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草往哪邊倒她看了三遍
矮坡。五月十六。第三趟。
陳望背著安安從坡腳往上走的時候，風從北頭過來了。風翻過坡脊的那一刻，坡面上的草從脊線開始往南倒，倒的速度從坡頂往坡腰走了一個波次——先是脊線上的草尖歪了，然後坡面上部的草跟著歪了，最後坡腰的草葉子在風經過的時候彎了一個統一的方向。南。
全倒向南。
安安坐在背帶兜里。她的下巴擱在陳望肩頭上的位置比六天前高了半寸——不是她長高了半寸，是她學會了把下巴從他肩膀面上抬起來一點，抬起來之後能看到的範圍從他耳朵旁邊那一小片擴大到了整個左肩以外的坡面。
她看見了草倒。
不是一棵草倒。是從遠到近、從坡頂到坡腰，一大片草葉子在同一個時間段里朝著同一個方向彎了腰。彎的速度從上往下走了一個節拍的差——上面的先彎了，下面的晚了半拍才跟上。
她的嘴唇碰了。
「叭。」
聲音被風削了一層。從她嘴唇里出來之後還沒走到一尺遠就散在了風裡。
陳望走到了坡腰那塊石頭旁邊。石頭還在原來的位置。灰白色的面朝上，風化的粗粒上三天前安安掌心拍過的那個濕印早乾沒了。但石頭面上新添了兩片榆樹葉子——歪脖子榆樹上掉下來的。葉子搭在石面上，葉柄朝著樹的方向，葉尖朝著風吹去的方向。
他解了背帶。安安從兜里抱出來擱在石頭旁邊的草面上。
安安的屁股落在草上。這回她沒歪——三天前剛坐上草面時歪了一下左手拍草面撐住的那個記憶留在了她身體裡。這回屁股一落地，左手先於身子歪之前就拍到了草面上撐著。
她坐穩了。
她的手掌按在草面上。草葉子從她指縫之間穿出來，葉尖朝著南面彎著。她的手指在葉面上劃了一下。葉子從她手指底下滑過去的時候彈了一下——草葉的韌性比三天前她摸的時候強了一截。五月中旬的草莖粗了，葉面也厚了。
陳望沒有蹲到她面前。
他站在她旁邊。手指朝著坡面上的草指了一下。
安安的目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出去。草面在她視線里從腳底下鋪到了五六步遠的位置——更遠的地方她坐在地面上看不清了。五六步的範圍里，每一棵草的葉尖都彎著。彎的方向相同。全朝著她左手邊。
陳望的手指在空中從左邊劃到了右邊。又從右邊劃回了左邊。
草倒的方向是從右往左的。風吹來的方向是從左往右的反面——從右邊來的。
安安看著他的手指划過去劃回來。她的目光跟著手指走了一個來回。手指停了之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腳邊的草葉上。
風又來了一陣。
這陣比剛才的大了半分。草葉子彎的幅度從剛才的十五度變成了二十度。彎的時候草葉之間碰著，碰出來的聲響細的，密的，像有人用手掌在布面上快速抹了一把。
安安的頭髮被風吹到了臉上。一縷頭髮從額頭上飄到了右臉頰。飄的方向——跟草倒的方向一樣。
她的手伸到臉上把頭髮撥了。撥的動作是她從林晚秋那裡學來的——林晚秋在灶房裡被蒸汽熏得頭髮貼臉的時候就是這麼撥的。手指從額角插進頭髮里往後一捋。
她捋完了之後手指上沾著頭髮上的露水汽。手指在褲腿上蹭了一下。蹭的動作也是從陳望那裡看來的——陳望手指上有東西的時候在褲縫上蹭，她看見了，學了。
風停了。
草葉子從彎著的狀態直回來了。不是所有的草同時直的——坡腰的草先直了，坡面上部的草晚了一拍才直。跟風來時候彎的順序反過來了。
安安看見了草葉子直回來。
她的嘴唇碰了。
「嘛。」
