮點。
安安醒得比往常早。
林晚秋還在灶房裡燒水，安安已經在炕上翻了三個來回。從仰著翻成趴著，從趴著翻成側躺，從側躺又拱回了趴著。四個月零十八天的孩子翻身的速度比十天前快了一倍——上禮拜翻一個身要蓄兩秒的勁，這禮拜不用了，腰一擰就過去了。
她趴穩了之後兩條胳膊撐著，目光在炕沿上找東西。
樺樹皮還在炕沿上擱著。昨晚她摸著摸著睡著了，手指攥著皮面的卷邊沒松，一夜過去手指頭上沾了樺樹皮內層淺紅色的粉漬。粉漬洇在指縫裡，拇指和食指的指肚上各有一塊，像是被人用細筆點了兩個紅點。
苔蘚石頭被陳望挪到了窗台上。離炕沿遠了一臂的距離。安安的目光掃到了窗台上那塊綠色的東西——她記得那個能按下去又彈回來的面。手指伸了出來，朝著窗台的方向夠去。
夠不著。
她的手在空氣里抓了兩下。手指張開合上，合上張開。指頭抓到的是空氣和從窗口擠進來的一縷風。風從她指縫裡穿過去了，什麼也沒留下。
她的嘴唇碰了一下。
「叭。」
不是叫人。是夠不著東西時發出來的那種聲音——帶著一股短促的勁，嘴唇碰得比平時重了半分。
陳望從院子裡走進來。他剛在院門內側檢查完碎蛋殼——五月的潮氣重了，蛋殼粉化的速度比四月快了一截，門洞底下有兩處露了磚面，他補了一把新的碎殼上去。
手上還沾著蛋殼粉末。
他走到炕邊。安安的手還伸著，朝窗台的方向夠著。他順著安安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塊苔蘚石頭擱在角落裡，苔蘚面上的潮氣在早上的光線里泛著暗綠。
他沒有把石頭拿過來。
他從炕邊的舊柜子上拿了那塊磨光的松木片子。片子擱在安安手邊。安安的手指碰到了松木的面——滑的，她摸過了，不新鮮了。手指從木片上划過去，沒抓。
她的目光還盯著窗台上的石頭。
陳望把松木片子拿起來。他走到窗台旁邊，在松木片子上擱了一小撮苔蘚——從石頭面上揭了指甲蓋大的一塊，貼在了木面上。苔蘚綠的，松木白的。他把木片拿回安安面前。
安安的手指摸到了木面上那塊綠色。軟的。濕的。指頭按下去陷了，但底下是松木的硬面，陷的深度不到在石頭上按的一半。
不一樣了。
同樣的綠色，底下的東西不一樣，手指按下去的感覺就不一樣。她的手指在苔蘚面上按了三下。每一下的力氣不同——第一下輕的，第二下重了，第三下最重，重到指頭按穿了苔蘚的面，碰到了底下松木的硬。
她的嘴角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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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蹲在炕邊看著她的手指。四個月零十八天的手指——指節上的肉窩比滿月時淺了，關節的彎曲比上禮拜靈了。拇指和食指合起來捏東西的時候，捏的位置從一個月前的指肚面變成了指尖。指尖捏比指肚面捏精準了一截——抓得住小東西了。
他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顆昨天剩在灶檯面上的松子。松子殼上那條裂縫張著。他把松子擱在安安手邊的褥子面上。
安安的手指從松木片子上收了回來。她的目光落在了松子上。深褐色的，小的，比她的指甲蓋大不了多少。
