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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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屋裡安靜了四五秒。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第二下。鐵鏽粉從指縫裡掉下來一粒,落在磚地面上看不見。

  「片子的錢我出。」

  他從棉襖內兜里摸出錢。沒有數。從疊著的票子裡抽了一張五塊的擱在方凳旁邊的磚台上。票子擱在搪瓷碗的旁邊,碗裡的水面上映出票子的一截邊角。

  五塊。不是兩塊。

  林建民的目光落在那張票子上。停了一秒。他的手沒有馬上去拿。

  「妹夫,兩塊就——」

  「拍完片子如果要看病,剩下的給爹用。」

  陳望說完站起來了。站起來的動作在堂屋裡帶了一截影子從東牆移到地面上。他走到堂屋門口的位置,身子側著,面朝院子的方向。

  這個站位的意思很清楚——話說完了,客可以走了。

  林建民的媳婦從方凳上站起來。她的手伸過去把那張五塊錢拿了,折了兩折塞進褂子口袋裡。折的動作比林世昌那天接錢時利索了三倍。

  林建民也站了。他往堂屋門口走了兩步,走到跟陳望並排的位置。他的目光又往東間主臥的方向瞄了一眼——藍布門帘擋著,裡面什麼也看不見。

  「妹夫,這房子蓋得——真是氣派。」

  「磚砌的,不算氣派。」

  兩個人從堂屋出來,穿過院子。林建民的媳婦拎著布兜子走在後面,布兜子裡的兩包桃酥和一瓶酒擱在院門內側的磚台上了——來的時候帶來的,走的時候沒帶走。

  林建民走到院門口回了一次頭。他的目光從正房的屋脊掃到屋檐下掛著的鹿肉乾,從鹿肉乾掃到灶房的鐵皮煙道,從煙道掃到院牆頂上閃著碎光的玻璃片。這一圈掃下來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晚秋——爹那邊你們有空回去看看。」

  灶房門口沒有人影。林晚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灶房門口退進去了。她沒出來送。

  門關了。門栓插上。

  陳望站在院門內側。他低頭看了一眼門洞靠牆根的地面——碎蛋殼鋪著的位置,林建民進來時的腳步踩了邊上半寸,有兩三顆蛋殼碎粒被蹭到了磚縫裡。

  他蹲下來把蛋殼碎粒撥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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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房裡傳來刀碰案板的聲音。一下。停了。又一下。不是切菜的節奏,是刀落下去之後手停在那裡沒抬起來的間隔。

  他走到灶房門口。

  林晚秋背對著門口站在案板前面。刀擱在案板上,她的手搭在刀背上,五根手指頭分開著,中指和無名指之間的縫隙里嵌著一粒乾麵糊。

  「五塊錢。」他說。

  她的肩膀動了一下。

  「聽見了。」

  「片子兩塊,剩下三塊給爹看病。」

  她的手從刀背上拿開了。放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擦的是剛才沒擦乾淨的那幾個指縫。

  「二哥走了?」

  「走了。」

  她轉過身。臉上的顏色跟剛才在堂屋端水時沒有區別——看不出多了什麼也看不出少了什麼。但她的嘴唇比平時抿得緊了一根線的寬度。

  「桃酥和酒擱在門口了。」

  「看見了。」

  她從灶房走出來。走到院門內側,蹲下去看了一眼那兩包桃酥。油紙的封面上印著縣城糕點廠的紅字。她用手指按了一下——桃酥硬了,放了有幾天了。

  酒瓶子她沒碰。

  她站起來。

  「後天回一趟娘家。」

  陳望靠在灶房門框上。他沒有馬上接話。

  「你說過不去。」

  「不去是不讓你一個人去問稅單的事。回娘家不一樣。」

  她把桃酥和酒瓶子端起來擱到了灶房磚台上。桃酥擱在灶台旁邊,酒瓶子擱在角落裡。

  「安安四個月了。還沒帶她見過姥爺。」

  陳望的手指在門框上叩了一下。

  安安見姥爺。這個理由比什麼都硬。不是為了分家的事去興師問罪,不是為了兩塊錢片子錢去講道理。是帶外孫女回去看姥爺。

  「帶什麼。」

  她想了一下。

  「帶肉。」

  第二天一整天,陳望在灶房後面的陰涼處把那半扇醃好的野豬肉取下來。豬肉醃了二十多天了,鹽漬透到了肉的中間層,表面結了一層鹽霜和油脂混合的硬殼。半扇肉三十多斤,用麻繩捆了四道,捆出來的形狀方正。

  除了豬肉,他從屋檐下摘了五條鹿肉乾。鹿肉乾每條一尺長,晾乾後的重量不到半斤,但鹿肉乾在縣城的行情他清楚——供銷社的櫃檯上從來沒有過這東西,只有毛皮販子和幾個跑山貨的二道販子手裡才偶爾流出幾條。

