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山裡帶回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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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五月初四。天剛亮。

  門栓上的鐵鏽在早上的潮氣里滲出了一層細汗。陳望手掌在門栓上握了一下,鐵鏽粉粘在掌心的紋路里。他把門栓拉開,又推回去,試了兩回。門栓走得順,沒有澀。進城那三天,林晚秋一個人在家帶安安,門栓要好使。

  他蹲在院門內側檢查了門洞底下的碎蛋殼。蛋殼鋪了快兩個月了,碎得更細了,有幾處被雨水泡過之後粉化了,縫隙里露出底下磚面的灰色。他從灶房後面的雜物筐里翻出攢著的雞蛋殼,捏碎了補上。蛋殼碎粒掉在舊粒上面「沙沙」地響,鋪滿之後他用腳底板輕輕壓了一遍——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聲響在清早的院子裡走了一個來回。

  苞米在碾子上磨了一上午。碾子是跟王大柱借的——他家院子裡有一盤小碾,石頭磨得光了,碾出來的面比大隊碾盤上的粗了一號,但省了去碾盤上跟人照面的工夫。苞米倒在碾槽里,碾棍推過去碾回來,苞米粒在石面底下裂成碎瓣,碎瓣再碾成粉。粉從碾槽的邊沿漏下來,他用笤帚掃進笸籮里。掃了三回,笸籮里的苞米麵堆成了一個矮墩子的形狀,用手指插進去試了一下——麵粉從指縫裡漏下去,細的,沒有整粒。

  三天的量。夠林晚秋熬糊糊、貼餅子。

  醃好的獐子肉從灶房後面的橫杆上取了兩條下來,切成巴掌大的塊擱在灶台旁的磚沿上。切面上的肉紋被鹽浸透了,顏色是深褐偏紅的,比新鮮肉暗了兩個色號。用指甲掐一下,肉麵硬實——醃透了的肉不怕擱,在灶房的陰涼里放五天不走味。

  鐵絲扣編夠了十二個。他從竹筐里把扣子一個個拿出來排在院子的磚地面上。十二個扣排成兩行,每行六個,扣眼的大小一致,活結打的方向一致。手指撥了每個扣眼的活口試了一遍——拉一下收緊,松一下彈開。十二個扣沒有一個卡頓的。

  他把扣子收回筐里,提著筐進了屋。安安在炕上醒了。她不叫了。醒了之後兩隻眼睛先在屋頂上轉了一圈,然後轉到窗戶,然後轉到門口。門口出現了陳望的身影。她的嘴唇碰了一下。

  「叭。」

  這是她昨天新學的音。一晚上過去沒忘。

  陳望把筐擱在炕腳旁邊。竹筐里鐵絲扣碰著筐壁發出一聲細微的金屬響。安安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了筐上。她的身子往筐的方向拱了一下——趴著的姿勢,兩條胳膊撐著,身子往前躥了不到一寸。

  沒躥動。她的力氣只夠把重心往前移那麼一點。移完之後胳膊撐不住了,下巴磕在褥子上。沒哭。嘴唇又碰了一下。

  「叭。」

  陳望把筐推遠了半尺。鐵絲扣的尖端雖然彎了鈍頭,但四個月大的孩子手嫩,碰了會劃。安安的目光追著筐走了半尺的距離,嘴巴張著,口水從下嘴唇上洇下去了。

  午飯之後他去了山里。

  不是深山。是石樑以南那片矮坡。矮坡上的草從四月底開始冒了,到五月初已經沒過了腳踝。草葉子嫩的,葉尖上掛著露水走剩下的濕氣,鞋面蹚過去的時候褲腳洇了一截。

  他去矮坡不是打獵。是采東西。

  矮坡的陽面長著幾樣他認得的野菜——山蔥、薺菜、蒲公英。山蔥長在碎石堆旁邊,根莖白的細的,葉子比家蔥窄了一半,掐一截在手指上搓,指頭上留的辛味比家蔥沖了三倍。薺菜貼著地面匍著,葉子的鋸齒邊沿已經老了,摸上去粗了,但根部還嫩著。蒲公英開了黃花,花盤的底下是一截中空的莖,莖掐斷了流出白色的汁液,汁液落在手指上黏的,幹了之後變成褐色的薄殼粘在指紋里洗不掉。