她的手伸過去了。拇指和食指對著松子靠攏——第一下沒捏住。松子從兩根手指之間滑出去，滾了半寸遠。
她的手追過去。第二下——指尖對得更准了，指頭從松子殼上那條裂縫的兩側捏了上去。殼面在指肚底下硌著。捏住了。
但她捏的位置偏了。偏到了殼的尖端。捏著尖端的松子在手指里立不穩，歪了，從指尖上掉了下來。
掉在褥子上彈了一下，滾到了她胳膊肘旁邊。
安安的嘴唇碰了。「叭。」短的。急的。
她的手又伸過去了。這回她的胳膊肘挪了一下。不是整個身子往前躥——前兩天她試過了，躥不動。是胳膊肘在褥子面上支著轉了一個角度，轉到了松子滾過去的方向。
手指夠到了松子。
第三下。拇指和食指從松子殼的中間位置合攏了。中間位置比尖端寬了一點，手指搭上去穩了。松子被她捏住了。
捏住了之後她舉起來了。舉到臉前面。目光盯著手指間那顆深褐色的殼。殼上的裂縫在她的指縫之間張著。
她沒有往嘴裡送。
陳望看了她三秒。
前天的山蔥葉子攔了兩回，昨天的蒲公英花瓣攔了一回。攔了三回之後她今天沒有把第一次抓到的東西往嘴裡塞。四個月零十八天的腦子記住了這件事——面前的東西不一定是吃的。
她把松子舉了兩秒。手指頭上的力氣不夠了。松子從指間掉了下來。掉下去的方向跟上回不一樣——上回是從指尖滑的，滾的方向隨機的。這回是從手指張開的縫隙里落的，落的方向是直的。垂直往下，砸在褥子面上沒彈，嵌在了棉布的褶皺里。
陳望把松子從褶皺里撿出來。擱回安安手邊。
安安又捏了。
第四次。拇指和食指合起來的速度比第三次快了。位置比第三次准了——直接從殼的中段合攏，沒有偏。
捏住了。舉起來了。舉了一秒鬆了。松子掉了。
第五次。捏、舉、松、掉。
第六次。
第六次她換了手。左手。
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合攏的角度跟右手不一樣。右手捏了五次已經找到了松子殼的中段，左手是第一次——指頭從松子殼上滑了過去，沒捏住。
安安的嘴唇碰了兩下。「叭叭。」連著的。不高興的那種調子。
她的左手又伸了回來。第二次。這回捏住了——左手的食指力氣比右手弱了半分，捏的位置也偏了一點，但捏住了。舉到了臉前面。松子在左手的指間晃了一下。晃了就掉了。
掉在褥子上滾了兩寸。
安安的右手追了過去。右手比左手快了一拍。手指合上的時候松子剛滾到胳膊肘旁邊——右手從胳膊肘旁邊把松子按住了。按住之後拇指和食指收攏，捏起來了。
陳望站在炕邊沒動。
六次右手。兩次左手。掉了八回，捏了八回。每一回捏的位置比上一回准了一點。準的這一點不是他教的——他沒教。他把松子擱在那裡，她自己摸出來的。
手指按苔蘚知道軟硬。手指捏松子知道粗細。掉了八回知道位置和力氣的關係。
這雙手裡的東西比他在這個月齡的時候多了。
灶房方向，林晚秋端著苞米糊糊從灶房出來。她走到屋門口的時候看見陳望站在炕邊，安安趴在炕上，右手捏著一顆松子舉在臉前面。松子比安安的指甲蓋大不了多少，被兩根手指頭夾在中間，從門口看過去幾乎看不見殼——只能看見安安的手指合著，指尖上有一個深褐色的點。
「她在捏什麼？」
「松子。」
林晚秋把碗擱在炕桌上。糊糊冒著熱氣，蒸汽從碗沿上升起來往炕上的方向飄了一截。安安的鼻子動了一下——苞米糊糊的氣味她熟了，從出生到現在聞了四個多月，不新鮮。她的注意力沒有從松子上移開。
林晚秋走到炕邊彎腰看了一眼安安手裡的松子。
