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半扇豬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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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嫂站在門口。兩手空著,身子沒往裡邁。她的目光從門縫裡往屋子裡面掃了一圈——床上坐著的林晚秋和安安,方凳上坐著的林世昌,灶房地面上那半扇用麻繩捆了四道的野豬肉。

  她的目光在豬肉上多停了兩秒。

  「爹,我聽見動靜了,過來看看。」她的腳邁進了門檻。進來之後站在臥室和灶房之間的過道上,身子側著,目光又掃了一遍灶台——灶台上擠著的鹿肉乾棉布包、紅棗、松子。灶台原本只擱得下一口小鍋和一隻碗的地方,現在堆得滿了。

  林世昌從方凳上站起來。「晚秋回來了。帶了些東西——」

  「喲,這是野豬肉?」大嫂已經蹲到了灶房地面上那半扇豬肉旁邊。她的手指在麻繩上按了一下,按的位置正好是肉麵跟繩子交界的地方。指甲掐進了鹽霜底下的肉皮里半分。「這得有三十斤吧?醃好了的?」

  陳望站在灶房的窗戶邊上。他沒有接話。

  林晚秋從床沿上站起來。安安抱在懷裡,藍布小褂子的領口上那圈白邊在屋裡的光線里分明。「大嫂。」

  大嫂從豬肉旁邊站起來。她的目光從豬肉上移到林晚秋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安安身上。「這就是安安?長開了,白淨。」她的手伸過去要摸安安的臉。

  林晚秋把安安換了個肩膀。換的方向正好讓安安的臉從大嫂的手夠不到的那一側轉了過去。動作不大。但夠了。

  大嫂的手伸在半空里頓了一下。收回去了。手指頭在圍裙上蹭了一下——她沒系圍裙,手指頭在褂子的下擺上蹭的。

  「晚秋,你們從村里來的?坐的什麼車?」

  「牛車。」

  「這一路顛吧?安安這么小坐牛車——」

  「鋪了褥子。」

  大嫂的話被林晚秋一句接一句地堵著。每句話從大嫂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三分熱絡,到了林晚秋嘴裡變成了兩個字或三個字的短句。短句落在屋子裡跟碗碰磚面的聲音差不多——乾的,不帶餘音。

  巷子裡又響了腳步聲。

  這回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兩個人的。一前一後。前面那個腳步節奏陳望在堂屋裡聽過——林建民。後面跟著的腳步碎的,快的,是他媳婦。

  林建民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門大開著。他的目光先對上了站在灶房窗戶邊上的陳望。兩個人的目光在門口到窗戶的距離之間碰了一下。

  林建民的嘴角撐了一下。跟前天在紅旗大隊陳望家堂屋裡那個弧度一樣。

  「妹夫來了——我剛從糧站回來,在巷口碰見鄰居說晚秋回來了。」

  他媳婦從他身後擠進來,手裡拎著一隻布袋子。袋子裡裝著什麼看不清,但袋口扎得緊,鼓了一個拳頭大的包。

  一間半的屋子裡站了六個大人加一個孩子。屋子的空間被擠得滿了。林世昌靠在床頭的位置,林晚秋抱著安安坐回了床沿,大嫂站在過道上,林建民和他媳婦卡在門口。

  陳望沒動。他站在灶房窗戶邊上的位置能看見整間屋子的全貌——誰的目光落在哪裡,誰的腳步往哪個方向偏,從這個角度全看得清。

  大嫂的目光第三次落在了地面上那半扇豬肉上。這回她沒有蹲下去按,但她的嘴動了。

  「晚秋,這肉你們自己留著吃多好,爹一個人哪吃得了這麼多?三十多斤呢。」

  林晚秋沒接這句話。

  大嫂等了兩秒沒等到回應,嘴又動了。「要不這樣——爹一個人吃不完放著也壞了,分一些出來,大哥家兩個孩子正長身體,建民家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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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是給爹的。」林晚秋的聲音從床沿的方向過來。聲調跟剛才一樣平。但「給爹的」三個字裡面的分量不一樣。給爹的,不是給你們的。

  大嫂的嘴角牽了一下。牽的方向不是笑的方向——是嘴角往一邊撇的那種動作。撇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林建民從門口走進來一步。他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擱在過道牆面上,手指頭在牆皮上按了一下。牆皮舊了,按的地方掉了一粒灰渣。