本書首發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陳望蹲下來了。他的手指按在了一棵草的莖上。手指往南推。草莖跟著他手指的方向倒了。他鬆了手——草莖彈直了。他的手指又往北推。草莖朝北倒了。鬆手——彈直了。
兩個方向。推一下倒一個方向。
安安的手伸過來了。手指搭在陳望手指按著的那棵草旁邊另一棵草上。她的手指推了。往南。草倒了。她鬆手——草彈直了。
她又推了。這回往北。草朝北倒了。鬆手——彈直了。
第三次她推的方向是朝東的。草朝東倒了。鬆了彈回來。
三個方向。三次推，三次倒，三次彈。
陳望站起來了。他往石頭的北面走了五步。蹲下來。面對著安安。
風來了。
這陣風從北面過來的。草葉子從北往南倒。陳望蹲的位置在安安的北面——風從他後背的方向吹過來，經過他的身子之後繼續往安安的方向走。
安安看見了草葉子倒的方向。從他那邊倒向了她這邊。
她的手掌按在身邊的草面上。草葉子在她掌心底下彎著——彎的方向是朝她身後走的。風吹過來的起點是他蹲著的方向。
陳望的手指在草面上拍了一下。
安安的手掌從草面上抬起來了。她的身子往前壓了——趴的姿勢。兩條胳膊在草面上撐著。腳趾扣著身後的草根。她躥了。
手掌推，腳趾蹬。第一下兩寸。第二下兩寸。第三下兩寸半——這回腳趾扣的草根不是上回那種細根了，是一棵粗莖草的根部，扣住了之後蹬的力比細根上大了半分。
六下。到了他腳邊。
手拍了他鞋面。
「叭。」
陳望沒有馬上站起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顆小石子。石子是在坡腳撿的，拇指肚大小，圓的，灰色。他把石子擱在了他蹲著的位置正前方——安安手邊的草面上。
石子擱在了草葉之間的泥面上。
安安的手指碰到了石子。滑的。圓的。比那塊大石頭的面光了四五倍。她的拇指和食指合攏捏了——捏住了。第一次就捏住了。松子捏了三次才穩，石子一次就穩了。因為石子比松子大了兩倍，面積夠她的指肚搭穩。
她把石子舉到了臉前面。灰色的面在早光里不亮，暗著。
陳望站起來了。退回了石頭旁邊。安安的那塊大石頭旁邊。他蹲下來。手指拍了石頭面一下。
回去的路。
安安的身子轉了。目光對上了石頭的方向。手裡攥著小石子。她躥了。
這回她沒有上次回來時的反覆擰——上回擰了三次方向，反了一次側了一次才躥回來。這回她只擰了一次。一次就對準了石頭的方向。
手掌推，腳趾蹬。一下兩寸。兩下。三下。四下。五下的時候風來了。
風從北面來的。草葉子從她的右邊倒向了她的左邊。
她的手掌在草面上推的時候手指碰到了草葉彎過來的尖。草尖掃在她指背上。她的手停了半拍。
停了半拍之後她的目光從正前方偏到了右邊——風來的方向。草葉子在她右手邊的草面上排著彎。彎的尖全指著她的左手邊。她看了兩秒。
手掌重新按在草面上。繼續推。繼續躥。
七下躥到了石頭旁邊。手拍在石頭面上。
「叭叭。」
兩聲。石面回出來的脆響在草面上走了一截散了。她手裡還攥著那顆小石子。攥著小石子拍大石頭，拍出來的聲音里多了一個硬碰硬的響——石子打石面的那一下比掌心拍石面的那一下亮了一個調子。
她聽見了。手從石面上拿起來看了一眼掌心。小石子在掌心裡擱著。掌心被石子硌出了一個淺窩——四個多月的手掌肉嫩，石子硌上去就是一個坑。
她把小石子擱在大石頭的面上。
石子從她手指里落到了石面上。石子碰石面彈了一下——彈起來的高度不到半寸，彈了落下來，在石面的粗粒上滾了兩寸停住了。
安安看著石子彈了滾了停了。
她的手伸過去把石子從石面上撿了起來。舉到了面前的高度。手指鬆了——石子掉下去了。掉在石面上彈了。跟剛才一個動靜。