「她能捏住？」
「能。捏了八回了。第三回開始就穩了。」
林晚秋的目光從安安手指上移到了陳望臉上。她看了他一息。
「你在試她。」
不是問句。
陳望沒接話。他從安安手邊把松子拿開了。安安的手指張著，攥了個空，嘴唇碰了一下——「叭」——短的，被搶了東西的那種聲音。
他把松木片子擱回安安面前。安安的手指碰到了木面，在上面滑了一個來回。苔蘚面已經幹了一點，綠色淡了半分。她的手指在木面上拍了一下。拍的那一下是平的——掌心貼著木面拍的，不是指頭點的。
拍出來的聲音悶了一個短響。
「叭。」她對著木面叫了一聲。像是在跟木面說話。
陳望從舊柜子下面翻出了一截舊麻繩。繩子是從上回捆豬肉的那條麻繩上截下來的，巴掌長，手指粗。繩面上還沾著鹽霜和豬皮上的油脂印。
他把麻繩擱在安安手邊。
安安的手指碰到了一種新的觸感——粗的。跟木面的滑不一樣，跟苔蘚的軟不一樣，跟松子殼的硬也不一樣。麻繩的表面是擰成股的纖維，纖維的毛刺支著，手指摸上去的時候每一根毛刺都在指肚上扎了一個極輕的點。
不疼。但扎。
她的手指攥住了麻繩。攥了一截在手心裡。麻繩的粗細比她的食指細了一半。她的五根手指頭合起來剛好把那截麻繩包在掌心裡——手指合攏之後麻繩從小指那端露出了一截尾巴。
她攥著麻繩晃了一下。
麻繩的尾巴從小指那端甩出去了。甩出去的弧度在空中劃了一截——從她手心的位置到炕沿外面半尺遠的距離。尾巴甩到最遠處停了一瞬，又盪回來了。盪回來的時候麻繩在空氣里畫了一個擺的弧線。
安安看見了那個弧線。
她的手又晃了一下。麻繩又甩出去了。這回她晃的力氣比上回大了——尾巴甩出去的距離遠了兩寸。遠了之後盪回來的時間長了半拍。
她的嘴角扯了。
「叭叭。」兩聲連著的。中間不停。嘴唇碰的節奏跟手晃麻繩的節奏合上了——手一晃嘴一碰，手一晃嘴一碰。
麻繩在空氣里畫弧線的時候，尾巴的路徑不是隨機的。第一次晃出去的方向是偏右的——安安的右手晃的，力量從右側發出來，尾巴自然偏右。第二次她換了晃的角度，手腕往左轉了一點，尾巴偏左了。第三次她的手腕回到了中間，尾巴的路徑走了一條正前方的弧。
三次。三個方向。手腕轉了三個角度。
四個月零十八天的手腕不知道什麼是「方向」。但她的手知道——手腕轉了，尾巴甩出去的路不一樣。轉多了朝左，轉少了朝右，不轉朝前。
陳望的手從褲縫上拿下來了。
他走到灶房。從灶台底下的雜物堆里翻出一截Y形的樹杈——上個月劈柴時候劈出來的松木杈，兩個叉的夾角大約四十度，柄的長度不到一拃。杈口的松木面上還帶著斧頭劈過的斜茬。
他把樹杈拿到院子裡的光底下看了一眼。
杈口兩端的粗細差了半分——左邊那根指頭粗，右邊那根比指頭細了一絲。柄的末端有一個劈柴時留下來的裂紋，裂紋不深，從末端往上走了一指長就停了。
他把樹杈擱在木墩上。從旁邊的竹簍里找了一塊砂石。砂石粗面在樹杈的杈口上打了兩遍，斜茬的毛刺磨平了。又在柄的末端那條裂紋上打了一遍——磨不掉，但棱面平了，不扎手了。
他把樹杈翻過來正過去看了兩遍。
杈口的兩端如果綁上一截皮筋，皮筋中間兜一塊皮子——
院子的磚地面上，松木杈的Y形影子在午前的光里歪著，兩個叉的影尖朝著屋裡安安趴著的方向。
他把杈擱在木墩上。沒有繼續做。
