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起磚房
四月下旬到五月中旬，陳望進了三趟山。
第一趟帶回來兩張狍子皮、一張狐狸皮和六十多斤風乾鹿肉。第二趟打了一頭野豬，豬皮剝了硝好卷著擱在灶房後面的陰涼處，豬肉分了兩半，一半醃了掛在屋檐底下，一半切成條晾成肉乾。第三趟走得遠，過了石樑往北十五里，在一片老林子裡蹲了兩天一夜，帶回來一張完整的猞猁皮。
猞猁皮在院牆內側的木架子上撐了十天。十天裡毛皮販子老曲來了兩回。第一回他開價四十五，陳望沒吭聲。老曲繞著皮子看了三圈，蹲下去用手指頭撥了撥腹部的底絨，底絨密得指頭插不進縫，撥開了鬆手自己就合回去了。第二回老曲帶了現錢來。六十二塊。陳望把皮子從架子上取下來卷好遞給他的時候老曲的手接住了皮卷的一端，另一端還在陳望手裡。兩個人各捏著一頭，中間隔著三尺長的皮卷。
「下回有這樣的貨你攢著，我一趟全收。」
陳望鬆了手。皮卷到了老曲那邊。六十二塊錢到了陳望這邊——六張大團結加兩張一塊的。票子在陳望手裡停了兩秒就進了棉襖內兜。
三趟山下來，加上之前存的，灶台底下磚洞裡的棉布包又鼓了一圈。林晚秋把錢數了一回，數完了用布條重新捆好塞回去，磚塊蓋上，灶台底下的地面跟沒動過一樣。
棉布包里的數字她沒說出口。但她把安安的舊包被拆了，用從供銷社扯回來的新棉布重新縫了一床。新棉布是藏藍色的，布面緊實，手指彈上去的聲音跟彈鼓面差不多。安安在新包被裡翻了兩個身，「咿」了一聲——長的，尾巴往上翹，是舒服的那種調子。
村裡的人不知道棉布包里有多少錢。但他們知道別的。
碾盤上的消息比煙道里的煙走得還快。陳望第三趟進山帶回猞猁皮的當天下午，巷子南頭到巷子北頭的人就知道了——「猞猁皮，完整的，一個彈孔都沒有。老曲來了兩回才收走。」
猞猁皮比熊皮稀罕。熊笨，有經驗的獵人蹲准了位置能打。猞猁不一樣——猞猁是貓科的，耳朵尖上那撮毛能聽見二百步外踩斷一根枯枝的聲音。打猞猁靠的不是蹲，是比猞猁更耐得住性子。兩天一夜不動不吃不喝等在那裡，等猞猁自己犯了一個錯——從樹杈上跳到地面的那一瞬間，四隻爪子離開樹皮還沒落到雪面上，槍響了。
這種活全縣的獵人里沒有第二個能幹。
碾盤上的話從「他媳婦娘家成分不好」慢慢變成了另一種味道。變味的過程不是一天完成的，是猞猁皮掛在木架子上的那十天裡一點一點滲過來的。先是張鐵柱的婆娘不提成分了，改提「陳望那猞猁皮值多少錢」。然後孫廣發的婆娘跟著轉了口風——「人家會打獵的男人就是不一樣，媳婦跟著享福。」
從「成分不好」到「媳婦享福」，中間隔了一張猞猁皮的距離。
林晚秋聽見這些話的時候在灶房裡洗碗。王大柱的婆娘在院門口跟她說的。她手裡的碗在水裡涮了兩下，碗底的油花散在水面上打了個圈。圈散了她把碗擱在灶台沿上，用圍裙擦了手。
「知道了。」
兩個字。說完轉身進了灶房。王大柱的婆娘站在院門口愣了一下，嘴巴動了動沒出聲，回去了。
五月十七。
下午。陳望在院子裡修獵夾子——鐵夾子的彈簧片經了一冬天的冰雪鏽了兩根，他用砂石把鏽面磨掉，露出底下銀亮的鐵色。鐵色在陽光底下反著光，光打在院子的磚地面上跳了一個小點。
安安在屋裡的炕上趴著。四個月零一天的安安能撐著胳膊抬頭了。她的腦袋從炕面上昂起來，下巴離開褥子兩寸多高，兩隻眼珠子對著玻璃窗外面院子裡她爹磨鐵的動作轉來轉去。鐵夾子的彈簧片彈了一下，發出「嗡」的一聲。安安的腦袋歪了——她在找這個聲音從哪來的。
院門口響了三下敲門聲。
敲門的節奏是生人的節奏——間距勻但力氣拿捏著分寸，不重不輕，是來求事的那種敲法。
王大柱來不敲門。周老四來從來推門就進。村里別的人來一般站在門外喊一嗓子。
敲門的是不常來的人。