她又撿。又舉。又松。又彈。
第四次松的時候她的手指舉的高度比前三次高了一寸。石子從更高的地方落下去，彈的高度也高了——從不到半寸變成了快一寸。彈完了滾的距離遠了，從石面上滾到了石頭邊沿掉到了草面上。
掉到草面上之後石子沒彈。草面吃了勁，石子落在草葉之間的泥面上嵌了半顆進去。
安安看著石子從石面上彈到了草面上沒彈。她的手伸到草面上把石子從泥里摳了出來。指甲縫裡又添了一層泥。
陳望蹲在石頭另一邊。他的目光從安安手裡那顆石子上移到了坡面上草葉子彎著的方向。
風從北面來。草往南倒。
安安拍石頭的那兩下里——第二下拍的時候她的目光偏到了右邊看草倒。看了兩秒。兩秒夠不夠她記住草倒的方向不知道。但她看了。
四個月零二十九天的孩子不知道什麼叫「北」、什麼叫「南」。她不認識字也聽不懂方位詞。但她的身體在草葉子彎過來掃到她手指的那個瞬間停了半拍——那半拍的停，是她的手感覺到了一個外力。
外力不是她自己的手製造的。不是她推出來的、甩出來的、拍出來的。是從外面來的。草葉子被一個她看不見的東西推彎了，彎過來的尖碰到了她的手指。
她不知道那個看不見的東西叫「風」。但她的手指記住了——有一個方向上的東西碰了她。
這就夠了。
第一步是知道有東西在碰她。第二步是知道碰的方向。第三步是把方向跟草倒聯繫起來。從第一步到第三步——他不急。三天來一趟，一趟教一樣。等她能在草地上坐著的時候分辨出風從哪邊來草往哪邊倒，再教下一樣。
安安手裡的小石子被她擱回了大石頭面上。石子在石面上待著沒滾——她擱的位置是石面中間那個微微凹的地方，凹進去的弧度剛好卡住了石子的半截身子。
她的嘴唇碰了。
兩個音節連得比上禮拜緊了。中間幾乎沒有換氣的間隙。兩個音貼著出來，走了一個順的節奏。
陳望把安安抱起來了。安安趴在他肩頭上。這回她的手沒有攥他的後領口。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面上，掌心貼著他棉襖的布面，手指張著。
五根手指頭在他肩頭上張著的形狀跟她在草地上撐著躥的時候一樣。手指分開了，掌心按實了，像隨時準備在一個面上推出去。
他從坡腰往坡腳走。經過歪脖子榆樹的時候安安的手指從他肩膀上抬了一下——她看見了榆樹的樹冠。
樹冠上的葉子在風裡晃著。晃的方向跟草倒的方向一樣——從北往南。葉子和草，被同一個看不見的東西推著，朝著同一個方向彎了。
安安的手指落回了他肩膀上。
她的目光從榆樹的葉子上移到了坡面上的草面。草面上風正在走第三趟。草葉從坡脊線開始往南倒了一個波次，波次從上往下走到坡腰的時候經過了他們身邊。
安安的頭髮又被吹到了臉上。這回她沒去撥。她讓頭髮貼在臉頰上。頭髮飄的方向跟草倒的方向一致。跟榆樹葉晃的方向一致。
三樣東西。同一個方向。
她的嘴唇碰了一聲。輕的。氣流從嘴唇里出來的方向——也是朝南的。風從北面來，把她嘴裡吐出去的氣流也往南推了一寸。
院門口。林晚秋開了門栓的時候手指頭上沾著麵粉——她在揉苞米麵團。麵粉從她的手指轉移到了門栓的鐵面上，鐵面上黃色的粉跟鐵鏽的紅棕色混在一起。
安安從背帶兜里抱出來的時候沒有睡著。眼睛睜著。手指張著。目光從院門口的門框上掃到了院子裡的磚地面上。
磚縫裡那棵草還在。長了。從三天前的半寸長到了快一寸。葉尖上沒有彎——院牆擋了風，院子裡的風不夠吹彎它。
安安擱在炕上之後翻了個身趴著。胳膊撐起來。目光先看了門帘一眼。再看了窗台上那把彈弓一眼。
然後她看了窗戶。