他走回屋裡。安安手裡的麻繩甩到了第十幾下了。麻繩的尾巴從鹽霜上蹭掉了一層，露出了底下麻纖維本色的黃白。她的手腕轉的角度越來越小了——不是累了，是她發現了手腕轉得小一些，尾巴甩出去的弧線就短了，短了之後盪回來的速度快了。快了之後她能更快地再晃一下。
頻率上去了。幅度下來了。
陳望蹲到炕邊。
安安的目光從麻繩上抬起來對上了他的臉。她的嘴唇碰了一下。
「叭。」
她把手裡的麻繩朝他的臉甩了過來。
麻繩的尾巴在空氣里走了一條斜著往上的路線——從炕面的高度往上走了五六寸，尾巴落在了他的下巴旁邊。沒打著臉。麻繩的尾巴蹭了他下巴上的胡茬就落了，掛在了他脖子和衣領的交界處。
安安的嘴角扯著。手裡還攥著麻繩的另一端。
陳望沒動。麻繩搭在他脖子上，鹽霜蹭了領口一道白印。
她甩過來的方向——是準的。
不是隨手甩的那種散的弧線。是手腕轉了一個角度之後甩出來的、朝著他臉的方向走的一條帶著目標的線。四個月零十八天的手不知道什麼是「瞄準」，但她的手腕知道——朝著那個方向轉，繩子就往那個方向走。
他把麻繩從脖子上拿下來了。
安安的手張著，等他把麻繩還回來。
他沒還。他把麻繩擱在炕沿上。站起來往院子走了。
院子裡木墩上那截Y形松木杈擱著。杈口兩端在正午的光里投了兩條短影子，影子落在磚面上，像兩根張開的手指。
灶房門口林晚秋端著碗出來。她看見了木墩上那截樹杈。
「這是什麼？」
「給安安做個東西。」
她的目光從樹杈上移到陳望臉上。
「什麼東西？」
陳望的手從木墩上拿起了那截松木杈。杈口的兩端在他手掌里撐著，柄的末端從掌心底下露出來。Y形的輪廓在他的手裡約莫是一個巴掌的大小。
「彈弓。」
早上的光從院牆東面翻過來，落在灶房窗戶的玻璃面上，玻璃上映著對面牆根底下劈好的柴堆——松木截面的年輪一圈圈排著，最外面那圈上凝著的松脂粒子在光里發了一個琥珀色的亮點。
安安醒得比往常早。
林晚秋還在灶房裡燒水，安安已經在炕上翻了三個來回。從仰著翻成趴著，從趴著翻成側躺，從側躺又拱回了趴著。四個月零十八天的孩子翻身的速度比十天前快了一倍——上禮拜翻一個身要蓄兩秒的勁，這禮拜不用了，腰一擰就過去了。
她趴穩了之後兩條胳膊撐著，目光在炕沿上找東西。
樺樹皮還在炕沿上擱著。昨晚她摸著摸著睡著了，手指攥著皮面的卷邊沒松，一夜過去手指頭上沾了樺樹皮內層淺紅色的粉漬。粉漬洇在指縫裡，拇指和食指的指肚上各有一塊，像是被人用細筆點了兩個紅點。
苔蘚石頭被陳望挪到了窗台上。離炕沿遠了一臂的距離。安安的目光掃到了窗台上那塊綠色的東西——她記得那個能按下去又彈回來的面。手指伸了出來，朝著窗台的方向夠去。
夠不著。
她的手在空氣里抓了兩下。手指張開合上，合上張開。指頭抓到的是空氣和從窗口擠進來的一縷風。風從她指縫裡穿過去了，什麼也沒留下。
她的嘴唇碰了一下。
「叭。」
不是叫人。是夠不著東西時發出來的那種聲音——帶著一股短促的勁，嘴唇碰得比平時重了半分。
陳望從院子裡走進來。他剛在院門內側檢查完碎蛋殼——五月的潮氣重了，蛋殼粉化的速度比四月快了一截，門洞底下有兩處露了磚面，他補了一把新的碎殼上去。
手上還沾著蛋殼粉末。
他走到炕邊。安安的手還伸著，朝窗台的方向夠著。他順著安安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塊苔蘚石頭擱在角落裡，苔蘚面上的潮氣在早上的光線里泛著暗綠。
他沒有把石頭拿過來。