  五條鹿肉乾碼在一塊舊棉布上,布的四角包起來系了個扣。

  林晚秋從舊柜子里翻出一小包紅棗。紅棗是去年秋天她在王大柱家後院那棵棗樹上摘的,王大柱婆娘讓她隨便摘,她摘了兩捧,曬乾了存著。紅棗乾癟了一圈,皺紋里嵌著曬乾的糖分,捏在手裡還有黏。

  紅棗擱在布兜子底下。鹿肉乾擱在中間。布兜子的上面放了兩斤松子——陳望上個月進山時從紅松林里撿回來的松塔,松塔掰開了把松子摳出來,摳了整整兩斤。

  東西備齊了。半扇豬肉用扁擔挑。布兜子擱在扁擔另一頭的筐里,筐上面蓋了一塊布。

  四月二十一。

  天亮了陳望就把東西擱在了院門口。安安穿了林晚秋新縫的那件藍布小褂子,包被裹著,露出一張臉和兩隻手。四個月零五天的安安眼珠子比上個月靈了一截——光從院門外面照進來的時候她的眼珠子跟著光的方向轉了半圈,嘴巴張著,下嘴唇上那顆奶泡在晨光里亮了一個點。

  陳望把獵槍放在暗室里。鎖了暗門。門栓交給了王大柱——他下午來餵院子裡那幾隻雞,順便看門。

  牛車是劉滿倉幫忙攔的。公社運輸隊今天有一趟拉木料的車去縣城,車把式老趙認識劉滿倉,搭個人不算事。

  半扇豬肉擱在車幫上,扁擔橫在車板的木料和豬肉之間。林晚秋抱著安安坐在車板前面鋪了棉褥子的位置,棉褥子是陳望從炕上揭下來的,墊著不顛。

  牛車走了。

  四十里土路從紅旗大隊的村口一直通到縣城東頭。路面的坑窪比上回陳望來的時候淺了——四月底的日頭把路面曬乾了,輪子碾過去不陷。

  安安在林晚秋懷裡睡了一截又醒了。醒了之後不哭。她的眼珠子對著路兩邊的樹轉來轉去,嘴巴張著,口水從下巴上淌了一道,林晚秋用帕子擦了,擦完安安的腦袋一歪,又對著另一邊的麥田看。

  四個月的孩子頭一回出遠門。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到哪裡,也不知道路的那頭有什麼人等著看她。她只知道路兩邊的東西一直在動,動的東西比窗口那個光斑多了幾百倍,每一樣都值得她把嘴張著「咿」一聲。

  牛車到縣城的時候日頭偏了一個時辰的角度。

  陳望從車幫上跳下來。先把半扇豬肉卸了,扁擔穿過麻繩扛在肩上。三十多斤的重量壓在肩頭,扁擔彎了一個弧度。他另一隻手提著布兜子。

  林晚秋抱著安安從車板上下來。她的腳落在柏油路上的時候鞋底踩著路面滑了一下——在村里走慣了土路,柏油路面比泥路滑了半分。陳望空出來的那隻手扶了她胳膊一把。扶了一下就鬆了。

  棉紡廠家屬區。巷子口。

  上回陳望來的時候巷子中間那堆搬家的東西已經不在了。地面上只剩幾道拖過家具留下的刮痕,刮痕里嵌著碎磚渣,被人踩來踩去已經磨平了大半。

  林晚秋走在前面。她認路——從巷口往裡第六戶,北邊,門口有一棵老槐樹。槐樹的枝條上冒了嫩葉,葉子小的密的,在四月的風裡一層一層地疊著。

  門是關著的。木門板舊了,門面上的紅漆剝了七八成,露出底下楊木的灰白色。門框上方釘了一截鐵絲,鐵絲上掛著一隻搪瓷門牌,門牌上的字是「家屬區6號」。

  林晚秋騰出一隻手敲了門。

  三下。間距跟陳望在家聽到的林建民那種客氣的節奏不一樣——她的三下快的,緊的,是回自己家才有的敲法。

  屋裡有腳步聲。拖鞋蹭地面的聲音,慢的。

  門開了一條縫。

  林世昌的臉從門縫裡露了半邊。左半邊。左眼的眼角有一條新的皺紋,皺紋的末端延到了太陽穴的位置。

  他看見了林晚秋。

  門縫從一條變成了半扇。

  他看見了林晚秋懷裡的安安。

  門從半扇開到了全開。

  他看見了陳望肩上扛著的半扇豬肉。

  三道縫。每一道比前一道寬。不是林世昌拿捏著開門的幅度——是他的手在門板上使的勁一次比一次大,每看見一樣東西手上就多加了一分力,到第三下的時候門板撞在牆上「嗑」了一聲悶響。