窗戶的玻璃上映著院牆外面矮坡的方向。坡脊線從玻璃面的左邊走到右邊，中間被窗框的木棱切成了兩段。兩段坡脊線在玻璃面上綠的，線底下的坡面比線上面的天色暗了兩個調子。
她看了窗戶三秒。
手指在褥子上拍了一下。拍的方向朝著窗戶。不是朝門帘了。
從門帘變成了窗戶。
門帘通著院門。院門通著巷子。巷子通著矮坡的路。但窗戶——窗戶上映著矮坡本身。
她的目光里擱著的東西換了。六天前看門帘的時候她找的是那隻灰褐色會跑的東西。今天看窗戶的時候她盯著的不是兔子。是坡面。
坡面上的草葉子彎過來碰了她手指的那個方向還在她掌心裡存著。存的不是詞。不是「北」或者「南」。是一個觸覺——從她右手背上掃過來的草葉尖的那一下，比她自己推的、甩的、拍的，多了一份不由她做主的力。
灶房裡林晚秋揉麵團的聲音從門帘底下飄進來。麵團拍案板的聲音悶的、實的，一下接一下。
安安的手指在褥子上也拍了一下。拍完了手指張開擱在褥子面上。
五根手指頭朝著窗戶的方向散著。掌心朝下。指肚貼著褥子的棉布面。
布面不會彎。沒有風的屋裡，布面是平的、死的、不會朝著任何方向倒的。
她的手指在布面上推了一下。布面皺了，皺褶朝著她推的方向堆了。
她停了。看了那個皺褶。
手指收回來。皺褶沒有彈回去。布不是草——推了之後不彈。
安安的嘴唇碰了。
「叭。」
院牆外面巷子裡，碾盤方向傳來兩個女聲。聲音走到院牆外面矮了一截，但其中兩個字飄進了院子裡，清楚的——
「……林曉霞……臉……」
兩個字之間隔著一段聽不清的碎話。碎話的調子是壓著嗓門說的那種。說完了腳步聲往北頭走了。
陳望站在灶房門口。他的手指停在門框上。那兩個字從院牆外面飄進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門框面上按了一下。
按了就鬆了。
他轉身進了灶房洗手。鐵盆里的水晃了兩下。水面上映著窗外矮坡方向灰白的天。
陳望背著安安從坡腳往上走的時候，風從北頭過來了。風翻過坡脊的那一刻，坡面上的草從脊線開始往南倒，倒的速度從坡頂往坡腰走了一個波次——先是脊線上的草尖歪了，然後坡面上部的草跟著歪了，最後坡腰的草葉子在風經過的時候彎了一個統一的方向。南。
全倒向南。
安安坐在背帶兜里。她的下巴擱在陳望肩頭上的位置比六天前高了半寸——不是她長高了半寸，是她學會了把下巴從他肩膀面上抬起來一點，抬起來之後能看到的範圍從他耳朵旁邊那一小片擴大到了整個左肩以外的坡面。
她看見了草倒。
不是一棵草倒。是從遠到近、從坡頂到坡腰，一大片草葉子在同一個時間段里朝著同一個方向彎了腰。彎的速度從上往下走了一個節拍的差——上面的先彎了，下面的晚了半拍才跟上。
她的嘴唇碰了。
「叭。」
聲音被風削了一層。從她嘴唇里出來之後還沒走到一尺遠就散在了風裡。
陳望走到了坡腰那塊石頭旁邊。石頭還在原來的位置。灰白色的面朝上，風化的粗粒上三天前安安掌心拍過的那個濕印早乾沒了。但石頭面上新添了兩片榆樹葉子——歪脖子榆樹上掉下來的。葉子搭在石面上，葉柄朝著樹的方向，葉尖朝著風吹去的方向。
他解了背帶。安安從兜里抱出來擱在石頭旁邊的草面上。
安安的屁股落在草上。這回她沒歪——三天前剛坐上草面時歪了一下左手拍草面撐住的那個記憶留在了她身體裡。這回屁股一落地，左手先於身子歪之前就拍到了草面上撐著。
她坐穩了。
她的手掌按在草面上。草葉子從她指縫之間穿出來，葉尖朝著南面彎著。她的手指在葉面上劃了一下。葉子從她手指底下滑過去的時候彈了一下——草葉的韌性比三天前她摸的時候強了一截。五月中旬的草莖粗了，葉面也厚了。
陳望沒有蹲到她面前。
他站在她旁邊。手指朝著坡面上的草指了一下。