  他采了一捆山蔥,兩把薺菜,幾棵蒲公英連根拔了。蒲公英不是吃的——曬乾了泡水能敗火。林晚秋上個月嘴角起了一個泡,他給她泡了兩天蒲公英水就消了。

  矮坡的背面有一片灌木叢。灌木的枝條從去年的枯茬里重新抽了新芽,新芽的葉子卷著還沒展開,葉面上有一層極細的白毛。灌木叢的底下,落葉和腐土的交界處長著幾棵他要找的東西。

  刺五加。

  莖上有細刺,葉子是掌狀的,五片小葉從一個葉柄上分出來,像一隻攤開的手掌。根部的皮是灰褐色的,剝開之后里面是淡黃的木質,有一股特別的氣味——不是香也不是臭,是介於藥味和土味之間的一種悶的味道。

  他連根挖了三棵。根上的土抖了抖沒抖乾淨,泥塊嵌在鬚根的分叉里。裝進背簍的時候刺五加的莖上那些細刺扎了他手背一下,扎出一個白點,白點裡洇出一粒紅。

  他沒在意。這種刺在山裡碰的次數比吃飯多。

  背簍里除了野菜和刺五加,還有他在矮坡腳下的溪溝旁邊撿到的幾樣東西——兩塊帶苔蘚的石頭和一截枯了的樺樹皮。石頭不大,拳頭見方,苔蘚面是綠的,綠得厚了,厚到手指按下去苔蘚面能陷進去半個指節。樺樹皮從枯枝上剝下來的,皮面白的,內層是淺紅的,卷著,兩端翹著,像一隻沒合攏的手。

  這些不是藥材也不是食物。

  他拿回去是給安安看的。

  回村的時候日頭偏到了西面。他從矮坡的小路下來走到村北頭的土路上,背簍里的山蔥味道從簍口飄出來。風從北邊拐過來的時候把山蔥味帶到了路面的另一側——另一側的田埂上蹲著一個人在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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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柱婆娘。她手裡攥著一把拔出來的草根,草根上的泥在她手指縫裡嵌著。她抬頭看見了陳望。

  目光從陳望的臉上移到了背簍上。背簍里露著山蔥的葉尖和刺五加帶刺的莖。她的目光在刺五加上停了一下。

  「陳望,你挖這個做啥?」


  兩個字。他沒停步。從田埂旁邊走過去了。

  王大柱婆娘蹲在田埂上看著他的後背從土路上走到巷子口拐了彎。她手裡的草根攥緊了一下。刺五加泡酒她聽說過——她爹在世的時候說過,刺五加根泡酒能壯腰腿。但陳望的腰腿用不著壯。他扛著三十多斤豬肉走四十里路面色不變的人,用不著喝藥酒。

  她沒多想。把草根扔了,低頭繼續拔。

  院子裡。陳望把背簍擱在灶房門口。從簍里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排在灶台旁邊的磚沿上。山蔥一捆擱在左邊,薺菜兩把擱在中間,蒲公英幾棵擱在右邊。刺五加三棵單獨擱在灶檯面上。兩塊苔蘚石頭擱在磚台角落。樺樹皮卷放在石頭旁邊。

  灶檯面上排了兩排。綠的、黃的、白的、灰褐的。每樣東西的顏色不一樣,氣味不一樣,葉子的形狀不一樣。

  他洗了手。手上的泥和刺五加扎出來的那個紅點在水裡洇了一瞬就散了。

  安安在屋裡。林晚秋抱著她站在堂屋門口往灶房的方向看。

  「采了什麼回來?」

  「山蔥、薺菜。蒲公英曬著備用。刺五加挖了幾棵,根留著。」

  林晚秋抱著安安走到灶房門口。安安的目光從林晚秋肩頭上方伸出來——她的腦袋歪著,下巴擱在媽媽的肩頭上,視線正好能看見灶台上排著的那些東西。

  她看見了顏色。

  不是窗口那個光斑的單一的暖色。是好幾種顏色擠在一個檯面上,綠的旁邊是黃的,黃的旁邊是白的,白的旁邊是灰褐的。每一種顏色的邊沿跟另一種顏色靠著,靠著的地方顏色混了,混出來的層次比她在炕上看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多。