陳望把獵夾子擱在磚台上。鐵夾子的彈簧片還震著，銀亮的鐵面在日頭底下晃了一道光就暗了。他走到院門口。門栓拉開。門推開。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男的，三十出頭，穿藍色工裝，工裝的口袋上別著一支鋼筆。鋼筆的筆帽是銀色的，在胸口的位置露出半截。另一個女的，二十七八，碎花褂子，頭髮在腦後綁了一個髻，髻上插著一根鐵發卡。
男的臉型跟林晚秋有三分像——額頭的弧度和眉弓的高度是一個模子出來的。但他的下巴比林晚秋方了一截，嘴唇薄了半分。
林建民。林晚秋的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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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的陳望沒見過。但從她站的位置——比林建民靠後半步，手裡拎著一隻布兜子——是林建民的媳婦。
林建民的目光從陳望的臉上移到了院門的門板上。紅松的門板，鐵合頁，方頭門栓。他的目光在門板上停了一秒，又移到了院牆上。青磚的院牆比巷子裡其他家的土坯牆高了一尺半，牆頂嵌著碎玻璃，玻璃碎片的棱面在陽光里閃著碎光。
他的目光從碎玻璃上收回來的時候，嘴角往兩邊撐了一下。
「妹夫。」
陳望站在門洞裡沒動。他的肩膀把門洞的寬度占了大半，兩手垂在身側，手指頭上還有剛才磨鐵夾子蹭的鐵鏽粉。
「二哥來了。」
三個字。聲調平的。
林建民的嘴角維持著那個撐開的弧度。他媳婦從後面探了半個身子出來，布兜子往前遞了一步。
「妹夫，我們路過紅旗大隊——建民在公社糧站有事，辦完事順路來看看晚秋和安安。」
路過。
公社糧站在紅旗大隊以南七里。從公社糧站到紅旗大隊不叫路過——叫專程拐過來的。
陳望把門推開了。推到底。門板靠在院牆內側的磚面上，「嗑」了一聲輕響。
「進來。」
兩個人走進院子。
林建民的腳步從門洞踏進來的那一下，鞋底碰到了院子裡鋪的磚地面。碎磚渣在鞋底和磚面之間磨了一聲，乾的，脆的。他的腳步慢了——不是猶豫，是在看。
院子的磚地面平整。灶房在西側，灶房的青磚牆跟正房的磚牆一個色號一個規格。灶房的煙道從西牆探出去，鐵皮彎頭朝上，彎頭的口沿上有幾圈煙燻的黑痕——用了一個多月了。正房在北側。三間正房的磚牆二十多層高，從院子裡抬頭看上去，牆頂上方是新蓋的灰瓦屋頂。瓦片一層疊著一層，從屋檐到屋脊排得齊的。屋檐的滴水瓦下面吊著陳望用鐵絲擰的晾肉鉤子，鉤子上掛著幾條醃好的鹿肉乾，肉乾的表面結了鹽霜，鹽霜在陽光里泛著白。
林建民的目光從鹿肉乾上掃到正房南牆上鑲的玻璃窗。玻璃。兩扇。窗框是紅松的，木紋的顏色在陽光里泛著淺金。
他媳婦手裡的布兜子往身前收了半寸。布兜子裡的東西不多——從兜口露出來的是兩包點心的油紙封面和一瓶酒的瓶頸。
這點東西擱在碾盤上嚼，連張鐵柱婆娘都會說——兩包點心一瓶酒就想上門，打發要飯的呢。
林晚秋從灶房出來了。
她的圍裙上沾著麵粉——剛在裡面揉面。手指縫裡嵌著乾麵糊，她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沒擦乾淨。
她看見了林建民。
她的手從圍裙上拿開了。手指縫裡的乾麵糊不擦了。
「二哥。」
聲音平的。跟陳望剛才那三個字是同一個調。
林建民的嘴角又往兩邊撐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
「晚秋，我跟你二嫂來看看你和安安——聽說你們搬新房了，一直沒抽出空來。」