安安的目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出去。草面在她視線里從腳底下鋪到了五六步遠的位置——更遠的地方她坐在地面上看不清了。五六步的範圍里，每一棵草的葉尖都彎著。彎的方向相同。全朝著她左手邊。
陳望的手指在空中從左邊劃到了右邊。又從右邊劃回了左邊。
草倒的方向是從右往左的。風吹來的方向是從左往右的反面——從右邊來的。
安安看著他的手指划過去劃回來。她的目光跟著手指走了一個來回。手指停了之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腳邊的草葉上。
風又來了一陣。
這陣比剛才的大了半分。草葉子彎的幅度從剛才的十五度變成了二十度。彎的時候草葉之間碰著，碰出來的聲響細的，密的，像有人用手掌在布面上快速抹了一把。
安安的頭髮被風吹到了臉上。一縷頭髮從額頭上飄到了右臉頰。飄的方向——跟草倒的方向一樣。
她的手伸到臉上把頭髮撥了。撥的動作是她從林晚秋那裡學來的——林晚秋在灶房裡被蒸汽熏得頭髮貼臉的時候就是這麼撥的。手指從額角插進頭髮里往後一捋。
她捋完了之後手指上沾著頭髮上的露水汽。手指在褲腿上蹭了一下。蹭的動作也是從陳望那裡看來的——陳望手指上有東西的時候在褲縫上蹭，她看見了，學了。
風停了。
草葉子從彎著的狀態直回來了。不是所有的草同時直的——坡腰的草先直了，坡面上部的草晚了一拍才直。跟風來時候彎的順序反過來了。
安安看見了草葉子直回來。
她的嘴唇碰了。
「嘛。」
本書首發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陳望蹲下來了。他的手指按在了一棵草的莖上。手指往南推。草莖跟著他手指的方向倒了。他鬆了手——草莖彈直了。他的手指又往北推。草莖朝北倒了。鬆手——彈直了。
兩個方向。推一下倒一個方向。
安安的手伸過來了。手指搭在陳望手指按著的那棵草旁邊另一棵草上。她的手指推了。往南。草倒了。她鬆手——草彈直了。
她又推了。這回往北。草朝北倒了。鬆手——彈直了。
第三次她推的方向是朝東的。草朝東倒了。鬆了彈回來。
三個方向。三次推，三次倒，三次彈。
陳望站起來了。他往石頭的北面走了五步。蹲下來。面對著安安。
風來了。
這陣風從北面過來的。草葉子從北往南倒。陳望蹲的位置在安安的北面——風從他後背的方向吹過來，經過他的身子之後繼續往安安的方向走。
安安看見了草葉子倒的方向。從他那邊倒向了她這邊。
她的手掌按在身邊的草面上。草葉子在她掌心底下彎著——彎的方向是朝她身後走的。風吹過來的起點是他蹲著的方向。
陳望的手指在草面上拍了一下。
安安的手掌從草面上抬起來了。她的身子往前壓了——趴的姿勢。兩條胳膊在草面上撐著。腳趾扣著身後的草根。她躥了。
手掌推，腳趾蹬。第一下兩寸。第二下兩寸。第三下兩寸半——這回腳趾扣的草根不是上回那種細根了，是一棵粗莖草的根部，扣住了之後蹬的力比細根上大了半分。
六下。到了他腳邊。
手拍了他鞋面。
「叭。」
陳望沒有馬上站起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顆小石子。石子是在坡腳撿的，拇指肚大小，圓的，灰色。他把石子擱在了他蹲著的位置正前方——安安手邊的草面上。
石子擱在了草葉之間的泥面上。
安安的手指碰到了石子。滑的。圓的。比那塊大石頭的面光了四五倍。她的拇指和食指合攏捏了——捏住了。第一次就捏住了。松子捏了三次才穩，石子一次就穩了。因為石子比松子大了兩倍，面積夠她的指肚搭穩。