他從炕邊的舊柜子上拿了那塊磨光的松木片子。片子擱在安安手邊。安安的手指碰到了松木的面——滑的，她摸過了，不新鮮了。手指從木片上划過去，沒抓。
她的目光還盯著窗台上的石頭。
陳望把松木片子拿起來。他走到窗台旁邊，在松木片子上擱了一小撮苔蘚——從石頭面上揭了指甲蓋大的一塊，貼在了木面上。苔蘚綠的，松木白的。他把木片拿回安安面前。
安安的手指摸到了木面上那塊綠色。軟的。濕的。指頭按下去陷了，但底下是松木的硬面，陷的深度不到在石頭上按的一半。
不一樣了。
同樣的綠色，底下的東西不一樣，手指按下去的感覺就不一樣。她的手指在苔蘚面上按了三下。每一下的力氣不同——第一下輕的，第二下重了，第三下最重，重到指頭按穿了苔蘚的面，碰到了底下松木的硬。
她的嘴角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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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蹲在炕邊看著她的手指。四個月零十八天的手指——指節上的肉窩比滿月時淺了，關節的彎曲比上禮拜靈了。拇指和食指合起來捏東西的時候，捏的位置從一個月前的指肚面變成了指尖。指尖捏比指肚面捏精準了一截——抓得住小東西了。
他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顆昨天剩在灶檯面上的松子。松子殼上那條裂縫張著。他把松子擱在安安手邊的褥子面上。
安安的手指從松木片子上收了回來。她的目光落在了松子上。深褐色的，小的，比她的指甲蓋大不了多少。
她的手伸過去了。拇指和食指對著松子靠攏——第一下沒捏住。松子從兩根手指之間滑出去，滾了半寸遠。
她的手追過去。第二下——指尖對得更准了，指頭從松子殼上那條裂縫的兩側捏了上去。殼面在指肚底下硌著。捏住了。
但她捏的位置偏了。偏到了殼的尖端。捏著尖端的松子在手指里立不穩，歪了，從指尖上掉了下來。
掉在褥子上彈了一下，滾到了她胳膊肘旁邊。
安安的嘴唇碰了。「叭。」短的。急的。
她的手又伸過去了。這回她的胳膊肘挪了一下。不是整個身子往前躥——前兩天她試過了，躥不動。是胳膊肘在褥子面上支著轉了一個角度，轉到了松子滾過去的方向。
手指夠到了松子。
第三下。拇指和食指從松子殼的中間位置合攏了。中間位置比尖端寬了一點，手指搭上去穩了。松子被她捏住了。
捏住了之後她舉起來了。舉到臉前面。目光盯著手指間那顆深褐色的殼。殼上的裂縫在她的指縫之間張著。
她沒有往嘴裡送。
陳望看了她三秒。
前天的山蔥葉子攔了兩回，昨天的蒲公英花瓣攔了一回。攔了三回之後她今天沒有把第一次抓到的東西往嘴裡塞。四個月零十八天的腦子記住了這件事——面前的東西不一定是吃的。
她把松子舉了兩秒。手指頭上的力氣不夠了。松子從指間掉了下來。掉下去的方向跟上回不一樣——上回是從指尖滑的，滾的方向隨機的。這回是從手指張開的縫隙里落的，落的方向是直的。垂直往下，砸在褥子面上沒彈，嵌在了棉布的褶皺里。
陳望把松子從褶皺里撿出來。擱回安安手邊。
安安又捏了。
第四次。拇指和食指合起來的速度比第三次快了。位置比第三次准了——直接從殼的中段合攏，沒有偏。
捏住了。舉起來了。舉了一秒鬆了。松子掉了。