一直沒抽出空來。
新房搬進來四十一天了。四十一天裡林家那邊沒來過人，沒捎過話，沒帶過一根針一條線。嫁妝箱的事林晚秋沒跟娘家提過。十塊錢的事林世昌有沒有跟兒子們說，陳望不知道。
但今天林建民來了。
來的時間卡在猞猁皮被老曲收走之後的第七天。碾盤上的消息走得比腿快，從紅旗大隊走到公社糧站用不了三天。
林晚秋從灶房門口走到院子中間。她的目光從林建民臉上掃到他媳婦手裡的布兜子上，又從布兜子上移開了。
「進屋坐。」
她說完轉身往正房走。林建民跟著進了堂屋。堂屋的地面是磚的，牆面抹了白灰，北牆上掛著一幅陳望用木炭在白紙上畫的山林圖——是他沒事的時候畫著玩的，筆觸粗，線條硬，但山的輪廓和樹的形態看得出來是畫慣了的手。
林建民的目光從山林圖上移到了東間主臥的門口。門口的門帘是藍布的，林晚秋縫的。門帘底下露出半截炕沿，炕沿上的磚棱磨得光了——住了四十天就磨了光，說明這張炕上每天有人上上下下地坐。
他的目光想往裡面再看一眼。
陳望從堂屋門口走進來，身子往東間主臥的方向一側。不是擋，但他的肩膀把那個角度的視線切了。
「二哥坐。」
堂屋靠西牆的位置放了兩隻方凳。方凳是松木的，陳望自己做的。凳面刨得平，腿腳榫卯的，穩當。
林建民坐下來。他媳婦把布兜子擱在方凳旁邊的地面上。兜口的東西露著——兩包桃酥，一瓶縣城供銷社的散裝白酒。酒瓶上的標籤歪著，標籤紙的邊角翹了一截。
林晚秋端了兩碗水進來。碗是搪瓷的，舊碗。水是溫的，從灶台旁邊的鐵壺裡倒的。
兩碗水擱在方凳旁邊的磚台上。碗底碰磚面的聲音在堂屋裡走了一個短的迴響。
安安在西間的炕上翻了個身。「咿」了一聲。從堂屋能聽見——牆隔著，但聲音從門口傳出來了。
林建民的頭往那個方向偏了一下。
「安安？多大了？」
「四個月。」林晚秋的聲音從灶房方向傳過來。她沒有進堂屋。她在灶房門口站著，圍裙上的麵粉手印對著堂屋的光。
林建民的媳婦站起來想往安安的房間走。
「孩子剛睡著。」
林晚秋的這句話把她媳婦的腳步攔在了堂屋中間。安安沒睡——剛才那聲「咿」是醒著的動靜。但林晚秋說睡了，就是睡了。
林建民端起搪瓷碗喝了一口水。水咽下去之後他把碗擱回磚台上。碗在磚面上轉了半圈才穩住。
「妹夫，聽說你今年的收成不錯——」
「二哥什麼事。」
陳望坐在堂屋靠東牆的位置。兩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上的鐵鏽粉在棉褲面上留了幾道淺褐色的痕。
林建民的嘴角那個撐開的弧度收了半分。
堂屋裡安靜了兩秒。灶房方向的火苗在灶膛里跳了一下，松木柴「噗」了一聲。安安在西間又「咿」了一聲，這回短的，平的。
林建民的手從搪瓷碗沿上拿開了，擱在自己膝蓋上。手指頭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爹的身體不太好。上個月廠里體檢，說肺上有個影子。廠醫務室讓去縣醫院拍片子，拍片子要兩塊錢。大哥那邊——上個月剛給他家老大交了學費，手頭緊。我這個月在糧站的工資還沒發。」
他說完了。兩塊錢。
兩塊錢的片子錢，從縣城跑了七十里地到紅旗大隊來說。
大嫂分家的時候搬走了縫紉機和八仙桌。縫紉機在黑市上能賣七八十。八仙桌擱在縣城的舊貨鋪子裡少說也值十五塊。
兩塊錢的片子錢沒有。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灶房門口，林晚秋的背影往灶房裡面走了一步，從堂屋的視線里消失了。灶膛里的柴又「噗」了一聲，火苗躥了半寸高又落回去。
安安在西間翻了個身。包被的邊角蹭著炕席發出「沙沙」的細響。她不知道堂屋裡坐著誰，也不知道那個人帶著兩包桃酥一瓶酒來要什麼。她只知道玻璃窗外面的光又挪了位置，光斑從牆面爬到了炕沿上，暖的，值得伸手去抓。