  「晚秋——」

  林世昌的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帶著那截沙。但這回沙裡面有一個東西跟上回在巷子裡不一樣——上回的沙是乾的,往下掉的。這回的沙是濕的,往上走的。

  「爹。」

  林晚秋把安安往前遞了半步。安安的臉對著林世昌的臉。兩張臉之間隔了一尺的距離。

  安安的眼珠子在林世昌的臉上停了兩秒。

  四個月的孩子不認識姥爺。她只看見了一張陌生的臉。但這張臉上的某樣東西讓她沒有哭——也許是林世昌眼角那條皺紋的弧度跟她媽媽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有三分像。

  安安的嘴角動了。往兩邊扯了一下。不大。但夠了。

  林世昌的喉結上下走了兩個來回。他的手從門板上拿下來,伸到了安安面前。手指頭上有車間裡蹭的油漬和老繭疊在一起的紋路。手指在安安面前停了一下沒碰——他在猶豫手上的油漬會不會弄髒孩子的臉。

  安安不猶豫。她的手從包被裡伸出來,五根指頭攥住了林世昌的食指。攥緊了。掌心熱的。

  林世昌的嘴角抖了一下。不是那種繃了太久被推開的動作。是被一隻四個月大的手攥住之後從手指尖一路傳到嘴角的一個震動。

  陳望扛著豬肉從門口跨了進去。

  屋裡一間半。一間是臥室,半間是灶房。臥室里一張木板床靠著北牆,床上的被褥疊著,疊得方正。床頭有一隻舊木箱子——不是嫁妝箱,是林世昌自己的箱子,箱蓋上擱著一隻搪瓷茶缸和一副老花鏡。

  灶房的灶台上擱著一口小鐵鍋和一隻碗。一隻碗。一個人的灶台上只需要一隻碗。

  陳望把半扇豬肉擱在灶房靠牆的地面上。豬肉落地的時候麻繩在磚面上蹭了一聲。三十多斤的重量在一間半的屋子裡占了一個角落。

  布兜子擱在床腳。兜口的布掀開了,鹿肉乾的棉布包和紅棗、松子露了出來。

  林世昌站在門口往屋裡看。他的目光從半扇豬肉上掃到布兜子上,從布兜子上掃回豬肉上。掃了兩個來回他的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林晚秋抱著安安走進臥室。她在床沿上坐下來。把安安的包被解了半邊,安安的腿放出來,腳丫子蹬著被面,蹬了兩下沒蹬動,腳趾頭卷了卷。

  「爹,片子拍了沒有。」

  林世昌從門口走進來。他的腳步經過灶房地面上那半扇豬肉的時候繞了一步——繞的角度大了一些,像是怕踩著什麼貴重的東西。

  「拍了。前天建民帶我去的縣醫院。」

  「結果呢。」

  「大夫說是舊的——年輕時候在車間裡吸棉絮落下的。不是新長的東西。開了幾副藥。」

  林晚秋的手在安安的後背上拍了兩下。安安的「咿」聲從拍背的間隙里冒出來,短的,碎的。

  「藥吃著了?」

  「吃了兩天了。苦的。」

  林世昌在屋裡唯一的方凳上坐下來。方凳矮,他坐下去之後膝蓋彎的角度比站著時大了一截。他的目光落在安安身上。安安的藍布小褂子在屋裡的光線下顏色深了一層,褂子的領口縫了一圈白邊,白邊是林晚秋用舊布條鑲的,針腳細。

  「長大了。」林世昌說。聲音輕的。

  「四個月零五天了。能抬頭了。」

  林世昌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在膝蓋上動了一下——想伸出去摸安安的臉,又縮回來了。

  陳望在灶房裡把鹿肉乾、紅棗和松子從布兜子裡拿出來一樣一樣擱在灶台上。灶台的空地不大,一隻碗旁邊擠了這些東西之後台面就滿了。

  他把空布兜子疊了擱在窗台上。灶房的窗戶是木格子糊的紙,紙面發黃了,有兩處破了洞,風從洞裡擠進來的時候帶著巷子裡槐樹葉子的青澀氣味。

  屋外巷子裡響了腳步聲。腳步聲從南邊過來,走到門口停了。

  有人在門外站著。

  陳望從灶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門口站著的人他認識——上回在門口搬東西的那個女人。大嫂還是二嫂他上回沒分清,這回看清了。那張臉的輪廓跟林建民的媳婦不一樣。這是大嫂。林建國的媳婦。

  她手裡沒拎東西。兩手空著,圍裙也沒系,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褂子,褂子的第二顆扣子扣歪了,歪進了第三顆的扣眼裡。

  她沒有敲門。門開著。她站在門檻外面往裡看。

  她的目光先落在灶房地面上那半扇豬肉上。

  停了一下。

  然後移到灶台上碼著的鹿肉乾和紅棗上面。

  又停了一下。

  她的腳邁進了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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