第五次。捏、舉、松、掉。
第六次。
第六次她換了手。左手。
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合攏的角度跟右手不一樣。右手捏了五次已經找到了松子殼的中段，左手是第一次——指頭從松子殼上滑了過去，沒捏住。
安安的嘴唇碰了兩下。「叭叭。」連著的。不高興的那種調子。
她的左手又伸了回來。第二次。這回捏住了——左手的食指力氣比右手弱了半分，捏的位置也偏了一點，但捏住了。舉到了臉前面。松子在左手的指間晃了一下。晃了就掉了。
掉在褥子上滾了兩寸。
安安的右手追了過去。右手比左手快了一拍。手指合上的時候松子剛滾到胳膊肘旁邊——右手從胳膊肘旁邊把松子按住了。按住之後拇指和食指收攏，捏起來了。
陳望站在炕邊沒動。
六次右手。兩次左手。掉了八回，捏了八回。每一回捏的位置比上一回准了一點。準的這一點不是他教的——他沒教。他把松子擱在那裡，她自己摸出來的。
手指按苔蘚知道軟硬。手指捏松子知道粗細。掉了八回知道位置和力氣的關係。
這雙手裡的東西比他在這個月齡的時候多了。
灶房方向，林晚秋端著苞米糊糊從灶房出來。她走到屋門口的時候看見陳望站在炕邊，安安趴在炕上，右手捏著一顆松子舉在臉前面。松子比安安的指甲蓋大不了多少，被兩根手指頭夾在中間，從門口看過去幾乎看不見殼——只能看見安安的手指合著，指尖上有一個深褐色的點。
「她在捏什麼？」
「松子。」
林晚秋把碗擱在炕桌上。糊糊冒著熱氣，蒸汽從碗沿上升起來往炕上的方向飄了一截。安安的鼻子動了一下——苞米糊糊的氣味她熟了，從出生到現在聞了四個多月，不新鮮。她的注意力沒有從松子上移開。
林晚秋走到炕邊彎腰看了一眼安安手裡的松子。
「她能捏住？」
「能。捏了八回了。第三回開始就穩了。」
林晚秋的目光從安安手指上移到了陳望臉上。她看了他一息。
「你在試她。」
不是問句。
陳望沒接話。他從安安手邊把松子拿開了。安安的手指張著，攥了個空，嘴唇碰了一下——「叭」——短的，被搶了東西的那種聲音。
他把松木片子擱回安安面前。安安的手指碰到了木面，在上面滑了一個來回。苔蘚面已經幹了一點，綠色淡了半分。她的手指在木面上拍了一下。拍的那一下是平的——掌心貼著木面拍的，不是指頭點的。
拍出來的聲音悶了一個短響。
「叭。」她對著木面叫了一聲。像是在跟木面說話。
陳望從舊柜子下面翻出了一截舊麻繩。繩子是從上回捆豬肉的那條麻繩上截下來的，巴掌長，手指粗。繩面上還沾著鹽霜和豬皮上的油脂印。
他把麻繩擱在安安手邊。
安安的手指碰到了一種新的觸感——粗的。跟木面的滑不一樣，跟苔蘚的軟不一樣，跟松子殼的硬也不一樣。麻繩的表面是擰成股的纖維，纖維的毛刺支著，手指摸上去的時候每一根毛刺都在指肚上扎了一個極輕的點。
不疼。但扎。
她的手指攥住了麻繩。攥了一截在手心裡。麻繩的粗細比她的食指細了一半。她的五根手指頭合起來剛好把那截麻繩包在掌心裡——手指合攏之後麻繩從小指那端露出了一截尾巴。
她攥著麻繩晃了一下。
麻繩的尾巴從小指那端甩出去了。甩出去的弧度在空中劃了一截——從她手心的位置到炕沿外面半尺遠的距離。尾巴甩到最遠處停了一瞬，又盪回來了。盪回來的時候麻繩在空氣里畫了一個擺的弧線。
安安看見了那個弧線。
她的手又晃了一下。麻繩又甩出去了。這回她晃的力氣比上回大了——尾巴甩出去的距離遠了兩寸。遠了之後盪回來的時間長了半拍。