她把石子舉到了臉前面。灰色的面在早光里不亮，暗著。
陳望站起來了。退回了石頭旁邊。安安的那塊大石頭旁邊。他蹲下來。手指拍了石頭面一下。
回去的路。
安安的身子轉了。目光對上了石頭的方向。手裡攥著小石子。她躥了。
這回她沒有上次回來時的反覆擰——上回擰了三次方向，反了一次側了一次才躥回來。這回她只擰了一次。一次就對準了石頭的方向。
手掌推，腳趾蹬。一下兩寸。兩下。三下。四下。五下的時候風來了。
風從北面來的。草葉子從她的右邊倒向了她的左邊。
她的手掌在草面上推的時候手指碰到了草葉彎過來的尖。草尖掃在她指背上。她的手停了半拍。
停了半拍之後她的目光從正前方偏到了右邊——風來的方向。草葉子在她右手邊的草面上排著彎。彎的尖全指著她的左手邊。她看了兩秒。
手掌重新按在草面上。繼續推。繼續躥。
七下躥到了石頭旁邊。手拍在石頭面上。
「叭叭。」
兩聲。石面回出來的脆響在草面上走了一截散了。她手裡還攥著那顆小石子。攥著小石子拍大石頭，拍出來的聲音里多了一個硬碰硬的響——石子打石面的那一下比掌心拍石面的那一下亮了一個調子。
她聽見了。手從石面上拿起來看了一眼掌心。小石子在掌心裡擱著。掌心被石子硌出了一個淺窩——四個多月的手掌肉嫩，石子硌上去就是一個坑。
她把小石子擱在大石頭的面上。
石子從她手指里落到了石面上。石子碰石面彈了一下——彈起來的高度不到半寸，彈了落下來，在石面的粗粒上滾了兩寸停住了。
安安看著石子彈了滾了停了。
她的手伸過去把石子從石面上撿了起來。舉到了面前的高度。手指鬆了——石子掉下去了。掉在石面上彈了。跟剛才一個動靜。
她又撿。又舉。又松。又彈。
第四次松的時候她的手指舉的高度比前三次高了一寸。石子從更高的地方落下去，彈的高度也高了——從不到半寸變成了快一寸。彈完了滾的距離遠了，從石面上滾到了石頭邊沿掉到了草面上。
掉到草面上之後石子沒彈。草面吃了勁，石子落在草葉之間的泥面上嵌了半顆進去。
安安看著石子從石面上彈到了草面上沒彈。她的手伸到草面上把石子從泥里摳了出來。指甲縫裡又添了一層泥。
陳望蹲在石頭另一邊。他的目光從安安手裡那顆石子上移到了坡面上草葉子彎著的方向。
風從北面來。草往南倒。
安安拍石頭的那兩下里——第二下拍的時候她的目光偏到了右邊看草倒。看了兩秒。兩秒夠不夠她記住草倒的方向不知道。但她看了。
四個月零二十九天的孩子不知道什麼叫「北」、什麼叫「南」。她不認識字也聽不懂方位詞。但她的身體在草葉子彎過來掃到她手指的那個瞬間停了半拍——那半拍的停，是她的手感覺到了一個外力。
外力不是她自己的手製造的。不是她推出來的、甩出來的、拍出來的。是從外面來的。草葉子被一個她看不見的東西推彎了，彎過來的尖碰到了她的手指。
她不知道那個看不見的東西叫「風」。但她的手指記住了——有一個方向上的東西碰了她。
這就夠了。
第一步是知道有東西在碰她。第二步是知道碰的方向。第三步是把方向跟草倒聯繫起來。從第一步到第三步——他不急。三天來一趟，一趟教一樣。等她能在草地上坐著的時候分辨出風從哪邊來草往哪邊倒，再教下一樣。
安安手裡的小石子被她擱回了大石頭面上。石子在石面上待著沒滾——她擱的位置是石面中間那個微微凹的地方，凹進去的弧度剛好卡住了石子的半截身子。
她的嘴唇碰了。
兩個音節連得比上禮拜緊了。中間幾乎沒有換氣的間隙。兩個音貼著出來，走了一個順的節奏。
陳望把安安抱起來了。安安趴在他肩頭上。這回她的手沒有攥他的後領口。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面上，掌心貼著他棉襖的布面，手指張著。
