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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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分家

  進城是四月十二。

  陳望從村口搭了去縣城拉化肥的牛車。車把式是公社運輸隊的人,不認識他,車輪子在土路上顛了四十里,骨頭縫都快散了。

  到縣城時日頭已經偏西。他先去了縣武裝部。

  周鶴山不在,去地區開會,三天後回來。路條開不了。

  他從武裝部出來,站在街邊,心裡沉了一下。檔案館進不去,等於白跑一趟。

  但他沒有馬上往回走。棉紡廠在縣城東頭,走路二十分鐘。他答應過林晚秋不去找老丈人,但他想去那條巷子口看一眼。

  棉紡廠家屬區是一排紅磚平房。他剛到巷口,就看見巷子中間一戶門口堆著一攤東西——舊家具、鋪蓋卷、幾隻紙箱子,一口缺了口的鐵鍋倒扣在最上面。

  搬家的陣仗。

  一個圍著灰布圍裙的女人從屋裡出來,看見站在東西旁邊的一個男人,嗓門不高不低地喊:「爹,這箱子晚秋出嫁時就該帶走。現在分家,這就算她那份了。」

  那個男人穿著灰色工裝,背弓著,身形比上次見面時更瘦。

  是林世昌。

  陳望的腳步驟然釘在了原地。

  林世昌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一下那隻樟木嫁妝箱。箱蓋的銅扣掉了一個,蓋板的邊緣裂了。

  「剩下的東西,」那女人是林晚秋的大嫂,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背帳,「大哥搬了縫紉機,二哥拿了自行車。我跟建軍要八仙桌和兩把椅子。爹你自己留著床和爐子就行了。」

  分家。

  林晚秋提過一回,說大嫂催。原來是這麼個催法。

  縫紉機能賣七八十,自行車值四十。大哥二哥拿了大頭。林晚秋分到一隻空箱子。

  「晚秋……她知道嗎?」林世昌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知道。上月建國寄了信去,寫得清清楚楚。她沒回信,就是沒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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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望的拳頭在棉襖兜里攥緊了。林晚秋不是沒意見,她是知道提了也沒用。在娘家人眼裡,她嫁得最遠,日子最差,就該拿最少的那份。這是默認的規矩。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從兜里摸出十塊錢,徑直走了過去。

  「爹。」

  林世昌猛地回頭,看見他,渾濁的眼睛裡全是驚愕。「你……你怎麼來了?」

  「路過。」陳望的目光掃過那堆家當,最後落在那隻箱子上。

  「晚秋和安安……好不好?」

  「好。搬進新房了。青磚的,三間正房,玻璃窗。」

  林世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嘴角那兩條深陷的紋路卻把笑意給拽住了,只剩下一個僵硬的弧度。

  陳望把錢遞過去。「晚秋讓我給您的。」

  林世昌的手縮了一下。「不,不用。你們剛蓋房,花銷大。」

  「拿著。」陳望的語氣不重,但沒有商量的餘地。

  林世昌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終於接過了錢,揣進胸口的兜里,扣上了扣子。扣的時候,手指抖得厲害。

  大嫂從屋裡出來,看見陳望,愣住了。「這是……」

  「晚秋家的。」

  女人的目光像尺子一樣在他身上量了一遍,嘴角牽了牽:「喲,妹夫來了。」嘴上客氣,腳卻沒動,身子倚著門框,像一堵牆。

  陳望沒理她,只對林世昌說:「爹,箱子我帶走。」

  他彎腰,一把將那隻嫁妝箱提了起來。箱子不重,裡面是空的。

  他提著箱子轉身就走,箱子合頁發出「嘎吱」一聲,像一聲嘆息。

  牛車到村口時天已經擦黑。陳望提著箱子,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巷子裡。

  院門從裡面拉開了。林晚秋站在門洞裡,灶房的火光在她身後勾出一圈溫暖的輪廓。

  她看見了他,也看見了他手裡的箱子。

  院子裡很靜。安安大概是睡了,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聲。

  林晚秋的目光在箱子上停了三秒。那條裂了的縫,像一道舊傷疤。

  她伸手接過箱子。指尖碰到他指節的時候,是涼的。


  「你去了。」

  「路過。」

  她沒拆穿。棉紡廠家屬區和縣武裝部,路過不了。她只是問:「看見什麼了。」

  「分家。」

  她背過身,往灶房走。背影在火光里顯得單薄,肩膀的線條繃得有些緊。

  「大嫂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我提箱子,她沒攔。」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走,進了灶房。

  陳望站在院子裡沒動。月光照著新砌的院牆,牆頂的碎玻璃泛著冷光。他的目光從那隻破舊的樟木箱子,移到身後這棟堅實沉穩的青磚房上。

  一個是她帶不走的過去,一個是他們剛建起來的現在。

  他走過去,蹲下身,手指撫過箱蓋上那道裂縫。木頭舊了,但底子還是好的。

  能修好。他想。

  不止是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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