  「晚秋說得對。肉是給爹帶的,爹自己慢慢吃。」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沒看大嫂,看的是灶台上那包鹿肉乾。棉布包的扎口松著,露出了裡面鹿肉乾的斷面——肉紋緊實,鹽霜和風乾後的肉色在灶台的光線里泛著深紅。

  「這是鹿肉?」

  「鹿肉乾。」陳望從窗戶邊上開口了。兩個字帶一個詞。

  林建民的喉結走了一下。鹿肉乾在縣城的行情他不一定清楚,但「鹿肉」兩個字他聽得懂——不是豬肉牛肉那種大路貨,是山里出來的東西,供銷社買不到的東西。

  他媳婦從門口擠到了林建民旁邊。手裡那隻布袋子擱在了床腳——擱的位置正好在陳望帶來的布兜子旁邊。兩隻袋子大小差了三倍。陳望那隻布兜子鼓著,裡面的東西撐了一個飽滿的形狀。林建民媳婦那隻布袋子癟著,拳頭大的包擱在地上之後又塌了半分。

  「我們也帶了點東西——」林建民媳婦把布袋口解開了。裡面是一小包餅乾。餅乾用油紙包著,油紙上的字印是縣城副食品店的。包不大,拎在手裡的分量不到半斤。

  半斤餅乾擱在三十多斤豬肉旁邊。

  屋子裡安靜了三秒。這三秒里安安在林晚秋懷裡扭了一下腦袋。她的目光在屋子裡這幾張臉上轉了一圈——每一張臉都是陌生的,但每一張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她分不清這些表情的意思。她只知道媽媽抱著她的那隻胳膊比平時緊了半分。

  大嫂開口了。

  「晚秋,上回分家的事——你走得急,有些東西沒來得及給你。你媽留下來的那對銀耳環,我一直替你收著呢。改天我找出來給你送過去。」

  銀耳環。

  林晚秋的手在安安的後背上停了。

  銀耳環是她母親的東西。母親六八年沒了之後,銀耳環一直擱在母親的梳妝匣子裡,梳妝匣子在大嫂搬家的時候跟縫紉機一塊兒搬走了。分家的時候清單上沒有這對耳環——不值錢的東西,沒人往清單上寫。但那是母親的東西。

  林晚秋沒接話。

  大嫂的目光從林晚秋臉上滑到了灶房方向。她的腳往灶房挪了半步。

  「對了,爹一個人開火太浪費。這灶台上的東西——鹿肉什麼的——我拿回去幫爹做了端過來,省得爹自己弄。」

  她的手已經伸到了灶台上棉布包的邊角。指頭捏著布的扎口,正要往自己的方向拽。

  陳望的手從窗台上拿下來了。

  他沒有伸手去攔。他的手擱在自己的腰帶上,手指頭在腰帶的銅扣上叩了一下。叩的聲音在灶房裡響了一個金屬的短音——「叮」。

  大嫂的手停了。

  「大嫂。」陳望的聲音不高。從灶房窗戶邊上傳到灶台的距離不到三步。三步的距離里聲音沒散,每個字都到了。「東西放哪兒吃,爹說了算。」

  大嫂的手從棉布包上拿開了。拿開的速度比伸過去的時候快了一倍。

  她的臉上的顏色變了半分——不是紅也不是白,是那種被人當面堵了一句話之後皮膚底下的血往兩個方向走、一時之間定不下來的那種顏色。

  林建民站在過道上沒動。他沒幫他大嫂說話,也沒幫陳望說話。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頭在口袋布的里子上捏了兩下。

  林世昌從床頭的位置站了起來。他的膝蓋彎著使了勁才站直了。站直之後他往灶房走了兩步。走到灶房門口停了。

  「東西——擱著吧。我自己慢慢吃。」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看任何一個人。他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一隻碗上。碗旁邊擠滿了陳望和林晚秋帶來的東西——鹿肉乾、紅棗、松子、半扇豬肉擱在地上。