  她的手伸出來了。

  五根手指頭朝著灶台上那捆山蔥的方向伸著。手指張開了,在空氣里抓了一下。沒夠著——林晚秋抱著她站在灶房門口,離灶台還有三步。

  「叭。」

  安安的嘴唇碰了一下。這個「叭」的方向不是對著人的。是對著山蔥叫的。

  陳望從灶台旁邊拿了一小截山蔥葉子。葉子有他食指那麼長,比食指窄了三倍。葉面上還帶著矮坡的露水殘跡,殘跡幹了之後變成了一道極淺的水痕。

  他把山蔥葉子舉到安安面前。

  安安的手指攥住了葉子的一端。攥住了之後她的第一個動作是——往嘴邊送。

  陳望的手指捏著葉子的另一端沒松。安安往嘴邊送了半寸被他攔住了。

  「不吃。聞。」

  安安聽不懂「聞」。她的嘴巴張著,上嘴唇快碰到葉子的邊沿了。

  陳望把葉子往上抬了一寸。從安安的嘴前面移到了鼻子前面。葉子的斷面貼著安安的鼻尖——沒碰到,隔了半指寬的距離。

  山蔥的氣味從斷面散出去。辛的,沖的,跟灶房裡鐵鍋燒菜的油煙味完全不一樣的一種氣味。

  安安的鼻子皺了。

  皺的幅度不大。鼻樑兩側的皮膚擠了兩道短紋,紋路淺的,一閃就沒了。她的嘴唇又碰了一下,但這回沒出聲。嘴唇碰了就分開了,分開之後她的目光從山蔥葉子上移到了陳望的手指上。

  她鬆開了葉子。

  陳望把山蔥葉子擱回灶台上。他又從磚台角落拿了那截樺樹皮。

  樺樹皮白的,內層淺紅的,卷著。他把皮展開了一半——皮面在手掌里舖了巴掌大的一塊。白面朝上,光滑的,手指摸上去的觸感跟布不一樣,跟木頭也不一樣。是介於紙和皮之間的一種質地。

  他把樺樹皮舉到安安面前。

  安安的手又伸出來了。手指搭在樺樹皮的白面上。搭了一下——她的指肚感覺到了一種新的觸感。不是褥子的軟,不是松木片子的硬,不是衣服布面的粗。是光的,涼的,手指搭在上面會往一邊滑的那種面。

  她的手指在白面上滑了一個短距離。滑到了皮面的邊沿。邊沿翹著,翹起來的部分露出了內層淺紅的顏色。

  安安的手指碰到了淺紅的那層。她的手指頭在紅面和白面之間來回摸了兩下。兩種顏色兩種觸感——白面光的,紅面粗了一點點。

  她的嘴唇碰了。

  「叭。」

  陳望把樺樹皮翻了個面。紅面朝上。安安的目光跟著翻了過來。她看見了同一個東西的另一面,另一種顏色。

  林晚秋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們。她的手臂抱著安安的重量已經酸了——安安四個多月了,體重比滿月時翻了一倍,抱久了胳膊要換手。但她沒換。她看著陳望舉著樺樹皮、山蔥葉子,一樣一樣擱在安安面前的那個動作。

  那個動作不急。每一樣東西舉到安安面前的時間不短不長,剛好夠安安的手指摸一遍、鼻子聞一下、眼珠子從東西的這一端轉到那一端。

  她沒說話。

  陳望從磚台上拿了那塊苔蘚石頭。苔蘚面朝著安安舉了過去。綠色的苔蘚面上有水汽留下來的潮氣,潮氣把苔蘚的顏色養得深了,綠得發暗。

  安安的手指碰到了苔蘚。

  軟的。濕的。指頭按下去苔蘚的面陷了進去,像按進了一層極薄的棉花里。指頭拿開之後苔蘚面慢慢鼓回來了——彈性比她摸過的任何東西都奇怪。

  她的手指又按了一下。

  苔蘚又陷了。又鼓回來了。

  她按第三下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笑。是發現了一個能按下去又彈回來的新東西帶來的那種笑。