她的嘴角扯了。
「叭叭。」兩聲連著的。中間不停。嘴唇碰的節奏跟手晃麻繩的節奏合上了——手一晃嘴一碰，手一晃嘴一碰。
麻繩在空氣里畫弧線的時候，尾巴的路徑不是隨機的。第一次晃出去的方向是偏右的——安安的右手晃的，力量從右側發出來，尾巴自然偏右。第二次她換了晃的角度，手腕往左轉了一點，尾巴偏左了。第三次她的手腕回到了中間，尾巴的路徑走了一條正前方的弧。
三次。三個方向。手腕轉了三個角度。
四個月零十八天的手腕不知道什麼是「方向」。但她的手知道——手腕轉了，尾巴甩出去的路不一樣。轉多了朝左，轉少了朝右，不轉朝前。
陳望的手從褲縫上拿下來了。
他走到灶房。從灶台底下的雜物堆里翻出一截Y形的樹杈——上個月劈柴時候劈出來的松木杈，兩個叉的夾角大約四十度，柄的長度不到一拃。杈口的松木面上還帶著斧頭劈過的斜茬。
他把樹杈拿到院子裡的光底下看了一眼。
杈口兩端的粗細差了半分——左邊那根指頭粗，右邊那根比指頭細了一絲。柄的末端有一個劈柴時留下來的裂紋，裂紋不深，從末端往上走了一指長就停了。
他把樹杈擱在木墩上。從旁邊的竹簍里找了一塊砂石。砂石粗面在樹杈的杈口上打了兩遍，斜茬的毛刺磨平了。又在柄的末端那條裂紋上打了一遍——磨不掉，但棱面平了，不扎手了。
他把樹杈翻過來正過去看了兩遍。
杈口的兩端如果綁上一截皮筋，皮筋中間兜一塊皮子——
院子的磚地面上，松木杈的Y形影子在午前的光里歪著，兩個叉的影尖朝著屋裡安安趴著的方向。
他把杈擱在木墩上。沒有繼續做。
他走回屋裡。安安手裡的麻繩甩到了第十幾下了。麻繩的尾巴從鹽霜上蹭掉了一層，露出了底下麻纖維本色的黃白。她的手腕轉的角度越來越小了——不是累了，是她發現了手腕轉得小一些，尾巴甩出去的弧線就短了，短了之後盪回來的速度快了。快了之後她能更快地再晃一下。
頻率上去了。幅度下來了。
陳望蹲到炕邊。
安安的目光從麻繩上抬起來對上了他的臉。她的嘴唇碰了一下。
「叭。」
她把手裡的麻繩朝他的臉甩了過來。
麻繩的尾巴在空氣里走了一條斜著往上的路線——從炕面的高度往上走了五六寸，尾巴落在了他的下巴旁邊。沒打著臉。麻繩的尾巴蹭了他下巴上的胡茬就落了，掛在了他脖子和衣領的交界處。
安安的嘴角扯著。手裡還攥著麻繩的另一端。
陳望沒動。麻繩搭在他脖子上，鹽霜蹭了領口一道白印。
她甩過來的方向——是準的。
不是隨手甩的那種散的弧線。是手腕轉了一個角度之後甩出來的、朝著他臉的方向走的一條帶著目標的線。四個月零十八天的手不知道什麼是「瞄準」，但她的手腕知道——朝著那個方向轉，繩子就往那個方向走。
他把麻繩從脖子上拿下來了。
安安的手張著，等他把麻繩還回來。
他沒還。他把麻繩擱在炕沿上。站起來往院子走了。
院子裡木墩上那截Y形松木杈擱著。杈口兩端在正午的光里投了兩條短影子，影子落在磚面上，像兩根張開的手指。
灶房門口林晚秋端著碗出來。她看見了木墩上那截樹杈。
「這是什麼？」
「給安安做個東西。」
她的目光從樹杈上移到陳望臉上。
「什麼東西？」
陳望的手從木墩上拿起了那截松木杈。杈口的兩端在他手掌里撐著，柄的末端從掌心底下露出來。Y形的輪廓在他的手裡約莫是一個巴掌的大小。
「彈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