  一隻碗旁邊堆了這麼多東西。碗在東西中間顯得矮了一截。

  大嫂從灶台旁邊退了出來。退到過道上。她的嘴動了兩下沒出聲。然後她的目光轉向了林建民。

  林建民沒看她。他在看床腳旁邊那兩隻袋子——他媳婦帶來的那隻癟袋子和陳望帶來的那隻鼓兜子挨在一起。半斤餅乾挨著兩斤松子、五條鹿肉乾和一包紅棗。

  對比擱在那裡,誰也沒說話就已經說完了。

  林建民的媳婦從過道上擠了一步到了門口的位置。她的手在褂子口袋上按了一下——口袋裡裝著昨天從陳望手裡拿走的那張五塊錢。按了一下又鬆開了。

  安安在林晚秋懷裡「咿」了一聲。長的,尾巴往上翹。她的手指從包被裡伸出來夠著林世昌的方向——剛才攥過姥爺手指的那隻手在空氣里抓了兩下沒抓著,手指頭張開又合上。

  林世昌的目光從灶台上收回來,落在安安伸著的那隻手上。他走過去把手指遞了過去。安安攥住了。攥緊了。掌心還是熱的。

  大嫂在過道上站了幾秒。她的目光從安安手上移到了林晚秋臉上。林晚秋坐在床沿上,臉朝著安安和林世昌的方向,側臉上的線條在窗紙透進來的光里清淡。

  她沒有看大嫂。從進門到現在,她看大嫂的次數加起來不超過兩回。每回不超過一秒。

  大嫂的嘴角往下壓了一個角度。這個角度比笑的時候往上撐的那個弧度深了一分。

  「那——我先回去了。建國下班該回來了。」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的時候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不是真絆,是腳步里那個想走又不甘心的勁讓腳抬得不夠高。鞋底蹭著門檻的木面發出一聲悶的摩擦。

  她走了。

  巷子裡她的腳步聲往南去了,走了七八步遠的時候腳步聲里多了一個節奏——她跟人說話了。聲音碎的,從門口傳進來只聽得見調子聽不見字。調子是那種壓著嗓子跟人咬耳朵的調子。

  林建民沒有跟著走。他站在過道上看了一眼灶房裡的陳望。

  「妹夫。」

  陳望從窗台邊上轉過身。兩個人面對面。過道的寬度讓他們之間隔了兩步不到。

  林建民的嘴角那個撐著的弧度這回沒有了。他的嘴唇合著,嘴角的位置是平的。平了之後他的臉比笑著的時候老了三歲。

  「大嫂那人——嘴快,你別往心裡去。」

  「沒往心裡去。」

  林建民點了一下頭。淺的,幅度不大。他轉身對林世昌說了一句「爹我先走了」,然後帶著他媳婦從門口出去了。他媳婦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灶房地上那半扇豬肉。看了一眼就轉回去了。

  門口空了。

  屋子裡剩三個大人和一個孩子。安安的手還攥著林世昌的食指。攥了一會兒鬆了,手指頭轉到了林世昌工裝袖口上的一顆紐扣上——紐扣是黑色的塑料扣,安安的手指頭扣著紐扣的邊沿轉了半圈,嘴巴張著,「咿」了一聲,短的,是發現了新東西的那種調子。

  林世昌的手指在安安手邊停著,不敢動。怕動了安安的手會鬆開。

  林晚秋從床沿上站起來。她走到灶房門口。陳望站在裡面。兩個人在灶房的光線里對著。灶台上那一隻碗和一堆東西擠在他們中間的檯面上。

  「你聽見了。」她的聲音比剛才在臥室里跟大嫂對話的時候低了一個調。低下來之後聲音里那根繃著的弦露了出來。

  「聽見了。」

  「銀耳環的事——她拿出來說,不是要給我。是拿這個當籌碼。給了耳環,就有理由從這堆東西里切一塊走。」

  陳望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一隻碗上。碗是搪瓷的,白底藍花,花紋磨掉了一半。碗沿上有一個豁口。豁口的斷面是舊的——不知道磕了多久了,斷面上的搪瓷脫了,露出底下鐵皮的鏽色。