  「叭叭。」

  兩個連著的。中間沒停。

  陳望把石頭擱回磚台上。他的手指上沾了苔蘚的綠漬和泥水混合的顏色。他在褲腿上擦了一下。

  灶台上排著的東西還有兩樣安安沒碰過——蒲公英和刺五加。蒲公英的黃花萎了半邊,花瓣的邊沿打卷了。刺五加的莖上細刺支著,每根刺的尖端在灶房的光線里亮了一個點。

  他拿起蒲公英。掐了一朵黃花下來。花盤不到一指寬,黃色的花瓣四面散著,中間的花蕊是密的、矮的。他把花擱在自己掌心裡舉到了安安臉前。

  安安的目光從苔蘚石頭上轉到了掌心的黃花上。

  她的手指伸過來夠那朵花。指頭碰到花瓣的時候花瓣從花盤上掉了一片。花瓣落在陳望的掌紋里,黃的一點擱在他掌心的繭面上。

  安安看見了花瓣掉下來。她的手指又碰了一下花盤。又掉了一片。

  她的嘴張著。口水淌到了下巴上。但她沒有往嘴邊送。剛才山蔥葉子被攔了兩回之後,她學會了一件事——面前遞過來的東西不一定是吃的。

  陳望把蒲公英花擱回灶檯面上。他的手指從灶台上那幾棵刺五加旁邊經過的時候手背上被扎過的那個白點位置癢了一下。

  他沒有把刺五加遞給安安。

  刺五加有刺。安安的手指嫩得連樺樹皮的邊沿都能在上面壓出紅印,碰了刺五加的細刺會扎出血來。

  他把刺五加推到灶台靠牆的位置。遠了。安安的手夠不到了。

  林晚秋從灶房門口走進來。她把安安遞給了陳望。安安換了人抱之後手還伸著,指頭朝著灶台上那排東西的方向夠著。

  「她喜歡這些。」林晚秋的手臂從抱安安的姿勢里松下來,手腕轉了兩圈活動著。

  「不是喜歡。是沒見過。」

  陳望抱著安安往屋裡走。安安的腦袋趴在他肩頭上,目光從灶房門口一直追著灶檯面上那排顏色不一樣的東西,追到門框擋住了視線才收回來。

  他把安安擱在炕上。安安翻了個身趴著,兩條胳膊撐著,腦袋轉向灶房的方向。灶房的門口離炕有七八步遠,她什麼也看不見了。

  但她的鼻子動了——山蔥的辛味從灶房飄過來,穿過堂屋,從門帘底下的縫隙里擠進了這間屋子。味道淡了,但還在。

  安安的鼻子又皺了一下。

  皺完了她的嘴唇碰了。

  「嘛。」

  陳望站在炕邊上。他的目光從安安臉上移到窗外院子裡的方向。院牆外面矮坡的方向,山脊線在傍晚的天光里矮著,矮坡上長著的那些東西——山蔥、蒲公英、刺五加、苔蘚石頭、樺樹皮——在他的眼睛裡跟在安安的眼睛裡是兩個東西。

  他看見的是藥性、毒性、能吃還是不能吃、能治什麼還是能傷什麼。

  安安看見的是顏色、觸感、氣味、軟硬。

  但她得從顏色開始認起。先認顏色,再認形狀,再認氣味。等到她能記住每一樣東西跟另一樣東西的區別的時候——她就能記住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

  灶房方向,林晚秋在洗山蔥。山蔥的根須在水裡散開了,泥從鬚根上化進水裡,鐵盆底下的水變了色。

  安安在炕上又「叭」了一聲。長的。尾巴沒有翹——是平著走的,走到末尾氣流不夠了才落下來。

  她的手在褥子上拍了兩下。拍的位置是空的。什麼也沒有。她的手指攥著褥子面的布,攥了一把又鬆了。

  她想摸那些東西。

  陳望走到灶房。從灶台上拿了那截樺樹皮和那塊苔蘚石頭。拿回來擱在炕沿上——石頭靠里半寸,樺樹皮靠外半寸。安安的手夠得著樺樹皮,夠不著石頭。

  安安的手摸到了樺樹皮。白面。光的。她的手指在上面滑了一個來回。

  炕沿上的樺樹皮和苔蘚石頭在傍晚的光線里挨著。白的旁邊是綠的。安安的手從白的摸到綠的邊沿,手指碰到了苔蘚面的潮濕——她的手指縮了一下。又伸回去了。

  按了一下。苔蘚陷了。彈回來。

  嘴角扯了。

  院牆外面巷子裡,有腳步聲遠遠走過去了。走過去的時候沒慢也沒快,跟陳望家院牆外面那兩道吉普車轍印子作伴的只有風。

  安安的手掌按在苔蘚面上。掌心貼著苔蘚的潮和軟。她的五根手指頭在綠色的面上張著,像矮坡灌木叢底下那幾棵刺五加的葉子——掌狀的,五片,從一個中心點分出去的。

  陳望看著她的手。

  明天教她認第一樣東西。從葉子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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