她的手伸出去，五根手指在光斑上面張開了。
第一趟帶回來兩張狍子皮、一張狐狸皮和六十多斤風乾鹿肉。第二趟打了一頭野豬，豬皮剝了硝好卷著擱在灶房後面的陰涼處，豬肉分了兩半，一半醃了掛在屋檐底下，一半切成條晾成肉乾。第三趟走得遠，過了石樑往北十五里，在一片老林子裡蹲了兩天一夜，帶回來一張完整的猞猁皮。
猞猁皮在院牆內側的木架子上撐了十天。十天裡毛皮販子老曲來了兩回。第一回他開價四十五，陳望沒吭聲。老曲繞著皮子看了三圈，蹲下去用手指頭撥了撥腹部的底絨，底絨密得指頭插不進縫，撥開了鬆手自己就合回去了。第二回老曲帶了現錢來。六十二塊。陳望把皮子從架子上取下來卷好遞給他的時候老曲的手接住了皮卷的一端，另一端還在陳望手裡。兩個人各捏著一頭，中間隔著三尺長的皮卷。
「下回有這樣的貨你攢著，我一趟全收。」
陳望鬆了手。皮卷到了老曲那邊。六十二塊錢到了陳望這邊——六張大團結加兩張一塊的。票子在陳望手裡停了兩秒就進了棉襖內兜。
三趟山下來，加上之前存的，灶台底下磚洞裡的棉布包又鼓了一圈。林晚秋把錢數了一回，數完了用布條重新捆好塞回去，磚塊蓋上，灶台底下的地面跟沒動過一樣。
棉布包里的數字她沒說出口。但她把安安的舊包被拆了，用從供銷社扯回來的新棉布重新縫了一床。新棉布是藏藍色的，布面緊實，手指彈上去的聲音跟彈鼓面差不多。安安在新包被裡翻了兩個身，「咿」了一聲——長的，尾巴往上翹，是舒服的那種調子。
村裡的人不知道棉布包里有多少錢。但他們知道別的。
碾盤上的消息比煙道里的煙走得還快。陳望第三趟進山帶回猞猁皮的當天下午，巷子南頭到巷子北頭的人就知道了——「猞猁皮，完整的，一個彈孔都沒有。老曲來了兩回才收走。」
猞猁皮比熊皮稀罕。熊笨，有經驗的獵人蹲准了位置能打。猞猁不一樣——猞猁是貓科的，耳朵尖上那撮毛能聽見二百步外踩斷一根枯枝的聲音。打猞猁靠的不是蹲，是比猞猁更耐得住性子。兩天一夜不動不吃不喝等在那裡，等猞猁自己犯了一個錯——從樹杈上跳到地面的那一瞬間，四隻爪子離開樹皮還沒落到雪面上，槍響了。
這種活全縣的獵人里沒有第二個能幹。
碾盤上的話從「他媳婦娘家成分不好」慢慢變成了另一種味道。變味的過程不是一天完成的，是猞猁皮掛在木架子上的那十天裡一點一點滲過來的。先是張鐵柱的婆娘不提成分了，改提「陳望那猞猁皮值多少錢」。然後孫廣發的婆娘跟著轉了口風——「人家會打獵的男人就是不一樣，媳婦跟著享福。」
從「成分不好」到「媳婦享福」，中間隔了一張猞猁皮的距離。
林晚秋聽見這些話的時候在灶房裡洗碗。王大柱的婆娘在院門口跟她說的。她手裡的碗在水裡涮了兩下，碗底的油花散在水面上打了個圈。圈散了她把碗擱在灶台沿上，用圍裙擦了手。
「知道了。」
兩個字。說完轉身進了灶房。王大柱的婆娘站在院門口愣了一下，嘴巴動了動沒出聲，回去了。
五月十七。
下午。陳望在院子裡修獵夾子——鐵夾子的彈簧片經了一冬天的冰雪鏽了兩根，他用砂石把鏽面磨掉，露出底下銀亮的鐵色。鐵色在陽光底下反著光，光打在院子的磚地面上跳了一個小點。
安安在屋裡的炕上趴著。四個月零一天的安安能撐著胳膊抬頭了。她的腦袋從炕面上昂起來，下巴離開褥子兩寸多高，兩隻眼珠子對著玻璃窗外面院子裡她爹磨鐵的動作轉來轉去。鐵夾子的彈簧片彈了一下，發出「嗡」的一聲。安安的腦袋歪了——她在找這個聲音從哪來的。
院門口響了三下敲門聲。
敲門的節奏是生人的節奏——間距勻但力氣拿捏著分寸，不重不輕，是來求事的那種敲法。
王大柱來不敲門。周老四來從來推門就進。村里別的人來一般站在門外喊一嗓子。
敲門的是不常來的人。