  一個人用一隻豁了口的碗吃飯。三個孩子分家分走了縫紉機、自行車、八仙桌、大鍋。沒有一個人想起來給老頭子添一隻新碗。

  他從灶台旁邊那口小鐵鍋底下摸出來一塊抹布。抹布舊了,擰乾了之後還是潮的。他把灶檯面上的灰擦了一遍。灰從檯面上掉到了地上,地面的磚縫裡嵌著經年的油漬和菸灰。

  「鹿肉乾留三條給爹。兩條我拿回去。」

  林晚秋看著他。「為什麼拿回去?」

  「過兩天進城找周鶴山。路條的事還沒辦。兩條鹿肉乾帶著,不是送禮——是辦事的時候擱在人家桌上的東西。桌上有東西,話好開口。」

  她的手指在灶房門框上按了一下。門框的木頭是楊木的,年頭久了表面起了毛刺。她的指尖碰到了毛刺的尖,縮了一下。

  「稅單的事——你真要查。」

  「查。」

  她從門框上把手拿下來。指尖上扎了一個紅點。紅點小的,在灶房的光線里只有湊近了才看得見。

  安安在臥室里又「咿」了。這回聲音拐了兩道彎。林世昌的聲音跟著響了——低的,沙的,像是在回應安安,但說的不是字,是一個含在嗓子裡的「嗯」。

  一老一小的聲音從臥室傳到灶房。傳到灶房的時候聲音碎了,碎成了幾個散的音節混在窗紙洞口透進來的風裡。

  風帶著巷子裡槐樹葉子的氣味。葉子是新的。氣味是青的。

  陳望把抹布擱回鍋底下。他從灶房走到臥室門口,看了一眼坐在方凳上的林世昌和躺在床沿上蹬腳丫子的安安。安安的腳丫子蹬著林世昌的膝蓋——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林晚秋放到了床上,自己翻了個身,腳朝著林世昌的方向。腳趾頭頂著林世昌工裝褲子的膝蓋面,頂了一下沒勁了,腳趾頭卷著縮回去,歇了兩秒又蹬了一下。

  林世昌的手擱在膝蓋旁邊擋著,怕安安蹬猛了從床沿上滑下去。他的手掌張著,五根手指頭撐了一個半圓的弧度,弧度剛好卡在安安腳丫子和床沿之間的位置。

  手掌上的老繭和油漬在窗紙的光線里發著暗色。

  陳望站在門口看了三秒。他轉身回到灶房。從灶台上拿了那包松子——兩斤,用布口袋裝的,袋口繫著麻繩扣。他把袋口解開,從裡面抓了一把出來擱在灶台上。剩下的系好了放回去。

  抓出來的那把松子擱在灶檯面上,十幾顆松子散在搪瓷碗旁邊。松子殼的顏色是深褐的,殼上有一條淺色的線——那是松子成熟後自己裂開的縫。縫裂了的松子用牙咬一下就開了,殼裡面的仁是白的,嚼著有脂香。

  他把碗拿起來。碗沿上那個豁口在手指底下過了一下。豁口的斷面毛糙,搪瓷碎茬扎手。

  他把碗翻過來看了一眼碗底。碗底印著「XX搪瓷廠」的紅字,紅字褪了大半,只剩一個「搪」字還認得出來。

  他把碗放回灶台上。

  巷子的南頭,大嫂的方向傳來了關門聲。門關得重了,門板碰門框的聲音在巷子的紅磚牆之間彈了一個來回。

  彈回來的尾音經過林世昌家門口的時候矮了,散了,貼著地面滑了一截就沒了。

  陳望從灶房裡走到了屋門口。他站在門口往巷子南頭看了一眼。巷子裡空著。槐樹的影子在地面上鋪了一片碎的光斑。光斑里有幾片槐花瓣落下來了——四月底的槐花剛開,花瓣小的白的,落在碎磚渣的地面上化成了幾個不起眼的點。

  他的手伸進棉襖內兜,摸到了那張快寫滿了的紙。紙面上「檔案館」「稅單」「一百多戶」「修箱」這些字擠在邊角上。他的指頭在紙面上按了一下。紙面上還有一小塊空白。夠寫一個詞的空白。

  巷子北頭的方向,有腳步聲從拐角的位置過來了。腳步聲不是家屬區里住戶的步幅——節奏勻的,間距大的,帶著鞋底碾地面的一個壓步。

  陳望的手從內兜里抽出來了。

  他認識這種腳步。穿制服的人走路才有這種壓步的習慣。

  腳步聲到了巷子中間。從槐樹底下的光斑里走出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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