五根手指頭在他肩頭上張著的形狀跟她在草地上撐著躥的時候一樣。手指分開了，掌心按實了，像隨時準備在一個面上推出去。
他從坡腰往坡腳走。經過歪脖子榆樹的時候安安的手指從他肩膀上抬了一下——她看見了榆樹的樹冠。
樹冠上的葉子在風裡晃著。晃的方向跟草倒的方向一樣——從北往南。葉子和草，被同一個看不見的東西推著，朝著同一個方向彎了。
安安的手指落回了他肩膀上。
她的目光從榆樹的葉子上移到了坡面上的草面。草面上風正在走第三趟。草葉從坡脊線開始往南倒了一個波次，波次從上往下走到坡腰的時候經過了他們身邊。
安安的頭髮又被吹到了臉上。這回她沒去撥。她讓頭髮貼在臉頰上。頭髮飄的方向跟草倒的方向一致。跟榆樹葉晃的方向一致。
三樣東西。同一個方向。
她的嘴唇碰了一聲。輕的。氣流從嘴唇里出來的方向——也是朝南的。風從北面來，把她嘴裡吐出去的氣流也往南推了一寸。
院門口。林晚秋開了門栓的時候手指頭上沾著麵粉——她在揉苞米麵團。麵粉從她的手指轉移到了門栓的鐵面上，鐵面上黃色的粉跟鐵鏽的紅棕色混在一起。
安安從背帶兜里抱出來的時候沒有睡著。眼睛睜著。手指張著。目光從院門口的門框上掃到了院子裡的磚地面上。
磚縫裡那棵草還在。長了。從三天前的半寸長到了快一寸。葉尖上沒有彎——院牆擋了風，院子裡的風不夠吹彎它。
安安擱在炕上之後翻了個身趴著。胳膊撐起來。目光先看了門帘一眼。再看了窗台上那把彈弓一眼。
然後她看了窗戶。
窗戶的玻璃上映著院牆外面矮坡的方向。坡脊線從玻璃面的左邊走到右邊，中間被窗框的木棱切成了兩段。兩段坡脊線在玻璃面上綠的，線底下的坡面比線上面的天色暗了兩個調子。
她看了窗戶三秒。
手指在褥子上拍了一下。拍的方向朝著窗戶。不是朝門帘了。
從門帘變成了窗戶。
門帘通著院門。院門通著巷子。巷子通著矮坡的路。但窗戶——窗戶上映著矮坡本身。
她的目光里擱著的東西換了。六天前看門帘的時候她找的是那隻灰褐色會跑的東西。今天看窗戶的時候她盯著的不是兔子。是坡面。
坡面上的草葉子彎過來碰了她手指的那個方向還在她掌心裡存著。存的不是詞。不是「北」或者「南」。是一個觸覺——從她右手背上掃過來的草葉尖的那一下，比她自己推的、甩的、拍的，多了一份不由她做主的力。
灶房裡林晚秋揉麵團的聲音從門帘底下飄進來。麵團拍案板的聲音悶的、實的，一下接一下。
安安的手指在褥子上也拍了一下。拍完了手指張開擱在褥子面上。
五根手指頭朝著窗戶的方向散著。掌心朝下。指肚貼著褥子的棉布面。
布面不會彎。沒有風的屋裡，布面是平的、死的、不會朝著任何方向倒的。
她的手指在布面上推了一下。布面皺了，皺褶朝著她推的方向堆了。
她停了。看了那個皺褶。
手指收回來。皺褶沒有彈回去。布不是草——推了之後不彈。
安安的嘴唇碰了。
「叭。」
院牆外面巷子裡，碾盤方向傳來兩個女聲。聲音走到院牆外面矮了一截，但其中兩個字飄進了院子裡，清楚的——
「……林曉霞……臉……」
兩個字之間隔著一段聽不清的碎話。碎話的調子是壓著嗓門說的那種。說完了腳步聲往北頭走了。
陳望站在灶房門口。他的手指停在門框上。那兩個字從院牆外面飄進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門框面上按了一下。
按了就鬆了。
他轉身進了灶房洗手。鐵盆里的水晃了兩下。水面上映著窗外矮坡方向灰白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