陳望把獵夾子擱在磚台上。鐵夾子的彈簧片還震著，銀亮的鐵面在日頭底下晃了一道光就暗了。他走到院門口。門栓拉開。門推開。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男的，三十出頭，穿藍色工裝，工裝的口袋上別著一支鋼筆。鋼筆的筆帽是銀色的，在胸口的位置露出半截。另一個女的，二十七八，碎花褂子，頭髮在腦後綁了一個髻，髻上插著一根鐵發卡。
男的臉型跟林晚秋有三分像——額頭的弧度和眉弓的高度是一個模子出來的。但他的下巴比林晚秋方了一截，嘴唇薄了半分。
林建民。林晚秋的二哥。
本書首發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女的陳望沒見過。但從她站的位置——比林建民靠後半步，手裡拎著一隻布兜子——是林建民的媳婦。
林建民的目光從陳望的臉上移到了院門的門板上。紅松的門板，鐵合頁，方頭門栓。他的目光在門板上停了一秒，又移到了院牆上。青磚的院牆比巷子裡其他家的土坯牆高了一尺半，牆頂嵌著碎玻璃，玻璃碎片的棱面在陽光里閃著碎光。
他的目光從碎玻璃上收回來的時候，嘴角往兩邊撐了一下。
「妹夫。」
陳望站在門洞裡沒動。他的肩膀把門洞的寬度占了大半，兩手垂在身側，手指頭上還有剛才磨鐵夾子蹭的鐵鏽粉。
「二哥來了。」
三個字。聲調平的。
林建民的嘴角維持著那個撐開的弧度。他媳婦從後面探了半個身子出來，布兜子往前遞了一步。
「妹夫，我們路過紅旗大隊——建民在公社糧站有事，辦完事順路來看看晚秋和安安。」
路過。
公社糧站在紅旗大隊以南七里。從公社糧站到紅旗大隊不叫路過——叫專程拐過來的。
陳望把門推開了。推到底。門板靠在院牆內側的磚面上，「嗑」了一聲輕響。
「進來。」
兩個人走進院子。
林建民的腳步從門洞踏進來的那一下，鞋底碰到了院子裡鋪的磚地面。碎磚渣在鞋底和磚面之間磨了一聲，乾的，脆的。他的腳步慢了——不是猶豫，是在看。
院子的磚地面平整。灶房在西側，灶房的青磚牆跟正房的磚牆一個色號一個規格。灶房的煙道從西牆探出去，鐵皮彎頭朝上，彎頭的口沿上有幾圈煙燻的黑痕——用了一個多月了。正房在北側。三間正房的磚牆二十多層高，從院子裡抬頭看上去，牆頂上方是新蓋的灰瓦屋頂。瓦片一層疊著一層，從屋檐到屋脊排得齊的。屋檐的滴水瓦下面吊著陳望用鐵絲擰的晾肉鉤子，鉤子上掛著幾條醃好的鹿肉乾，肉乾的表面結了鹽霜，鹽霜在陽光里泛著白。
林建民的目光從鹿肉乾上掃到正房南牆上鑲的玻璃窗。玻璃。兩扇。窗框是紅松的，木紋的顏色在陽光里泛著淺金。
他媳婦手裡的布兜子往身前收了半寸。布兜子裡的東西不多——從兜口露出來的是兩包點心的油紙封面和一瓶酒的瓶頸。
這點東西擱在碾盤上嚼，連張鐵柱婆娘都會說——兩包點心一瓶酒就想上門，打發要飯的呢。
林晚秋從灶房出來了。
她的圍裙上沾著麵粉——剛在裡面揉面。手指縫裡嵌著乾麵糊，她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沒擦乾淨。
她看見了林建民。
她的手從圍裙上拿開了。手指縫裡的乾麵糊不擦了。
「二哥。」
聲音平的。跟陳望剛才那三個字是同一個調。
林建民的嘴角又往兩邊撐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
「晚秋，我跟你二嫂來看看你和安安——聽說你們搬新房了，一直沒抽出空來。」
一直沒抽出空來。
新房搬進來四十一天了。四十一天裡林家那邊沒來過人，沒捎過話，沒帶過一根針一條線。嫁妝箱的事林晚秋沒跟娘家提過。十塊錢的事林世昌有沒有跟兒子們說，陳望不知道。
但今天林建民來了。
來的時間卡在猞猁皮被老曲收走之後的第七天。碾盤上的消息走得比腿快，從紅旗大隊走到公社糧站用不了三天。
林晚秋從灶房門口走到院子中間。她的目光從林建民臉上掃到他媳婦手裡的布兜子上，又從布兜子上移開了。
「進屋坐。」
她說完轉身往正房走。林建民跟著進了堂屋。堂屋的地面是磚的，牆面抹了白灰，北牆上掛著一幅陳望用木炭在白紙上畫的山林圖——是他沒事的時候畫著玩的，筆觸粗，線條硬，但山的輪廓和樹的形態看得出來是畫慣了的手。
林建民的目光從山林圖上移到了東間主臥的門口。門口的門帘是藍布的，林晚秋縫的。門帘底下露出半截炕沿，炕沿上的磚棱磨得光了——住了四十天就磨了光，說明這張炕上每天有人上上下下地坐。
他的目光想往裡面再看一眼。
陳望從堂屋門口走進來，身子往東間主臥的方向一側。不是擋，但他的肩膀把那個角度的視線切了。
「二哥坐。」
堂屋靠西牆的位置放了兩隻方凳。方凳是松木的，陳望自己做的。凳面刨得平，腿腳榫卯的，穩當。
林建民坐下來。他媳婦把布兜子擱在方凳旁邊的地面上。兜口的東西露著——兩包桃酥，一瓶縣城供銷社的散裝白酒。酒瓶上的標籤歪著，標籤紙的邊角翹了一截。
林晚秋端了兩碗水進來。碗是搪瓷的，舊碗。水是溫的，從灶台旁邊的鐵壺裡倒的。
兩碗水擱在方凳旁邊的磚台上。碗底碰磚面的聲音在堂屋裡走了一個短的迴響。
安安在西間的炕上翻了個身。「咿」了一聲。從堂屋能聽見——牆隔著，但聲音從門口傳出來了。
林建民的頭往那個方向偏了一下。
「安安？多大了？」
「四個月。」林晚秋的聲音從灶房方向傳過來。她沒有進堂屋。她在灶房門口站著，圍裙上的麵粉手印對著堂屋的光。
林建民的媳婦站起來想往安安的房間走。
「孩子剛睡著。」
林晚秋的這句話把她媳婦的腳步攔在了堂屋中間。安安沒睡——剛才那聲「咿」是醒著的動靜。但林晚秋說睡了，就是睡了。
林建民端起搪瓷碗喝了一口水。水咽下去之後他把碗擱回磚台上。碗在磚面上轉了半圈才穩住。
「妹夫，聽說你今年的收成不錯——」
「二哥什麼事。」
陳望坐在堂屋靠東牆的位置。兩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上的鐵鏽粉在棉褲面上留了幾道淺褐色的痕。
林建民的嘴角那個撐開的弧度收了半分。
堂屋裡安靜了兩秒。灶房方向的火苗在灶膛里跳了一下，松木柴「噗」了一聲。安安在西間又「咿」了一聲，這回短的，平的。
林建民的手從搪瓷碗沿上拿開了，擱在自己膝蓋上。手指頭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爹的身體不太好。上個月廠里體檢，說肺上有個影子。廠醫務室讓去縣醫院拍片子，拍片子要兩塊錢。大哥那邊——上個月剛給他家老大交了學費，手頭緊。我這個月在糧站的工資還沒發。」
他說完了。兩塊錢。
兩塊錢的片子錢，從縣城跑了七十里地到紅旗大隊來說。
大嫂分家的時候搬走了縫紉機和八仙桌。縫紉機在黑市上能賣七八十。八仙桌擱在縣城的舊貨鋪子裡少說也值十五塊。
兩塊錢的片子錢沒有。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灶房門口，林晚秋的背影往灶房裡面走了一步，從堂屋的視線里消失了。灶膛里的柴又「噗」了一聲，火苗躥了半寸高又落回去。
安安在西間翻了個身。包被的邊角蹭著炕席發出「沙沙」的細響。她不知道堂屋裡坐著誰，也不知道那個人帶著兩包桃酥一瓶酒來要什麼。她只知道玻璃窗外面的光又挪了位置，光斑從牆面爬到了炕沿上，暖的，值得伸手去抓。
她的手伸出去，五根手指在光斑上面張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